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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衣不归卫 荔箫 13289 字 1个月前

墙内, 几个锦衣卫打着哈欠巡视着。未免事发后让人觉得门达滥用职权,他们已都换下了飞鱼服,穿了寻常的裋褐。绣春刀也都没在手里,拿的是寻常的长刀。

墙外,人影掩在墙下,绣春刀尚未出鞘,只有飞鱼绣纹在月光映照下依稀可见几缕微光。放眼望去,这人影十几步一个,竟围满了门府三面,府门那一面因有家丁在门口守着,倒是没人,却有几双眼睛在折角那边,紧盯着家丁的动静。

“门口的最难办,事先不能惊动家丁,也不能提前把人撂倒以免里头察觉。”一天之前,奚月敲着门府的堪舆图说,“这一面就麻烦师兄和不栖。”

她说:“三更天,先放倒家丁然后跃墙进去,尽快解决里面的锦衣卫。”

“铛铛铛——”打更声终于在夜幕中震响,墙外众人面色倏然一震,下一刹,几十道身影同时翻过院墙,犹如数只猛狼在夜色之下齐袭猎物。

“子时——”更夫悠远的声音灌进来。院中之人正又扯了个哈欠,被人一把捂住口鼻,转而脖子被拧得咔吧一声。

离他几步远的那个睡意惺忪,察觉动静转过头来,伸手便摸腰间小弩,一只手却忽地按来,他悚然回头,只见一柄熟悉的银光划过夜色,刹那间,热血喷喉而出。

西侧,翻墙入院的锦衣卫了结了院中十几人,正提步要往里走,厨房的人慌慌张张地闯入视线。

众人眸光皆是一凛,曾培拔刀便迎了上去:“回去!”他横刀将几个早已吓得根本不知自己脑子里在想什么的伙夫逼回屋里,“锦衣卫办差,抵抗者格杀勿论。”

几人周身僵硬,一步步踉跄后退,待得他们被门槛绊回屋中,曾培从门外闩上了门。

前面,杨川和沈不栖在打更声震起的刹那举步冲出,一举了结家丁,又与几名锦衣卫一道翻入院中。

几声闷哼陆续响起,整个过程不过片刻。杨川正一掌劈断最后一人脖颈,忽闻沈不栖暗喝一声:“当心!”

杨川凌然抬头,只见沈不栖向东跃起空翻,一脚踩上并未断气的一人,同时,一支羽箭映入众人眼帘。

鸣镝声微弱地起了音,千钧一发之际,沈不栖一掌直拍而下,刺痛令他一声惊叫下意识脱出又死死卡在喉中,鸣镝声就这样按死在了掌下。

沈不栖松气,拔了刺在手上的箭丢到一旁。杨川也松口气:“多亏你了。”

几人说罢走向下一道院墙,静闻风中声响。

“迟些时候,曾培以猫叫递音,再一起攻入下一进。曾培在西边,夜晚寂静,南北两侧应该都能听到。东侧这边——”奚月的食指点在东南折角内的一处建筑上,“这里有个小楼,是东面的一个高点。不栖轻功不错,听到声音后尽快窜上楼去,给东面的兄弟通个信儿。”

“喵——”一声猫叫入耳。

“喵呜——”又一声。

杨川朝沈不栖一点头,沈不栖跃起便走,短短一息便已伏至楼顶。

“喵——”一声猫叫东侧……听上去有点像闹猫时的动静。

一霎里,几十名锦衣卫又向里压了一层,又几十人在昏昏夜色里断气。

门达隔壁的院中,几人隐约闻得打更声,终于松了口气。

“看来今晚也没事,睡了睡了。”指挥副使摆着手向外走去,余人也哈欠连天地离座起身。

指挥副使推开门的瞬间,一柄长刀悍然刺来,精准地刺穿咽喉!

“什么人!”屋中顿时大乱,众人提刀迎上,耳闻杀声逼至。一场厮杀终于掀起,再熟悉不过的飞鱼服忽然令他们望而生畏。

“嘿,指挥同知大人?”曾培一路劈杀进屋,被挡了一刀,反而笑起来,“你看我眼熟不?”

“你……”那指挥同知觉得眼熟却又没想起是谁,然不及他想起来,身后一掌劈至,令他顷刻断气。

“……你下手也太快了。”曾培瞅着杨川蹙眉,“也不让人叙叙旧。”

杨川睃了眼那尸体:“下手太慢你也不怕吃亏。”

说着又给旁边的指挥佥事补了一刀。

曾培忽然叹息:“是,下手太慢,让我吃过一回大亏了。”

“……”杨川抬眸见他神色黯淡,只得笑笑,也不知该说什么。

隔壁,门达院中也已厮打成一片。

在打斗开始的那一瞬,门达便瘫软在了椅子上。

他原本想大不了鱼死网破,但对方这般悄无声息地涌进来,令他撑不住了。

他们能杀到这里,说明外面的人都已经被收拾妥当,他却未听到半点动静。

而且,竟然是锦衣卫。

他原以为今上就算要办了他,也会动用其他衙门,谁知竟是锦衣卫?

锦衣卫都是他的手下,可这件事,他先前完全没有听到风声。

恍惚之中,一张银面具撞入了他的视线。

门达瞳孔骤缩:“奚、奚月……?”

外面夜色深沉,打斗间又人影晃动,但他仍旧真切地看到了那张面具。

刀光四起,血花飞扬。殷红溅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绽开一朵朵带着令人振奋的腥气的花,象征丧命的惨叫声不绝于耳。

片刻之后,院中胜负已成定局,锦衣卫由刀刀杀招转为尽力多抓活口,门达目光涣散地看着这一切,看着那戴着银面具的人向这边走来。

她像奚月,又不像奚月。他怔怔看了半天,直至她走到门外时,才猛地注意到,不像之处不过是她现在穿着一袭指挥使的飞鱼服,颜色与镇抚使的官服不同。

“奚……”门达吞了口口水,没能顺利地叫出那个名字。

她迈过门槛,站在他面前,抬手摘了面具。

“奚风?!”门达面色煞白。

巨大的恐惧令他连连摇头:“不可能……这不可能!奚风死了!”

“是啊,奚风死了。”已有些陌生的清隽男音字字入耳,门达一身冷汗冒出,满面惊愕地眼看奚风拔刀出鞘,提步走向他。

他一脚登在他旁边的桌子上,绣春刀逼在他喉间:“是门大人安排人手杀了他,对吧?”

“我……”门达滞了一瞬,旋即连连摇头,“不是,我没有!你、你是在海上出了意外死的,跟我没有关系!”

“哦?”奚风轻然一笑,“那为什么与他同去的人,都安然离船了呢?”

他没想等门达回答,只顿了一声,就又说:“天顺五年,他们又是怎么死的呢?”他脸上露出诡谲的笑,慢条斯理的话语抑扬顿挫地响着,“是奚月为兄寻仇杀了他们,还是奚风……冤魂索命?”

门达一阵剧烈的战栗,连额上的冷汗都因这战栗而流得快了一阵。

“不做亏心事,何怕鬼敲门啊,大人?”奚风微凛的眸光里含着点笑,玩味地在他脸上划着。

门达连殊死一搏也忘了,怔怔地看着那张脸一分分逼近。

直至凑在他耳边说:“您知道海水有多咸、多冷,深夜漂泊海上有多恐怖么?”

屋外,杨川击晕了最后一个挣扎的敌手,转手扔给手下绑起来带走。

然后,他与曾培等几个一同走向门达的屋子,远远便见门达紧阖着双眼瘫在椅子上,不知是死是活。迈过门槛,又见“奚风”盘腿坐在地上,一脸的无聊。

“师妹?”杨川唤了一声,奚月啧了声嘴:“押走吧。”说着就蹙眉叹息,“真没劲,我这编了一大套词吓他,一半都没说完他倒先晕了。这么不禁吓,也不知平常哪来的胆子做那么多恶事。”

“……”杨川哭笑不得。

敢做恶事的人,大抵都不信报应,又或觉得来事再报无所谓,这一世逍遥了再说。

你这“奚风”现世还魂过来索命,简直足以击溃他的全部信念。先前手里沾染的条条人命,此刻顿时全要开始担心是否会遭厉鬼清算,他能不怕?

第76章 清算(二)

门达入了诏狱, 整个京城都震了一震。审讯的事皇帝也交给了奚月,于是便见奚月往刑房一坐,翘着二郎腿看着门达笑道:“都还愣着干什么?门大人先前看过听过没试过的家伙事儿, 全给上一遍吧。”

门达破口大骂,无奈被绑着动弹不得。奚月由着他骂了足足一刻, 直至他声音发哑没劲儿骂了,才一撑扶手站起身。

她踱到他面前,拍着他的肩头,脸上的笑意一分分地淡去, 直至冷若寒冰。

“你现在知道怕了?”她面无表情地睇视着他, “被你阴谋暗害过的,不止我一个,你该庆幸只有我逃过了一劫。”

她顿声间又笑了起来:“你也该庆幸张仪没在这儿。”

“都出去吧。”奚月微微偏头, 候在两侧的锦衣卫即刻无声地退出,沈不栖迟疑着看了杨川一眼,杨川上前:“师妹……”

“这笔账我得算清楚, 东厂提督的事我也会记得问。”她淡笑着看了看他, “师兄别劝我。”

杨川略作踟蹰, 转身走了。

他是娶了她, 可她要报从前积下的仇, 那是另一回事。

众人于是都到了旁边的小厅中等着, 不过多时, 刑房里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声就震荡起来。

那惨叫带着绝望, 毫无掩饰地撞进众人耳中, 让人似乎听着听着就嗅到了血腥气,看到了伤口的恐怖淋漓。

“奚大人一个姑娘家,下手真狠……”有锦衣卫窃窃私语起来。

旁边的旋即道:“说什么呢,这事跟是不是姑娘家有何干洗?审案归审案。”

然后,众人便听着这惨叫从上午一直响到入夜。声音时而猛烈时而轻微,偶尔也安静上一阵,不止是门达晕了还是奚月在休息。

这种等待漫长无趣,可他们又不敢擅自离开。等到后来,连沈不栖都有点不耐烦,啧着嘴跟曾培揶揄:“想不到这门达嘴还挺硬啊?”

那日怂到直接吓晕,如今却死咬着不招供?

曾培笑了一声,从桌上的碟子里抓了把花生米给他吃:“门达就是个见风使舵的小人,嘴巴能有多硬?”说着自己先丢了颗花生入口,“现下不过是奚月想出口气。”

他估计门达早就招了,但奚月不得新仇旧恨一起报么?

她不是个恶人,但在恶人面前也不是个善人。现下只怕恨不得样样大刑都要对着门达试一遍吧。

敢爱敢恨,爱谁便说嫁就嫁半点不犹豫,恨谁便抽筋剥皮一点不含糊,啧……他真是喜欢上了一个比他强上很多的姑娘。

曾培想着想着,心里就酸了起来。他下意识地看向杨川,见他正冷着长脸端着盖碗喝水,心里莫名地还是有点不服。

他于是张口就问:“哎,是不是她在里头这么下狠手,你心里别扭了?”

杨川挑眉看他:“我别扭什么?”

“你是不是也嫌她心狠手辣不像个姑娘?嫌弃的话你直说,可不许给她脸色看。”曾培说得一点都不客气,就差直言自己随时等着他俩和离了。

杨川不禁笑出声,搁下茶盏走向曾培,曾培外强中干,但忍住了没站起来躲他:“干嘛啊?”

“曾兄。”杨川弯腰伏在他肩上,“我其实是有点担心。刑房里血气重,怕对孩子不好。”

曾培:“?”

他一下俩眼都瞪直了,杨川一脸轻松地又拍拍他的肩头,转身坐回了先前的地方。

“孩……”曾培满面僵硬,无措到都不知该看哪儿。旁边的沈不栖好生忍了忍,还是噗地笑出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说你找什么茬!净给自己添堵吧!”

竟然孩子都有了……

曾培眼眶泛红,伏到桌上缓了一会儿,绷不住崩溃,朝杨川大喊:“我不嫉妒!我还是她最好的兄弟!”

他脸红脖子粗,吼得厅中倏然寂静,众人齐刷刷地看他,杨川:“……”

隔壁刑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曾培也没注意,借着火气继续吼:“我永远都是她最好的兄弟!”

“?”奚月傻在门口,走到小厅门口看看沈不栖又看看杨川,沈不栖摊手表示无辜,杨川心虚地别过了头。

“你俩的孩子,得叫我叔叔,不对,舅舅,不……”曾培把自己绕进去了。按照他管奚月叫“大哥”算,那他是叔叔,可奚月到底是个姑娘啊?

旁边终于有人咳了一声,然后别有意味地看看曾培,又向门口抱拳:“大人。”

曾培猛然回头,下一瞬,满心的尴尬溢于言表。

“……”奚月下意识地清了声嗓子,指指里面,“该招的都招了,把供状呈进宫吧。”

“……哎。”沈不栖头一个回过神,进屋便去取了供状出来,又交给了一个千户。

门达招了供,接下来便该东厂了。关于东厂搜罗武林高手的事,门达并不知道太多,奚月问也没问出来什么,好在他与东厂勾结所做的种种恶事,足以让皇帝查办薛飞,待得薛飞进了诏狱,严审之下自然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奚月重重地吁了口气,终于该尘埃落定了。

料理了门达,她和杨川就完成了袁彬托付的事;再解决了薛飞,萧山派的污名便也可洗脱。

这真是种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感觉。等到腹中这个小小的孩子降生时,一切都该是平静的了。

然而一夜之后,却听说薛飞跑了。

“跑了?!”奚月几是拍案而起,一把拎起来传话的沈不栖的领子,“怎么就让他跑了?!”

“不……不知道啊!”沈不栖气虚,“宫里刚传来的消息,我就转达一下……”

奚月扔下他便往楼下跑,想赶紧骑马去北司,召集众人去追薛飞。可她刚跑到酒楼一层,曾培倒正好进来,张口就问:“你听说了吗?”

“薛飞跑了!”奚月冷着张脸往外去,曾培闪身拦住她:“还在京城。”

“?”奚月刹住步子,曾培道:“近来各处城门都有我们的人,我还安排了眼线在薛府附近盯着。方才有人来禀,说薛飞昨夜带着百十号人离了府,但各城门都未见有大队人马离京。”

京里有宵禁,虽然薛飞凭东厂腰牌可以出去,可这样的大队人马自然会引起注意。

奚月稍松了口气,转而又问:“会不会是障眼法?”

“不太像。”曾培道,“那百十号人功夫都不差,像是薛飞带着保护自己的。”

他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你先看看这个——嘿,门达那些好兄弟,都用不着动刑,就全给招了。里头包括薛飞的好几处私宅,这不是刚好拿来用?”

曾培挺得意,觉得这差事办得舒心。再侧看看奚月的神色,心下就乐得更痛快了。

罢了,罢了。她嫁给杨川已成定局,人家两个人情投意合,他再肖想也没用。

就这么继续跟她当兄弟当真挺好。这种一同办案时的愉悦,他从前就一贯很享受。

奚月翻着册子笑容渐生:“好,带着人搜吧,注意瞧瞧有没有机关暗道,若有的话,随时发现随时来禀。”

“好嘞。”曾培抱拳应下,转身出门,策马而去。

奚月略作沉吟,回身上楼,把离家时顺手带来却一路都没用上的夜行衣翻了出来,扔了一套给杨川:“喏。”

杨川接住衣服疑惑不解:“干什么?”

第77章 清算(三)

奚月道:“我要再夜探一次东厂, 你去不去?”

杨川一愣。

他自不能让奚月孤身涉险, 只要她去, 他肯定会去, 只是他又觉得奇怪:“怎么又夜探东厂?”

“薛飞不是跑了么?”奚月一喟,“曾培方才回来说人离了府却没出京。我让他带人去搜薛飞的另几处宅子了, 但东厂那边, 我也想再去看看。”

杨川了然:“你觉得薛飞藏在东厂?”

奚月却摇了头,笑道:“东厂在皇城之内,若薛飞入皇城, 城门守卫必定知道。我是想, 薛飞既还在京城之中,就不会轻易断了与皇城的联系, 我们去盯着, 许能顺藤摸瓜,找到他的藏身之处。”

奚月觉得, 曾培在那几处私宅里找不到薛飞的可能性很大。因为那几处地方都是门达的亲信招供的,薛飞对门达可没有那么信任,门达的人知道的地方,多半并非薛飞最隐秘的藏身之处。

杨川沉吟了会儿, 却摇摇头:“皇上既已下旨要查东厂,你想知道什么, 就直接去东厂押人来审好了, 何必涉险夜探?”

她毕竟怀孕了。

奚月挑眉看着他:“你觉得薛飞傻么?”

杨川浅怔:“自然不傻。”

奚月于是又道:“那他会把知道他行踪的人留在明面上给咱们抓?”

夜幕低垂, 万籁俱寂。

皇城大门早已关合, 两道人影却趁城楼上守卫不备溜入城中,展开轻功向东驰去。夜行衣隐遁于漆黑,守卫只依稀看到似乎有个什么晃了一下,细看却寻不到了。

二人隐没在东厂斜对面的一株大树上,先盯了会儿那座此时正无比安静的院子,杨川轻轻吁了口气:“若要报信,应该不会走大门。东西两侧各有偏门,你我一人盯一边?”

奚月摇头:“不,就在这儿看着。”

杨川:“?”

她笑看看他:“不走大门有什么要紧?那不过是为了避东厂里的其他人。但若要出皇城,左右这两条路他总要走一条,我们就在这儿等着,正好。”

她这话说得底气十足,但事实上,她并说不清自己要等谁,只知道若是薛飞要防备他们抓人去审,那这知道他行踪的人应该官位不太高、从前也不是他的亲信。但东厂里的官阶那么多,越是不起眼的官位上,人数也越多,这人究竟是胖是瘦、是高是矮,她可一点都不知道。

而且,如若东厂派其他人出去办别的事呢?也不是说此刻出来的人就一定与薛飞有关的。

奚月于是边等边在心下琢磨个不停。等了约莫两刻工夫,东侧忽地有了些动静。

二人一并屏息,循声看去,一个年轻宦官很快进入了视线。

杨川即刻便要暗中跟上,被奚月一按手背:“不是。”

杨川锁眉,她道:“你看他,困成这样,又神色轻松毫无戒备之意,这是刚当完值要回去休息。”

杨川细细一瞧,她说得果然有道理。那宦官手里提着个笼灯,身形看上去十分困顿,脸上也哈欠连天,当真是副疲惫不已的样子。

二人又接着等,过不多时,还是东侧那条路上又来了人。

这人拿着笼灯却低着头,他们从树上往下看,只能依稀看出他脚步匆匆,一副急着赶路的模样。奚月目光一凛,正要和杨川一起去跟,却又见另一道身影撞进余光,出现在西侧的过道上。

他手里没有笼灯,一路小跑着到了东厂东南角,却在此时收住了脚步。他躲在墙后,探头警惕地往大门处扫了一眼,见附近无人,才又继续向南行去。

奚月杨川相视一望,待他走过了近在眼前的交叉口,二人一并跃下枝头,悄悄跟上。

跟得近的时候,他们看出此人戴着尖帽、穿着白皮靴,一身褐色衣衫上系着小绦,应该是个役长。

他一路都走得很急,却一直不骑马也不用车。出了皇城,便净挑些小道来走,有几条路甚至连奚月都从不曾踏足过。一直到了临近阜成门的地方,他才在一方院子前停了脚。

他在上前叩门前谨慎地左右观望,二人即刻闪进墙下阴影之中,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咚,咚咚咚,咚,咚咚。”

敲门声响了几下,院门开了条缝。他们看不到里面的情形,只见此人拱了拱手,接着便被请进了门中。

“不能继续跟了。”杨川道。

奚月点头。按照曾培所禀线索,薛飞是带着百余号高手避出来的,自然不能继续跟了。

她便向杨川道:“回去先跟谁都别提,明天直接带人围来,我们瓮中捉提督!”

杨川嗤声而笑,遂与她一起避远了些,待确定距离已够,不会被院中耳目察觉动静,才展开轻功,赶回酒楼去。

院子里,那役长不敢乱看也不敢与领路的人瞎打听,低着头一直往里走。待得被请进一道房门,看见眼前背影,立刻作揖:“督公。”

半晌无声,然后薛飞重重地叹了口气:“没人跟着你吧。”

那役长道:“没有,小的一路都着意避着人,专走僻静小路,督公放心。”

薛飞疲乏地“嗯”了声,又静了许久,才转过身来,问他:“如何?”

“暂无甚大的动静。”那役长说,“锦衣卫也没动咱东厂的其他人,只听说有人去搜您的别的宅子去了,好像、好像是从诏狱问出了话。”

薛飞一声冷笑。

他就知道,门达和他的那些狐朋狗友没一个可信的,凡他们知道的地方,他概不能去,否则只有束手就擒的份儿。

他接着又问:“宫里有动静吗?”

役长回说:“皇上撤换了不少宫人,宫女宦官都有。有的放出来各自回家了,有的就……”

就无声无息地不见了。

薛飞阖眸一喟却未予置评,那役长想了想,又说:“还有就是……不知怎的,皇后娘娘杖责了万贵妃,皇上恼了,要废后,今天好似朝中争了一场。”

薛飞听出他已是在没话找话,摆了摆手:“知道了,去吧。明天还这个时辰来,千万别叫人察觉。”

说罢,薛飞打了个响指,有人从屋外走了进来,递给那役长一锭金子,又领他离开。

那役长看见金锭就笑了,作着揖向薛飞道谢。薛飞没再做理会,盯着墙上挂着的一张巨幅河山图,斟酌起了今后的出路。

想留在东厂是不可能的了,今上对他显然不信任。他甚至听说了些风声,说皇上想再立个西厂,与东厂分权。

——就像当初设立东厂分锦衣卫的权那样。

他只能暂且躲着,等避过这阵的风声,等城门处的戒严松了再逃出去。然后,便大抵一辈子都回不了京、也触及不了朝堂了。

不过,那也罢。朝堂只有那么大点儿,江湖却大得很。有人之处尽是江湖,他寻个隐秘之处藏身,有这一班东厂豢养出的高手保护,还有一辈子都花不尽的钱,朝廷想抓他也不容易。

想到这儿,薛飞心下稍安了些。他走到矮柜前,打开盛茶叶的瓷罐,沉默地为自己沏了一盏香茶。

这茶还是江南来的贡品,进宫之前先经了他的手,皇帝管不了。

他相信,便是时至今日他不在东厂了,依旧有许多事,皇帝管不了。

不论是先帝还是新君。

另一边,曾培搜薛飞的各处宅邸颇费了些心神,一直到了后半夜,才可算回到酒楼歇下。

是以他一直睡到翌日晌午,迷迷瞪瞪地下楼吃午饭时,听奚月说了下午要去缉拿薛飞的事。

“……你找着他了啊?!”曾培咬着馒头傻在那儿,“不是……你怎么找着的?我这昨天忙了一整天,你……”

“我也是碰碰运气。”奚月含歉拍拍他的肩头,“对不住啊。今天下午你歇着,我们带人去就得。”

曾培却不干:“别废话,我跟你们一起去!”

等这事办完,他们虽然都要去走江湖,可他的功夫差奚月杨川那么多,断不可能一直跟着他们。

现在能多一起待一会儿就多一起待一会儿吧。

曾培闷头喝了口汤:“带多少人?我吃饭完就集结人马去。”

奚月没再和他多争:“三个百户所就行了。地方偏巷子窄,附近还有民舍,人多了反倒打不开。”

曾培点点头,邻桌边,张仪转脸就道:“我也去。”

“……你别了吧?”竹摇往他碗里塞了快肉,张仪一哂,看向奚月:“你可说好了让我手刃薛飞,不作数了?”

“啊……作数!”奚月立刻应下,“那就一道去。但咱得先说好,你当下单手的功夫还没练成,不许自己拼杀,等我们拿了薛飞交给你,行不行?”

“行。”张仪对自己当下的情状心里有数,答应得便很痛快。竹摇见是这样也就放了心,松着气掰了半个馒头吃。

奚月看看他们俩,心里乐极了。他俩能在一起,于她而言真是天大的喜事。她先前为竹摇琳琅苦恼至极,如今她们一个喜欢张仪、一个对沈不栖芳心暗许,她可算撇清情债了!

第78章 清算(四)

这晚, 奚月仍是带着人趁夜出击。

相较于缉拿门达的那晚而言, 这一回的好处是人手足够,坏处是薛飞手底下有门达所没有的高手。

未免大批人马齐至会打草惊蛇, 使得薛飞走为上, 奚月将人分作了四波, 分别走东西南北四个方向的街巷围向宅邸。

月黑风高间, 宅中灯火乍明。

围墙之上, 一个个搭着弓箭的人出现在墙头上,像是一桩桩雕塑。院外的锦衣卫立刻改换阵型, 持盾的上了前,一块块盾牌相接, 连成一块铜墙铁壁。

奚月浑不在意地从铜墙铁壁后翻跃出来, 落地掸了掸手, 看向搭弓的众人,朗声道:“诸位朋友,别这么大的火气。我们锦衣卫查到些事,知你们原是江湖中人, 被东厂强行绑来为之效命。是以各位该都知道薛飞奸恶, 又何必大动干戈?不如帮我们拿了人,然后各回江湖去。”

话音未落,一支羽箭裹挟疾风而来, 奚月闪身避开, 羽箭撞在身后的盾牌上铛地一响。

她黯然一喟, 一记弹指在安静的夜幕下清脆打响。刹那之间, 杀声四起,众锦衣卫有条不紊,跃墙的跃墙、攻门的攻门,不过多时便攻出一道缺口,涌入院中。

杨川边与奚月一道杀入边叹气:“你瞧,我就说你不需多与他们废话。不愿像东厂低头的,必定或逃或死,能留下来的这些早已折了骨气!”

奚月却没说话,她薄唇紧紧抿着,脸色比刀光还冷。杨川知道她心目中江湖的美好,无奈摇头,又撂下一人后,忽地转身揽她。

“干什么!”奚月悚然一惊,眼前画面飞转,厮杀与鲜血融成一片。她正不及反应,一吻迎面落在唇上,令她登时浑身轻栗。

杨川噙着笑,揽在她腰后的手忽而斜上一划,一举割了袭来那人的喉咙,鲜血如花瓣般在奚月身后一扬即落。

他笑意深深地看着她:“乖,为那些人伤神,不值当。”

饶是打斗激烈,奚月都听到耳边传来几声忍无可忍地低笑。她一下脸红,虚晃一拳逼得杨川闪避,趁机脱开了他的怀抱。

不过多时,院中敌手已少了大半。但余下的这一半,功夫明显要高上不少。

杨川于是又碰上一个用萧山功夫的,且也还算上乘。他见招拆招,与那人自地上打至房顶又落下来,才终于寻了个空隙一刀刺入他腹中。

那人瞳孔骤缩,被他的刀抵着步步急退,眼看已至墙边,他却忽而扬腿急扫。杨川不及防备向旁摔倒,那人被他手中绣春刀带得一并摔下,这一摔登时鲜血涌出,他却跌跌撞撞地还要再度攻来。

——困兽之斗。

杨川脑中划过这四个字,身上霎然一阵说不清的恶寒。他慌忙回神,运起内功一掌拍去,那人到底已是强弩之末,跌退了几步,断气无声。

另一边,奚月一时也因对方的攻势而暗暗心惊。

他们根本不止是要与他们拼个输赢,而是个个都怀着无所谓生死的情绪,只想多杀几个锦衣卫。

这令他们的攻势十分可怕,过招间的伤痛常不能令他们退避,他们仿佛没有感情,一味地野蛮进攻,招招都满是杀意,令人招架吃力。

但他们因何会这样,她却无从去懂,只知这绝不只是被钱所惑。

能为金钱所惑之人往往更为惜命。

他们如此拼杀,倒似因为某种绝望,这种绝望令他们觉得死在这里并无所谓。

厮杀又持续了半个时辰,满地都是死尸和横飞的血肉。血色从殷红积成暗红、又积到令人足下打滑,院中所余已不过二十余人。不过锦衣卫也已折损过半,当下更有许多已体力不支,奚月一错眼间便见两人被对手抓了破绽,一刀毙命。

“体力不支者,先撤!”她一声喝,许多人即刻向外退去,换周遭功夫更好的弟兄迎上来过招。沈不栖闪身替下一个已受重伤的锦衣卫,刚过两招,对方却忽地摘下面上黑巾:“沈不栖!”

他不免一愣,下一刹,只见对方面目陡然狰狞:“你竟还活着!”

沈不栖悚然大惊,一时招架不住,一边匆忙格挡一边步步后退。他努力辨认,却全然识不出对方是谁,只见对方怒火中烧:“你为什么回来!”

顷刻间又铛铛两声,沈不栖茫然地与他过着招,听得他又喝:“裴於都为了你死了!那么多人为你死了!你为什么又回来!”

回来?裴於?那么多人?

沈不栖忽而脑中嗡鸣四起,一些记忆似乎显了形,但又像烟尘一样,让他抓不住。

只那么短短一瞬的怔讼,对方一刀已悍然刺入右肩,剧痛令沈不栖手中长刀猛地脱手,对方又刺几分,他感觉后背一热,又一凉。

“咔——”木材刺裂的声音忽地入耳,沈不栖在迷茫中偏了偏头,看到自己被钉在了漆柱上。

“这才多少时日,你竟穿上千户的衣服了……看来你与那个奚月很熟。”那人冷冷地打量着他的服色,“你等着看她死吧!”

沈不栖一阵阵的头疼,他看着对方眼中如火焰般迸发的怒气,却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裴於……

那到底是谁?

沈不栖视线恍惚,眼看着那人向奚月冲去的举动,令周遭多人都如同得到号令般一并与他袭去,他却做不出任何反应。不止被钉在木柱上动弹不得,他此时似乎连声音都不听使唤,想喊却喊不出来。

院中登时局势一变,奚月突遭围攻,愕然大惊。饶是她功夫够强,与十几人同时过招也难占上风。说时迟那时快,但见奚月纵身跃起,牙关紧咬狠然击向地面。落地间袭来的多人已扬刀欲劈,忽见地上青石板块块翻裂,巨大的内力犹如潮水拍来,令众人惊叫着向后跌退。

但此举却也只够这一时之用,那一干人的内力本也都不差,奚月这一击分毫未能伤其内里。他们站稳脚便再度袭来。杨川急喝一声“师妹!”,却因正与三人缠斗而无法脱身帮她。

奚月呼吸屏住,定身不动。直至冲在最前那人已近在咫尺才一刀嚯地刺去,那人闪身一避,却觉腕上一沉。定睛只见两根纤指将他手腕钳住,下一刹已蓦地断气。

然则奚月余光却见侧后两人同时袭至。

奚月来不及收手回身,一时连心跳也慢了几拍。

“师妹!”杨川撂下最后一个,疾步赶来,却眼见难以及时赶到。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人影急冲至奚月身侧,噗地一声,利刃刺入皮肉的声音与闷叫一响即逝,奚月惊然回头:“曾培!”

一时之间,奚月耳边万籁俱寂。

她看到杨川赶来扬刀了结了那二人,看到沈不栖被盯在两丈外的漆柱上,猛烈地一挣又浑身脱力,她看到许多方才不及反应的锦衣卫先后赶至,与围攻她的人厮杀起来……

但是,她什么反应也做不出。

她只在下意识里僵硬地蹲身,慌慌张张地去扶曾培。曾培胸口的鲜血一点点溢出,银色的飞鱼服被一分分染成暗红,张牙舞爪的飞鱼绣纹也看不出颜色了,她还是说不出一个字。

“……奚月。”却是曾培唤了她一声,顷刻之间,那层万籁俱寂忽地被撞破,一切声音皆涌入奚月耳中。她刹那回神,迅速封了曾培伤口旁的几处穴道。

血渗得慢了,曾培笑容虚弱地看着她。

他说:“我从不是……我从不是个勇敢的人。”

他说:“两年……整整两年,我明知是门达害了奚风,但我什么也没做。”

他说:“倘若、倘若你没有回来,我只会一直假惺惺地怀念你,我是个虚伪的懦夫……”

这是一直深埋在曾培心底,从不曾表露却无法释怀的心结。

“我不配跟奚风当兄弟,也不配喜欢你。”

“不……”奚月泪如雨下,抬手一抹,眼泪和手背上沾染的血迹溶在一起,在脸上变成一块浅红的污色。

她艰难地酝出点笑容说:“你别这么说,我……我回到锦衣卫,看到你还在的时候,我高兴死了。”

要“勇敢”、要舍命去为兄弟寻仇,是很难的。奚月从不曾盼望过那些,便也没怪过曾培。

除此之外呢?

曾培有胸怀,奚风为了立威把他扔进护城河里,他也没有记仇;曾培也有热血,不然他不会一次次涉险跟旁的锦衣卫直言门达不是东西。

这两样,也是很不容易的,曾培做到了。

“我的功夫也不行……”曾培忽地深吸气,又慢慢长长地吁出,“可是我真想一直跟你做兄弟啊……”

随着这句话,他好像一下子松下了劲儿,奚月只觉胳膊一沉,一股恐惧登时漫上心头:“曾培?曾培!”

她拼力地定住神:“你是我兄弟……你一直都是我兄弟!你是我这辈子最好的兄弟!曾培你忍忍,我们杀出……”

曾培身子陡然一软,蕴着些许笑意阖上的眼睛,将奚月余下的话都噎在了喉咙里。

“……曾培。”奚月薄唇紧紧一抿,悬在侧颊上的泪珠一顿,又继续滑下。

接着,充斥悲恸的咆哮响彻院子,护在她身侧沉默不言地与人过招的杨川猛然回头,下一刹,只见她不知如何已闪至自己身前,在那迅雷不及掩耳的一瞬里,与他恶斗的人被她一把钳住手腕,顷刻间倒地气绝。

奚月松开他,就又闪身奔向了下一个,招式之狠厉几乎无人看得清。若从上方看去,大约只能看到她快成一道影子,院中一个又一个的人在她经过时倏然倒地,断气的那一息间大概只够惊叹,千斤指这样的绝顶内功,竟有人能强到不用停下运力?

院子里的许多人,也都是功夫上乘的高手。按理来说,他们下意识里内力会挡来,继而在千斤指下内力全失却不丧命,日后尽如行尸走肉般活着,这才应了那句“千斤指下出行尸”。

可是,他们就是一个个都死了,没有哪个人的内力足以抵掉奚月的攻势,个个皆筋骨寸断,尸体上一层寒气逼人的薄霜。

奚月杀红了眼,似乎只有再多杀几个人,才能稍稍平复她心中的悲痛。

内院的堂屋里,薛飞在紧闭的房门中,静听着外面的厮杀声。

他不知外面的情形如何,只觉自己定当能赢,毕竟自己手下是一班东厂悉心豢养的高手。

然而突然间,门被冲开。

薛飞悚然一惊,然则不及反应,一张满是血污却仍美艳的脸已逼到了他面前,乍看上去,形同鬼魅。

他觉得腕上一沉。

低头看去,两根纤指钳在了他的手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