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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郎小客栈 岛里天下 15350 字 1个月前

他不想清醒的知道,父母离世,其实已经没有一个再真心实意心疼爱护他的人了。

思及过往,书瑞心中生出许多惆怅,惆怅之余,心里却又更添了些熨帖。

时至今时,却也有人费用那样多的心思与他送一颗珍珠了。

书瑞将珠子小心的放回了盒子里,他从榻上爬起身,轻手轻脚的走到墙根儿处,朝着那头低低唤了一声:“陆凌。”

须臾,隔墙嗯了一声,伴随着还有一骨碌从地铺上起来的声音。

书瑞眨了眨眼:“你可睡下了?”

陆凌疑道:“还没,怎么了?”

“没什麽。”

书瑞听得了那人的声音,抿着唇,一双眸子含着笑,吹了油灯,又回了榻上去:“我要睡了。”

陆凌正准备要起身,听得这话眉心动了动,他坐在地铺上望了眼隔着的那道墙,好一会儿也没再听传出声音来。

倒像是真没得甚么事。

陆凌觉得有些摸不着头脑,复躺回地铺上:“那我也睡了。”

书瑞翘起嘴角,面朝着陆凌屋子的方向躺着,合上了眼睛。

想是多快能睡着,竟却还入不得眠。

晃眼自离开白家,也两个月了,这头倒是风平浪静的,他日日与陆凌吵吵闹闹,又起早贪黑的行着小生意,竟许久都没曾想起过白家的事了。

时而恍惚,好似他一直就是在潮汐府生活的一般。

自个儿逃了婚出来,却也不晓得白家和吴家那头是怎么掰扯的。

话便说回白家。

打是书瑞走了以后,蒋氏先遣了人在镇上去找,一无所获,又增了人手进县城寻。

晃是十来日过去了,却半点消息也没得,她心头急,却还不敢惊动吴家,一头找人,一头还得瞒着应对吴家。

日日里熬心,头发落了一大把,嘴皮子也起了泡。

那白二哥儿不晓得事情轻重,看是书瑞跑了,憨蠢的还高兴一场,觉是家里可算少了那张教他厌烦的脸。

心道打小是好生养着的哥儿,连县城都没去过两趟,这厢与他娘耍脾气不知死活的跑出去,教人拐了卖了才是好笑。

然吴家也不是傻子,眼瞅着给白家下了聘,三回请,五回推的,竟是一回都不曾见着书瑞的人。

那吴贾人头先觉还是读书人家清高,爱是端着,也不曾计较。可次数多了,面子上难免有些挂不住,又不禁想,白家莫不是想做毁婚姻?

这般亲自去了一趟白家,两个老狐狸一通拉扯,蒋氏再是瞒不住,吴贾人大恼了一场。

吴贾人却也是知气恼无用,连是使了人手,增大了范围去寻。

起初吴贾人还真使钱使力的去好生找人,寻着寻着,却就生了心眼儿。

他心头想,那季哥儿本就不信白,虽生得是极好,可他要这桩婚也不纯然为着这个,要紧还是与白家结亲,往后同白家捐个官儿,他有能靠的官家门路更好生意上的事儿。

先时知晓那蒋氏指定不肯许自亲生的与他,若开口求,多半求不成,反还更惹恼白家,以后也是老死不得往来的,曲线才说要求季家哥儿。

眼下却不同了,先前说谈得好好的,聘礼也下了,白家那头没看好人,是他们的过错,要那季哥儿寻不着,白家可不得另给个交待?

罢了,吴贾人便吩咐了手底下的人,随便的走个过场,做些样子给白家瞧瞧便是了。

再磨了个把月,吴贾人便板着一张面孔登了白家的门。

“天下之大,要寻个人便是那海底里头捞根针,想那官府朝廷何等路子,时想寻个凶犯也难,我们这等老百姓,更是不提。

为着白家事,说句不中听的,这两月上生意也不知耽搁了多少。日子一天天就去了,久寻着伤财损力不说,要久寻不着,我吴某人就一直做鳏夫不成?

我今朝过来便想得蒋娘子一个准话,这季哥儿若是久寻不得,当如何?”

蒋氏道:“知晓吴贾人费了不少心力,我心中也是愧疚得很,待是他寻了回来,任凭了吴贾人处置,我绝计不干涉半分。

还劳吴贾人与我白家齐心,一同将人找回来。”

吴贾人瞪眼:“找?找了两个来月蒋娘子莫不是还嫌时日还短?”

“我且还说句不好听的,季哥儿一个妙龄小哥儿跑了出去,没得亲友兄弟在身旁,外头甚么人没有,他流落了两个月之久,即便是侥幸寻了回来,只怕是也不见清白了。我吴某人虽是行商之辈,可却也还没到要寻个这般的。”

蒋氏面色白了白。

“于这事上,我已仁至义尽。蒋娘子若存了心戏耍我一通,我吴某人也不是好欺之人。

还请蒋娘子将聘礼如数奉还,且赔偿这些时日吴家帮着寻人所费的财力物力才好。”

蒋氏听这言,急道:“哪里来心思戏耍吴贾人,只事情发生得突然,实也没想会成这般。”

“我也不是有心要来为难蒋娘子,与白家好好一桩亲,眼看着都要到了好日子上,家头不少亲戚尊长都晓得了这好亲事,半道上却做毁,教人如何说如何看?”

吴贾人道:“瞧是不如这般,婚事依着好日子照旧,我又还多添了一二聘礼来。前些日子听得说城中吏房有个攥典的位置空悬了出来,得了消息的都抢得慌呐”

蒋氏一下便听出了吴贾人的意思,这是把主意打到了她家二哥儿头上!季书瑞寻不寻得回,他也都不认两人的亲事了。

想是狠狠啐上他一口唾沫,却又在想着儿子和家里的前程时,硬不起气来。

蒋氏抓着椅子的扶手,指节发白,心头沉沉,只觉人在往下头坠。

好生生的,家里怎就走到了这地步上

——

“砰砰砰,砰砰砰!”

书瑞是教一阵敲门声给吵醒的,他倏然从床上坐起身,额间脖颈上都是些汗,待着望见没甚么陈设的屋子时,方才缓过神来自己身在哪处。

昨儿一夜的梦,睡得好生乏累,论他如何都挣脱不得醒不过来。

他梦着自己教那头的人发现了踪迹,气势汹汹地拿回了白家,又被五花大绑的捆上了花轿,在轿子上想是逃,却挣不断那绳子。

自个儿便教抬进了冒着黑白浓烟,个个前来吃酒的都是青面獠牙的怪人的吴家,就在那道跟地狱一般厚重的门就要合上时,砰得一声响,教人从外头踹开了来。

只却还没瞧清来的人是谁,他倒是先被敲门声从梦魇中唤醒了。

“起了,起了!”

书瑞朝着门口喊了两声,他混混叨叨的下了床去,将脚塞进布鞋里,浑身骨头都不是滋味的去了桌前梳妆。

他往日都起得很早,今儿可真睡了个久,出去屋里,日头都老高了。

太阳明晃晃的落下来,刺得他眼睛都不大能挣得开。

陆凌看着有些憔悴的人,紧着眉头:“你怎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没有,夜里做了梦,久教痴缠着,没得按时醒来。”

书瑞脑袋还有些昏昏沉沉的,不多精神:“时辰怕是不早了,你可吃了早食?”

陆凌早食热了凉,凉了热,都收拾两回了。

本是想着书瑞少有赖床,难得久睡一回,也就没唤他,只看时辰越来越晚,这才去叩了门。

听得书瑞这般说,他道:“梦着桥毁的事了?”

书瑞眉心动了下,他并不想提白家的事,也和陆凌说不清,便嗯了一声。

“昨日确实死了些人,你往前怕是没见过这些,做噩梦也是寻常。不然教张神婆过来给你看看?”

书瑞闻言不由得看了陆凌一眼:“你还信这些?”

这张娘子终日里逢人就神神叨叨的,谁人一有甚么不顺的,她便要往邪物作祟上去说,不想这竟是她揽生意的一项好法子,瞧说得多了,连这傻小子都信了。

“我只是有些担心你。”

书瑞抿了抿唇:“做噩梦是寻常事,不是有甚么作祟才这般的。你也不肖担心,我现下晒晒太阳好多了。”

陆凌却不信他的,倒了一盏茶水与他吃了醒醒神,教人再是歇会儿,他要去找张神婆讨个平安符来。

书瑞与他扯不过,也便由了他去,只既是起身来了,哪里还再要歇,稍是收拾收拾,竟快到了午间,见家里没得剩下的冷米饭,索性揉了面醒着,想是午间弄个海鲜面来吃。

刚巧出去想至街上捡买些海杂,却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寻着朝这头来。

书瑞一眼识着人,先打了照面:“余士子,今朝可好闲兴,如何来了这头?”

听得声音,那人抬起头,看见书瑞,喜道:“倒是巧,我少有来十里街,先时得听哥儿说了一回铺子的位置,今朝头回找来,还真有些生疏。”

这人正是东山书院的余桥生。

闻说是特地来寻他,书瑞疑问可是有甚么事。

“小生这厢前来是想问先前那桩生意哥儿可还做?今朝休沐,才得闲前来一问。”

原是东山书院的食舍重新开了,一时间书院里的学生都在食舍中用餐,只吃个十天半月的,食舍里都是那些菜样,日日也没得变化,书生吃得都腻味了。

出去食肆吃,价又高,不禁便又想起了书瑞先前在门口卖得餐食的好来,可惜寻不得人,这不就都去问余桥生了。

头先一个两个的问,余桥生也没放在心上,只日子长了,反是问得书生愈发多起来。

他盘计着这生意只怕还做得,就来找书瑞一趟。

“难为书院的士子还记得我这点儿粗手艺,我自是乐得再与书院送餐食过去!”

这于书瑞也是意外之喜,便是七份八份的餐食,总也比前去秋桂街提心吊胆的挣那几个钱容易。

前些时候书瑞也起心思想去和那头人多的戏院、工行这些大的场馆商谈像书瑞供餐食这般。

然则有些大的武馆工行,其实是有专门的灶房,只是吃得腻味了,偶尔出来换换口味,要去与人送餐食,一来是没得像余桥生这样的中间人,纯然得自行去录计名单,这哪里好录的。

二来,他要贸贸然去为自己吆喝生意,说不得要得罪那里头原本的灶人。到时候和街司告状,那头的人专守着捉他们,便是外头的生意都没得做了。

而且秋桂街那头的商贩也贼,瞧见他们做餐食好卖,也依葫芦画瓢卖起饭菜来。

价格定得一样,菜食味道虽寻常,只一开始那些食客在他们这处尝了好,只听得说卖餐食的划算味道还不差,寻见了卖餐食的就去买,哪会仔细分辨,倒还给人做了嫁衣。

那头又不敢给自己竖招牌,小贩间也互是心眼子,稍不留神就伙同着街司来弄同行。

书瑞都觉实在乱得很。

若是手头宽些,也不想再去行生意。

这朝书院的生意又回了来,书瑞倒是盘算着索性不去秋桂街再做那悬心的买卖了。

虽在陆凌的功夫下,一回也没教人捉着,可到底怕街司认熟了人,或是受同行当的小贩暗里检举,他们究竟以后是要在这头开门做生意的,跟那些纯然依着今日东边摆摊,明日西边叫卖的小贩不同。

“午间这餐当是不容易弄,休息的时间不长,课业又重,书院的同窗大多在食舍用饭,不愿外出折腾。倒是下晌下了学,时辰宽,反还有空闲想换些口味吃用餐好的。”

余桥生与书瑞商量:“索性哥儿就供晚食一餐,还是午间到书院取名单。”

书瑞应声说好,说是还依着先前的价来。

回去,陆凌打张神婆那处回了来,将一个折做了三角的符与他,教他放枕头下。

书瑞摸了摸鼻尖,老实还是依他的话办了。

如此,过了五六日,书瑞每日晚间与东山书院送些饭菜,偶又接一回码头的生意,一日里三两百个的铜子进账,倒是日子也还过得。

这日,陆凌不知哪里去打了两只野鸽子提着回来,书瑞便给煨了一盅汤,想是去看看晴哥儿,不知他身子可好了些。

去到单家,就见着晴哥儿正在院子里头晾衣裳,他已是能下床走动了。

“早便说想去寻你了,只前两日脸上肿着实在没法出门见人,用了些膏药现下脸上肿消了下去,就还有些红紫。”

晴哥儿看着书瑞来,尽管欢喜地拉着他的手:“你今儿不来,我也要过去找你的。”

书瑞看着晴哥儿的精神好了许多,问他道:“官司的事情可有甚么进展了?”

“想去寻你就是为着这事情。”

晴哥儿道:“孟讼师前些日子就去寻了那豺狼夫妻,说来,想是与俺私下里和解,不走公堂。”

那客栈胖娘子也是纸老虎,欺软怕硬惯了,一向是觉得晴哥儿软和好欺负,料定了他挨打也只会往肚皮咽,没成想转头竟寻了个讼师上门来。

夫妇俩也是心虚得紧,怕走公堂挨板子,连就软了气性儿,私底下来寻了晴哥儿哀求着想和解。

“那头肯结我的工钱,受伤看诊的费用都算他们的,另还做赔偿,说肯赔三十贯钱咧!他们与我说过了公堂,由着官爷判,我还反不得这样多赔偿。”

书瑞眉头一紧,连问道:“你答应了?”

“俺再是憨傻也不得信他们的了,私底下里的事情谁说论得清楚,先是赔了钱,依着他俩的秉性,转头只怕就告我讹他们的钱了。”

晴哥儿道:“俺说与了孟讼师听,他教我和解也得走官府。那般有人见证,拟定好合约签字画押,两厢都没得抵赖才成。”

“孟讼师说我也照样还是能走公堂,到时能得府公断下的公道。只不过事先也与我说明,官府案子多,要排着序,一桩一件的来,整个流程走下,快是十天半月就有结果,慢是三两月都说不准。”

“外是公堂上少不得要陈诉,掌柜的骚情我的事情,我这般没成婚也没定人家,多少还是影响声誉。”

晴哥儿与老娘商量了一通,最后还是由着官府调解,昨儿下晌就去了官府回来。

那头已断下教夫妻俩结了晴哥儿的工钱,赔偿医药钱,外打人赔偿十贯钱。

“虽是没得那夫妇俩说私下和解那样多,可俺心里头也得个安稳。”

书瑞见事情得到妥善处置,也长松了口气:“你说得不差。”

晴哥儿道:“原先因着不能过公堂教人都晓得这对夫妻的秉性,也没得打板子做惩处,我心里还有些不是滋味。

可你猜怎么着,他俩尽可能的藏着掩着进衙门的事,瞒着客人,却也瞒不过一条街上同一经营的商户。

转头就教人宣扬了出去他们品性败坏,受了官司的,一时好多人谈论,生意可受了好大的影响。”

书瑞笑说道:“也合该是报应。

这开着门做生意,官府有时监督不得行商之人的品性,可自有同行的眼睛给盯着。那夫妻俩素里本就不好,旁人也都长得眼,身要不正,人家一弄一个准儿的。”

“正是这般咧。”

书瑞牵着晴哥儿,欣慰他好是没有犯傻,再受那夫妻哄骗,私下去处理事情。

看他面上的伤痕淡了好些,还是细问他道:“你身子可要紧,有甚么不适的,定不能马虎。千万别觉年纪轻就不当一回事,稍不留神就存下暗伤,将来上了年纪才觉不好。”

“我晓得,前几日里就能下床走动了,只隐觉得肩上的骨头疼,俺还特地去德馨医馆扎了针,余大夫好手艺,几针下去就不疼了。”

书瑞闻言眉心一紧:“你说谁与你扎的针?”

晴哥儿不解,复又道:“余大夫啊。”

书瑞连带着抓住晴哥儿的手都大了力气:“你可说的是余三针余大夫?”

晴哥儿见书瑞有些激动,连道:“是啊。怎的了?”

“你可没弄错,不是他的徒弟周大夫?”

晴哥儿笑道:“俺娘早两年胳膊疼,用了好些膏药都没得用,就是余大夫给治好的。他徒弟周大夫和余大夫本人,我是分得清的,怎会弄错。”

“原本听得说余大夫去了外地游学,我是要寻周大夫与我看诊的,却是好运气,上了医馆,余大夫也回了来。”

确定了这消息,书瑞长凝了一口气,一时间,竟不知是高兴还是恐慌,他心里,反还乱得很。

第29章

书瑞神色恍惚的回去, 竟不晓得是怎么走到客栈的。

他早先便去了德馨医馆一趟,分明也是听说了这个月上余大夫就可能回城,只是没想到人回来得竟那样快。

“回来了。”

陆凌看见站在门口的书瑞, 人杵在那处却不进来,神色也有些怪异,他眉心动了动:“你怎了?单晴那头出了事?”

书瑞抬起眸子,他看向面前的人:“陆凌, 余大夫回来了。”

陆凌闻言眉心一动, 他绷紧了唇,眸光移向了别处:“谁是余大夫。”

书瑞知道陆凌明知故问, 他却还是仔细回答了一遍:“德馨医馆的余大夫,说是能给你治好头疾的余三针。”

陆凌不由回头看向书瑞,两人对望着久久静默无言, 一时间客栈里静得能听见外头街市上的脚步声。

到底还是书瑞微低下了头, 道了一句:“明日一早我便带你去医馆。”

说罢, 他折身往屋里去。

“阿韶, 我的记忆对你来说真的那么重要吗?”

陆凌看着将是进屋去的背影,又问了一回这句话。

书瑞背对着陆凌,身上有些说不出的沉重, 分明那个人还是和往常一样, 他竟却有些害怕再去看他。

记忆对他来说重要吗,他记得他们才来潮汐府时便已经回答了陆凌的问题。

这一路走来,他从一开始的清醒,叮嘱自己不要依赖于任何人, 到不知觉中习惯了陆凌的存在,其实早已失了初衷。

他知道陆凌恢复了记忆意味着什麽,哪怕他不记恨自己曾骗了他, 可有了记忆,他也便重新有了自己的生活过往,朋友、亲人甚至更多

那他作何要继续留在一间破客栈里,和一个什麽都没有的小哥儿经营。

他甚至不会留在潮汐府,此去人海茫茫,或许今生都再难逢着。这些时日在客栈的经历,只怕回忆起来都觉得荒唐可笑。

书瑞想着这些,便好似有只手狠狠的攥住了他的心,胸口闷的让他喘不过气。

或许或许自己可以隐瞒余大夫回城的消息,不让他知道真相,继续留在这里,可是可是他终究做不到那么自私,让他继续那么糊里糊涂的过着本不该是他过的日子。

书瑞振作了精神,他撑起一张冷静的面孔,回头看向陆凌。

“是,我说了,等你恢复了记忆,会有你的生活。”

陆凌望着决绝的人,不动声色的收回了目光。

漫天的红霞,落在脸上,似乎想去掩盖人的情绪,可烦愁太甚,如何又轻易的能掩藏。

小院许久不曾这样冷清过了,没有说话声,也没有劈柴做饭的声音,沉寂寂的,像是要散了一样。

陆凌坐在屋顶上的榆钱树下,望着天边的霞光。

其实他也曾想过恢复记忆,他想知道和书瑞的过去,想知道他们曾经的相处时光,记忆里有更多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

可是他又有些害怕恢复记忆,他怕他们之间,或许真的没有过去失忆尚且还有一个由头赖在他的身边,如果有了记忆,又还有什麽理由

翌日,天将将亮堂,书瑞起了身。

早食也不曾做来吃,且还是在外头的早市上买了两个馒头。

至德馨医馆,倒是好运气,医馆方才开,还没得甚么看诊的病人。

想是还没得多少人晓得余大夫回了医馆的消息,否则只怕有得等。

书瑞和陆凌两厢无言,未曾是看诊,倒是已先有了些别扭,一如两人头回来这医馆上一般。

见是陆凌来看诊,这人对着大夫却一句病症都不肯说,书瑞拿他无法,只好替他同余大夫说明。

那蓄着胡须,面相挺是慈和的余大夫听罢了病症,道:“听得徒儿与老夫说接待过一位失了记忆的病人,病症复杂,他无可奈何,需是等老夫一观。

老夫前些日子翻看了病历册,亦有些印象,想必便是这位小郎了。”

书瑞不曾想医馆竟还多为重视先前他们来看过诊,倒是对余大夫又多了两分敬重。

余大夫给陆凌看了脉,又做了些检查,问了些近期身体的情况后,复将人请至了内室中,躺上诊榻。

陆凌倒是不惧挨戳那几银针,只瞅见书瑞合手立在门口,一人在东,一人在西的,不由眉头紧了紧。

“你过来离我近些。”

书瑞心头怪是紧张,听得陆凌躺在榻上也还有心思闹腾,嫌人站远站近了的,紧了下眉头,到底还是走了过去。

陆凌看着人到了跟前来,立便伸手扯住了他的衣角。

余大夫取了银针来,看着两人愣了愣,复笑道:“这不多疼,小郎是习武人,想是算不得什麽。”

“是啊,又不是头回扎针。”

书瑞从牙缝了蹦出了几个字,暗暗瞪了榻上的陆凌一眼。

陆凌却充耳不闻,手上不见松开,反还合了眼,等着扎针。

书瑞转看向余大夫,只得干干一笑。

细长的银针刺入脑部,书瑞还是有些不大敢盯着瞧,虽道是扎银针不多疼,可终归是刺进肉里,如何会半点没得知觉的。

但见陆凌神色平和,心里倒是稍稍安心些。

只随着不断刺入新的银针,陆凌眉头轻动,握着书瑞衣角的手倏然也收紧了起来。

书瑞自察觉到了他的变化,心中不免担忧,只见着余大夫神思集中,他既不敢贸然说话打断,也不好询问陆凌情况,只得干熬等着。

再一根银针刺入,陆凌忽而睁了眼,他看向身前的书瑞,由清晰逐渐变得模糊起来,直至眼前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余大夫!这是怎么回事!”

书瑞见陆凌陷入了昏迷,攥着他衣角的手也松了开,心头不免生乱,急是问道。

余大夫收了手,也是擦了把汗,他道:“哥儿勿要着急,这般情形是常见的,小郎恢复记忆需要些时间,待着他醒来,就可见究竟有没有成果了。”

书瑞听此,心里才稍稍舒了口气。

“那他甚么时候才得醒来?”

“这也说不准,快个把时辰就醒了,慢些许两三个时辰都说不得。”

书瑞微微凝起了些气,看着静卧在榻上的人,徐声问:“余大夫,他醒来就可以都想起来了吗?”

余大夫收拾着银针,听得书瑞的话,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失忆症本就玄之,老夫只能凭着经验而为,到底是不敢保证一定能治好小郎。”

书瑞也晓得这些道理,不过是心头难安,想是有人给他个确切的答案。

他知道余大夫给不了,答案只有等。

“哥儿在此处等小郎醒来便是,若有什麽不适,立刻唤老夫。外头还有旁的病人需得看诊,老夫且先去瞧瞧。”

书瑞谢过了大夫,守在榻边上等着陆凌醒来。

他看着眉目清冷俊秀的人,心中既是担心,又还漫着股不舍。

许是一双眼睛闭上再次睁开,很多事就已变换,再是难有这样的机会守着他。

书瑞终归是难克制的,轻轻抚了下陆凌高高的眉骨

——

“阿韶。”

“阿韶”

书瑞听得轻轻地呼喊声,慢是睁开眼来,这才发觉自己竟趴在榻边睡着了。

昨儿一夜都没怎么睡下,早间且还清醒,屋里安静,都不晓得怎睡着的。

只眼下也没得心思去想这些,他抬起头便看着陆凌已经从榻上坐起了身,许是将才昏迷了半晌的缘故,脸色有些苍白。

书瑞下意识便想去扶着他些,忽而又意识到什么,抬起的手颇有些不自然地收了回去。

“你怎么样?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陆凌见着他抽回的手,生分躲避已是可见一斑,他眉心微不可察的蹙了下,一双眸子沉了几分。

书瑞见他不说话,怕是他不好,急忙站起身:“我去给你喊余大夫来!”

“你别走!”

书瑞的胳膊倏然被拉住,转头,只见陆凌扬起一双眸子看着他,满目不知所措:“我只是觉着头有些痛,应当不要紧。”

瞧人这般,书瑞手指曲了曲,顿下了急着去找大夫的念头,放缓了语气同人道:“那我先与你倒杯水。你喝了缓一缓,我再叫大夫。”

“嗯。”

陆凌轻应了一声,这才慢慢将人的手给放开,只眼睛却还半步不离人。

书瑞打前头桌子上置的水壶里倒了一碗水,试了试恰是温热的,遂端到了床边。

见陆凌半扶着额头,他小心把水递过去:“先喝点水,不烫的。”

陆凌闻声伸手去接,手上却失力,险些将碗盏碰倒。

书瑞赶忙端紧了碗,教他别乱动,转慢慢送到了他嘴边去。

“你你有想起什麽吗?”

陆凌听得书瑞的问,轻擦了下嘴,他没有看书瑞,望着床沿,摇了摇头。

书瑞眉头一紧,偏头看向陆凌:“真就什麽都没想起来?”

陆凌倏然抬起眸子,看着追问的书瑞:“我是不是太没用了?又让你失望。”

书瑞愣了愣:“我我没有怪你的意思。”

陆凌颇为自责地垂下头:“我知道你为了我费了很多心思一直留意着余大夫回来的消息,好不易是得了诊治,本以为我能就此治好,不想却还是这样子。”

“一个糊里糊涂的人在你身边,总让你麻烦,我却还是不太想得起来什麽,你厌烦失望也是应当的。”

说着,他便紧着眉头,似乎竭力的想再去想一想,却闷哼了一声,按住了头。

“你不舒服就别想了!当心这般伤了身体。”

书瑞连忙轻轻扶住了陆凌,道:“我不是你想得那个意思,只是担心你,想看看你的身体如何了。”

陆凌抿了抿唇,看着书瑞,眸光有些无助:“还是再麻烦余大夫给我施几针吧,说不得这般还能有转机。”

“你现下看起来便不大好,怎还禁得起施针。就是要治,也过阵子好些了再来瞧。”

两人说了几句,书瑞才去请了余大夫进来看。

听得人醒了,周大夫也一并跟着师傅进内室里想一观,不曾想,连师傅也失了手。

余大夫与陆凌检查了一番身子,眉头却愈发得紧。

他道:“当真是怪得很,小郎这身子竟是比来时要弱了好些。”

书瑞急道:“那可要紧?”

“好生休息调整一番也就好了,只他这记忆老夫却也没得更好的法子,今儿施了针,头一时间没得成效,将养着,说不得会慢慢想起来些。”

“待着他身子恢复好时,或可再来试试。”

书瑞谢了大夫,又问了些当注意的,说是想拿两副药回去,余大夫且还说用不着使药。

出去医馆,书瑞也还有些失神,昨日自得了余大夫回城的消息,他便一直设想着陆凌治好后的诸般可能,却还不曾想过陆凌要是治不好会如何。

一朝得了这么个结果,教他有些不知怎般了。

正是一头杂乱,手心忽而一紧,他回过神来,竟见陆凌轻轻拉住了他的手。

“小心撞着了人。”

书瑞怔怔的应了一声,想是把手收回,却听得陆凌道:

“我头昏昏沉沉的,似有些站得不稳。你别离我太近,要是我倒下来磕碰着你伤了怎好。”

书瑞闻言心头紧了紧,哪还抽手,反将人扶着些:“你头还晕着?将才该是教你歇息会儿再回去的。”

“没事,回去也算不得远。”

书瑞不多放心,搀着人慢慢往家去。

回至客栈上,已快是午间了。

早时心事重重的去医馆,路上买的馒头也没吃几口进肚,折腾这大半晌的,早也是饿了。

书瑞打了几个鸡子来搅散,又还切了一条瘦猪肉,预备蒸碗肉糜鸡羮。

外拿了一把芹菜,想是把叶子拿来做汤,枝干片来清炒。

他看着照旧坐在灶下烧火的陆凌,那张脸,那个人,与往日里没甚么不同。

可总觉得这人有些怪怪的,却又说不上来哪处不对。

陆凌注意到书瑞的目光,他道:“要我剥蒜吗?”

“灶上还有些先前剥的,不肖再弄。”

书瑞端着菜盆子,坐到了陆凌身旁去:“陆凌,你真的一点儿过去的事都没想起来吗?”

陆凌眸子动了动,道:“昏迷的时候,倒也好像有些一闪而过的记忆,却不太真切。

我也不知道那究竟是做梦,还是我原本的记忆。”

书瑞闻言,放下手头的菜,连忙道:“那都是些什麽记忆?!你说给我听听!”

陆凌凝着眉头,道:“好似有个小孩儿捆着个包袱,夜里离了家。那是一个冬夜,没有下雪,但是地面上结着冰,他一直往前走,不知去了哪里。

接着在练武一直在不停的练武,过了好些年”

书瑞心头紧了紧,问:“后来呢?”

“后来像是在给什麽人做事,也过了好多年。”

“余大夫说我昏睡了快两个时辰,睡了那么久,想是做的糊涂梦。这些应当都不是我的记忆。”

说着,陆凌情绪便低落起来:“若是记忆,怎会一丝一毫关于你的,我们的,都没想起来。”

他看向书瑞:“你不是说了麽,我是你表哥,当是打小就识得的。”

书瑞张了张嘴,一时竟无从张口。

他看着陆凌,心里没来由得有些发疼。

出神间,忽得教人圈住了腰,肩头轻轻贴来了个毛茸茸的脑袋。

他恍然想把人给拨开,却听得耳边喜悦的声音:“幸好我不是那个小孩儿,我有你在。”

第30章

吃过午饭, 日头最是高的时候,地气都涨了起来,热得不成。

陆凌要捡了碗筷去洗, 书瑞却不教他动,争不过,索性取了蒲扇,与他扇扇凉。

“屋里闷热, 一会儿午歇, 我把客堂那边修好的凉椅搬过来放在廊下,我们就在外头眯会儿, 穿堂风过,要比屋里凉爽不少。”

书瑞道:“你是当好生休息一番,我一会儿撒些水把廊下拖一拖, 能更凉快些。”

陆凌听他话里的意思, 道:“你不肯和我一起么?”

“我一会儿得按着时辰, 去东山书院取名单, 晚间还是照旧给那头送饭菜过去。”

陆凌眉心动了动:“那我同你一起。”

“先前还喊头疼,回来时路都不多走得稳当了,午间暑气重, 再要出去折腾, 真中了暑,身体如何吃得消。

今儿哪也不许去,就好生在家里待着。”

由得陆凌辩,书瑞却也不松口, 走时,陆凌跟到门边,书瑞打外头把院门给关了起来, 人在里头,不得出去。

陆凌望着门默了默,早晓得这般,先前也就不喊那么些回头昏脑痛了。

倒是得了几句好话来听,却忘了还有书院那头的事。

那姓余的书生一张白面,几个字又写得有些模样,偏书瑞懂这些,瞧得上他,一逢着两人就有不少话说。

光是生意上那些客套和面子话也就罢了,却还能说些书啊戏的,听着多烦人。

他想是出去,仔细思量了片刻,到底还是作了罢。

既开始还做着病弱,转头就又生龙活虎,难免让人起疑,更何况书瑞又聪慧。

他心头叹息,便是自己身体欠安,书瑞却也还是更挂记生意的事,舍不下半日功夫来陪他。

陆凌苦笑,到底,在他心里,自己算不得什么。

只话说回来,他们非亲非故,自己不过是他半路上遇着的一桩麻烦事,书瑞不曾中途将他舍下,一路带到了潮汐府,好吃好喝地养着,又还替他寻医问诊,做到这般,已是仁至义尽了。

他还能贪心的要人如何待他,心里又把他放在何种位置上。

夫妻是假的,他从前不清醒,书瑞却从不曾糊涂过。难为可怜他一场,竟也还顺着他的执拗。

所幸,如今为清醒了的自己谋得了些时间,去了解真正的他,也让他了解自己。

陆凌折身从正门那头出去,寻了间邮驿,往蓟州递了封信回去。

书瑞撑了把伞遮着些太阳到东山书院门口取了名单,见是今朝拢共只有七份饭食。

余桥生倒是有些不大好意思,这要吃饭菜的人半多不少的,他也没吆喝着更多的人定餐食,教书瑞专生炉子烧一回饭菜,大热的天儿又还送来一趟,挣不得两个钱,反还多麻烦。

“天气炎热,胃口不好,想吃热饭热菜的人不多也是寻常。这时节间,冷凉的吃食反还受人欢喜些,晚间我也与余士子改送份冷淘来。”

听得书瑞不怪,反还这般言说,心头对他好感又生了两分。

他从怀里取出了一本册子,拿与书瑞:“这是小生与大户人家抄书时,得主家允准,录下的一本散书。天气热,打扇纳凉时翻几页,倒能解一二烦闷。”

书瑞打小也算是文人之家里长大的,本便喜爱读各般书籍,当时从白家走,若不是因怕箱笼太重,不好携带太多东西,他屋里的书当一一都给带走的。

见余桥生与他书,难掩喜悦,立便接下来,当即翻看了两页。

“似是《容斋随笔》。”

余桥生眼前一亮,很是惊喜:“哥儿晓得这书?”

书瑞笑道:“略读过几页,奈何没得机会全读完。”

他本便有这书,只才得没瞧看几页,她那舅母便动了要打发他的心思,忙着对付,他也没得心思看完,后头就一并也都遗留在了白家。

来了潮汐府后,为着生计奔忙,他也是许久都不曾读过书了。

偶时忙里倒也得偷些闲,奈何手头已没得甚么书读,外头去买,价且不贱。他又是个喜好美字的,那般字迹好的书本,要么是专请了字好的读书人写下攥刻拓印,要么就是使钱教余桥生这样的书生字字誊抄。

光是拓印的美字就贵,要属价最高的,自还是字好又亲写,并非死板拓印的。

“我倒是好运气,能再得这书一观,又还是余士子一手的好字所誊抄,读来岂不是赏心悦目得很。”

一阵子交道打下来,余桥生从书瑞的言谈举止中早发现了,他不仅识字,还擅长算术。

一回交谈间,说到兴上,他一时忘却书瑞是个商哥儿,读书人天性下弄了墨,遣词造句后,才觉有些教人难堪了,却不想书瑞纯然能解其意。

余桥生觉得甚是难得,难为是有个小哥儿如此良善聪慧,又还通书文。

难得他那多是严厉的兄长不在,整好将这本誊抄的书给书瑞读。

本想是教他看书得解闷儿,又还得些拓展,倒是不想他翻看两页就能说得出来书名,当真教他意外。

“哥儿不觉小生舞文弄墨便好,好书藏着不如传阅。”

两人说了几句,书瑞这才走。

余桥生也神色喜悦回往书院去,刚踏进院里,一个书生便行到了跟前来。

“那本《容斋随笔》我央了余兄两回都不舍得与我一观,这厢转手却送了人。想不到我这一心只在书文上的余兄也多情了起来。”

受人调侃,陆桥生道:“我是受人恩惠,总当回些礼,只两袖清风,独也就几本书拿的出手。”

那书生却促狭道:“俊秀书生风流是佳话,只那商哥儿,可读得来余兄的好书,可别一腔好意却错弹了琴。”

余桥生道:“你不要低看了人,他不仅识字,且还读过《容斋随笔》。我未曾提,他便能道名字来。”

书生闻言微惊,觉余桥生也没必要哄骗他,正了色:“那倒是与众不同。莫非也是甚么家道中落的人家出来的哥儿?”

“我自未曾失礼去打探人的家世。”

书生点了点头,道:

“不过话又说回来,那哥儿日日与书院送餐食,手艺当真是没得说。料得一手好羹汤,又还客气识礼会书文,若为夫郎,想是十分周道的。可不正是读书人求妻之选。

只不过”

他话没说完,也未继续说下去,余桥生不由看向人,问:“不过什麽?”

书生讪讪一笑:“只觉那哥儿相貌余兄才学相貌俱佳,甚么佳人不得,何故青睐如此的。”

余桥生眉头一紧:“你休要浑说,甚么青睐不青睐,我说明了是谢人才送的书。眼见八月院试在即,你尚还有心思说谈这些。”

“冤枉,冤枉,我再是不多嘴了可成。”

书瑞当儿却是已进了市场,晚间没得几份餐食,用不得多少饭菜,回去的路上,他顺道就把菜肉给买上。

稍稍是一动弹,天儿热了,浑身都冒汗,书瑞时时都还得留心着自己那张面皮。

这时节街市上的冰饮子多了起来,书瑞到十里街前的主街上,再是受累不得,索性走进了一间唤作乐儿甜水行的小铺子里头,要了一碗寒瓜饮,想是解解渴。

这晌的热天儿,午间下晌的,当就属这般铺子生意好些才是,竟稀奇,里头却没得甚么人。

书瑞从前打这处过的时候,便少有见人进出这铺子,只以为没到他生意好的时节,却不想夏月里了,还是这般。

却是须臾,书瑞就晓得了生意作何冷清。

一盏子寒瓜饮端上来,手掌那么大一只碗,收得三个钱,内里就横成着几块寒瓜,外还有些甜牛乳。

书瑞尝了尝,寒瓜不甜也不脆也便罢了,竟有块儿都变了味道,入口发酸,细下嗅来,一股馊气。

牛乳也不知是兑了多少水,淡得味道多怪。

“掌柜的,你这瓜怕是坏了。”

味道差也便忍了,只怪人手艺差些,可东西坏了,那却是没得忍让。

书瑞放下食勺,要那掌柜的拿水来与他漱口。

那柜台前的掌柜是个妇人,收拾得还怪有些模样,一身细布轻衣,发髻插着支珍珠海棠花钗,又一把牡丹祥云式样银梳别再侧边,不似是清寒人家的打扮。

听得书瑞嚷嚷,行到跟前来:“新鲜才切的瓜,哪会坏,哥儿怕别是午间用了醋留在了齿间,这厢吃着瓜觉酸。”

“酸没酸的,娘子自尝了去,若当真是我嘴不好,娘子尽把这碗瓜水吃个干净,倒也教人信服了。”

书瑞将碗递到了那娘子嘴跟前去,本说是离自家铺子也不远,算得远些能算个街坊,可人那般不客气,他也没得好脾性。

那娘子见此,却没尝吃,不知是鼻尖子上嗅着了不好的气味,还是自弄得吃食晓得是不是孬货。

瞧书瑞气硬,道:“想是那卖瓜的蒙了俺,把烂瓜做了好瓜卖人,我把钱退了哥儿便是。”

说罢,摸出了书瑞将才给的三个铜子还了人。

书瑞见人肯退钱,话虽不中听,到底没多痴缠,也便没与她久掰扯,拾了钱往回去。

他倒是有些怪了,这人是如何做得营生,要说是存心弄不好的来糊弄人赚黑心钱,可教人说了不好,却又肯退钱,并不力争,倒更似是并不多用心在这小生意上似的。

回去恰逢着杨春花打了瞌睡醒,人捉着他说话,他便将在甜水行吃东西的事说与了她听。

“你怎上他们那处去吃,半条街都晓得那间甜水行的吃食味道不好且价贵。”

“可是甚么富裕人家支间铺子来打发光阴的?我瞧那娘子穿戴都好,心思并不在经营上。”

杨春花道:“却也弄不清,那娘子不是咱巷子的,素日也不在店里落脚,铺子开门迟,打烊早。早先来俺铺上买布,眼儿挑剔得很,这也瞧不起,那也看不上,说都是在绸缎庄里做衣裳。”

“张神婆好打听,听得说那娘子当家的在外头做着甚么厉害的买卖,这不把她养得好麽。”

书瑞应了一声,倒是没仔细琢磨人家里头的长短。

光听得这些,他眼珠子就又打起了转儿:“我瞧咱附近专门卖甜水的不算多,离咱这处最近的就是那间甜水行,外还有咱街往里头走,杂货铺过去些有一家。外就是一些担着箩筐,背着背篓四处叫卖的小贩。”

“先收拾铺子的时候,在杂货铺那边那间买过一回八宝粥,味道倒是还不错。主街上那间味道就不肖说了。”

杨春花一听,道:“怎的,你想干这生意?”

书瑞道:“天气热,人爱吃些饮子,客栈屋顶修缮好了,遮风避雨是没得问题了。

索性是把前屋打扫干净,支一张桌子出去卖些饮子,能得几个铜子挣也比白空着它强。餐食生意愈发挣得少了,总要想些方儿。”

杨春花笑夸道:“要说你不挣钱谁挣钱,还谁有比你会盘算肯干的。”

书瑞确是想多挣些钱,一来要开铺子用,二来二来那傻小子这般治也治不好,可不也得为着以后打算着些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