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两句话的功夫,一碗甘豆汤就教老娘子吃了个干净,取了素帕儿来抹了嘴,想是再要一碗,见近了午间,不好意这样大年纪了还贪嘴,给人看得笑话。
便问:“哥儿是赁得这位置来卖饮子的,还是就这老铺里的人,明儿可还经营?”
“就是老铺的人,铺子里头还没修缮整齐,见天热先置张桌卖些饮子,明朝也一样经营。”
“那俺得闲走动过来,也还在你这处吃一回。”
开了张,见了客,恰又逢着赶早集的人返还,倒是就陆续有人问着来了。
书瑞饮子卖得不贵,外头寻常是有铺面的饮子店价高些,那般街市边上置小摊儿的价格贱。他家背依着铺面,实则置的摊,可不还是按着小摊儿的价格麽。
一碗漉梨浆两个钱,甘豆汤三个钱,也就寒瓜饮价高些,四个钱。
“你家寒瓜饮子怎恁贵,外头一大块瓜才一两个钱,够做四五碗饮子的了。”
有个年轻夫郎问了价,直是咂舌说贵,言下觉是书瑞这处生意做得不诚心,嚷嚷得声音多大,就想是有人来附和他一声。
书瑞倒是好脾气:“料夫郎是个懂吃的,这才通晓行情。
我这处的寒瓜饮价虽高过别家,可自也有它的好处,方才值当这价格,小本生意,怎敢胡乱定价。夫郎要敢是尝鲜,今儿费上四个铜子,吃一回我这处的寒瓜饮,可看是值不值价。”
外头的人听他说得玄乎,不直言夸说自家的好,却又处处都勾着人想他家的好。
虽晓是经营之道,偏却有人就吃这一套:“哥儿就端一碗来我瞧瞧,是个甚么好滋味。”
晴哥儿在一头听着书瑞与这些吃客说辩,觉是多有意思,听得有人要饮子,赶忙便去取,只怕是人再晚些回过味儿来就又做了悔。
书瑞先前买的碗都没得甚么样式,只图个价贱,纯然都是些圆圆的陶碗,灰扑扑的没花型,也没巧思,饮子盛在里头便朴实了些。
奈何是他的寒瓜饮做得好,五色的粉圆子小巧,又配得红艳艳的寒瓜,细细碎碎的山楂糕,粒粒分明的葡萄干,光是瞧着使料就富足得很,倒是衬得陶碗都精巧了许多。
“唉哟,瞧是好咧,将才合该俺也吃一碗寒瓜饮子,却也没得哥儿介绍。”
先前买了甘豆汤的老娘子吃罢了汤,没歇够脚不肯走,见晴哥儿端出来的饮子,伸长了脖儿,多是可惜。
那叫了寒瓜饮子的后生得意的取了勺挖起小圆子吃,旁头看热闹的都问他滋味可好,那后生却也玄乎一遭:
“我可是使了钱享得滋味,说与了大伙儿听,大伙儿可不就白占了我的便宜。”
“你这后生,如此小气,可别是店家请来做得托儿。”
书瑞闻言笑:“老爹莫取笑,小本营生,哪里得能耐请得起托儿。”
热笑哄哄的,一经招呼,倒是来了好几个客,提前备好的几碗寒瓜饮子一下便卖了个干净。
圆子做得多,再要就又切瓜取料,新鲜做一碗也快。
晴哥儿端着饮子往外头送,三两趟回来,与灶台上忙的书瑞道:“长桌满了人咧,人见没得位置坐,都走了俩了。”
书瑞闻言抬起头,倒也不是他生意多好,实则树荫底下地盘拢共就不大点儿,一张长桌,不过也就坐八个人。
不少吃饮子的也不是干图那一口吃食,多还是想寻个地儿歇歇脚,顺道吃些饮子润润口。
叫上一碗饮子,有得吃一刻钟都不见吃完,也有的几口解了渴,翘着脚歇息,索性是与人唠了起来,这般的,一炷香都不会走。
食客喊了吃食,自不走,没有赶人的道理。
书瑞放下刀,道:“客堂倒是宽敞,也是收拾干净了的,人要是肯进来坐会儿,倒也还能收些客。”
说着,他擦了擦湿润的手,就要去大堂里头。
“你做饮子就是,俺去弄,还有两碗寒瓜饮子没出。”
晴哥儿上堂屋里,先搬了两张桌子摆了凳儿,出去问等的客,问是肯不肯进去堂里做,也实言内里没修缮妥帖。
两个想吃饮子的便凑着进去看了眼,见堂里两三张桌凳儿都旧得很,地板也坏了不少,可打扫得却干净,凳子桌儿的,这天气上最容易积灰不过,都不见一丝尘子。
吃三两个钱的东西,还多讲究甚,也是乐意的就寻了位置坐下了。
晴哥儿见此,赶忙去支开了大堂里的窗,这般也更敞亮些,又还凉爽。
转头朝小院儿的书瑞喊道:“阿韶,再是一碗漉梨汤和一碗寒瓜饮。”
书瑞应了一声,快着手脚治了出来。
快是午间,陆凌提着些桃子和脆李从外头回来,想是书瑞今日卖饮子,就从正门那方回去顺道看看是个甚么情形。
打街市上过去,见破落的老铺,里里外外的都进了人,晃眼间,只当是走错了去处。
“郎君想是吃个甚么饮”
晴哥儿出来收拾桌上的碗筷,见门口杵了道身影,已是口熟的问这话了,只说得一半,才发觉是陆凌。
他倏然绷紧了身子:“陆、陆兄弟回来了?”
陆凌还算客气,应了一声,调了个头,绕了一截还是去后门那方了。
“生意这样好?早晓得这般,我便不去武馆了。”
陆凌从后门钻进院儿里,见书瑞在灶上忙活,放下了果子,朝人走了过去。
书瑞见着人回来,道:“瞧着人多,只是叫了吃食歇脚,又有晴哥儿帮忙,倒是不赶手。”
“武馆那头如何?我只当你午间不回来吃饭了,回来了也整好,简单下碗面条吃。”
陆凌与他说了去武馆应试的情况,今儿过去先前面熟的那个教习不在,没得人引荐总是麻烦些。
门口看门的听得他说是来应教习的,又没熟人,当即就说他们武馆近来不招教习,倒有个武生见他似练家子,教他等一等,他进去问问。
这般才出来个教习引进门,又一通闲等,才来了个管事的,行过场般的问他习武多久了,从前在哪个武馆学师,又可曾做过教习云云。
陆凌打小就在武馆里长大的,晓得武馆里最是个看本事说话的地儿,也没得与他多说太多履历,直接上擂台,轮了两个教习武馆就格外重视起人来了。
好茶好水的端来,又好言好语。
“只他们武馆确实不缺教习,说是我肯去,倒也能破个口子,却要等他们馆长两日后回来,他看了才成。”
陆凌道:“便是去了,也只能先从副教习做起。”
书瑞眨了眨眼:“这样严格?”
陆凌点点头:“我顺道也去了别的武馆打听了一二,不论是规模还是各般待遇,都没有比得过张师武馆的。
寻常武馆月里只得休息四至六日,张师武馆能休息八日,再说报酬,外头的正教习,还赶不上那边的副教习。”
书瑞闻言,道:“这般说来,倒是不怪张师武馆招人严格。听来也多好,因是待遇优厚,为此不缺教习,人员即便是满的,可见有好的上门来,却也还是肯面试,说明爱惜人才。”
陆凌应了一声:“从前在外乡习武,我也曾听说过一二张师武馆的名号,如今听得在蓟州府,雨川府,京都上都有了分馆。”
“如此的去处,反倒值当你再跑上一回。”
陆凌见书瑞这么说,嘴角浮起一丝弧度:“既你觉得不差,我自全力以赴。”
书瑞微是瞪了人一眼,自个儿的活计,反倒是说起这些话来了。
他转头去与晴哥儿说话:“你把碗碟放下,我来洗便是,累了大半日了,快是歇歇。”
陆凌见着人忙进忙出,走过去问书瑞:“你雇了他来?”
“怎的,你不满意?”
陆凌道:“比先前的知晓些根底,没不满意。”
书瑞默了默,没与他多说,教他自去端一碗甘豆汤垫垫肚子,一会儿忙完了这茬就做了面来吃。
陆凌却是取了他手里的帕子和碗,转去一角上洗了。
下晌,陆续也还有人来吃饮子,只书瑞预备下的本就不多,晌午没过多久便卖了个干净。
再是取了食材熬煮,却也赶不急,外在还得给书院做餐食送去。
书瑞就跟单晴说:“晴哥儿,一会儿我早些烧饭,油焖了虾来吃,你用过了再家去,午间忙着都没弄甚么吃食。”
晴哥儿倒是想吃书瑞的菜,却道:“姨母到底还在家里头,我一日不归家去,饭也不陪她用一回,只怕见气。一会儿我就家去了,要下回有机会,俺在来用你这顿饭。”
“那这般,我取一日的工钱与你。”
书瑞晓得晴哥儿家里有客,虽是不多和,可到底还是要顾忌一二亲戚面子,况且又还是小辈。
便道:“不能总白与我忙活,今朝要不是你,我定招呼不了。”
晴哥儿连是摆手:“你与我工钱就是生分得很了,我下回哪里还敢过来。”
他生是不肯收,书瑞硬给,两人推着,晴哥儿跑去了院门口,说是要走了。
书瑞拿他没法,只作罢了给他工钱,唤他回来,还有话想同他说。
晴哥儿将信将疑的:“你可别哄我,硬是再与我塞钱来。”
书瑞教他气了个笑:“我当真是大财主,生怕自个儿的钱用不出去不成。”
晴哥儿这才返还回去,书瑞唤他进了自屋里去坐,给他倒了盏子茉莉茶,从箱笼里寻了一盒手膏送他。
“我听得你说要寻工来做,恰也想着往后我这处修缮齐整了,客栈重新开张,少不得要招揽了伙计来帮忙。”
“往前也请过散工帮我做过事,只这人之间,也讲究个脾性相合,难是找着合缘的。”
“我瞧你先前在客栈做过,做事利索,少见有能赶得上你的,偏咱俩还投缘,便厚着面皮想问你,我这头客栈开了张,你可肯来帮我?”
晴哥儿得了书瑞给他的手膏,只已是欢喜得很,本以为他留自个儿说话不过闲唠唠,倒不想他还真有事同他谈。
他想都没想书瑞竟是喊他来这头做工,一时欢喜的不行:“我如何有不肯的!
不说你我好这层,像你这般好性子的东家,打着灯笼都不好找!再还十里街离我家里头不远,来去都容易,我寻破了脑袋,也难寻着这样做工的去处。”
书瑞见他高兴,连拉住人,道:“你且别光说我这好了,需是同你讲明白,我现下还不能立马就重新开张。
你也见着了,客栈里头没修缮好,床啊榻的都不曾打,就说我立马去木作里定,采买,那都得要十天半月的,更不提说手头钱银不宽,一时间还去定不了。”
“我想是这般,等铺子修缮好前,你尽可自去另找找看旁的差事儿,若有好的,你也不肖挂记我这处。倘若是我这头拾掇好了,你还不曾寻着恰当的去处,依着说的,你再来我这里。”
“这般可行?”
晴哥儿想是当即就张口说三五月他都肯等着来他这里,只他到底没说这话来,怕是教书瑞觉得他冲动不会想事。
便道:“行!我都依你说的。外头的活儿看着多,可不定好寻,那些铺子上多喜欢雇男子来使,哥儿姐儿的没有一项长处,都不如男子好寻着活计。”
书瑞见他答应,也欢喜一场。
只也潦草先说了这个事,一应的工钱假期这些都还不谈。
两厢又说了会儿话,晴哥儿这才欢欢喜喜地家了去。
便说晴哥儿归去家,他得了书瑞的活儿,心里多高兴,步子都轻快得很。
至家,他那姨母也还不曾走,说是要在城里住上一日。
见晴哥儿家了来,拉着张脸,不大痛快道:“俺是好不易上城里来一趟,专来瞧你,你这孩子却是个大忙人,出去就是大半晌,午饭都不家来吃。”
晴哥儿听得姨母说他怪话,低了脑袋钻进屋,解释道:“先我出事,我那朋友帮了我不少,这厢他那处忙,这才前去帮着搭个手耽搁了半晌。”
单老娘闻言,下意识问:“韶哥儿时下在忙甚么营生?”
说罢,才想说不得是二哥儿哄说他姨母听的话,连是又合上了嘴。
不想晴哥儿却道:“天儿热,他做了些饮子卖,生意可好了。”
单老娘听得这话,倒也为韶哥儿欢喜,笑着道:“他便是多能干。”
晴哥儿姨母听着母子俩说笑得欢喜,却不多高兴,道:“二哥儿,俺今朝跟你说的话,你可听心里头去了?终日往外头跑,误下正事。”
晴哥儿原先还不多敢说,今朝去与书瑞做了半日的伴儿,听他许多话,更定了些主意。
他道:“姨母,俺想了,爹跟大哥总在外头,三妹又还小,俺还不想那样快就嫁人,得在家里头再帮衬着娘两年。”
孔姨母听得这话,霎是瞪圆了眼,连指着晴哥儿望向单老娘:“你看看这孩子,主意多大,还说不肯急着嫁人。
年轻的光阴有几年呐,以为多耽搁得起!现下不缺说媒的,是人瞧年纪轻,等熬大了,就是求着去媒人那处,也没得搭理的!”
单老娘教说得闷着头,心头也不是个滋味。
孔姨母转头就又说晴哥儿:“你不嫁如何帮衬你娘?要去外头又惹着了事儿,反还气着你娘咧!都上了年纪了,还要为着你的事着急上火,你看得下?”
晴哥儿低着眉眼:“我会去寻活儿做的,挣下钱来,能贴补着些家里头。”
说着,他又有些生气的抬起头径直看向了一直训她的人:“姨母,你且别再说是我出去惹事儿了!韶哥儿、人孟讼师都说不是我惹事,我给人做工一直都老实本分,是他们品性不好才生的事儿!你是我的家里人,怎还总怪我不是?”
“你你!”
孔姨母一时教晴哥儿几句话说得发愣,大抵是也没想到一向是性子有些软的晴哥儿会恁般驳斥她。
“俺也都是为着你好才说这些!你光是想得好,外头的活儿是那样好寻的?日子真要说得容易,也没得那样多吃苦受穷的了!你一小哥儿,人不是起着贼心,谁肯要你去做活儿的,一回亏还没吃够不成?”
晴哥儿低低道:“我已经寻好活儿了。
阿韶那处有间大客栈,人觉着我是做活儿利索,还没开业就先想雇了我去,不是姨母说得那般没得人要”
“好,好!竟是俺多管闲事了,你这哥儿主意大,往后俺都不得管了,你家俺也不来了咧!”
孔姨母教气得倏地站起,说着就去收拾了东西要走,单老娘见这般,赶紧去劝去拦:“小孩儿说话不懂事,你别往心头去。”
孔姨母揩着眼儿:“俺是留着遭人嫌,你家这二哥儿嫌渔村的人家还不够富裕不够好,人志气远大,有人赏识看得起,使不上俺这些穷亲戚了咧!”
拉拉扯扯的哭着出了门,外在巷子里嚎嚷几声,引得邻里探出脖儿来瞧。
弄得单老娘面上都多挂不住。
晴哥儿见状,本也是觉自个儿今朝话是说得重了,想去同他姨母赔不是,听得她在巷子里这样不顾人脸面的瞎说,不由也生了气,她要走索性就走她的。
单老娘也留不住她,说就是今儿急着回去,那与她准备的六斤猪肉,三斤羊肉也带着。
都在气性儿上了,只以为会多硬气不要人的东西,谁曾想竟还是给提了走。
就连年纪不大的单家三丫头都没眼睛看,回回姨母来都拿点儿不值钱的昆布海菜,走时却都提着肉。
偏也就两回拿得东西多些,肯是拿了虾、鱼、蚝来,却是为着跟哥哥说不好的人家。
谁教他们家里不多好呢,姨母打心里头瞧不起,这才恁轻视的对待
晚间,书瑞去书院送了餐食回去客栈上。
他在灶下烧火要预备弄晚食吃,顺道盘了盘账,上晌卖饮子挣了两百二十八个钱,晚间的餐食又是一百六十个钱,竟又还稳稳当当入了三百多个铜子。
陆凌在一边上洗罢了米,教书瑞指挥着将米水给种的菜秧和葱子浇些。
他见书瑞数着小铜板不肯用他的钱就有些不大痛快,只已经说定了,又不好再拿着说事。
将洗了的米倒进锅,他问书瑞:“今晚吃甚?”
书瑞心里头高兴,想还是依着计划晚间油焖了大只的虾来吃。
海货久存不得,细细剁碎了蒜蓉,香炒了来铺在蚝肉上,炉子上架个铁网,用做烤。
他便拿了两颗大蒜给陆凌,教他剥好,自把宝贝的铜子放去了屋里,这才回灶上治菜。
没得半个时辰,一院子都是扑鼻的香气味。
“喊杨娘子过来吃,非是不肯,说她老爹今儿生辰,晚间得带着阿星去祝生日,也不晓得是不是推说不来吃饭。”
书瑞挑了虾线,见着虾多,怕是晴哥儿他姨母给捎带的海货,好的尽都送来了他这里。
便是做了一锅油焖大虾,却也还剩下不少,书瑞切了老姜片,又入了些白酒,去了腥气白灼。
“当不是哄你,我刚才见着她提着两只盒子又抱了布出了门。”
陆凌守在炉子前,翻着蚝,答书瑞的话。
书瑞听此,将起了锅的油焖虾盛了些出来,想着还是与母子俩留一碗,等人回来端过去,明儿热了下一指面条捞进去,也是好滋味。
几样好菜,晚饭时辰间,倒是就书瑞与陆凌吃。
日暮西山,晚霞散落些在桌子上,热气消减,只余下些暖融融的光泽。
陆凌与虾去了壳,放在了书瑞的碗里。
青虾沾上些醋汁,酸酸香香的,一股清甜。
“这蚝已是熟了。”
书瑞使勺子取出厚厚的蚝肉,软软弹弹肥美的不成,他装进碟子里,给陆凌推到跟前去。
陆凌吃了一个,却不动了。
书瑞喝了一口薄酒,疑道:“可是味道做得不好?”
“很好。”
陆凌抬起眸子看向书瑞:“只我用不着吃那样多。”
书瑞愣了愣,旋即想起什麽,面微红:“你这人可真计较。”
陆凌眉心动了下,他看向往嘴里送着薄酒的哥儿,不由道:“书瑞,你怎什麽都懂?”
书瑞眸子乍得凝住,脸不由得更红了些:“谁谁懂你瞎说些什麽。”
陆凌正要张口,后院儿的门不曾关紧,只听外头忽得传来大声的咒骂:
“你个狼心狗肺的,骗得我好生惨!”
“与我说父母早去了,孤身一人在世,凄惨可怜,这厢妻子女儿的寻上门来,哭啼不止,大骂我抢人丈夫”
“我当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烂好心把你从大雪天里捡了来,怎没教冻死你个烂货!”
书瑞耳朵立时竖起,听得这般闲,饭碗里的菜肉再是香,也得撂下碗筷,先凑去听上一桩闲。
第35章
书瑞蹑手蹑脚的凑到了后门边, 启开了些门,往外头瞅了瞅。
陆凌见他这般,也跟了过去, 大脑袋叠着小脑袋,书瑞心思浑然都在外头,没留神转过脑袋,鼻尖一下便蹭到了人胸口上。
陆凌垂下眸子, 见着自己暗色的布衣上有条灰白的脂粉印, 眨了下眼,下意识伸手去摸了摸。
书瑞连忙捂住自己的鼻尖, 趁机轻轻匀了匀蹭掉的粉,瞧见陆凌反还一脸痴相,轻推了他一把:“凑那样近也不嫌热。”
陆凌这才从胸口前收回目光, 抬起眸子看向书瑞:“你还使了脂粉?”
“我……我一个小哥儿, 使些脂粉还不成了!”
书瑞有些心虚的不敢看人。
“没有。我是觉着你这脂粉似乎不太好, 从前听得人说磨碎了珍珠成粉, 敷在脸上能见白皙,不知真假。”
陆凌道:“你可想要试试?我去给你买。”
书瑞眯了眯眸子:“你觉我生的丑是不是?”
陆凌一愣,连道:“冤枉得很!我从没想过这些!”
书瑞正是还要与陆凌饶上几句舌, 听外头的声音又大了些, 心思又教那头给勾了去。
见外头早有不少人钻了出去看热闹,他干脆也把门扯了开。
这厢在巷子里推搡拉扯的竟是一对男女,年纪约莫三十上。
那娘子生得怪是个儿高,身形又还健朗, 步子生风,气怒下,一张面庞好不凶悍。反倒是男子有些羸弱, 一直去拉那娘子,抬手教人一把薅倒在了地间。
“俺从没想哄你,那门亲本不是俺的心意,便是族里头见了我父母离世没得了依靠,方才强给定下。”
“那般苦熬的日子我活着浑不如死了痛快,这般走出来,本以为是要死在那年冬的冰天雪地里头,却受天神娘娘庇佑,遇着了你。”
“俺早想与你说明了往事,谁曾想还没来得及开口,他们娘儿俩倒是先寻了上门来。”
那男子索性是半瘫在地上,抹着泪儿,好不诚恳真挚。
谁知那娘子却不吃这套,结实与了男子两个大耳刮子,啪啪得脆响,吓得巷子里看热闹的人一哆嗦。
她叉腰厉骂:“族里做主,你心头不情愿,倒是不碍着你同人生育下儿女!都到了这关头上,还与我卖傻充愣,混个烂货!”
“呸!”一口唾沫啐在了男子面上:“你且等着我细细盘完了账目,这些时月里吃了我的,用了我的,一应花销都与我赔偿了来,否则便留下你一条腿!
你当老娘好欺,是给你白骗白哄的,戏耍了我哭一场就当能跑,不教你脱层皮,你倒一抹脸皮,接着又去行骗!妻儿都教你这样给养得富足了!”
叫骂间,那娘子从腰间扯下钥匙,开了门进去了屋。
教书瑞意外的是,这娘子竟是与他们客栈门对门的住户!
这些时日进进出出的,他都不曾见过那头开门,也没瞧见人进出,还以为没有住得人。
“住着咧,小巷一面是哥儿这般的铺子后门,却也是那头民屋的后门,正大门又是从另一头开了。这边小巷儿窄,民屋的住户不少就从正门巷那头开门进去了,哥儿没见着过,是因着她确实才搬来没多久。”
人进去了屋,也没得了热闹看,巷子里的人嘀咕着四散了去,倒是张神婆,一眼儿瞅见了书瑞在门口,钻了过来又同他闲说。
“才搬进来没多久的?”
书瑞看向张神婆。
“估计也就十来日的功夫。”
张神婆闲话且还没说完,一只鼻子好不灵敏,打人站在了这头就嗅见院儿里飘出的一股香气,也不晓得弄得甚么吃食,可直勾得她嘴里发馋。
见是书瑞对那人家生奇,眼儿一转:
“哥儿夜饭吃得甚么好食,香气俺那头都闻着了咧。你要想晓得那户人家的事儿,俺进去吃口茶,慢慢与你说。”
书瑞晓得张神婆想蹭食吃,家里饭菜够,倒也没计较,喊了人进院儿去,与她添了双筷儿。
见又是油虾又是香蚝的,张神婆咽了咽口水,暗道是这兄弟俩关起门来当真是好快活的日子。
她夹了只肥蚝送进嘴里,吃得香美,这才又同书瑞说道。
原那娘子看着多厉害,因是个杀猪宰羊的,人在北城肉市上有间摊子,生意不差。
这般手艺人,手里头不差钱儿使,日子虽过得滋润,可谁人都有烦恼,娘子女儿身偏干了许多男子都嫌煞重的行当,不好嫁娶,年早间好不易家里头赘了个男子,只却是个短命的,两人儿女都没生下一个就没了。
旁人便说闲话,言那娘子克夫。
人守着寡,又得人些说头,几年里也没再寻见个合适的。
偏是去年冬,去外头杀猪时,冰天雪地里头捡着了个年轻男子,人好心给带回了城里救治。
那男子好了对屠娘子感激得不成,言说救命恩人,与她当牛做马如何报答都成。
“一来二去的,就在一处了嘛。那男子嘴又巧,会哄人,素日里也不多做什麽,久了难免有人说闲话,这不就又装起了怪来,这不是那不是的。”
张神婆道:“屠娘子还以为他遭了什麽不干净的缠住了,左问右托的,同人打听到了俺,请了俺去与那后生化了道符水吃。”
“没得两日人就好了嘛,也肯说老实话了,就是想哄着屠娘子另与他找个舒坦的住处,偏屠娘子就还心疼他。这屋子原先空着,又离北城远,恰就赁下了,前些日子人毫不张扬的搬了些东西来,俺出门恰撞着。”
“要不是有前情,俺都不晓得这些。”
说谈间,张神婆又吃了两只蚝,直咂嘴觉滋味好。
“要俺说呐,这人有时候还是不能太厚道心软,出去外头,半道上来路不明的人可少捡。谁晓得是个甚么妖魔,长着多少心眼儿,哪日里就将人坑个血惨。”
“屠娘子也是倒霉,日里看着多精明一个人,怎就信了那白脸儿后生的话。瞧这厢媳妇孩儿的拖着上门来又哭又闹的,自烦恼一场,还给人看了笑话。”
张神婆摇头:“好在她是个厉害的,也不是那般在意人说道什麽的人物,否则也不会一个女子干杀猪宰羊的行当。”
书瑞听得张神婆一席话,可见的沉默了下去。
尤是张神婆说来历不明的人不要随便捡时,他眉心微微一紧,不由偏头暗暗看了眼一旁的陆凌。
受着一眼审视,陆凌无故后背绷紧了些,想是好没道理的一桩闲,怎转就落在了他头上?
他无辜的看着书瑞。
张神婆吃得满口油香,浑然没留意着两人的不对之处,反事后诸葛般摇着头道:“俺早先看着那后生的面向就不对,看似老实,实则眼角眉梢透着一股精明,却又不好说,瞧着果真出了事。”
“张娘子还懂面相,可真是广博。”
书瑞幽幽道:“那你与我这兄弟看看面相如何?”
张神婆闻言一怔,怎还就真听进去了?
不过老神婆了,自是如何都能卖出两句玄虚来,于是干咳了一声,多是正经的放下了筷儿,依言就要给陆凌看一下。
只方才瞧向陆凌的脸,她便觉得身子上无端起了一股寒意,原是陆凌那双眼睛给腊月里屋檐上挂起的冰锥子似的。
张神婆缩着脖子不敢多看陆凌,闭着眼好似受甚么击了般,哎呦了一声:“你这兄弟怕是有天神护身,俺这等肉体凡胎不可轻看咧!可不敢参透天机!这般需要得是折损了俺的寿才能窥探一二。”
书瑞看着陆凌:“想不到我兄弟还有这等机缘,那要也做起将才那后生的事来,岂不是更如鱼得水。”
“那不能够,陆兄弟的面向俺虽参不透,可光凭人一身的正气,足可断定是个难得的正经人物!”
张神婆闭眼拍马屁:“哥儿俩都是厚道人,俺一早就瞧出了,看这邻里邻居的,咱日子过得多和气。”
书瑞没言,陆凌却是不敢言。
张神婆说罢还多是得意的以为自己跟人亲热了一场,夹了只虾子剥吃了,恍见两人都不说话,才意识到气氛好似有些不大对劲,心里一凝,可别是说了人的甚么忌讳。
她暗骂了一句自个儿话一多便瞎是卖弄,老毛病治不住。
这张神婆,话多,可看人眼色却有些功夫,瞧是气氛不好,抹了油嘴儿:“哎呀,乍是想起炉子上还烧着水,瞧俺这记性,要是再给久熬着,只怕水都干了!韶哥儿,谢了你的招待,俺先回了。”
说罢,人便钻出了院儿去,似是怕人追出来骂一般,还给人将门也合上了。
一霎间,院里陷入了寂静。
书瑞原本一颗心就没得多安稳,教人教事一通搅合,他再是沉稳的人,也有些绷不住。
嘴里没了甚么滋味,哪里还吃得进去东西,站起身来,想去屋里待会儿。
陆凌看着书瑞的脸色,本就有些心慌,见他要走,更是着急,连忙跟了起来,惶澄清道:“书瑞,我绝计不是那样的人!”
“我确实姓陆,唤作陆凌。是蓟州府甘县人士,父母俱在,往下还有一个弟弟,父亲如今中举,弟弟学业优异。
先前说少小离家也是真的,幼时家里穷困,我爹只会读书,又不曾考得功名,全靠我娘刺绣贴补。我不爱读书,很早离家习了武,此后十余年间都不曾回去过,只偶时通上几封书信。”
“我辗转了几个武馆习武,后学有所成,去了京都,在一间武馆里做教习,约莫两年后,一次意外得了权贵赏识,转替他做事。”
“只年前我受了伤,头脑不清时有混淆忘事,主家待我不薄,念及我离家多年,给了我不少报酬让我回乡养病。我遇见你的时候,正好是要回去”
书瑞手腕发热,教陆凌攥得有些紧。
他是个谨慎的人,一向想得多,却偏又诚挚。他心里想知道陆凌的过去,之所以在得知他恢复了记忆也不曾发问过一句,一来是觉得嘴上说的不多能尽信,更重要的一则是因为一旦开口问了他,势必又要说到自己的过去。
他不愿意提及自己的事情,也不想编造新的谎话骗陆凌,故此,一直不曾提。
然则这厢陆凌却一股脑儿的说了他的家事和从前的经历,书瑞没得太多准备,竟还惊异的听着了甘县二字,心里咯噔一响,人已经有些发怔。
“我没有成亲,也没有什麽相好的人,从前重来没有去想过这些事。”
“倘若不是你,我或许”
陆凌还在说,书瑞却已是心中慌乱不定,将自己的手急急抽出,他甚至有些不敢看陆凌的眼睛。
陆凌只当他是不信自己,口说无凭,他很想教他安心,连道:“我可以带你去甘县看”
“我不会回去!”
陆凌话还没说完,书瑞便急是道了一声。
说罢,见着陆凌微是惊诧,又带着些许受伤的眼睛,方才觉自己有些过激了。
他别过了头去,凝眉闭了闭眼。
如何也没想到陆凌竟是蓟州府甘县人士,偏家里又有读书人,他甚至觉着说不得舅舅和他爹可能还曾见过
书瑞心神不宁,怎么就那般赶巧,本八杆子打不着的两个人,竟怎就还说得成一句老乡。
“书瑞”
陆凌看着人神色不对,轻轻唤了一声,他也不知他怎了,心头只觉阵阵发紧,连忙放缓了语气,安抚着他的情绪:“不回去,你不愿意,不回去……”
书瑞紧抿了下唇,望着噤若寒蝉,好似生怕多一些动静就吓着了他的陆凌,心里百般挣扎。
他深深凝着人好一会儿,喉咙发哽道:“你既告诉我你的过去,你的家世我也不当”
“你不想谈及过去可以不说,我不在乎那些,不必一定要用自己的过去来换知我的过去。你是个小哥儿,思虑担心的事情难免会更多。
也是我不好,往前没有早早的向你交待我的经历和家世,教你揣测不安。”
陆凌确实没想隐瞒书瑞什麽,只是有些事接踵而来,他尚且还没有找个合适的机会同他坦白。
他当然也想知道书瑞的过去,可即便是没有看见他眼下的挣扎,但一个小哥儿独自离家来潮汐府打理一间年久的铺子,也足可以窥见一二背后的曲折。
陆凌今朝似也明白了些书瑞心里所想,故此自行说明了一切。
书瑞听罢,眸子微红,他心里很感激陆凌这样包容他。
可越是这般,却教他藏着那些事更为惭愧。
他告诉陆凌自己的真实姓名,其实便是想他慢慢去调查自己的过去,不必自己来说那些不堪,可有些事,哪里都会按着人的本心来。
几番苦涩,书瑞到底不想再隐瞒,让两人之间隔着一层沟壑,时时想起忧心难以平复。陆凌连自己所有的身家都肯交付,想也不是会知道真相伺机报复的人。
哪怕他不能接受,因此厌恶他,要离开,他也都认了。
书瑞并不想巧言为自己开脱,直言了事实:“陆凌,你遇见我,从蓟州府一路远行来这里,又还满口谎话,那是因为我是逃婚出来的”
空气凝滞了一瞬,瞬息之间,似乎也变得格外的煎熬,只听得一阵风过,吹得屋外那颗垂着一吊吊榆钱的树簌簌作响。
“逃逃婚?”
陆凌眸子微眯,他想了几种可能,独却没去想还有这样一种。
“是。”
书瑞尽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他抬起眸子看向面前的人:“我幼时父母俱丧,教舅舅养在了膝下,恰也在蓟州府下长大。到了年纪,长辈说了亲,可我却跑了出来。”
陆凌怔怔的看着书瑞,脑子里不是愤怒、生气,又或是甚么嫌恶只觉得一盆醋乍然从头顶泼了下来,酸了人一身。
沉吟了良久,他好似一下失了意气,成了个鳏夫一般,艰难张口。
“那你心里还想着他吗?”
“?谁?”
书瑞亦是怔了下。
“自是和你有婚约那人。”
书瑞睁大了些眼:“你是傻子不成!若有那心思,还费甚么精神跑出来!我踏实嫁给”
“别!”
陆凌连忙打断了书瑞,他听不得半句书瑞要嫁给别人这样的话。
却是又松了口气,既原本就没情谊的,这盆子醋,倒是还没得那样酸。
“出来了好,这婚当逃。”
书瑞教陆凌几句话给扰乱了先前的情绪,好似逃婚也不是甚么大逆不道、骇人听闻的事了一般。
心境也平和了些下来:“说些风凉话。”
“你不逃,哪里还有我什麽事!不过也是我不对,纯然想着自己了,没有顾忌你。先前隐姓埋名,你是不是怕他们找到你?”
陆凌原本以为书瑞对他是没有两分信任的,想着先时他告诉了自己的真实姓名,将才晓得时,心里还有些微涩,他从前叫着的竟都是个假名讳。这朝才知他把自己的真名说来给他听,已是有多难得。
“你别怕,我在。以后会好好护着你。”
书瑞曲了曲手指,他微低着头:“我这般逃婚出来,以后若要再行嫁娶,少不得许多麻烦事。若不想再回去与家里纠缠,怕是也没个正经名目成婚。”
“你家里是读书人家,父亲还是举爷,当最重名誉不过。我这番说了不愿开口的往事,也是不想你再多耽搁自己,你合该寻一个………”
“没有该不该,只有是你和不是你!即便你今天说已经和人有了婚约,就等着铺子修缮好了接他来,那我也不会走。无非他做小我做大……
家里更是没权干涉我的事。他们答应,那大家都高兴,他们若不答应,那也没他们的事了。”
“左右如何我都护着你,再不教你受人委屈。”
书瑞一时竟不晓得怎答他的话了,似乎他的忧虑烦忧,到了他那处,浑然都不是个值得烦恼的事情一般。
他不知道陆凌是一时意气,还是真的就那么认定了他。也不怪天底下多少女子哥儿会受哄骗,这情形下,听着这些话,如何又不生恻隐心的。
哪里又有甚么真的清醒,无非是没真到自己身上。
陆凌见书瑞不说话,试探着轻轻去握他的手,见他不曾推开他,复将人微凉的指尖收紧在自己手心里,小心翼翼地问:
“书瑞,你总为我担心,为我想,这些决计不能与人说的阴私也还是告诉了我。其实也一样对我有些心意的,是不是?”
书瑞没得辩驳,却也不敢去承认。
从前遇着的都是些含蓄自负才学的读书人,多以诗文来暗会,几首文邹邹的酸诗已是了不了,哪里教人这样捉着问心意的。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许了。”
“我知你心中当是看中名分的,婚约的事情,后面我跟你一起去解决,定不教你没有正经名录成婚。”
书瑞红了脸,想是抽了自己的手回来:“我我只是说得假设,没说是要和你”
他耳根子发热,怎就还说绕在成婚上了,莫名一席话竟就还谈婚论嫁了似的。
“不和我,那也不准跟别人。”
陆凌不肯松书瑞的手,两人手心都出了些汗。
书瑞面着这样有些霸道的陆凌,心里不大安生,许也是因一夕吐露了自己的秘密,好像丢了那层护着自己的铠甲,总格外的敏感,又还多思。
“你便仗着知晓了我逃跑出来,没有了依仗,想欺负便欺负罢。”
陆凌听得这话,连是老实松了手:“我没想欺负你,晓得这些,再多心疼都心疼不过来,若还存着那心思,横死也不为过!”
书瑞红着脸,背过了身去。
“总说这些没个忌讳的,不如早些与家里写封信回去。”
陆凌眼前一亮,连忙绕到书瑞跟前:“说成婚的事?”
书瑞教他惊了一吓:“成哪门子的亲。尽晓得浑说!”
“你本是要回家去的,这般一丢就是两三个月,家里头没得你的消息,难道还不报个信儿?”
陆凌顿时又失望下来,他焉儿道:“我前头就递了信,说我在潮汐府谋了营生,不急回去了。”
书瑞见他早做了这事,想着倒是也晓得周全。
攥着手,没得了话。
陆凌眸子动了动,神情有些可怜:“既也不许说成婚的事,那往后还是表兄弟?”
书瑞知他甚么意思,却不戳穿:“对外自还是表兄弟,否则要如何同人说。”
“那对内,总也能算作相好的了吧?”
陆凌眼巴巴看着书瑞,要想讨个名分来。
书瑞脸发烫,不答他的话,想是钻回屋子去,陆凌却早晓得他要这般,长腿一抬,侧身拦了人的去路。
“想要个准话,也晓得以后该怎么做。”
“你要甚么准话?对内是表兄弟你要如何,是相好又要如何?”
“若是表兄弟,自还要加把劲儿,若是相好,我就能将那些想靠近你的人都赶走了。”
书瑞心想他如今顶了这张脸,早没得了教人惦记的本事,若要论往前,那他说这话,倒还有些让人信他的可怜样。
他酸溜溜道:“哪里有甚么人想靠近我的,倒是有些人贯会招蜂引蝶。”
陆凌觉冤枉,却又无从辩驳。
书瑞瞧人耷拉着一张脸,抿了下唇:“你既是想好,好一场左右我也不吃亏。不过跟我好,得约法三章。”
陆凌没想到书瑞肯松口,急道:“别说三章,三百章都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