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的选手们一时脸色都有些难看。
郑教授道:“刚才我也在想这个问题。单从成片看, 最后这组做得是不错的,但是看原文的话,确实不像小说,这个不太符合节目规则。”
他还拿谢青那组的作品做了对比:“我看到上一组的成片里,有一部分是拍一棵树来彰显时间推移,原文里就是一句话‘春去秋来,花谢花来’,但这个完全读得通嘛。这一组就不是这样,这一组的原文读起来, 真的不像小说。”
“还有一个问题就是,和前面四组比起来,这组的成片效果也不太一样。前四组里,第一组是完整的微电影,中间三组给人的感觉都是电视剧的开头, 但是最后一组, 像片花。”
郑教授顿了顿:“我自己想了想, 感觉这种类似于片花的呈现效果是不能体现作者的水平的。现在年轻人玩的那个叫什么……视频剪辑吧, 什么小说都能给你剪出类似的效果讲清故事,和原文的行文水平关系不大。”
最后他做了总结性发言:“所以我觉得,既然咱们这个节目不是考核编剧,是别出心裁地想看作者有没有办法让小说直接投入拍摄,那就尊重这个规则,要求作者出品的文本首先读起来得是小说,不能是剧本。”
老教授有一说一,并没有太多顾及台上选手的脸色。
主持人也没有在此时过多安慰,询问男制片:“好这是郑老师的看法,徐老师您看可以吗?”
先前对此并不在意的男制片被老前辈的观点说服了,点头:“我尊重郑老师的看法。”
主持人:“那好,请三位嘉宾开始打分。”
这回,三位嘉宾打分都很快。男制片给的分依旧相对高些,80;郑教授打了70;最先对他们的行文提出异议的女制片只给了 60分。
平均分是70分。
选手下台,第一期节目进入尾声。
主持人念了结束语,后续又进行了一些感想性的拍摄,会在节目播出时穿插到各组的短片前后。
至于最终的成绩公布环节,节目组选择在网络投票的结果出来后,放在下一期的开头一起播送。
第二期的拍摄安排在了2月9号,中间这些天,大家都可以歇歇。
在化妆间卸完妆后,谢青见到了陆诚。
他这种作家经纪人属于幕后工作,名气再大也不太容易被认出来,但是参加节目的作者里有不少本身就与诚书文化有合作,陆诚的到来便在化妆间外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大家聊得一片热闹,但她出来的瞬间,陆诚还是立刻注意到了她。
他招手,朝她笑笑。考虑到周围人多,在她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用了个比较客套的称呼:“谢小姐,辛苦了。”
谢青心领神会地颔首:“陆总。”
陆诚接着招呼大家,说他定了附近的餐厅,请客吃饭,让大家都去。
大家起哄地欢呼了一阵,浩浩荡荡地一起往外走。
谢青的情绪还在节目里,忍不住问陆诚:“还成么?”
陆诚微愣:“什么?”
“我们组的作品。”她道。
陆诚点头:“挺好的,我在后台看了。”
谢青深呼吸:“但第一组的分数更高。”
“专业编剧嘛。”陆诚耸耸肩头,“而且这刚第一场,你们做得不错。”
谢青没再说什么,只点点头。
感觉到背后的目光,她回了下头。
没看到有人 看她,但看到了陶然。
她多打量了她一会儿,陆诚也转过脸,同样注意到陶然。
“陶然那组的也不错。”他说。
陶然笑了下:“谢谢陆总。”
“下个月你的片子开机。”陆诚颔了颔首,“发布会什么的,大概会很累,好好准备。”
陶然点头,又说:“谢谢。”
一行人一起去了陆诚事先定好的餐厅,这种应酬性质的聚餐没什么太多意思,不过这家餐厅的菜倒确实很好吃,每个人离开的时候都吃撑了。
饭后陆诚开车送谢青回去,途中问她:“过年还回家么?”
谢青:“不回了,时间太紧。差不多年三十才能回去,初四就要拍第二期。”
陆诚了然而笑:“我也这么觉得。”
顿了顿,又说:“但年三十自己过也太惨了,不然到我家吃饭?”
谢青怔了下,从后视镜里看他:“你不回家?”
“不回。”陆诚简短道。
她想到他家里的复杂情况,也不觉得奇怪了,只踌躇了一下合不合适。
但私心轻而易举地占了上风,让她点了头:“好。”
陆诚心头狂喜。
几乎每一个春节对他而言都很难熬,至少乏味。因为他在楚家,总难以找到家的感觉。
在这里自己过,孑然一身,更不可能有家的感觉。
这回,她在了。
他也不能说她能带给他家的感觉——现在就这样说,未免太不要脸了。但她在他身边的每一秒,他都可以愉快地度过。
过年,就应该愉快,不是么?
愉快地守岁,聊点什么都好。有她在,聊什么都好。
陆诚便在当晚就给楚文婷打了电话,告诉她自己不回去过年。
“工作太忙,最近在做个综艺,实在抽不开身。”
这不是他第一次找借口逃避回家过年了。
电话那头,楚文婷沉默了会儿:“自己过?”
陆诚迟疑了一下:“嗯。”
“小诚。”楚文婷叹息,想要劝他,最后又只说出了,“行吧,你怎么高兴怎么来。”
陆诚也沉默了会儿:“祝您和赵叔叔新年快乐。”
“谢谢。”楚文婷道,陆诚听到一声叹息。
2月3日,《文采风流》第一期上线。
在上线之前,菠萝tv和诚书文化都已投入了大量资源进行宣传。又因为节目谈了好几个网站的作者来参赛,相关网站自然也都做了不同程度的推广。一时之间,《文采风流》虽然不像小花小鲜肉齐聚的综艺那么火爆,但也在微博上了一把热搜。
按照嘉宾给出的分数,截至节目上线,是第一组的恐怖微电影排名第一,谢青组的宫斗第二,五毛特效的玄幻凭剧情节奏排在了第三,再往后分别是在原作上吃了亏的陶然组和完全没讲清故事的那一组。
但最终的名次,是要结合网络投票的。
投票搞得热火朝天,谢青被迫不让自己多浪费时间刷网页。
年三十,陆诚按照约定的时间去接了谢青。
两个人到家歇了会儿就去超市买菜,再回到家门口,一眼看见门口有个人。
陆诚皱眉,谢青愣了一下:“楚诵?”
楚诵听到声音看过来,登时满脸兴奋:“哥!”
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显得无比热情,反衬得陆诚十分淡漠:“你怎么还不回家过年?”
“谁让你不回家过年!”楚诵呛声,边说边打量谢青,“带小姐姐一起回家嘛!”
“……”陆诚一眼横过去,“我揍你啊。”
“行行行,那我不说了。”楚诵撇撇嘴,跟着陆诚往前走。
折回房门口,陆诚却没有开门的意思:“你快回去。”
楚诵:“我妈让我陪你过年。”
陆诚:“我不用。”
“那我没法跟她解释啊。”楚诵道,“难不成我告诉她你这儿有个漂亮小姐姐?”
“……”陆诚只好铁青着脸开门,楚诵嘿嘿一笑率先进屋,拿起果盘里洗干净的苹果就吃。
谢青因为楚诵那两句话变得局促极了,多了个开玩笑不过脑子的大男孩在屋里,她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跟陆诚说话。
陆诚看看她,轻咳:“不好意思。”
原本可以其乐融融的做菜氛围也因此变得沉默,楚诵倒在客厅里看电视看得自得其乐,笑声传来,像个二傻子。
陆诚郁结于心,绷着脸放下手里的菜要往外走:“我还是让他回家吧。”
“哎……”谢青忙拦住他,“别了,不合适。”
陆诚蹙着眉:“有什么不合适,大过年的,他在这儿……”
“这不是自家弟弟吗?”谢青脱口而出。
两个人恰好视线一触,都微微一怔。
她瞬间脸红,其实那句话也没什么,却就是令她心虚不已。
僵了一僵,她说:“你亲弟弟嘛,过来过个年,你把他往外轰?”
“……也是。”陆诚应道,情绪复杂。
又过了两分钟不到,楚诵意识到这两个人在忙着做菜,很有眼力见儿地过来帮忙:“我来洗菜吧!”
陆诚对着墙壁深呼吸,默念佛经,心里更想轰他走了。
谢青跟楚诵客气了一下:“没事,我洗就行。”
楚诵哈哈一笑:“不行不行,小姐姐你的手是拿来写文的,不要干活!”
“……”陆诚磨着牙扭过头,“楚诵。”
楚诵呆滞脸:“啊?”
“‘小姐姐’是你叫的吗?”他挑眉。
楚诵挠头:“那我怎么叫……”想了想,恍悟,“啊,是不是已经该叫嫂……唔!!!”
兄弟两个到底思维相近,陆诚反应迅速地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但谢青显然还是猜到了后面那个词是什么。
顷刻间,厨房里氛围尴尬得连楚诵都想打开烤箱躲进去。
“我……呃……”楚诵给自己强心挽尊,“小姐姐我说错话了!我还是看电视去吧……”
说完,小跑着,溜了溜了。
两个人都僵立在原地,陆诚避开谢青的目光盯着墙,谢青盯着陆诚的脚。
她心里千回百转地回思楚诵的话。
——“是不是已经该叫嫂子了?”
这个表述,是陆诚跟他说过什么?
比如……比如他在追她?
她觉得难以置信,但这个念头带着魔力,滋生出来,就挥之不去。
谢青的心速快到让她呼吸困难,慌张了良久,又忽然在一瞬间里冷静下来。
她说不清这种冷静是怎么来的,但总之她冷静了下来。
她的目光一分分上移,带着期盼,也带着逃避。
接下来她可能得到的两个答案,都令她无比期待又无比恐惧。
终于,她的目光停住,停在他棱角分明的侧颊上。
她觉得如鲠在喉,那句“你喜欢我吗?”明明已经涌了上来,偏又被卡得死死的。
最终,她习惯性地变得冷漠了些,语气也变得漫不经心:“你没在追我吧?”
她这样问道。
☆、第47章 chapter 47
陆诚盯着墙面,眼底轻颤。
“你没在追我吧?”
冷淡, 还有点不屑。
他不用看她, 都能想到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是怎样的神情。
陆诚深呼吸,深呼吸了两次, 终于好整以暇地看向她。
“别多心。”
谢青低下眼帘, 嗯了声, 继续洗菜。
陆诚如鲠在喉, 心情难以描述。
他庆幸自己没有直说, 不然她可能不会像现在这样平静, 可能翻脸就会走人。
但又失落于她这样的反应。
她一点也不喜欢他么?
他以为他们已无话不谈。
之后两个人做饭做得安安静静,不多交谈,又有了种让人不知该尴尬还是该喜悦的默契。
她把切好的菜放到旁边, 他就去做。他把做好的汤用小碗盛出来推到她手边, 她就端起来尝。
尝完点点头, 便算告诉他味道可以。
所有的菜做好, 陆诚又调了饺子馅。
按照北方的习俗, 饺子要在零点时下锅, 不过他们只有三个人,而且半夜时谁也不会太饿,就只象征性地调了一点。
沉默地做完饭,沉默地吃饭。
沉默到楚诵想要闷头写检查给两个人看。
后来女朋友播来视频,他就趁机溜到书房去了。
再出来的时候, 可算找了个不尴尬的话题打破沉默:“哎, 哥, 最近网上特别红的那个《文采风流》,是你们公司搞的?”
陆诚抬了下眼皮:“是。”
楚诵满面笑容地坐下来:“你觉得子楠怎么样?”
“?”陆诚和大多数选手都只是点头之交,一时完全不知道他在说谁,“什么子楠?”
倒是谢青转过脸:“沐子楠吗?”
楚诵笑容更盛:“对啊!”
谢青先跟陆诚解释了一句:“我们组的,b大中文系那个。”
陆诚哦了声,接着听到楚诵道:“那是我女朋友哈哈哈哈!”
“……”单身的陆诚此时心情格外复杂,闷头吃菜,不做应答。
谢青讶异了一下:“你女朋友?”而后赞道,“她可聪明了!第一轮要不是她帮我们把关,我们可能会搞个玄幻出来,五毛特效的那种。”
楚诵与有荣焉,美滋滋地给女朋友发微信,把这件事告诉了她。
除夕之后的几天,谢青和陆诚没再见面,连微信联系都变得很少。没有必要的事情,两个人就都假装不存在。
谢青想,他可能在故意疏远她吧,因为她那样问出来,让气氛变得很尴尬。
她就不该问。
一厢情愿,就默默的一厢情愿最好。
2月7日,第二期节目开始录制。
节目一开始,便是公布网络投票结果的环节。
大屏上投出了五个柱状图,从高往低排列,没有直接给出组别和具体数据,但从高低依旧能看出后两名的票数都不高,都被第三甩出去一大截。
这个结果毫不令人意外,从成片质量来看,压根没把故事说清的第三组完全没有竞争力。
至于五毛特效的第二组,嘉宾评审是从故事情节和节奏的角度给了个高分,但放到观众面前,最直观就是特效不行了。
随着主持人的声音,后两名的组别和具体票数公布出来,果然就是这两个组。
“现在我们来看看第三名的具体票数——”主持人说着,屏幕上又弹出一个数字。
44723票。
比第四名高了近一倍。
组别和作品名称随之弹出,e组,《总裁不冷漠》。
就是陶然那组的无线风作品。
这种简单粗暴的酸爽感果然是能戳到人的。
只剩两个组没公布了。
第二名的柱状图,只比第三名高一点。
但第一名比第二名高很多。
谢青心如止水。
她在很多事上都很有拼劲儿,但不是万事都要争第一的那种拼。这回能拿个第二她也知足,何况,恐怖微电影的那组还有专业编剧呢。
很快,在主持人的激情渲染下,第二名的票数弹了出来。
46892票。
“那么获得第二的小组是——”主持人声音顿住。
屏幕上啪地弹出一行大字,三秒后缩小,落在柱状图下方。
a组,《校怨》。
所有选手都诧异了一下,诧异于在嘉宾中获得一致好评的恐怖微电影竟然不是第一。
主持人很会把握节奏,及时让导播把第一名的也放了出来。
d组,《问鼎宫阙》,86374票。
这回嘉宾也蒙了。
女制片惊叹:“高这么多?”
谢青和组员们更惊讶,沐子楠甚至下意识地问主持人:“是不是统计错了?”
“哈哈哈哈同学,你这么没信心吗?”主持人打趣道,沐子楠脸红,哑声说:“不是……我就是觉得《校怨》那个也很好看啊。”
主持人笑而不语,把话筒递到了谢青的欧式面具前:“来,d组组长,你觉得《校怨》好看还是你们的《问鼎宫阙》好看? ”
“……”谢青窘迫,“我不敢看恐怖片……”
选手们一片哄笑,a组那位编剧拿起话筒:“那我知道了,下回想赢你我们就夜里装鬼把你吓晕。”
一场笑侃正好作为暖场,笑声过后,主持人请专家发言。
这回是郑教授作为代表发的言,总结道:“我觉得a组有点可惜,不过这个结果也不令人意外。”
他说:“悬疑惊悚类题材其实一直是小众,从各国的票房上都能看出来。确实也有些恐怖片获得了票房口碑双丰收,但如果跟其他题材比的话,也是很难比过的。因为这类题材本身对观众有门槛,胆小的观众——比如我们d组组长,她就压根不敢看。”
谢青:“……”
a组组长思索着点头:“老师说得对。”
“另外你们还有一个吃亏的点,就是你们把故事讲完了。”郑教授续道。
这话令a组成员一愣。
郑教授:“另外四个组给出的基本都是一个开头,或者一部分故事,只有你们讲完了。这样做虽然很完整,但也就没了悬念,不像其他组的作品那样能让观众继续期待。”
男制片在此时悠悠插话:“a组组长一直擅长做完整的恐怖短片这个我知道,但是你们组其他人都是长篇作者,这个大家应该心里有数啊——我看你们网文每天卡章都可气人了。”
女制片乐了:“您这是被卡过?”
“可不,他们那简直是职业技能你知道吗?”男制片苦着张脸,“日更三千的文,准定给你卡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逼着你明天还来看。后来我就心说那我不看你日更三千的了,我看日更一万两万的,结果还这样。”
他说着啧声:“你们怎么写文的时候能对读者这么冷酷无情,做片子的时候就把这招忘了呢?”
选手们脸红,有人开玩笑道:“这段掐了别播啊,砸我们饭碗了!”
第一轮,谢青组暂时领先。
然后,分组打乱,重新出题。
按照节目规则,每一场都会重新分组,最后的排名根据每个人各场分数的总和得出,最大限度地避免了有人靠组员厉害躺着拿分。
这回,变成了两人一组,做五分钟的短片。
题目不再是“自定义”,变为了抽签定题。
搭档是系统随机分配,谢青看到结果的时候,脑海里闪过一句“不是冤家不聚头”。
场上除了她一共有39个选手,她愣是抽到了以前有过节的陶然。
好在陶然好像真的已经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放下了,晚上认认真真地跟她讨论这场怎么办。
“不是刚好抽到了宫斗?继续写你上一场那篇文不就好了?”陶然道。
谢青也是这么想的。
《问鼎宫阙》既然已经获得了嘉宾们的认可,就继续再做一期。
她也考虑到了要照顾陶然的自尊的问题,便跟陶然说:“那我出大纲和人设,你来写?”
“行。”陶然满口答应。
文本环节做得很顺利,陶然平常虽然是写无线风的,跟谢青这种走口碑路线的作者格格不入,但因为大纲已经列好,写出来的效果也不会太跑偏。
她们把文写出来的时候,其他组都还没写出来。丁一帆听说她们写完了,抱头:“我们连大纲都还没定!你们这种强强联手的组合也太可怕了!”
稿子定下来,很快就是和横店那边对接。
这场戏是女主夏云姒受封宫嫔入宫后不久的剧情。夏云姒去拜见一位高位得宠的嫔妃,许昭仪。
但这不是寻常的拜见,不是宫斗中常见的那种新人对位高权重者的示好或者投诚。
许昭仪曾是女主的姐姐夏云妁的陪嫁侍婢,在这五分钟里,主要要展现的是许昭仪与夏家千丝万缕的联系。
谢青不想多招惹陶然,在和横店对接的过程中,基本在旁边当空气,让陶然一展拳脚。
陶然把关得很认真,跟演员交流了很多东西,也根据演出来的效果对原文进行了很多修改调整。
第三天晚上,大致的成品就基本拍出来了,只差剪辑和后期。
两个人坐在一起看了一遍,看完之后,又一起沉思起来。
影视和小说确实是完全不同的呈现方式。这个剧情,谢青看原文觉得没有问题,演出来的效果和原文基本对得上,却就是缺少了点冲击力。
陶然也说:“演起来是不是挺平的……”
“是。”谢青点头。
夏云姒像许昭仪见礼,然后两个人一起回忆过去的情谊。
这固然能体现出她们想体现的重要信息,但平淡也是真平淡。
这种聊天情节出现在小说里不过几百字,每本小说都无可避免的一定会有这样的平淡交谈,让读者看下来没有任何问题。
可拍出来,就是五分钟的从头淡到尾,很没意思。
会让观众走神的那种没意思。
“但我觉得演员演得挺好的。”陶然蹙蹙眉,思索着说,“要不我们把排场搞大,把女主进入许昭仪宫里的镜头弄得恢弘一些,在视觉上弥补一下?”
谢青脑补了一下,摇头:“不行,昭仪也不算特别高位的嫔妃,排场弄得那么大,跟别的设定就搭不上了。”
“那怎么办。”陶然咂嘴,“还剩明天一天,大改重拍来不及了,最多也就加点东西。”
说着把稿子递给她:“要不你看看原稿有没有可能加点爆点?”
谢青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我想想……今晚改出来。”
“行,那咱们明天再一起跟横店碰。”陶然道。
说完,两个人就打算各自回房间睡了。
已经十一点多了。
谢青回房间看到床就觉得眼皮打架,洗脸的时候却发现洗面奶用完了。
她不得不再出一趟门,去酒店旁边的24h便利店先买支洗面奶凑合用。
买完上楼,看到沐子楠正在自己房面前敲门。
“子楠?”谢青喊了她一声,沐子楠转过头:“青姐!”
谢青:“有事?”刷开门,她招呼沐子楠一起进屋。
沐子楠显得神秘兮兮的,压低声音问她:“青姐,你跟绮文出版的编辑认识吗?”
谢青一滞。
皱皱眉头,没多说别的:“怎么了?为什么这么问?”
“今天突然有人跟我打听你。”沐子楠撇了下嘴,“我和几个作者大大一起吃饭,有个人过来问我们,‘《文采风流》上那个戴面具的作者,真名是不是叫谢青’。”
谢青一下子紧张起来,追问:“你们怎么说的?”
“大家都觉得这么问太奇怪了啊,就含糊过去了。”沐子楠顿了下,“然后他又跟我们套了一阵近乎,说有书想出版的话可以投给他,还给了名片。”
说着,她掏出名片递给谢青。
谢青接过来一看,人名她不认识,但上面确实白底黑字印着绮文出版。
不知不觉,谢青出了一额头的冷汗。
她不知道绮文要干什么,但肯定不会是好事。
诚然法院判决已出,上诉期也已经过去,这个案子不会逆转。可绮文因为这件事被折腾得那么惨,想给她添点恶心,逻辑上也说得通。
她一时间脑子都空了,顾不上太多,直接给陆诚拨了个视频。
她好像从未给他拨过视频,陆诚看到视频申请的时候,愣了一下。
她自己其实也在拨出去的刹那愣了一下,不懂自己为什么不打电话,而是拨视频。
想了想,或许可能是因为她现在急切地想要看到他吧。
视频转瞬接通,陆诚有点茫然:“谢青?怎么了?”
接着注意到旁边的沐子楠:“啊,我听楚诵说你是……”
沐子楠双颊一红,羞赧地低低头:“学长好。”
陆诚一哂,目光挪回谢青面上,很快便看出谢青神情不对。
“陆诚……”谢青定住气,“子楠说绮文的人在打听我。”
陆诚神色一震:“什么?”
“她说她们在跟参赛的选手打听,戴面具的人是不是叫谢青。”谢青越说恐惧越深,声音克制不住地发抖。
“你别慌……”陆诚道。
但他心下也有些慌了。
他没想到会出这个问题,为了保证这一环不会出错,第一期录制之后他就把视频拿给几个见过谢青又不知道她要上综艺的熟人看过。
她戴着遮挡全脸的面具、声音也经后期变过声,完全没人认出她是谁。
就连一生书都没认出来。
一生书还费解地问他:“我以为你们搞这么大架势是为了捧神秘人?”
可是绮文竟然看出来了。
大概只能说是仇恨的力量。
陆诚想了想,沉气:“你别急,我马上让法务出一份保密协议,连夜让节目组拿给选手签。”
谢青冷静了两分。
诚书文化的法务还是靠谱的,肯定能搞出力度足够的协议来。
但她还是止不住地不安,陆诚又道:“后天的录制你先别参加了。”
“行。”谢青点头。
她也这样觉得。既然绮文的人在盯着她看,她还是不要一个劲儿地到他们面前晃悠,让他们看得更清楚好。
就像除夕那天夜里,楚诵打游戏时对陆诚狂吼的:“哥你别送人头啊!!!”
于是当日的录制现场上,主持人推说“我们的面具girl病了”,让陶然自己展示了成品。
稿子经过谢青修改,在二人见面的部分加了一个小情节,不再是夏云姒见完礼后二人便落座交谈、温馨地回忆过往。
许昭仪屏退宫人:“你们都先退下。”
宫人们齐齐施礼,安静无声地告退出去。
许昭仪搭着扶手站起身,低垂着眼帘走向夏云姒。
一片静谧的氛围,令人心弦紧绷。
女制片小声和男制片交谈:“她不会要打女主吧……”
话音刚落,就见许昭仪端端正正地朝夏云姒跪了下去:“四小姐万福。”
女制片一愣,好奇心被挑动,不再交谈,聚精会神地看向屏幕。
夏云姒颔首,神色谦逊温和,手上却只是不急不躁地虚扶了下:“昭仪娘娘这是干什么?这是宫里,嫔妾是来向娘娘见礼的。”
许昭仪起身:“人前,本宫是许昭仪,您是新进宫的夏才人;人后,奴婢是夏家大小姐的婢子,您是四小姐。”
夏云姒平淡地笑了笑,美眸微抬,视线定在许昭仪面上:“坐。”
许昭仪这才敢坐。
然后,进入了闲话家常的情节。
两个人聊到了些宫闱秘辛,提到了贵妃的死,但因说得模模糊糊,观众也推测不出什么。
其余话题就都无关痛痒了,无非说说夏家的曾经、聊聊宫里的当下。
但短片结 束后,场上还是安静了一会儿。
主持人不得不出言提醒:“三位老师?请点评一下。”
应该最先发言的女制片反应了一下,失笑:“对不起,我还在回味刚开头的情节……嫔妃是皇帝册封的哎,昭仪比女主高那么多,竟然还要向女主见礼,我就在想是不是女主特别会治下。”
郑教授插话:“至少是女主家里特别会治下。”
“对对。”女制片点点头,“你们这个故事弄得我好好奇啊……”说着双手合十,“真想要求各位选手在下来的环节里不管谁跟面具girl一组都还继续讲这个故事。”
主持人笑起来:“哈哈哈哈那可能不行,他们不会每一轮都抽到宫斗题啊!”
女制片板脸:“这个节目就不能黑幕一下吗!”
气氛被活跃起来,接下来男制片发言:“我的关注点差不多,觉得这个设定特别有意思。”
顿了顿,他续道:“因为这种一个嫔妃身边的侍女也得宠成了嫔妃的设定在宫斗剧里是比较常见的,对原主仍然忠心的也有,但是处理成许昭仪这种力度的我好像没太见过。我就很好奇……她俩是面和心不合呢,还是真能成为特别坚固的联盟?另外杨老师刚才说显得女主特别会治下也是一点,看下来就觉得这女主估计战斗力挺强。”
郑教授则提到了一个不同的点:“我在想许昭仪跟贵妃的死是不是有什么关系。”
他低头看手里的稿子:“有些细节画面上演了,但不太明显,原文里读起来特别有意思。在两个人聊贵妃的时候,都有些微妙的神色变化,我觉得这可能是个伏笔。”
“三位嘉宾。”主持人笑道,“你们把本期节目玩成了探案类。”
三人略显局促的笑了一阵,女制片摆手:“她们太会吊胃口了!”
台上,陶然不着痕迹地深呼吸了好几回。
成片质量不错,可想而知会拿高分。
每个环节都是她把关把出来的,原稿也是她动笔写就,谢青在这一场里的出力十分有限。
但所有人关注的,都恰好是谢青修改的点。
她心里难过,难过得像刀绞。
嘉宾的每一句话都变得尖锐刺耳,都像是在告诉她,你就是技不如人。
即便你已经获得了属于自己的成功,
你也还是技不如人。
这一场,谢青和陶然拿了全场最高分,925。网络投票环节也不太有悬念了。
数年来,无论是网文还是电视剧,宫斗都是个长热题材——长热题材并不意味着不会扑街,但至少意味着只要你水平达到了及格线,就很容易获得应该获得的成绩。
如果本身水平优秀,大爆近在咫尺。
第二期上线后,微博上甚至刷出了求看《问鼎宫阙》的话题。
不知热心观众们是在哪里进行了讨论,齐刷刷地在微博里刷屏:
“女王问鼎,天下皆定!
袖手宫阙,四海俱平!”
——一部并不真正存在的书和剧,竟然连粉丝口号都有了!
就连饰演夏云姒的顾雯也因此红了一把。
此前她也出演过两三部古装剧,都没什么水花,这一次因为加起来才20分钟的短片反倒上了热搜,顾雯有点慌。
她跟谢青说:“回头我请你吃饭!!!”
又过七八天,就是第三期的录制。
录制的第一天,还是会先在演播室里拍摄公布上期成绩的部分。
谢青这次依旧没有登台,在后台嗑着瓜子,准备拿到意料之中的第一名。
上回在网络投票的过程中,她连投票页面都没太敢看。这回心如止水地点开看了几次,每次都看到自己的票数遥遥领先。
这次一共二十个组,从最后一名开始公布成绩,公布到第一组很用了些时间。
但公布出来的那一瞬间,嘉宾和其他选手们还是很给面子地都爆出了掌声。
陶然从选手席走到舞台正中,主持人把话筒递到她面前:“上一次我记得你排名不高,这次拿最高分,高兴吗?”
谢青在后台的屏幕上看到陶然脸上滞了滞,接过话筒:“高兴肯定是高兴的,我觉得我如果接下来继续跟她搭档,成绩还会更好。但是深思熟虑之后,我还是决定做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这跟台本不一样。
主持人迟疑了一下,还是问:“什么事情?”
陶然掏出手机,边点开微博边说:“关乎职业道德的事情。其实我在节目开始之前已经发了条微博向大众进行说明,现在站在这里,是想让各位老师和各位选手也心里有数。”
说罢,她看向后台的方向,那里正好有个机位:
“谢青,我们的面具girl,‘诚书文化的神秘人’,你就是曾经因为抄袭退圈的玉篱,对吗?”
选手席轰然掀起议论。
三位嘉宾也露出讶色,郑教授小声问旁边:“什么玉篱?”
女制片也压音:“一位作者,以前可红了。代表作叫《青珠录》,您可能听说过。”
郑教授点点头。
陶然冲着后台,又问了一次:“是不是?”
“你是不是涉嫌大面积抄袭的《赤玉录》的作者,玉篱?”
后台的房间里,谢青木然看着咫尺之遥的转播屏。
屏幕里的陶然仿佛也能看到她一样,目光如炬地盯着镜头。
那样的正义凛然。
☆、第48章 chapter 48
演播室里出现骚动, 连嘉宾们都懵了。
主持人按住耳麦听导播的意思, 很快, 宣布录制中断。
后台, 谢青依旧愣在屏幕前,不知该怎么办。
手脚发凉,脑中嗡鸣不止。一股浓烈的情绪如同山崩地裂般在心底炸开,却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到底是怎样的情绪。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想推开窗户跳下去, 终结这一切可笑的纷扰。
陆诚今天在外面开会, 没来演播室。
但吴敏第一时间来找到了她:“谢小姐!”
看到她盯着屏幕的苍白面孔,吴敏脚下滞了滞, 上前拉她:“别看了,我们先回酒店。”
谢青没有回应, 吴敏看到她薄唇紧紧抿着,已很分明的泪意被硬生生克制在眼眶里。
“谢小姐。”她又叫了她一声, 下一秒, 谢青触电般回神, 却没有看她,转身自己冲出房门。
吴敏赶忙追她, 路上,和回到后台们的选手碰了个照面。
谢青脚下不停, 他们只好让开, 她从人群中穿过, 好像对一切指指点点都无知无觉。
“青姐!”沐子楠迟疑了一下, 回身也去追她,和吴敏一起跟上,护着谢青回到酒店。
酒店一层有一家底商是卖酒的,谢青进了酒店的大门就直接拐了进去。
铁青着脸拿了瓶威士忌,她掏出信用卡拍在柜台上,店员愣了下,看着她的脸色愣没敢说话,一语不发地刷卡结账。
回到房间,谢青拧开酒瓶,仰首就灌。
吴敏没敢拦,沐子楠叫了一声“青姐……”之后也噤住声,两个人手足无措地看着她。
陆诚在半个小时后匆匆赶到,和他一起赶来的,还有原本正跟他一起见合作方的宋墨。
这一路上陆诚都安静得可怕,开车开得也气势吓人。宋墨被他镇住,直至进了酒店的电梯,才犹犹豫豫地开口:“消消气……消消气,你冷静点,谢青还指望着你解决问题呢。”
陆诚神情僵硬地盯着门,仿佛他并不存在。
宋墨哑了哑,轻咳:“还有啊,哥们儿,你想好……我觉得你再不表白不行了。”
“……”陆诚终于给了他一点反应,轻锁着眉头,斜眼扫他。
眼底的意思分明是:你疯了?
这个节骨眼上,你让我表白?
宋墨苦口婆心:“你想想,她万一撑不住怎么办?你再不表白,没准儿她就收拾东西回湖南了!你就没机会了!”
“就她那个性格,你确定她走之前一定会跟你打招呼吗?”
短暂的怔忪之后,陆诚还是没有给他任何反应。
电梯叮地一声打开,陆诚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喂……陆诚!”宋墨苦哈哈地在后面追他。
谢青的房门没关,两个人先后踏进房门,首先看到了戳在那里的吴敏和沐子楠。
“陆总。”吴敏听到动静转过来,又牵引着陆诚的目光看过去。
选手们的房间都一样,谢青住的也是一间普通的大床房。她已然倒在了床上,高跟鞋被踢在一边。
床头柜上放着一瓶开了盖的威士忌,大半瓶都没了。
满屋子都是酒香。
陆诚强定心神,向他们颔了颔首:“你们先回去吧,我来解决。”
沐子楠和宋墨点头,吴敏道:“我去楼下咖啡厅等您?”
陆诚摇头:“你回公司,把所有和陶然有关的合作项目的资料整理出来,发我邮箱。”
吴敏一愣,旋即应下:“好的。”
他们都离开,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与酒香与她为伴。
陆诚关上门,走到床边。走到很近了,才终于看到她的脸。
她是胡乱裹着被子栽下去的,脸埋在一片洁白蓬松的被褥之间。没顾上卸妆,录制节目化的妆又比日常妆要浓,现在花成一片。
花成一片颓丧萎靡。
但她睡得倒是很沉,平静地闭着眼睛,只有眉心微微皱着。
也是,她那样的酒量,哪里受得了大半瓶威士忌。
陆诚原本想了一路要如何安慰她,她倒干脆,全替他省了。
无声地看了她一会儿,陆诚伸手去拽她身上的被子。
被子真是裹得乱七八糟,他前前后后地拽了半天才把她从中解出。而后,克制着情绪,他尽量平静地把她抱起来。
这是他第一次和她这样亲密的接触,没想到是在这样的时候。
他把她往里挪了挪,平放在枕头上。想了想,又替她脱了那件明显会使睡眠不太舒服的外套。
再重新扶她躺回去、给她盖好被子,她睡得更安稳了些。
眉心舒展,安安稳稳。
现在想把她扰醒,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有那么几秒间,陆诚私心作祟,想要吻她。毕竟她现在离他这么近,触手可得。
但最终忍住了。
他一边舒缓情绪一边在房间里找寻,找到她带来写稿用的格子纸,在第一页写了个留言:
我就在隔壁,有事随时来敲门。
——陆诚
写完怕她看不见,又发了一条同样内容的微信过去。
而后便离开了她的房间。
他去酒店大堂给自己开了个房,之后去找了她隔壁的作者,要求换房间。
隔壁住的是邹小盈,知道陆诚要解决事情,立刻答应,迅速收拾好行李,拎箱子离开。
陆诚进屋打开电脑,不知不觉,每一根神经都进入了极度清醒。
不停地发微博、不停地接电话,他看遍了陶然爆料微博下的每一条转发和评论,又去看热搜。
热搜前十名之内有三条关于这件事。
其间,电话不停地打进来,有关心此事的合作方,也有公关公司。
公关公司大多是毛遂自荐,都说自己可以摆平这件事情,全网删帖也是小意思云云……
几个电话之后,陆诚不再理会陌生号码。
直到一生书的电话打进来。
犹豫了一下,他接通:“喂,书大?”
“……陆总。”一生书的语气也很犹豫,顿了顿,道,“谢青的事,我想发个微博,先给你看一眼?”
陆诚浅怔,点头:“好,微信发我。”
一生书不是习惯做事前跟人打招呼的人,从他之前给谢青砸钱的做法上就能看出。
但现在,连他都谨慎了。
所有人都意识到了这会是一场不小的风波。
挂断通话,一生书很快把已编辑好的微博截图发来。陆诚点开看了一眼,就两句话。
“热搜上的事,别人怎么说我不管,只希望我的读者冷静一点。”
“抄袭的事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我从不后悔自己喜欢过玉篱。”
我从不后悔自己喜欢过玉篱。
这句话在陆诚看来很刺眼,但现在,计较不了这些。
他回复一生书:发吧,谢谢。
一生书又问:能不能找人删一下那个爆料贴?
陆诚:不用,我会处理。
现在删贴已经不是办法了。
在微博上,转发到了一定数量,强行删除只会适得其反。《文采风流》原本就正备受关注,陶然那条微博发出来后,立刻引起了各方营销号的围观,几大引起转发数激增的节点都是有名的博主。
到了这个地步,截图、存图的人一定很多。主贴不删,大家的关注点还都在这里;主贴被删,只会炸得大家纷纷各自发博说这件事。
况且删贴本身也是一个容易引起嘲讽的办法,找人删贴的下一步,大概就是引起“心虚”“默认”之类的言论了。
不如大大方方地接受这个已经冒出来的爆料。
然后正面刚。
一生书的微博是能帮到忙的,虽然一定会有人出来质疑开嘲,但他的影响力还是能产生一些正面影响。
彻彻底底地了解清楚微博各方的说法之后,陆诚终于顾上了看吴敏发来的邮件。
这时他才注意到时间,已是早上七点。
邮件倒不复杂,他根据邮件里提到的项目列了张清单,清单里涉及大大小小数家公司。
整理好这些,陆诚又给诚书文化旗下的几家公司发了邮件,要求整理近半年所有成绩尚可的女频作品,发连载地址、数据、梗概到他邮箱。
都忙完,不知不觉已到了十一点钟,隔壁依旧一点动静都没有,看来那瓶威士忌对她来说真的很猛。
他在离开她的房间时开了免打扰灯,防止酒店服务员进去打扫房间会搅扰到她。
醒来就要面对烦心事,他宁可她多睡一会儿。
但十一点,还是有人敲响了隔壁的门。
陆诚条件反射地弹起身,拉开门看过去,是丁一帆。
“……陆总。”丁一帆看到他,愣了下,解释道,“我听说她今天一直没起,怕她出事。”
陆诚:“她昨天喝了酒。”
话声未落,丁一帆面前的门打开了。
两个人都怔住,同时看过去。她抬起眼帘,也看看他们:“早。”然后显然还是没有太多说话的心情,她敞着门,转身回屋。
二人回过神,先后都跟进去。
她已经把脸洗干净了,也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头发高高地扎了个马尾,看起来干净清爽。
服务员没有进来打扫,但她自己把床上的被子铺了铺,窗帘完全打开,开窗通风散掉酒味。
坐回写 字台前,她拿起笔,继续刚才的事情。
陆诚和丁一帆不约而同地滞在离写字台几步远的地方。
两个人面面相觑,安静了好半晌,陆诚才开口:“谢青?”又静了静,问道,“你在写稿吗?”
她侧首看他,大醉之后的脸色显得仍有些苍白,但是语气沉静:“不然呢?”下颌微抬,她又有了那股他们都熟悉的倔强,“我是全职作者,这是我写稿的时间,你们觉得我应该干什么?”
也是陆诚所熟悉的那种竖起尖刺面对全世界的感觉。
录制中止,菠萝tv在当日下午让选手们先办理了退房,各回各家,继续录制的时间另行通知。
但其实,大家心里都拿不准还会不会再录。
之后的络舆论都在继续发酵,但菠萝tv和诚书文化都未就此做任何官方回应。
谢青在这几天里,格外沉迷写稿。
对作者来说,写稿有时实在是一种很好的逃避现实的手段。不管外面有多少纷扰,投进故事里,满脑子就都是故事中的世界。
就算窗外战火连天了,也不妨碍作者们在笔下的世界中听取蛙声一片。
反倒是陆诚,似乎比她的心情起伏更大。
她在这三天里,几乎没再见到过陆诚。但其实他也在公司,只是一直在办公室里,门反锁着,谁去敲门都没用。
她也去敲过,还给他发过微信,都没有得到回应。
如果不是里面不时传出接打电话的声响,员工们肯定会担心他的安全问题了。
第四天,谢青在大办公区见到了陶然。
她本来在自己屋里码字,听到外面有些吵才出来一观究竟。有编辑看见她,怕起正面冲突,又把她推回了屋里。
然后编辑小声跟她说:“陶然是来交违约金的。”
谢青浅怔:“什么违约金?”
“违反保密协议的违约金。”编辑说着啧声,“法务定的那个数字,除了你和几个大神选手以外,其他人应该都是交不起的,没想到她说交就来交了……”
言外之意,陶然背后有人撑腰。
谢青不用问也知道是谁。
大办公区里,财务冷着脸给她看转账信息,陶然平平淡淡地站在旁边等着。
她跟自己说,自己没做错,说了好多次。
一个有过恶劣抄袭前科的人,凭什么在这里呼风唤雨。
她没做错,她是在维护职业道德。
而且,诚书文化也不能把她怎么样。
保密协议里涉及的条款无非两项,一是巨额赔偿金,二是解约。
巨额赔偿金,绮文给她垫上了。
解约……她不认为诚书文化会为了这点事跟她解约。
她的影视项目已经在做了,游戏、动画也在同步进行,此时解约,诚书文化会承担不少损失。
况且,她也并不怕解约。
她也已经是有名气的作者了。作者有了名字,笔名就像招牌一样。
“桃叶”这两个字拿出去就是她的招牌。她换一个站,照样混得风生水起。
她没什么好怕的。
“我把打款记录截图给陆总了,陆总看过之后会让法务给你出收款证明。”财务例行公事地告诉她。
陶然点点头,紧接着,总裁办公室的门突然打开。
陆诚整整三天没露脸,一瞬间,大办公区一阵哗然,所有人都看过去。
谢青听到动静也再次打开门往外看,编辑正还要拽她,看清状况,跟她一起愣住。
他三天没正经吃东西,消瘦了不少,发白的面色十分沉冷。
抬了抬眼,他睃了眼陶然,又看向财务:“违约金退回去。”
“……好的。”财务虽然不懂为什么,但没敢问。
陆诚把手里的几份合同扔在离得最近的员工的办公桌上:“陶然的所有无线渠道,给我撤了。联系各平台删文锁文。”
“出版项目终止。诚阅坊在出的直接撤掉;涉及合作方的,我们付违约金。”
“下个月要拍的网剧停了,给各家艺人公司道歉,让他们任选我们手里的其他影视项目作为替代,多大的都可以。”
诚书文化旗下正有几个大神的剧也在开发,大多都还没定演员。对小艺人来说,如果能出演这样一部作品,比出演陶然的剧强多了。
没人会有意见。
“游戏和动画,能换成其他作品的就换。换不了的,我们赔。”陆诚续道。
随着他的话,陶然脸上的血色一分分褪去。
她没想到陆诚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她手里的项目大多都是诚书文化自己在投钱制作,就算都不是大项目,加起来也有几千万投进去了。诚然大多都还在筹备阶段,还可以尝试替换成其 他同类项目来减少损失……但为了一个抄袭狗,犯得着吗?
陆诚说完,转身折回办公室就要关门。
“……陆总!”陶然终于出声。
他停住脚。
她遥遥看着他,不可置信得薄唇颤动不止:“项目都在做了,您真要跟我解约?”
陆诚一声嗤笑。
他再次走出来,一步步逼向她。
所有人都感觉到他有一股克制不住的火气。
从先前的情形看,这股火气他应该已经忍了好几天。
巨大的压迫感使陶然下意识地后退,退了两步,又强行站稳,外强中干地和他对峙:“你要干什么……”
陆诚也停住脚,居高临下地睨着她。
复一声嗤笑,他说:“你以为我做这些,就为了跟你解约?”
陶然没由来的生出一股恐惧,瞳孔骤缩,她又问了一次:“你要干什么……”
“你去年六月签下了十年的长期合作合同。”他冷声而笑,“我们就继续合作十年吧。”
陶然窒息。
这种合同在业界很常见,可事实上,一来大家都会选好适合自己的合作方再签,二来其实就算偷偷违约换站开文,通常也不会有人知道。
但陆诚此时这样提起这件事,令她不寒而栗。
下一句话,更坐实了她的恐惧:
“如果你敢违约,我让法务放下一切工作跟你把官司打到底。”
没有任何诚书文化的资源了,但同时,不能换站。
“所以,不是解约。”他淡声道。
是雪藏。
陶然懵了,连谢青都懵了。
谁都没想到还能有这种操作。
“陆总……”陶然木然摇头,想冲他喊,质问他怎么能为一个抄袭者这样,却又发不出一个字。
怔忪半晌,谢青放下震惊,走出门去:“陆诚。”
她想走到他面前跟他说,你现在面色特别糟糕,休息一下吧。
陶然的事情做出决定就可以了。相较陶然,她更在意他。
但他以更快地速度迎过来,双手扶住她的肩头。
她脑中嗡鸣。四目相对,她能清清楚楚地看到他眼里的血丝,偏偏愣把原本想劝的话忘了。
之后,他张口就说:“做我女朋友,行吗?”
“……?”
分毫不掺水分地说,她真的完全没反应过来。
所有脑神经都像在一道魔法中僵住了,她呆呆地看着他。
“做我女朋友。”他重复了一遍。
谢青发懵的大脑又在一瞬间变得无比清明,让她听懂了他说的每一个字。
也让她从余光里注意到了员工们的目瞪口呆。
“你……”她张口,嗓音发哑,“你怎么……”
她惊慌失措,并不知自己到底想说什么。
短暂的卡壳后,她忽地猛力摇头:“不……你不会喜欢我的!”
脚下下意识地使力,她控制不住地想转身逃跑。
但他把在她肩头的手太过有力,把她按住了。
“可我已经喜欢你了。”他一字一顿,带着那种令她痴迷的沉稳,“谢青,我喜欢你,很久了。”
很久了,藏藏掖掖地很久了。
和先前所有藏藏掖掖的时刻相比,现在大概是最不适合表白的时间。
当下的事情,令他们都焦头烂额。
但在她走出来的那一瞬间,他忽地忍无可忍。
他失心疯一般地想把一切挑明,顾不上时间是否适合。
然后,那句藏了很久的话,脱口而出。
“不……”谢青心底的自卑感,蓦然迸发到极致。
自卑激起过往的回忆,梦魇般在她心头呼啸着,一遍遍地提醒她:没有人喜欢你。
你一直是不被爱的,没有人喜欢你。
“你不会喜欢我的……”她低语呢喃。
陆诚微怔,意识到了她不对头的情绪。
但他没有再强行解释。眼眸微眯,他的神情里多了些没有恶意的玩味:“如果不想答应的话,你为什么不说你不喜欢我?”
“我……”他的咬文嚼字在她心头一击,心跳陡然变快。
她想那样说,但那句话死死卡在了喉咙里。
她怎么能说她不喜欢他呢。
玩味散去,他的目光重新变得柔和温暖。
他的手指从她脸颊上抚过:“那我可当你答应了。”
☆、第49章 chapter 49
谢青心乱如麻, 齿间轻颤, 茫然无措地避开他的目光。
陆诚反倒冷静下来。说完这些, 他积攒几天的郁气终于释开,左右看看, 终于意识到在这里不好继续细说,一扣谢青的手腕,拉她避出去。
员工们都在忍不住地往外张望, 不过没人会傻到这会儿跟上老板去看八卦。
陶然滞在原地,手脚冰冷。
她无心多关心陆诚和谢青的感情问题,完全沉浸在陆诚带给她的恐惧之中。
她试图安慰自己,跟自己说没关系, 还是可以换站的, 那么多作者都背着签约平台偷偷去别的网站写过。
但心底又很清楚,陆诚刚才的威胁都是真的。
如果她敢违约去别的平台写, 他大概真的会让法务告死她。
可难道真的接受雪藏?
十年。对于创作性行业的人来说, 人生总共才有几个十年?
陶然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凝固,僵了半晌, 才恍惚地看周围。
很快,她注意到魏萍。
“……魏总。”她向魏萍走去, 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魏萍原正站在办公室门口对刚才的表白场面目瞪口呆,满脑子都是“不可能, 我们陆总不可能这么豪放”的弹幕。
突然听到声音, 她回过神看去。
陶然走到她面前:“魏总, 您看刚才陆总说的事……”
魏萍整理好心情,严肃平淡地看着她:“《文采风流》我们投了不少钱,你的行为造成了巨额损失,作为公司高层兼股东之一,我觉得他封杀你完全符合逻辑。”
别说封杀了。魏萍在三天前看到过陆诚的脸色,一度发微信跟吴敏表示担忧:“你说陆总会不会□□……”
还好,陆诚的心情还没坏到让他忘了这是个法治社会。
所以,封杀掉陶然,是什么大事?诚然封掉她又会牵扯到一些新的损失,但既然是承受得起的损失,陆诚想出口恶气,正常得很。
就连魏萍都想砸钱出这口气。现下看着陶然这张心态崩了的脸,她才不想管。
魏萍便转身要回自己的办公室,可惜陶然在魏萍关门之前反应过来,伸手推住:“魏总……”她说着强跟进去,自己关上门,跟魏萍解释,“魏总您听我说,我没想给影响诚书文化。我只是站在作者的角度,觉得抄袭不能容忍,所以我……”
“你这话你自己信吗?”魏萍锁起描绘精致的秀眉,把她的话打断。
陶然浅怔,魏萍怡然倚到办公桌旁:“你是真的觉得抄袭不能忍,还是因为个人恩怨恶毒攻击,又戴了张正义的面具自欺欺人,你心里真不明白?”
和长时间独自创作的作者们不同,魏萍经历办公室斗争的年头比陆诚都长,五花八门的奇葩她见多了。
多到她能分门别类给他们建档。
陶然愣住。
魏萍轻声嗤笑:“所以你要我说点什么呢?是跟着你一起指责篱大,还是无视公司正面对的舆论压力,劝陆总不要封杀你?”
陶然没有说话,她脑子里全乱了。
就像是有一个毛线团,这个毛线团以前平平整整,被她搁置在一个角落里,不看就不想。但现在毛线散开了,绕得满屋子都是,让她不得不想。
她于是一遍遍地想,我曝光谢青是因为个人恩怨吗?
不,不是,是因为职业道德。
——她拼命跟自己喊。
但心底还是有一个声音,比她刻意喊出的声音更大。
在无数安静无声的夜晚,这个声音都如同梦魇一样纠缠着她,最终让她成魔。
“你知道吗,其实站在行业从业者的角度,我完全能理解你的心态失衡。”魏萍耸了下肩头,“写小说的,没有几个不清高,承认别人比自己强是很难的事。”
尤其是承认曾经跟自己站在同一起跑线上的人比自己强,对很多作者来说都不容易。
她见过太多的人因此心态失衡,变得尖酸刻薄,甚至不惜做出恶意构陷的事情,在网上带节奏开嘲讽,发疯一般地想毁掉对方。
“但同样是站在行业从业者的角度,我希望你能尽快调整心态。”魏萍笑了一笑,“沉浸在妒忌情绪里的作者,是写不出好的作品的,这种负面情绪对创作者而言是一种消耗。”
“别让心境对你造成局限性。”顿了顿声,魏萍叹息,“不过现在说这个可能有点晚了,我对这个结果很惋惜。至于篱大抄袭的相关事宜,诚书文化官博马上会进行回应,你可以关注一下。”
她的措辞变得很例行公事,绕到桌前坐下,又抬眸扫了眼陶然:“还有事么?”
陶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外面,陆诚一路拉着谢青到了电梯间。
一般人被表白,就算拒绝,也不过会说“我不喜欢你”或者“我们不合适”,怎么会有人一个劲地说“你不会喜欢我的”呢?
他要是不喜欢她,他表什么白?
这个反应太奇怪了,他想找个合适的地方跟她好好谈谈。
电梯很快升上来,他拽她进去,电梯门又关上。
还没到下班点,电梯并不忙,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原本想带她出去“好好谈谈”的陆诚突然贼心四起。
看一看她,忍住;再看一眼,再忍不住。
他向旁边迈了半步,她警觉地看过来。他伸手一搂她的肩头,侧首亲了一口。
只是在额头上,只是蜻蜓点水般的轻轻一下,令她浑身一阵战栗。
不待她挣扎,他已经松开,作势整理领带,好整以暇地告诉她:“我说了,你没说不喜欢我,我就当你答应了。”
说完,他心慌意乱,后悔到想抽自己。
过了几秒,他又又偷偷扫了她一眼。
她双颊通红,死死盯着地面。
但即便是这样,她依旧没说她不喜欢他。
心慌意乱中有那么一些,转化成了窃喜。
她是不是也喜欢他?
是吧.
“叮——”
电梯门再度打开,映入眼帘的是地库。谢青刚刚抬起头,就被他又扣住手腕,他大步流星地拽她出电梯。
到了车边,他拉开车门,把她“塞”进去。
理智在脑海里翻涌起来,试图让她下车离开,但是,私心又不让她动。
“他不会喜欢你的。”
“可是,听听他要说什么,又能怎么样呢?”
两个声音在心里撕扯。
他旋即也坐进车,她抬起眼帘,后视镜里看他。
他冷静地发动车子,把车开出地库,阳光照进来的瞬间,她突然有了点胆量。
“……陆诚。”她叫他。
他对上后视镜中的她:“嗯?”
她嗓音发哑:“你想带我去哪儿?”
“我家。”他没有掩饰,笑了一下,又说,“放心,天黑之前我送你出来。”
谢青锁眉:“停车。”
两秒的沉默,他将车开到路边,停下。
如果她想下车离开……
陆诚不由自主地开始思索该怎么办。
却听到她又说:“去我家吧。”
他浅怔,再度看向后视镜。
她低着眼帘:“你几天没睡吧。精神状态不好,别开车了。”
陆诚猛然松了口气。
想了想,他拿起手机。
谢青等了会儿,没等到反应。抬眼看他在摆弄手机,便问:“怎么不说话?在干什么?”
“叫车。”陆诚道,“咱俩打车回去,可以吧?”
“……为什么非要去你家?”
“洗澡换衣服刮胡子。”他说着叫好了车,自顾自地啧了声嘴,“三天没洗澡,胡子拉碴的表白,我觉得不太像样。”
谢青:“……”
可是你表都表完了,说什么不太像样。
她心里揶揄着,想笑。
在这种心情很低沉的时候,她竟然还是会因为他的话而想笑。
于是两个人在一刻钟后到了陆诚家。她明明不是第一次来了,他却有种前所未有的紧张,在她面前摆满了水果、糖和饮品,才去洗澡换衣服。
她刚端起咖啡要喝,看到他又转回来,紧张兮兮地跟她说:“我很快就出来,你别走。”
“……嗯。”谢青点点头,“你放心。”
然后过了不到二十分钟,他就重新出现在了她面前,又是她所熟悉的清清爽爽的陆诚了。
不过,她注意到他下巴上多了一个小小的血印,看起来应该是剃须刀的杰作。
“不用这么着急,我不会这样走的。”她定定地看着那个那个血印,他知道她注意到了,局促地摸了下下巴。
坐到她旁边,他轻声咳嗽,郑重其事:“谢青,答应我吧。”
谢青避开他的目光,视线投从落地窗投出去,外面是广厦万千。
安静半晌,她说:“你不会喜欢我的,真的。”
“到底为什么这么说?”他探究地端详她,“这句话你说了好几遍了。”
“因为从小到大,都没几个人喜欢我。”她转回头,哑音笑,“你现在觉得自己喜欢我,可你了解我多少呢?我的一大半人生都在阴影里,这种成长经历会让人不正常的……我自己特别清楚。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处理感情,不知道怎么爱别人,你早晚会讨厌我的。”
她说得很平淡,陆诚听得一阵心悸。
心悸之后,他笑起来:“你不知道怎么爱别人,那你被我爱就可以了。”
谢青短暂怔忪,转而蹙眉:“我在认真跟你说……”
“我也是认真的。”他的手搭在沙发背上,往她这边凑了一些,“你说没什么人喜欢过你,那我让你体验一下,不是正好?”
谢青看着他,沉默以对。
两个人离得太近,她的眼睫近在咫尺,长长的向上翘。他说话的热气触在上面,它就轻轻颤动。
他又问她:“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滞了一下,谢青选择说真话。
她点点头,坦诚道:“喜欢,很长时间了。”
陆诚明显的一愣,顿时狂喜翻涌。
然后,他鬼使神差地在羽睫上啜了一下。
谢青懵了,脸又红起来:“你别闹!”
他没脸没皮地笑:“有多长时间?”
她瞪他。
他不依不饶:“快说,多长时间?”
她绷着脸再度别过头,不理他。他便故作讶异:“不会是一见钟情吧?”
“……不是!”她又忍无可忍地瞪他,打着磕巴争辩,“是……是第二次开庭之后了!哪来的一见钟情!”
说完,她强撑着继续瞪他。
他还是那副姿态,微微挑了下眉,眼眸一分分眯起,笑意在里面浸染开来。
而后他点了下头:“那确实是很久了呢。”
顿一顿声,他又说:“但还是我更久一点。”
“总之你看,我们两厢情愿。”
“两厢情愿,有什么理由不在一起呢?就因为我对你的看法会变?”
他的话一句句往她心底探,每一句都探得更深,让她逃都逃不开。
最后他总结道:“在我看来,我们天造地设,特别合适。”
“……你要不要脸。”谢青小声呢喃。
已然没了反驳的意思。
陆诚感受着她的每一分情绪变化,舒气一笑:“反正我单方面宣布我脱单了啊。”
“……”她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陆诚觉得,自己应该算“阴谋得逞”了。
便开始得寸进尺:“你看咱们怎么庆祝一下?出去吃个饭?看电影?还是你有什么别的想法?”
“……”绷了几秒,她说,“看电影吧。”
“好,我去看看最近有什么电影。”他说着起身,要去找手机。
她又轻轻道:“在家看吧。”
脚下一定,陆诚转过身。
大概是羞赧的情绪太重,她整个人都缩到了沙发上,缩成小小一团,低着眼说:“看什么都行,随便找个片子。”
稍稍迟疑了一下,他恍然大悟。
出去吃饭看电影有什么意思,旁边都是人,当然不如缩在家里自己看更有助于相互贴近。
——玩浪漫,还是言情作者在行。
陆诚于是一点头:“好。”便转回来,要抱谢青。
她立刻挣扎得像只受惊的猫:“干什么!”
陆诚:“我有个小影厅,咱们进去看。”
“我自己走!”她说着不由分说地挣开,踩上拖鞋往里走。
但死皮赖脸地从背后将她拥住的时候,她没再反抗。
陆诚家里的小影厅修得很讲究,屏幕是专业的,占了几乎一整面墙。
屋里有影院那种椅子,不想坐椅子的话,也可以将椅子顺着滑轨推开,坐四周围的沙发。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选择去沙发上歪着。没有做饭,陆诚点外卖叫了一堆适合看电影时吃的零食。
零食送来的很快,他拎进来,便开始选影片。
影片库定时更新,影院下档的电影不论新老几乎都有。
陆诚翻了几页,谢青眼睛一亮:“《复联1》!”
“……这时候看超英片?”他好笑地看她一眼。
谢青扯了下嘴角,不吭声了。
这时候好像是看爱情片更合适。
又翻几页,他“咦”了一声:“《复联3》怎么样?”
谢青:“你还不是也喜欢超英片!”
“哦,对哦……”陆诚干笑,继续往后翻。
但最后,还是打开了《复联1》。
两个人都喜欢的题材,看就看吧。
不过这个花好月圆的晚上,皆大欢喜的《复联1》还是比“超级英雄化灰会挥发”的《复联3》合适一些。
在雷神把洛基从飞机上拎出去的时候,陆诚悠然把手臂搭到了谢青背后的沙发靠背上。
谢青感觉到了,内心便开始蠢蠢欲动。
于是美队雷神钢铁侠打群架的绝妙剧情她都没看进去。鼓起勇气,她在乱跳的心声中,有些僵硬地往他胸口靠去。
他的胸口明显一滞,呼吸也停了一停。
然后他低头,吻在她发间。
她又动了动,双臂把他的胳膊抱进怀里。
陆诚的情绪变得有点复杂。
她好像还挺依赖人的,出乎他的意料。
而她在对自己说:不管别的了。
不管别的了,不管以后会怎么样,这一刻很美好。
这一刻,曾经在她眼里如超级英雄一般的人在吻着她。
这就是值得的.
第二天,诚书文化官博为玉篱发出公告,高调宣布笔名曾被冒用,《赤玉录》并非玉篱所写,将与绮文出版再次对簿公堂。
公告一出,舆论掀起新一层的沸腾。
综艺带来的热度本身就够了,这个时候打官司,已能轻松达到陆诚对关注度的预期。
这和原计划的在综艺完结时大大方方地主动声明没有什么本质差别,只不过有细节上的不同。比如因为陶然先前的微博,难免会有人认为这是“挽尊”,是“公关手段”,使得事情不像原计划的那样完美。
但这不重要。舆论虽然依旧让谢青感到心累,但她早已不再害怕。
况且,现在有人拥住了她,和她一起披荆斩棘。
她真的不再是一个人面对恶龙了。
☆、第50章 chapter 50
恋爱是一件需要仪式感的事情。
于是陆诚把自己到公司的时间推后了一点, 谢青提前了一点。每天早上, 陆诚去谢青楼下等她,然后一起到公司。
两天之后,吴敏和魏萍结伴到一楼的星巴克买咖啡, 正好看见两个人一起走进大楼,魏萍立刻吸着凉气表示牙酸:“至不至于, 篱大离这儿才三分钟的路!”
吴敏也啧声:“可怕可怕真可怕, 没想到陆总谈起恋爱是这个样子!”
电梯里,陆诚自然而然地揽住谢青,很快感觉到她又轻颤了一下, 脊背也随之绷紧。
她总是这样。除了那天看电影时她向他靠过来外, 她再没主动接近过他。
她好像很不习惯亲密接触,甚至有点抵触,但也不会表示太多反抗。
所以没关系, 慢慢来嘛!
走出电梯的时候,他在她额角上亲了一口:“张律师下午才能来, 一会儿先开个会。”
“……”谢青边下意识地揉揉额角边抬头,“什么会?”
“关于《文采风流》的会。”他说。
《文采风流》暂时还没有招赞助, 先前都是诚书文化在投钱。诚书文化最大的股东是陆诚自己,换言之, 这节目黄了最亏的也就是陆诚。
所以在陶然闹出这场风波的时候, 他虽然生气, 也没有太多麻烦, 处理得任性一点也不要紧, 不论结果怎样影响都不会太大。
但是,现在菠萝tv希望能把这档节目继续搞下去。
他们连续给陆诚打了好几回电话,说这是档好节目,那点问题都不是问题。
不仅不是问题,还带来了热度呢。
这个市场就是这样,就算热度是黑料带来的,也比没有热度强,无人问津才是最可怕的。
陆诚和魏萍也谈了好几回,魏萍同样觉得,就此放弃这档节目有些可惜。
“而且打官司的过程不会太短,热度维持不住不就白搭了?”魏萍道。
她觉得用这档综艺维持住热度是最简单的方法。
几个高管便坐到一起开了个会,讨论节目还要不要做下去。做下去的话谢青还要不要一直参加,一直参加又要不要做点特殊的安排。
大家的观点基本是一边倒的,都认为应该继续。
陆诚也没意见,只看向谢青:“青青?”
谢青打了个激灵。
屏息扭头,她被他突然改变的称呼搞得浑身发麻。
他倒气定神闲:“你怎么想?”
“我都……都可以……”她大脑放空。
陆诚往前倾了倾身,端起她面前的咖啡,自顾自地喝起来:“有什么想法你说。”
高管们各自绷住脸,全是一副“我就假装不知道你们在调情”的样子。
“……”谢青努力稳住情绪,抿一抿唇,“那就继续吧,我也觉得节目挺好,中断了怪可惜的。”
“好的!”陆诚语气轻快,放下她的咖啡杯,“吴敏跟菠萝那边对接一下……”
谢青又说:“下一期加个环节,行么?”
“?”他看回来,“什么?”
“黑料反正绕不过去。”她道,“我在节目上开诚布公地表一下态好了。”
陆诚:“……你确定?”
她点头:“有什么好怕的?”
反正诚书文化的官博也已经表态了,她觉得自己没有假装无事发生的必要。
再次录制节目的时间,定在了一星期以后。
依旧是录制第三期,上次已经录过的部分一概作废重录。至于陶然不来导致的空缺,吴敏随便找个水平相当的作者就顶上了。
这一个星期里,诚书文化再度忙碌起来,办公室一直维持不断有人进进出出的状态,手机铃声此起彼伏。
在这样的环境里,陆诚在朋友圈秀恩爱显得十分招人恨。
今天是“傻青写稿太投入了吧,我在门口站了半天她都没发现”,下面配张谢青在 办公室里闷头写稿的照片;明天是“我觉得青青会爱吃这个”,下面附个刚出炉的蛋挞照片。
最过分的是,他考虑到了让合作方看秀恩爱不合适的问题,很“细心”地设置了分组,专门给员工看。
可怜员工们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还要被喂狗粮。
员工们便怨念起来,很快,吴敏代表大家进行了反击。
她故意在陆诚去茶水间时跟他“偶遇”,神色诚恳惋惜:“陆总,我觉得你好惨啊。”
陆诚:“啊?”
吴敏叹气,拍拍他的肩头:“别的霸总谈恋爱都是女孩子秀恩爱,就您一力担起这种大任。”
陆诚:“……”确实,谢青不仅在朋友圈里毫无动作,而且连赞都不给他点。
吴敏痛心疾首状:“篱大平常写稿忙,辛苦您了!”
话声未落,陆诚听到背后有嗤笑响起。
皱眉转头,还没看到人影,就听到一团混乱的脚步声由近跑远。
然后,大办公区依稀传来幸灾乐祸:“哈哈哈哈哈哈吴姐太狠了!”
“这么一想我都觉得陆总有点惨了,一线大神不好哄啊……”
“谁让他非秀恩爱的!怼他!”
bbb……
“……”陆诚挑眉看吴敏,吴敏从容不迫地咳了下:“我发誓我不知道她们在说什么。”
说完,她冷静地从陆诚旁边走过去。
小办公室里,谢青听到外面的笑语,笔下顿了顿,又继续写下去。
一个星期后,录制按时开始。菠萝安排好了台本,故意让嘉宾公开询问微博争端。
谢青依旧带着面具,但女制片问得连弯都不带拐:“之前的那位选手说你是《青珠录》的作者玉篱,是这样吗?”
谢青点点头:“对。”
女制片又道:“我还看到诚书文化的官博发了个公告,说那部涉嫌抄袭的作品不是你写的,你马上要跟老东家打官司?”
“嗯对。”谢青道,“不过我现在不想多谈论这件事情,既然已经选择走法律途径,就请大家跟我一起等待法律的结果吧。”
“可以可以。”女制片缓缓点头,转而又说,“但我还是想问一下,这种事一般是有两年的追诉期是吧……你这个虽然被侵权的书还在售,肯定没过追诉期,也已经有很长时间了,我就特别好奇,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之前怎么一直没告他们?”
这是陆诚安排的台词。因为在诚书文化的官博发出来之后,虽然很多人从口诛笔伐变成了围观吃瓜,但也有很多人开启了新一波嘲讽。
“强行挽尊罢辽。”
“转移话题技能满分。”
“鬼才信有冒用啊233333,有冒用还不早就告了?”
这种言论出现得多了,一部分吃瓜群众又被带起了节奏,认为这就是个公关手段,认为她只是先用这种说法平息舆论,冒用的事情并不真实存在,她也不会真的起诉。
是以陆诚觉得既然谢青要开诚布公地发言,不如顺便解释一下这个问题。
他也替她写好了回答:让她先卖惨,说自己经历那件事后一度郁郁寡欢,后来好不容易走出来了,就不想再多回忆,只希望往事随风而去;其次再说一说这方面的官司有多磨人,对于一个没靠山没背景的作者来说要消磨多少精力,她实在消耗不起;最后落到前阵子爆料的事上,让她讲自己恍然大悟,原来这件事情不说清楚还是不行的,所以决定起诉。
这是个完美的标准答案,能引起共鸣,在逻辑上也具有说服力。
谢青认认真真地记住了这个答案,但在看向镜头的瞬间,她突然心虚。
这个答案在骗人。
她知道事情不是这样的。真相是她早就准备告绮文了,拖到现在只是在等舆论。
“我在等舆论热度。”她说。
看过完整台本的嘉宾们愣了一下。
“出版方在我热度最高的时候用这种事毁了我,成千上万的读者自此认为我抄袭。之后热度消散,大家不再关注我了,我就算告赢了他们,那些认为我抄袭的人也不知 道。”
她一五一十地说着真实的经过:“我认为这种取胜没有意义。”
男嘉宾诧异地接过话:“你是在承认你有利用舆论热度吗……”
“这有什么问题么?”谢青反问,“我获得的所有热度,是我一个字一个字攒出来的。而且作为一个受害者,我希望当初对我有过误会的人都回来看一看真相,这有什么错吗?”
北影教授缓然点头:“你说得对。”
后台的转播屏前鸦雀无声,半晌,吴敏放下手机看向陆诚:“导播问要不要重新录。”
陆诚略作沉吟:“不用。”
他觉得谢青的答案也很好。或许不如他们拟出来那么无懈可击,那么像“受害者”和“弱者”,但更真实,更像她自己。
屏幕上,谢青继续说下去:“我知道大家都会更喜欢那种柔柔弱弱没有攻击性的‘受害人’。但这种事,自己熬过才会知道有多难,要求受害人完美不太人道吧。”
三位嘉宾的笑意变得复杂,各自点了点头。
“而且,我也特别清楚,我今天能走到这一步,能站在这里硬气地说出这些,能和老东家对簿公堂,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我运气好,一路走过来,一直有人在帮我。不是每个遭遇同样事情的作者都有我这样的运气。”
下颌微抬,她投向镜头的目光显得更加坚毅:“那么,我就不仅是在为自己说话。”
“大家不喜欢我的攻击性也不要紧。我希望我的攻击性能让类似的无良合作方都有所收敛,不要再用同样的手段坑作者了。”
最后,她说:“我也想借这个机会感谢一直信任我、帮我的人。”
“谢谢流锦、谢谢墨然阅读的创始人宋墨。”
“也谢谢始初中文网的一生书大大在前几天舆论再度掀起时,发那条为我解释的微博。”
后台,陆诚不服不忿地啧声,心下告诉自己不生气,我们这行就是做幕后的,不提就对了。
而屏幕里,谢青忽地一松劲儿,一把摘了面具:“谢谢诚书文化的总裁,陆诚。”
“谢谢你在我最困难的时候站出来帮我,谢谢你对我的信任和欣赏。”
“谢谢你在前几天——在我再度跌到低谷边缘的时候,成为我的男朋友。”
演播室里,掀起一片惊呼。
“oh y god!!!”女嘉宾捂住嘴,“这是有什么爱情故事吗,你赶紧详细讲一下!!!”
“我不太会谈恋爱,也不知道怎么在朋友圈秀恩爱。”她语中一顿,“但是,我真的好喜欢你啊!”
她望着镜头,情真意切。
从容没有维持太久,她满脸通红地蹲下了,捂住脸无地自容。
后台,所有目光无声地盯向陆诚。
早已知道这些的诚书文化员工们看着他,对此并不知情的菠萝tv成员们也看着他。
陆诚靠着椅背,一动不动地盯着咫尺之遥的转播屏。
两秒之后,突然弹起,大步流星地走出房间,向演播室走去。
很快,他也出现在屏幕中。
“青青。”他叫她,她蹲在那里,把头埋得更低了。
陆诚哑音而笑,也蹲下身,把她抱住。
她反手推他:“你别动我,让我自己待会儿!”
“哈哈哈哈哈我不!”陆诚硬搂着她,“我全听见了。”
她终于捂着脸站起身,蔫耷耷地把头埋进他怀里。
他拍着她的后背,在她耳边低语:“这段要是不剪,你可就是在全国观众面前秀恩爱了……咝!”话没说完,肩头一痛。
谢青贝齿松开,扬起脸看他:“不许剪,秀就秀。”
她算看明白了,有的事越藏着掖着越是□□。
她和他在一起的事也是这样,如果被别人存着带节奏的心曝出来,不一定又会成为怎样的黑料。
还不如她自己来说。
再说,她说的都是真的。
她就是喜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