昨天节目刚上,今天就有人来堵门,最有可能的原因就是陆诚的那几位叔伯知道他的住处,透给了自媒体。
那媒体很有可能也知道了陆诚在顺义的地址。
所以她还是直接过去吧,假如他们找到那边,她至少还能帮陆诚一起应付。
一个小时后,谢青进入小区,找到了陆诚家的院门。
考虑了一下,她先发了条微信,把楚诵叫了出来。
楚诵看见她时有点紧张:“篱、篱大好……”
“……别客气。”谢青笑笑,问,“你哥怎么样?”
楚诵说:“我刚才偷偷拿钥匙拧开门看了一眼,在睡觉。”
谢青又问:“有人来你家找麻烦吗?”
楚诵:“啊?”
“媒体什么的,有没有来堵门的?”
“没有。”他摇摇头,“这小区门禁还挺严的,他们应该进不来。”
陆诚在国贸住的那个小区,门禁也挺严的。
谢青没多说,抿抿唇:“我去看看你哥。”
楚诵忙请她进去,谢青弯腰拎放在脚边的东西,他才注意到她还买了东西来。
这是她在附近的购物中心买的,一套女士护肤品、一盒男士香水,另外还有一个水果礼盒。
陆诚的状况令她焦急,但想到要见到他的家人,她还是相当紧张。
不买点见面礼,她可能会更紧张。
走到别墅门口,楚文婷就透过客厅的落地窗看到了他们,迎出来:“楚诵,这位是……”接着自己认出来,“啊,那个……玉篱是吗?”
“阿姨好。”谢青颔首微笑,正好把礼物送过去,“我真名叫谢青,来看看陆诚,这个是给您和叔叔买的。”
“太客气了。”楚文婷不太好意思,但从笑容 看还是很满意的。
礼物放到屋里,她跟谢青说:“你坐,我去叫陆诚。楚诵,你去沏茶去。”
楚诵在旁边咕哝:“您叫得下来嘛您……”
楚文婷刚一瞪眼,楚诵跟谢青说:“你等等,我去给你拿我哥那屋的钥匙!”说完就敏捷地窜走了。
楚文婷没好拦,一阵眼晕。缓一缓,又跟谢青说:“那个,昨天吧……陆诚心情不太好,喝了不少酒……”
“我知道。”谢青很平静,“楚诵跟我说了。阿姨您别担心,我就是想跟他聊聊,又不跟他打架。”
楚文婷:“……”
这话说的。
你当然不会跟他打架,看你的身板也打不过。
但我怕你们俩分啊。
楚文婷很想说这句话。谢青要是在这时候提分手,陆诚肯定受不了。
可作为长辈,她没法说。
两分钟不到,楚诵就把钥匙拿了过来,塞给谢青,跟谢青说是三楼右边的房间。
谢青跟楚文婷稍作寒暄,便上楼去了。楚文婷微笑着目送她离开,等到看不见了,一巴掌拍在楚诵背上。
“嘶——妈!!!”楚诵揉揉后背,“您打我干嘛!”
“你可真会干事儿你。”
“您别瞎操心!”楚诵啧嘴,“她不会这会儿提分手的,这小姐姐人可好了。”
“咔嗒”,谢青拧开们一推,扑面的酒气令她下意识屏息。
进屋,她将门反手关上,安安静静地驻足张望。
厚厚的窗帘严丝合缝地遮着窗户,屋里一点光线都没有,只能大致判断出房间很大。
眼睛过了很久才缓过来,她隐约看到床的轮廓,看到床上乱糟糟的被子。
视线下移,床边的酒瓶进入视线。
谢青轻轻吸气,蹲身打开手机上的手电筒,仔细看了眼那些酒瓶。
还好,酒瓶的数量很多,而且看起来都度数不低,但喝完的并不多。
只有五六个完全空掉了。
不用担心他酒精中毒了。
她关掉手电起身,挪向床边。
伸手摸索了一下,她找到他的位置。最先摸到的是身子,顺着方向向床头那边探了一下,她探到他的头发。
摸摸额头,体温正常;
探探鼻息,呼吸也还算平缓。
她稍稍松了口气,应该是没有酒精中毒什么的。
接着就把被子拽开,挤到床上。
黑暗中,陆诚迷迷糊糊:“谁……”
谢青支着额头看他:“还能是谁?”
长久的安寂。
当谢青开始想他是不是又睡过去了的时候,他的声音再度想起来:“你怎么来了?”
声音变得清醒,带着警惕。但同时,他的手已经不由自主地环住了她。
她发觉他有点微微地打颤,伸手也环住他。
“谁让你三更半夜溜走的?”她说,“招呼都不打一个。”
安寂再度弥漫,过了很久,他问她:“你知道了吗?”
“嗯。”谢青点点头。
他又说:“我会处理好的。”
这句话说得很急切。混合饮酒后的沙哑嗓音,氤氲出一层压抑的痛苦。
谢青本来想说“我信你”,但这种痛苦令她声音噎住。
想了一想,她改口说:“处理不好也没关系。”
陆诚环着她的双臂更紧了点,好像怕她下一句话会出现转折,怕她会这么离开,然后江湖不见。
“不会有人一直盯着你家里的事情。”她缓缓道,“网友们情绪浓烈,但忘性也大。最多两个星期,就不会有人再提了。”
她往他怀里靠了靠:“如果你想出面应对,我支持你;你不想,我也支持。不是什么事都一定要处理完美。但现在我最想问的是……”
她抬起头:“你饿不饿?”
“……”陆诚突然被扰乱了心情。依旧低落,但又想笑。
短暂的木然后,她听到他笑出声。
她也笑一声:“我给你叫外卖?”
他低头吻着她:“外卖就把我打发了?”
“那我做饭又没你好吃。”谢青理直气壮。
他又笑一声,想了想:“熬个粥吧,别的也吃不下。”
“也行。”她点点头,“吃完饭,如果你想跟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我就听着。”
他“嗯”了一声:“我先起来洗澡。”
“好。”谢青先一步爬起床,干脆地离开了他的房间。
她的酒量是真不行,闻了这么一会儿酒味,她就觉得困了。
一楼客厅里,楚文婷和楚诵犹如两尊雕像,坐在客厅遥望楼梯,等着谢青归来。
等到一半,赵明轩带着女儿赵秋雁遛弯回来,听说之后也很紧张,客厅里就成了四尊雕像。
谢青的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的时候,四尊雕像又活了,不安地互相交换神色。
问话的重担最终被无声地传给了楚诵,楚诵清清嗓子:“那、那个……嫂子?”
谢青:“嗯?”
楚诵:“怎么样了?”
谢青道:“你哥想喝粥,厨房在哪儿?”
楚文婷站起来就说:“我来我来,你歇着!”又被楚诵和赵明轩七手八脚地按回了沙发上。
楚诵板着脸,压音教育亲妈:“这会儿您瞎客气什么!他俩恋爱呢,有您什么事儿!”
说完热情地跑向谢青:“这边这边,我带你去!”
半个小时后,谢青的小米粥出锅了。
其实她的厨艺也还可以,虽然不像陆诚那样可以中西合璧地弄出一桌子,但普通的家常菜没什么难度。
所以她还做了两个小炒,一个豆角炒肉丝,一个番茄炒鸡蛋。
端上楼,陆诚刚好也洗完了澡。推门出来,深吸气:“好香。”
她看看他,嗯,除了脸色不太好以外,基本恢复成了正常的陆诚。
屋里也已经开窗通风,浓烈的酒味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熏香灯里飘出来的淡泊熏香。
一口气喝掉小半碗小米粥,陆诚胃里舒服了。
谢青把炒菜往他面前推推:“别光喝粥。”
他夹起一口豆角肉丝吃掉,边嚼边沉吟:“青青。”
“嗯?”
“别的一会儿再细说,有件事我想先问问你的看法。”他道。
谢青:“什么事?你说。”
他低着眼帘,又夹了一筷子菜:“那个节目里,好多事都是假的,但我爸现在卧病在床是真的。”
她滞了下:“很严重的病?”
他点点头:“肺的问题。”说着他顿了顿,“如果我不想管他,你能接受吗?”
☆、第56章 chapter 56
谢青略微愣了下, 就点头:“接受。”
于是陆诚也愣了下:“这么简单?”
“你有正当理由。”她边给他夹菜边说。
不是疑问句, 她确信他有正当理由。
“是,我有正当理由。”陆诚苦笑,好似在自言自语, 又吃了两口菜,把碗里剩下的粥喝完了。
两个人一起简单地收拾了会儿屋子, 然后一起躺到床上。
陆诚搂着她,目光望着天花板, 但半天没说出话。
谢青侧首看看,猜他是不知该从何说起,抛砖引玉:“‘小三’的说法是怎么来的?”
陆诚下意识地冷笑,又收住:“他们编的, 我母亲不是。”
顿一顿声,他自然而然地顺着话题说下去:“是我父亲犯了重婚罪。”
陆诚的童年,其实无比正常。
那时候他所知道的, 是父母在工作中相识相爱, 然后和无数普通家庭一样,领证结婚办酒席,再后来就有了他。
这种认知持续了十几年,一直到他上初中。
在那十几年中, 他觉得家庭是完美的。除却父亲因为工作总有很多时间在出差以外,没有任何问题。
事情的转折到底是怎么来的, 他至今都不知道。
总之在初二的时候, 有一阵子母亲叶静也说要出差, 让他住校几天。
母亲回来的那天他也回到家,母亲面色很不好,沉默良久之后,问他:“我如果要和你爸离婚,你想跟谁?”
陆诚脑子里嗡地一下,下意识里的第一个反应就是问:“为什么啊?”
“他有外遇了。”
陆诚始终都记得那个下午,在成都市区面积并不算太大的公寓楼里,他的妈妈说完这句话后终于抬头看他。
夕阳从客厅落地窗里照进来,照着她神情紧绷的脸,看起来无比坚定。
“不忠诚的婚姻没有续存的必要。这个婚,我离定了。”
不存在“一日夫妻百日恩”,不存在“只不过都是男人都会犯的错”,更不存在“为了孩子”。
叶静在那一刻强硬得让陆诚震撼。
哑了哑,他便说:“那……我跟您。”
叶静又抬了抬眼皮:“你想好。”
“是他犯了错啊。”陆诚的思路也慢慢清晰过来。
离婚的过程很顺利,父母双方都是体面人,没有争吵也没有什么财产纷争。
陆敬山承认自己是过错方,存款和成都那套房都给了叶静母子,自己净身出户。
生活至此原本就可以正常过了,单亲的孩子本身也不少,陆诚当时又已经十三四岁,这对他来说也没那么难以接受。
但叶静有个意难平的执念。
她知道陆敬山是b大毕业的,从恋爱开始,陆敬山就说要带她去北京,看看故宫颐和园,也看看他母校的湖。
但这么多年了,她都没有真正去过。
或许是想给往事画一个彻底的句号,也或许只是想向自己证明一下独立生活也没问题。
叶静对陆诚说:“现在不需要他陪我去了,我自己去。”
陆诚当时不假思索:“我陪您去。”
他们便在暑假飞到了北京,先去了几个景点,b大的行程安排在最后一天。
事实证明,还好陆诚一起去了。
踏出b大大门的那一刻,叶静在巨大的悲痛之下,心脏病突发。
母亲心脏不好,陆诚一直知道,但这回似乎很严重。如果不是海淀区医院众多,她可能连当天都撑不过去。
为旅游准备的现金很快花完了,叶静随身携带的卡里也没有多准备太多的钱。
医院说要手术,而且可能要两三次,事后可以找单位报销,但要先交押金垫上。
十四岁的陆诚在医院里焦头烂额,他想过给外婆打电话,但外婆七十多了,心脏比母亲更不好。
最后急中生智,他翻起了叶静的手机。
父母离婚后,他就没再跟陆敬山联系过。放假时新换了手机,连他的手机号都没有再存。
在那个微信和智能机都还没流行的时代,没有手机号就很容易造成失联。他想从母亲手里翻到父亲的手机号,然而母亲断舍离得也很彻底。
但在他快要崩溃的时候,天意让他在发件箱里翻到了一个地址,一个母亲保存下来的地址。
是北京顺义某别墅区的地址。
直觉告诉他,这个地址应该跟父亲有关系。
对当时的他而言,就算没关系也得去试试。哪怕住在里面的不是陆敬山,是母亲的什么亲戚朋友也行。
能借钱就行。
陆诚打车赶去,找到地址上的地方,抬手就砸门。
大铁门被他砸得咣咣作响,很快,门在一串“来了来了来了”声中被一把打开。
门内,是一个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的女孩子,皱着眉看他:“什么事?”
——如果陆诚知道这个女孩子是他同父异母的姐姐的话,他可能会客气一点。但当时他不知道,又着急,抬腿就往院子里挤:“陆敬山在这儿吗?”
“哎你……”陆诗拉他,“你找我爸什么事儿?”
陆诚猛地停脚,扭脸看她:“你叫他什么?”
“……那是我爸啊。”陆诗看怪物一样看他,“你要找的人,是我爸。”
也就是这几句话的工夫,楚文婷和楚文婷的父母也赶到了院子里。
当时陆诚以为,楚文婷就是母亲口中的“父亲的外遇”。
所以虽然面对这么多远比他大的成年人他很慌,但愤怒还是占了上风:“陆敬山是我爸!我妈现在病了,在医院里,让他拿钱给我!”
这句话犹如一道炸雷劈在院子里,把楚家的每个人都劈懵了。
陆诚看他们没反应,提步就要往屋里走:“陆敬山你出来!”
在他和楚文婷的父亲擦肩而过的瞬间,楚老爷子条件反射地拦住他,一巴掌就抽了过去。
“小兔崽子你再说一遍?!”当时楚老爷子还年轻,有那种北京爷们儿特有的中气十足感。
现在看来,这一系列举动都更像是应激反应,但在当时,这些应激反应有效地撞醒了还在发懵的其他家庭成员。
——楚文婷下意识地去拦父亲:“爸!”
同时,也令陆诚更加恼火。
——陆诚指着他骂:“你凭什么打我!我们好好的家都让你们毁了!”
楚老爷子气得要继续打他,被妻女一起拦住,强拉回屋里。
楚文婷从屋里再度折回来后,脸色惨白得一如那个特殊的下午的叶静。
但面对这个疑似是丈夫私生子的男孩子,她还是表现出了足够的冷静:“你说清楚,你和你妈怎么回事?”
陆诚的半边脸都被楚老爷子抽得有点肿,活动着缓了一下,才冷声道:“我爸妈离婚了,就因为你!”
“离婚?”楚文婷锁起眉头。
陆诚质问她:“我妈说我爸有外遇,是不是你!”说完又想到自己的来意,忍住火气,继续道,“陆敬山呢?让他出来!”
“他没在家。”楚文婷冷静的声音出现了颤抖。
顿了一顿,她问:“你确定陆 敬山和你妈妈结过婚?”
这个明显带有冒犯的问题令陆诚怒火中烧:“你这话什么意思?!”
楚文婷说得更明白了一点:“结婚证,你见过吗?”
陆诚气笑:“我他妈连离婚证都见过,我陪他们一块儿去办的——怎么你个小三还要查证啊?关你屁事!”
说完,他又要往屋里冲。
他不信楚文婷说的陆敬山没在家,他就是要去找人。
但这回,楚文婷拉住了他的胳膊:“你跟我来。”说完,拽着他就往里走。
陆诚当时个子已经不矮了,力气也不小,但十三四岁的男孩面对成年人,还是有种下意识服从权威般的感觉。
他就被楚文婷拉着上了楼,进了楚文婷的卧室。
楚文婷唇色发白,紧紧抿着,在屋子里翻箱倒柜。
而陆诚,注意到了放在窗台上的照片。
是结婚照,他父亲和楚文婷的结婚照。
他怔怔地看着,直到楚文婷把两个红本翻出来,打开,举到他面前:“你父母……什么时候结的婚?”
陆诚被那张结婚照刺激,过了很久,视线才慢慢聚焦。
然后,他看清了眼前结婚证上的发证日期。
1989年2月14日。
他一下子懵了,向后退了半步。
他不清楚自己的父母具体的结婚日期,但他确信,是在1990年。
因为他听不止一个长辈说过,父母是在结婚一年后就有了他,那就只能是1990年。
他脑子里空了:这……这什么情况?
眼前的女人不是小三,他妈妈才是?
他不敢信。
而楚文婷作为一个成年人,此时此刻比他想得要全面的多。
她问陆诚:“你需要多少钱?”
陆诚木然:“不知道,可能……可能几万吧。”
她点点头:“跟我去银行,我打给你。”说完,她又写了个手机号给他,“这是我的电话,有任何事情,你联系我。”
陆诚无知无觉地把纸条接到手里,然后迟钝地意识到,楚文婷好像突然变得很友好。
她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什么都别跟你妈说,先让她把病治了。”
他点了点头。
“在哪个医院,方便告诉我吗?”楚文婷问。
不知道是出于信任还是没反应过来,陆诚告诉了她:“海淀医院。”
之后的一个多星期,两个人没有任何联系。
叶静的手术很顺利,很快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但没有陪床经验的陆诚还是每天都过得很紧张,死亡的恐惧反让他不停设想死亡,设想一旦母亲不在了他该怎么办。
某个早上,楚文婷突然出现在房门口。
叶静当时刚吃过早餐,楚文婷跟陆诚说想独自跟她谈谈,陆诚很紧张:“她心脏不好……”
“我知道。”楚文婷点点头,“我有数。”
陆诚便避了出去,但一刻都不敢放松地扒在门缝边听。
两个人说话的声音很小,他什么也没听清。可过了半个多小时,他清楚地听到了哭声。
他赶紧推门进去,却发现在哭的是楚文婷。
叶静反倒显得很冷静,大概是因为反正已经离了婚吧,楚文婷带来的消息虽然让她震惊,但也不再值得她多难过一次。
真实的情况,终于摆到了陆诚面前。
楚文婷和叶静,谁也不是第三者。而是他的父亲陆敬山,重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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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说是那个时候,其实就是现在,大多数地方的民政系统也是没有联网的。
陆敬山利用这个漏洞,在北京和成都各领了一次证,同时拥有、也同时欺骗两个家庭。
而且相比起来,他对楚文婷做得更无耻一些。
他是考上b大的寒门贵子,但后来的优越工作并不仅仅因为他足够优秀,工作基本都是楚家帮他安排的,但他背叛了这一切。
两个女人在这件事上如出一辙的刚硬。
和叶静一样,楚文婷也二话不说就和陆敬山离了婚——在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离完了。
不仅如此,她还报警告了陆敬山重婚。
两位母亲闲话家常般聊着,楚文婷说在给孩子们改名,陆诗陆诵改叫楚诗楚诵。
叶静点头说好听,却不打算给陆诚改。
她的观点和楚文婷不太一样,楚文婷觉得抹去一切印记是断舍离,而她觉得,毫不在意地接受那些印记,才叫断舍离。
之后的两年,两家人过得都很平静。
陆敬山因为重婚罪坐了牢,楚文婷和叶静各过各的,偶尔也会聚一下,让孩子们见一见面,毕竟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
后来,叶静的母亲去世,叶静悲痛难抑,料理后事又使她过度劳累。在陆诚高一的时候,叶静撒手人寰。
去世之前,她把陆诚托付给楚文婷。
陆诚就是这样到的楚家。那时候他已经十六岁了,对十六岁的孩子来说,开口管另一个女人叫妈本身已经很难,何况楚文婷这个“后妈”的存在还比普通重组家庭的后妈更复杂一点儿,所以陆诚始终没有改口。
这或多或少造成了一些心理上的疏远,再加上楚老爷子的敌意,陆诚对这个家说不清是什么感情。
但他不得不承认,楚文婷一直对她很好。包括楚诗楚诵、包括楚文婷再婚的丈夫赵明轩,以及楚文婷和赵文轩生下的小女儿,都对他很好。
谢青听他这个家庭情况听得目瞪口呆。
她曾经在新闻上看到过一个男人分别跟三个女人领证结婚最后被三人扔进监狱的社会新闻,没想到自己也能见到这样一个……
是以在陆诚等她的反应的时候,她半晌没能给出反应。
陆诚因为她的安静而心慌,抓过她的手,低着眼皮摆弄:“我跟我父亲不一样,你相信我。”
他一直没跟她说过这些,因为他太害怕她会觉得他和陆敬山一样。
遗传和原生家庭都是那么奇特的东西。很多时候,哪怕孩子对父母深恶痛绝,也最终会变成翻版的他们。
谢青明白他这种焦虑。
“我知道。”她笑了笑,“我也和我父母不一样。”
陆诚:“?”
她耸了下肩,抬头看他,笑眼看上去亮晶晶的:“现在说像在比惨,以后再说吧。”
她充满各种冷热暴力的童年,比他也没强到哪里去。
但重要的是,她走出来了。
爷爷奶奶姑姑姑父在帮她,他也在帮她。
现在该她帮他了。
谢青啧啧嘴:“你想不想出去走走,顺便屠个龙啥的?”
谢青再度下楼,楼下的四尊雕像顿时又把脖子抻长了。
紧接着看到陆诚,四尊长颈雕像又同时吸着凉气向后梗了下。
开口的重担又被无声地传递给楚诵,楚诵硬着头皮开口:“哥……”吞了口口水,“你……你好吧。”
陆诚颔了颔首,然后,在谢青的目光“胁迫”下,局促地理了理衬衫,走向楚文婷:“楚阿姨……”
☆、第57章 chapter 57
楚文婷:“怎么了?”
“咳……”陆诚不太自在, 静了一会儿,“我们商量商量该怎么办?”
旁边, 谢青满意地无声吁气。
她跟陆诚提到屠龙之后, 便聊了很久当下的家庭关系的问题。其实就连陆诚自己心里都知道,他早已不该管楚文婷叫阿姨, 楚文婷一直在等着他改口。
但是他叫不出来, 谢青也很理解。
可后来聊起昨夜的争吵,谢青就没有那么温和了。
她皱起眉头,直言不讳:“这就是你不对了。”
昨夜的争吵,是因为楚文婷知道了网上的事情, 想寻求解决办法。
她来找陆诚商量,但陆诚只说:“你们别担心, 我会处理好的。”
这么多年,他都是这样。
但大概是这件事情闹得大, 也可能是多年下来, 楚文婷被他气到了临界点上,几句话后, 楚文婷爆了。
楚文婷说:“出什么事你都说要自己处理, 你就是不把这儿当个家!”
这不是个适合自己人起内讧的时间点, 但楚文婷的不满, 谢青觉得没有问题。
“这种事情,确实应该跟家里商量着来。”她说, “所有事情的开端, 都是因为你爸当年重婚啊。那时候还没有你呢, 你为什么要大包大揽?”
陆诚沉默良久,告诉她:“他是我爸。”
谢青一下子懂了。
这么多年,虽然陆诚也恨陆敬山,但同时,他不知不觉把自己放到了一个“身负原罪”的位置上。
他是陆敬山的儿子,所以那个人给这个家庭带来的不快,与他有关;
或者,他是陆敬山的儿子,他又跑来撞破了这一切,所以后来的一切烦扰,都与他有关。
所以,他自认为要以一己之力解决所有的问题,所以他融入不了这个家。
谢青忽而发觉,这个一直在拯救她的人,心底深处的执念比她更糟糕。
她只是很难走出从前的阴霾,但她始终清楚,当年的事情她是没有错的。
被父母家暴,她没有错;被校园霸凌,她没有错;被老师歧视,她也没有错。
但他,潜意识里一直觉得自己有罪。
哪怕她跟他说“这不关你的事”的时候,他说他知道。
于是她盘腿坐在他面前,认认真真地告诉他:“你得真的让自己相信这不关你的事。”
“你和你母亲,还有楚阿姨,都是受害者,你们是一样的。有人欠你们的,但你们互不亏欠。”
“你有一个混蛋父亲和两个优雅睿智的母亲——为什么出了事,你要选择站在你父亲那边?”
陆诚锁眉:“我怎么会站在他那一边?”
谢青:“如果没有,你又为什么要把自己孤立起来呢?”
陆诚愣住。
“你的立场不要这么拧巴,好吗?你不能一边清楚自己也是受害者,一边又觉得自己应该被连坐——讲道理,都9102年了,哪来的连坐?”
最后一句话有效地逗笑了他,他靠向床头,怔怔地想了一会儿。
然后她听到他说:“有道理。”
谢青心里有点自豪。
他开始尝试着想通,就可以去屠龙了。
这条龙不是外面的舆论,不是他那些不道德的叔伯,是他心里一直不肯放过自己的负罪感。
是以现在,陆诚坐到了一楼的客厅里,多年来第一次尝试和家人商量如何解决问题。
谢青不确定自己在这里听这种家庭话题合不合适,提出要去外面找个咖啡厅写稿,被陆诚拉回身边。
“写稿不着急。”他说。
她在旁边,他更有底气。
讨论的过程轻松顺利。谢青觉得,大概比陆诚预想得更轻松顺利一些。
因为他刚开始还显得很紧张,交叉在一起的双手不时摩挲,到结束时一家人已经有说有笑了。
事情安排好,他们就一起出了门。道别时,楚文婷显得尤其高兴,一再跟谢青说:“有空常来玩啊。”
这种话说一遍两遍是客套,三遍五遍则显得真诚。
谢青应道:“好,以后有的是机会呢。”
陆诚回家是开车来的,但现在喝了酒,不能再开车回去。
谢青便叫了车,两个人一起到小区门外的路边等,她等车时一直盯着陆诚看,陆诚回看过去:“怎么?”
“你真打算到网上说真相去?”她问。
刚才一家人商量出来的办法,是让陆诚直接在网上把先前的过往说个明白。
他耸了下肩:“简单有效。”
谢青点点头:“对,但就是太简单了。”
他依旧看着她,目光变得意味深长。
她又说:“这是你早就能想到的办法,不是吗?”
要用这个办法,他从一开始就能用了,何必借酒消愁。
所以他自动理解为:“我以为你不想把这些事公诸于众。”
就像她,也不想把内心深处的黑暗记忆公诸于众。不是觉得丢人,不是怕人耻笑,就是迈不出那一步。
他的叔伯们大概也是清楚这一点,所以才这样嚣张。
“没错,我不想把这些事公诸于众。”陆诚说着注意到停在几米外的专车,碰了下她的胳膊,向那边走去。
“但就像你说的,我为什么要站在我父亲那边?”他为她拉开车门,“他不值得我伤害现在的家庭。”
谢青坐进车里,抬眸看着他。车门很快关上,他坐进了副驾。
之后的一路,他都很沉默。她从后视镜里看过几次,他始终低着眼帘私在沉思,薄唇紧紧抿着。
她没有打扰他。
做这样的决定,对他来说很难。
不把伤口露给外人看,像是一种潜意识里的自我保护。他现在设想要去网上把这些秘密说出来,都觉得可怕极了。
但不管怎么样,他要迈这一步。
他其实对于出钱给父亲治病并没有那么大的抵触,毕竟在十四岁前,父亲给他的印象都还可以。
之所以不愿意,是因为他知道那是一个无底洞。只要他退一步,叔伯们就会进一步又一步。
他们会毁了他平静的生活,也毁了家里平静的生活。
他必须迈这一步。
一个小时后,车停在了诚书文化楼下。
两个人的心情都已很平静,但拉开门看到有人举着自拍杆或摄像机围过来的时候,还是烦躁了一下。
陆诚搂住谢青,冷着脸往楼里走,几人穷追不舍:“陆总,网上的问题您不回应一下吗?”
“您为什么不理会您的亲生父亲呢?”
“您的母亲真的是第三者吗?”
这不是先前那几个自媒体的,谢青看了眼摄像机上的logo,还真是个正规的电视台,只不过名气很小。
小电视台也和自媒体不是一个性质,对方有记者证,采访就合法了。他们如果只字不提,对方把这段他们冷漠脸的视频放出去,她也告不赢。
已经想好应对办法的陆诚好似对此并不在乎,搂着她走得足下生风。
但在楼门口,谢青还是停住了脚。
“我充分理解你们电视台现在不好做,想找热点话题吸引收视率。”她看看眼前的女记者,“这样好不好,你们不提这件事,我给你们个独家新闻,这个新闻还会有后续,我可以一直让你们掌握第一手资料。”
记者:“?”
陆诚:“?青青?”
谢青直视着镜头:“我正在筹备一个公益基金项目,这大概是网文圈的第一个公益基金吧,我希望这个圈子越来越好。”
说完,她转身挽住陆诚的胳膊,走进旋转门。
一句话似是而非,半明半暗。
……最适合引起读者好奇了!
记者和摄影师交流了几句,觉得可以,决定“放过”陆诚。
能让对方主动提供第一手资料的动作,愉快得多,也安全得多。
他们采访的时候很容易挨揍的!
大楼内,陆诚微微低头,摒着笑:“什么时候演技这么好了?”
谢青:“哪有?”
“谎话张口就来。”陆诚嗤笑,“想稳住他们你真得给点‘第一手资料’,打算怎么编,咱俩串个供?”
“串什么供?”谢青眨眨眼,走进电梯,“我没骗她。”
陆诚:“?”
电梯里没有别人,他就一直在追问:“到底什么基金?”
谢青就不说,一出电梯索性小跑着溜了:“先处理你的事!”
“……喂。”陆诚没办法,无奈地啧啧声,理理西服,走向公司大门。
推开大门时,大办公区里有一阵明显的目光交流,接着所有目光又都看向他,有一些是好奇,有一些是怜悯。
陆诚驻足,平心静气地接受了一会儿目光洗礼,才开口:“部门经理,开会。”
“喝咖啡吗?”先一步进了办公室的谢青把包放下又出来,“我去买。”
她觉得陆诚还是有点酒后的迟钝,得喝咖啡提提神。
陆诚点头:“喝。”
十分钟后,大家聚集到了会议室,陆诚也拿到了他的咖啡。
皱着眉头往杯子里看了好几眼,他才勉强喝了一口。
双份量的意式浓缩,不加糖奶,也太过分了。
不过确实提神醒脑。
然后,他用自家的辛酸往事,给各位部门经理也提神醒脑了一下。
大家好像就没开会开得这么精神过,等到陆诚讲完,他们面面相觑。
最终,一切目光投向魏萍,魏萍又看向陆诚,咳嗽:“陆总,这……是真的吗?”
陆诚:“不然呢?”
“我没别的意思。”魏萍神情呆滞,“就是……这个剧情太刺激了,考虑到您有个顶级网文大神当女朋友……”
顶级网文大神·女朋友捧着纸杯喝了口热腾腾的摩卡:“跟我没关系啊,这我可编不出来。”
员工们又面面相觑了一回,然后迟疑着,陆续点头:也对。
这太奇葩了,奇葩到编都很难编!
接着又听谢青说:“但我可以负责撰写这篇公关稿。”
如何渲染情绪、引起读者共情,是作者的职业技能之一。
好作者能自己动情三分,让读者动情七分。
而她,大概可以一脸冷漠地讲完整件事情,让读者痛哭流涕。
至于陆诚的那几位叔伯,不管是亲的还是堂的,她都可以通过这篇稿子,让他们原地炸成一朵烟花。
☆、第58章 chpater 58
晚上, 被谢青投喂了双份意式浓缩的陆诚精神抖擞,盯着天花板愣神到半夜, 想去跑步机上消耗一下精力。
路过她的房间,门缝下透出光线,他发现她也没睡。
“笃笃”, 陆诚敲了两下门。
里面的人扬音:“怎么啦?”
他推开门, 看到她盘腿坐在床上,腿上放着电脑。
“怎么还不睡?”他问。
谢青轻松笑:“再有差不多一两千字,我就把你的稿子写完了。”
“……”陆诚有点愧疚,“先睡吧, 没那么着急。”
谢青抻了个懒腰:“一口气写完比较爽!”陆诚:“……”
“你别管了。”她边打哈欠边说, “我写完就睡,思路断了怪可惜的。”
“……”陆诚只好说声谢谢,帮她关上门。
谢青活动了一下手腕, 继续敲键盘。
她其实不习惯用电脑写稿, 几百万字的小说几乎全部是用手写完成的。这回给陆诚写公关稿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突然觉得用键盘更有感觉。
大概是敲键盘的噼里啪啦声更能带给她网络掐架的激动?
她写得热血上头,最精彩的打斗戏也没有让她这么爽过。
就算有些段落读起来凄凉悲惨, 她也依旧满脑子斗志。
——陆诚那些所谓的叔伯长辈们,等着接招吧!。
陆诚在凌晨时终于睡着了, 睡了两个多小时,又醒过来。
不过还好, 他感觉精神还可以。
又去敲了敲她的房门,没有动静。
他推开一条门缝看了眼, 看到她趴在床上,睡得正香。
他走进去,坐到床边,推一推她:“青青?”
“嗯……”谢青皱皱眉,手从被子里抽出来,摸了摸,把电脑推给他。
还在嘴里咕哝说:“写完了……”
陆诚:“……”
他顿时有种自己是周扒皮的错觉。
她吧唧吧唧嘴:“你先去上班吧,我再睡会儿。”
“……行。”陆诚抱着她的电脑走出房门。
过了半个小时又折回来扒拉她。
谢青起床气升起,锁着眉死死闭眼:“让我再睡会儿!”
“吃完早餐再睡。”陆诚道。
她不想起,使劲往下躺,他眉头轻挑,双手往她身下探去。
谢青:“?”
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打横抱起。
她一声轻叫,紧张地环住他的脖子,睁开眼,不满地声讨:“我没睡够!”
他在她额头上一亲:“先吃饭。”
说罢,他抱着她走进卫生间。
谢青的床气并没有消下去,但又升不起来了,不上不下地悬在那里,她便怨愤地瞪他。
“嘻嘻——”停到洗手池前,陆诚咧嘴笑,笑得她打着哆嗦挪开目光。
他把她放下,让她踩着他的脚背,胳膊架在她腋下,伸手把牙具够过来。
挤好牙膏的牙刷很快被递到她手里。
“我帮你刷?”他诚恳询问。
谢青翻着白眼把牙刷牙杯都拿过来。
她刷着牙,他双手一寸寸往下挪去,直至揽到她腰上。
谢青脑子还没全醒,刷完牙就闷头洗脸,洗完抬起头,才注意到被镜子括出来的暧昧“合影”。
他站在她后面,比她高一截,手环着她的腰,眼底全是笑。
她怔了怔,听到他说:“哎,有点像拍婚纱照的姿势。”
她双颊骤红,抽出擦脸巾匆匆一擦脸,从他面前闪走了:“我要护肤,你先吃吧!”
感觉到她的局促,陆诚没说话,手插着睡衣口袋,靠在墙边等她。
等她拍完脸,他搂着她一起去餐厅。
橙汁、面包、煎肠、荷包蛋,蔬菜沙拉,今天是口味偏清爽的西式早餐。
谢青搭着面包吃了小半个鸡蛋,胃里就舒服起来,神思也更清醒。两个人一起吃早饭的时候总是话不多,但他会及时帮她添一下橙汁什么的。
吃完早餐,她负责把餐具收进洗碗机。陆诚去换衣服,换好打算去跟她说再见的时候,发现她也换好了。
“不睡了?”他看了眼表,刚八点半。
谢青笑笑:“嗯,不睡了。”
困的时候想睡觉,清新过来就觉得还是跟他待在一起开心。
两个人便还是一同去了公司,谢青照旧钻到自己屋里去写稿,陆诚打开她的电脑,看她写的公关文。
这其实不算一篇严格意义上的公关文,只字未提现在网络上的争端,也没有提那档生活节目。
文章的开头,是一句心平气和的问好:大家好,我是诚书文化的ceo,陆诚。
接下来的一行字,也平平淡淡:今天,我想给大家讲一个故事。我一直以为,我绝不会在网上讲这个故事。
然后就叙述起了童年,他跟她提到过的温馨记忆,她基本都写了进去。
幼儿园、小学、初中,安稳平淡,但字里行间,又依稀有忧郁萦绕。
她很会拿捏情绪。明明是平淡的生活叙述,却能让人隐约嗅到转折的味道。
在看文章的时候,这种感觉得到又一时看不到的微妙感最让人期待,连他都好奇了,好奇她要怎样带出这个转折。
这段平淡生活的描述,总共写了七八百字。
如果太短,读者无法投入情绪;太长,胃口吊倒,会被跳过或者关掉。
转折在恰到好处的地方出现:
“这样美好的回忆,如果想接着讲,我可以讲三天三夜。”
“但我没想到,这一切都是假象。”
发生在他十三四岁时的事情跃然纸上,从母亲突然提出离婚开始,一直写到楚家出现。
里面提起的事情都是真的,但她进行了一些氛围和心境上的虚构,来渲染氛围。
她成功地塑造出了一位优雅又独立的母亲,和一个青春期有点冲动叛逆的孩子。
在与楚文婷对话的部分,她采用了蒙太奇的手法,将楚文婷字字说出的真相与他的回忆和心情穿插,带来清冽的震撼感。
关于两年后母亲离世的段落,陆诚和她聊得不多,所以她摸索着他的心情进行虚构的占比更大了些。
他明明知道哪些是假的,却又硬生生看得眼中发热。
“那时还年轻,阅历尚浅,很容易觉得害怕。”
“这种事会让你觉得黑暗没有尽头,拨开一层还有一层。”
接着,进入他到楚家生活的阶段。
行文再度变得轻松起来,细致地写了楚文婷对他的照顾、楚诗楚诵和他的和睦相处,但若论灰色气息,还是比开头那一段更重一些。
因为她给出了一些直截了当的忧郁。
“但我一度走不出阴影。”
“潜意识里,我觉得我是有罪的。因为父亲有罪,所以我就是有罪的。”
“我一直希望自己能摆平一切事情,直到近两年,我愈发清醒地发现我做不到。”
然后,终于,她对陆敬山进行了一点点口诛笔伐。
她提到楚诵被跟踪、提到二叔死缠烂打要他托关系帮他未曾谋面的堂弟上学。
她也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我无意质疑我国赡养方面的法律定义,只是很疑惑,一个人只要生了个孩子,就真的可以永远在道德上压制这个孩子了吗?”
“哪怕他欺骗了很多人、伤害了两个家庭?”
“哪怕他在后来的这些年里,对每一个血缘关系上的孩子,都不闻不问?”
她以一种淡泊的口吻,点明了陆敬山未尽抚养义务。
在关于赡养的争端里,围观群众无疑会关注要求赡养的老人以前是否有好好抚养子女。
“这就是我的故事。”
她给这个故事做了收尾。
过于简短,所以看上去无比疲累。
最后,她又说:“其实,我很好奇,我的父亲到底是怎样想的。”
“这些年,您与我毫无联系,没有歉意,也没有关心。”
“我很想知道,那些不符实际的指责,是您的本意吗?”
这是全文的最后一句话。
是在问陆敬山,也是在给读者思考空间。
如果是,陆敬山就是个本性不改且演技拙劣的骗子。
如果不是,便是那些叔伯们兴风作浪,蓄意吸血。
真是笔如刀。
陆诚脑海里浮现出一幅奇妙的画面。
画面中是江湖厮杀,谢青长剑在手,身形只消闪过对手身边,对方便无知无觉断气,血迹不见分毫。
厉害啊。
陆诚啧啧嘴,以后绝对不能欺负她。
他哪儿写得过她啊!
这篇稿子,被陆诚压了几天。
周六,那档节目播出下期,叔伯们的指责将民愤激得更上一层楼,陆诚在这个时候把它发了出去。
转发量三分钟之内便开始飙升,最初转的一拨人大概都是没看先转,说“吃瓜”“马一下”的居多。
半个小时后,转发量最高的一条成了“我看得头皮都麻了……现在的社会话题真得等几天再看啊”。
评论里更是聊炸了:
“卧槽,这么戏剧性吗!”
“惊呆,这都能反转!”
“我震惊,把这位陆爸爸和某女星的爸爸关在一个屋子里是不是能炼蛊?”
“所以嗯……到底真的是爸爸因病要钱还是叔叔们借故吸血?”
陆诚刷了一晚上微博,紧盯每一条评论。
在转发过万的时候,他用小号发了条评,并且让吴敏买赞,把它推上了热评前几。
那条评是:“我注意到一个细节……他里面提到‘二叔’,也就是说他父亲只能是兄弟里排老大的吧。那节目里自称是他‘大伯’,一口一个‘我弟弟’怎么样的那位,是怎么回事?”
上了热评很容易吸引目光,很快就有人开始推测:“可能是他爸爸的堂兄?一般大家也不会叫堂伯嘛,就直接叫大伯了呗。”
这个推测一出来,嘲讽就掀翻了:“吼!那爸爸有没有掺和暂无定论,亲戚吸血是板上钉钉了吼!”
“对哦!不然人家自己家的事,关你个堂亲什么事!还在电视上显得多么主持正义,不知道私下能分多少钱呢!”
也有人相对温和一点,表示:“其实我觉得也不一定啊……堂亲之间特别亲,真的是出来主持公道也是有的。”接着却也话锋一转,“但我觉得这一家子吧……不像……”
谢青在微博大热后请教了一下魏萍,又去跟张觅雅商量了一下。
然后在第二天转发量开始走低时,她用个人账号发了一条新微博。
没有太多文字解释,里面直接贴了一张文字声明,表明自己最近被自媒体干扰生活,保留通过法律进行追究的权利。
她的微博是在侵犯姓名权的官司打赢后才注册的,但因为作品过硬,又有《诉风月》翻拍的一系列事情吸引,粉丝也有个二十多万。
声明一贴出去,粉丝们果然炸毛:“自媒体怎么知道篱大住哪儿???陆家那群奇葩叔伯不要太过分好吧!!!”
☆、第59章 chapter 59
舆论反转,热度发酵。
栏目组在第二天下午间接联系到陆诚, 询问事情真相。
不出意外的话, 这个电话应该是在录音。
陆诚便告诉他们:“我对我在网上说的每一个字负法律责任。”
对方又询问,愿不愿意到节目上把事情说清楚, 接受调解。
陆诚:“该说清楚的我都已经说清楚了。至于调解, 让他们上法院吧。”
果不其然, 整个电话交谈过程都被放到了节目组的官博上。
相较之前陆诚的解释和谢青的公告, 这条微博引起的关注量并不算很大, 不过从评论来看, 大家的反馈对于陆诚来说还是正面的。
好几条高赞热评说的都是:2333333333,好刚!
接下来,热度继续发酵, 发酵到了一个比较严重的程度——人肉搜索。
好事者爆出几个叔伯在北京住酒店的信息, 精确到房门号, 身份证复印件也被贴出。
在情绪的煽动下, 不乏有人到酒店门口去闹事,几个叔伯被堵门辱骂的视频也很快出现在了热搜里。
评论和转发里都说大快人心, 但陆诚其实并不太愿意看到这样的发展,谢青更是如此。
她受过网络舆论的伤害, 在这方面便格外敏感。在她看来, 通过舆论引发关注、带来监督都是好的, 但必须维持一个合理尺度。
人肉搜索无疑超过了这个尺度。在任何时候, 人肉搜索都不该被支持。
曝光公民隐私信息是犯法的。
所以在和陆诚商量之后, 他们替几个叔伯报了个警。
警方尽职尽责, 半个小时后就给他们回了电话,说当事人已经办了退房手续,离开了酒店。
——听到这个反馈的时候,谢青又有那么一点点暗爽。
她选择尊重法律,但看到无良亲戚人人喊打到不敢多留,还是很痛快的!
无良亲戚千里迢迢跑来北京,什么都没要到,还挨了顿骂。
这个结果对谢青来说很满意。
事情结束后,陆诚找了家很浪漫的西餐厅,请她吃饭。
殷勤到恨不得连牛排都帮她切好。
他平常也很会照顾人,但今天这种殷勤还是夸张了一点。
谢青边喝红酒边打量他:“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有。”陆诚摇摇头,见她还看他,咳嗽一声,“真的没事。”
谢青挑眉,他手指局促地在鼻下蹭了一蹭:“有事我肯定跟你说。”
其实也有点事。
今天上午,他拉着宋墨暗搓搓地聊了一下求婚怎么求的问题。
不过还没聊出结果,所以他虽然脑子一直在这上面,但没有办法跟她提。
谢青看问不出来,扯扯嘴角吃牛排,不说话了。
他又赶紧找个话题:“那个……基金的事,怎么回事?”
她白他一眼:“我不告诉你!”
陆诚委屈地喝了口红酒……
时间一转,到了月末。
换季的时候,早晚温差大了起来,北京的街面上这会儿总是穿什么的都能看见。有的还穿着短袖短裙,有的已套上大衣。
陆诚在这时问谢青:“想不想去南方一趟?”
单从天气的角度,谢青是愿意去的,不过陆诚看起来有点小心。
她便问他:“怎么了?”
他把一张邀请函递给了她。
她那篇写家乡的现实题材小说《潇湘吟》评了个奖。
这个奖是新设的,但背景挺硬,直接跟中国作协还有□□门挂钩,报选的所有作品都是要么有深度要么有名气。
一同参选的还有几篇正经的传统文学作品,所以陆诚一开始只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给她也报了一下,她倒还是过五关斩六将,一直杀进了决赛。
不过,这个奖项的主办方太会搞噱头。
——到现在为止,大家都只知道进决赛的一共有八部作品,全然不知究竟谁拿到了奖,主办方执意要让进决赛的作者都去现场,再在现场公布。
这个流程放在影视圈内并不奇怪,国内外的大小奖项都爱采用这个方式。这样做会让颁奖过程更刺激,以奥斯卡为例,每一届颁奖时媒体都爱把镜头对准四位候选人,拍摄他们在公布结果那一瞬时的反应。
但在文学圈,尤其是网络文学圈,这不太多见。
这个圈子里,基本所有相关奖项都是在颁奖典礼之前就已经告知获奖人的,所有去领奖现场的作者,就真的是“领奖”,不会有空手而归的情况。
会空手而归,作者就可能会觉得丢人。
越是大神越可能觉得丢人。
陆诚考虑到这一点,跟谢青说:“不去也没事。”
如果本来能拿奖,不去也不影响她拿。主办方现场说一句奖项得主因故不能来,后续邮寄奖杯和证书就可以了。
谢青倒无所谓:“去呗。”
她觉得拿不到也很正常,没什么接受不了的。
陆诚谨慎地提醒了她一下:“那篇《陇南书声》竞争力很强。”
这部作品陆诚看过几章,是讲支教的,作者为了把它写出来,真的去甘肃陇南支教了两年。
而且,这位作者虽然名不见经传,但写作水平很过硬。
起承转合和节奏都把握得非常好,里面的大多数篇幅其实都不过是支教老师的生活日常,但硬是被作者写得妙趣横生。
有一段老师学生一起挖野菜做凉拌菜的段落,把陆诚都给看饿了。
谢青在当晚也看了一下这篇文,看完之后跟陆诚说:“我想给支教项目捐钱了……要是拿到这个奖,我就自己贴点钱把奖金凑个整一起捐掉!”
陆诚好笑地点头:“是位认真做慈善的大大了。”
说着听到谢青闷头在念叨:“奖金两万对吧,我凑个八万捐?”刚说完又摇头,“太少了。凑九十八万吧,捐一百!”
陆诚:“……”
大大你理解的“凑整”可能跟别人不太一样。
然后他又想起来:“话说那个基金……”
谢青立刻道:“我不告诉你!”
“嘁。”陆诚冷笑,“看你能瞒多久。”
“哼!”谢青白眼以对。
他都跟她提婚纱了,她记得一清二楚。
但是,他没有跟她求婚!
所以她生气了!
他如果默认她一定会嫁给他,打算某一天顺水推舟开始安排婚礼,门都没有!
他不求婚,她就不告诉他。
而且要挑一些事情瞒着他!
他如果一直不求婚……
她反过来跟他求婚,也是可以的。
哼……
颁奖典礼当日,陆诚陪谢青一起到了现场。
因为前阵子网络上的舆论风波,这回陆诚比谢青更引人注目一点,在场的同行们见到他,纷纷表示同情。
还有一位既是同行又是校友的私下问他:“那篇稿子是你写的吗?”
陆诚轻咳:“看破不说破。”
对方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
典礼按时开始,最初照例是冗长乏味的各种致辞。致辞后有两个简单的歌舞类节目,节目结束才开始颁奖。
头几轮奖项和谢青没什么关系,倒是看到几个熟人。
楚诵的女朋友沐子楠获得了一个短篇奖项的提名,可惜最终没能拿到。
鲁迅文学院的一个同班同学拿到了“网络文学经典题材-重生穿越类”的奖。
现实题材作为主办方最为重视的项目被压到了最后,主持人上台,八篇文的封面整齐地出现在大屏幕上。
“文学创作离不开现实,扎根现实题材的作品更能引起共鸣。”
主持台词说不上新颖,类似的措辞几乎在所有现实类题材的评奖中都能听到。
然后,主持人抑扬顿挫地依次念出了八篇文章的文名和作者。
接着又说:“据我所知,这个奖项在评选过程中,让评委们有些为难。因为之前的奖项都可以拿网络数据作为参考,但现实题材的这几部作品……数据都不怎么样。”
礼堂之中一片笑声。
主持人也笑,很快续道:“同时,文章质量又都很过硬。”
“所以,在评委们激烈讨论之后,我们最终决定为这个奖项多添一个名额,同时可以有两位得主。”
他看了眼手里的卡片,气沉丹田,声音洪亮:“获奖作品,《潇湘吟》,作者玉篱。”
礼堂中爆起掌声,主持人在掌声中继续念道:“作品《潇湘吟》,以湖南永州作为背景,将永州当地及长江经济带的发展历程贯穿其中。情节真实动人,文风精妙干净,经组委会讨论,授予现实题材奖。”
顿了一顿,他又公布下一部作品:“获奖作品,《陇南书声》,作者再执笔。”
谢青恰好刚在台上站定,抬头看去,看到一位男士离座走向领奖台。
一霎间,她的脑子懵了一懵,连主持人接下来念出来的简介都没注意听。
这个人他认识,是肆言的助理,梁安。
梁安平静地走上台,因为谢青所站的位置比主持人离侧边的台阶更近一点,出于礼貌,他跟谢青先握了手。
谢青边跟他握手边忍不住问:“这是……你的作品?”
“怎么可能。”梁安笑了声,说着托了托眼镜,叹气,“我以为他要重开笔名的时候,他跑去支教;我以为他要彻底放弃写作的时候,他又开始写了。”
说罢,他又说了那句他总说的:“我真的不是很懂你们写小说的。”
“……”谢青诚恳的点头,“一会儿一个想法,是挺吓人的。”
然而梁安挑眉:“哪有你吓人。”
肆言得知自己曾经的代笔竟然是玉篱本尊的时候,差点晕过去。
谢青扑哧笑了,梁安也笑了。
而几步外的主持人和在场观众们只是在奇怪,这两位嘉宾怎么握起手来没完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