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6 章
四下安静的医院走廊里, 空气里流淌着消毒水的独特味道，洁白的地砖光可鉴人。
远远地, 有两三名护士正轻声交谈着走过来。
“王护长, 今天莉莉安生日，约了咱们下班去她家吃饭, 你去吗？”
“去啊，怎么不去。”王护长笑着道。
“那好, 下班等你啊！”
“行。”
王护长跟几个比自己小十来岁的年轻护士说完话, 拿着检查病房的记录文件上了三楼。
刚转上三楼楼道，遇到一个约莫五六十岁穿着灰黑外衣头的老头低着头快步走下来。
王护长本来没甚在意, 跟往常一样翻着患者病历记录往前走, 就在与这老头擦肩而过时, 她忽然脚步顿住。
回头, 疑惑地问：“诶？你谁啊？”
正在快速往楼梯下走的黑衣老头微微停了一秒。
从王护长的角度看去，只能看到他戴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和乱糟糟的头发, 虽然衣着不修边幅，但身型气质到不觉猥琐，只是这整个人浑身上下透着几丝神秘和古怪。
“我是来探望病人的。”
老头说完，快步离去。
王护长在后面连唤了两声, 都没能让他再停下一次脚步。
“此人真是奇怪……”
王护长仔细回忆了下, 三楼总共十间特护病房，她在这里工作这么多年，也没见过一个这么古怪的病者亲属啊。
王护长又想了一会儿, 警惕起来，“该不会是什么坏人吧？”
她立刻走进离得最近的一间病房，开始挨个察看情况。
直到来到最尽头的那间310房。
巩老师的女儿倪晚所住的病房。
推门进去后，王护长先是检查了下倪晚的情况，然后左右巡视了一圈，见一切如常，才放下心来。
然后就是每日例巡的常规检查和记录，更换营养液输液瓶，给病者擦脸，做完这一切后，王护长才拿着病例档案走了出去。
下午巩老师来医院看女儿，王护长便把这件事当作闲话聊天讲了出来。
巩老师听后，微微锁眉，问道，“你说的那个人，他长什么样？”
王护长便又依着记忆大致形容了一遍。
见巩老师陷入沉默，王护长问，“巩老师，咋啦？那人你认识？”
“哦，不……不认识。”巩老师神色苍白地摇头。
“巩老师，你脸色怎么这么白啊？是不是身体不舒服？”王护长关切地问。
“我没事。”巩老师摇头，“我没事。”
/
只不过三天时间。
埃伦再来研究室看宋岑时，就看到他把自己弄成了这副样子！
——满眼血丝，胡茬青黑，脸没洗，头不梳，衣服也还是三天前的那一身，显然没有换过。
他眼神疲惫，神色疯狂，将躺在研究台上面机器人女孩的大脑里的零件一遍遍拆卸下来，又一遍遍重装上去。
“God！你这是把自己怎么了！”埃伦踢开门口的一个啤酒易拉罐，绕过满地的狼藉走进去。
“song，别在这里做无用功了，她就是一个机器人，系统清零就清零吧，功能又没有坏，你何必这么执拗！华鼎那边已经发起了第二次合作面谈，我需要回国了。”
宋岑充耳不闻，他带着显微镜，用一把微小的镊子又取出一块电码版块，放在另一边的电容器上重新组装。
“你到底听没听到我跟你说的话！”埃伦拔高音量，“我们要回国了！”
仍旧没有回应，仿若自说自话。
埃伦一把将宋岑拉起来，摇晃着他的衣襟，“song！你给我清醒点！！”
“让开，别妨碍我。”宋岑推开他，语气死沉道。
埃伦掉头看了一眼研究台上被开颅的机器人，道，“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的，绑走倪晚的幕后指使，查到了。”
闻言宋岑的手一顿，立刻抬头，眼眸里闪出寒夜般的光，“是谁？”
“是俄罗斯ROS。”
“ROS？”宋岑眯起眸子。
“是的，上次在他们总部和他们谈有关‘β楽’的合作时，他们其实就意图想以YH1号交换了，但是对方开除的条件被你拒绝，所以他们转而用了这种暗地手段。”
宋岑总算放下了手里的工具，摘下手套，转身便朝门外走去。
“喂你去哪儿？！”埃伦皱眉，连忙叫住了宋岑。
“我要去找他们。”宋岑面色冷得像结了一层冰，“晚晚受到的屈辱和痛苦，我要他们百倍赔偿！”
“你等等。”埃伦拦在他面前，“你打算就这样去吗？”
宋岑勾起一边嘴角，笑得凉薄锋冽，“自然不是，我宋岑从来不打无准备的仗。”
……
再次来到ROS设立于旧金山的总部时，宋岑只带了埃伦和安德鲁两人。
ROS的美国负责人叫伊万，是个老奸巨猾的中年俄国人。
他见到去而复返的宋岑几人，也并未表现出意外和惊慌，反而十分淡定的样子微笑迎接。
“我亲爱的合作伙伴，我很高兴再次见到你们！”
“看起来，对于我的到来，伊万老总并不惊讶。”宋岑皮笑肉不笑。
“为什么要惊讶，我们可是最亲密的合作伙伴。对于你们星云，我们ROS可说是非常信任。”这老狐狸，揣着明白装糊涂，还在面不改色跟宋岑演戏。
“是么。”宋岑眼锋闪过锐利的冷意，伸手，安德鲁立即从后递上一份文件到他手里，拿过文件扬了扬，宋岑淡淡挑眉道，“从现在开始，星云和你们ROS的合作取消，并且我以星云法务人的身份要求你们支付我方2.5亿美金的赔偿。”
“……”伊万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宋岑，放声失笑，半响后道，“宋先生，我看你是太看得起自己和你的团队了吧。你凭什么解约？又凭什么要求我们ROS支付你们如此巨额赔偿？”
伊万走到办公桌后坐下，不以为然谩笑道，“很抱歉，如果要解约，也是你们星云支付我们ROS毁约赔偿金。我想这一点，还请宋先生不要弄错了。”
“看来伊万先生是打算跟我装到底，既然如此，我也懒得跟你废话了。”宋岑走上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手/枪，摆在伊万面前的长桌上。
“这个，相信伊万先生不陌生吧，上面的指纹和使用这把抢的黑手党，都已全部落网，目前在我的手里。”
伊万扬眉，耸肩，“宋先生这是打算用武器威胁我？”
宋岑冷笑，目似剑光。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伊万才意味深长开口，“那又如何？我劝宋先生还是将这么危险的东西收起来为妙，毕竟这里不是中国，是美国。ROS在美国立足多年，一点不伤人命的抢劫案倒是很好压下去，不过换做宋先生你嘛，就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能耐了？”
“看来伊万先生还没有忘记这里是美国。”宋岑冷冷勾唇，“很不巧，星云科技是一个在美国注册的公司。”
“知道在伊万先生的精密布局下，我是怎么找到线索的吗？知道我那些人是从哪儿调来的吗？”
伊万眉心一蹙，没有说话。
“莫非伊万先生认为，我们星云凭什么拿到的硅谷机器人大赛的冠军？”
“俄美外交一向紧张，美方正愁拿不到制裁俄方资本流通的借口，我倒是很期待，如果我将我手里收集的证据交到美X局，ROS是会选择撤出美国，还是跟美方政府硬抗到底？”
伊万眯起了眼睛，倏而笑起来，“看起来宋先生有所准备。不过……”
他露出一个邪邪的笑容，“就凭一把枪，和一个人证指纹？”
宋岑也笑起来，眼里没有任何温度，他伸手到肩后。
安德鲁和埃伦立即一人递上一物。
“这个。”宋岑将一个黑色光盘丢到伊万面前，“是你秘书派人和3A党联系人接头的证据。”
又将一个小小的电子屏丢到他面前，“这个，是在Youth Road废弃仓库的监控。”
一连丢了两样东西到伊万面前，他都是嘴角含笑，不动如山。
直到——
“还有这个。”宋岑眼神幽凉，“是ROS旗下分公司投资到东非的原油开采项目档案，我相信美方会很好奇这个项目的资金流动，他们会很乐意将这笔去向不明的资金冻结在美方政府。”
伊万神色一紧，目光放在那个档案袋上，抬头阴鹫地盯了一眼宋岑，“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很简单。我的要求从最开始就说过。”宋岑俯视着他道，“星云和你们ROS的股份合作取消，并且我以星云法务人的身份要求你们支付我方2.5亿美金的赔偿，并且，你方还需按照原条件，交付‘β楽’25万克。”
“呵！”伊万眼里闪过杀意，“宋先生好大的口气。”
“还需要我继续说么？”宋岑笑得冷漠，他伸出手，食指里夹着一块芯片，“这个，相信伊万先生也不陌生吧？”
伊万眼眸猝然一紧。
“你们在供给美方两家合作公司的内核芯片中都装置了情报信息窃取器。有了这个芯片，怪不得你们俄方能在多次信息大战中先声夺人。”
“如果这个东西被……”
“条件可以谈。”伊万猛然打断宋岑，终于站了起来，“只是宋先生开出的条件未免太过狮子大开口。不如这样吧，我方愿意在合同条件外，再额外多投资贵公司2.5亿美金，就当做是友情赞助了。对于星云拥有如此多精锐的团队，我们是很愿意与你们合作结交的。”
“可是我不愿意。”宋岑冷冷道。
“宋先生。”伊万看了看他们几人的身后，眼神微微示意，“你就不怕今天出不去这个大楼么？”
“难不成伊万先生会认为，我就这么毫无防备地进来同你谈条件？只要我一示意，这些东西下一秒就会出现在你最不想看到的地方。”
宋岑不紧不慢，“如果伊万先生想故技重施，那大可以试试。”
伊万盯着宋岑看了许久，“可我怎么能保证这些东西你事后不泄露？”
“很简单。”宋岑面无表情抬起下颌，“你只能选择相信，毕竟，我宋岑可不像贵公司这样背后下刀子。”
两人对峙良久，伊万才微不可察地对宋岑身后的门口摇了摇头。
……
与ROS的这一仗打得很漂亮。
团队几人一扫愤怒和低迷，尤其是埃伦，兴奋得无以复加。
不仅拿到了最关键的‘β楽’材料，还额外得到了2.5亿美金的初始基金。
宋岑这一次出马，可谓将他们团队的研发装上了一个火箭助推器，接下来只需要完成超级脑编程，他们的研发成功，就指日可待了！
回到星云临时研究室。
“song，华鼎那边又在催了，我必须尽快带着他们几个回国交涉。”
“你去吧。”宋岑虽然换了西装，刮了胡子，也重新梳了头发，可再次回到研究室见到躺在研究台上的YH1号，他仿佛就又瞬间回到了那个颓靡沉废的样子。
这几天，大家什么办法都试过了，可不管怎么重新组装，反复调试，YH1号打开还是YH1号，‘倪晚’再也没有出现过。
“老大，节哀吧，就当是一场梦。”雷子拍着他的肩安慰道：“等咱们的超级脑研发成功，也按照倪晚的样子重新给你做个一模一样的机器人。”话刚一说完，他的小腿就被旁边的阿宽用力踢了一下。
“哎哟我靠，你踢我干嘛！”
“不会说话就闭嘴，少说几句你会死啊。”
雷子嚷道：“本来就是嘛，老大之前不是记录过倪晚的人类行为模拟过程吗，到时候，按照那个行为记录重新写入原始码不就好了？”
宋岑听了，神色微微一动。
☆、第 37 章
埃伦带着团队回了中国, 为了‘找回’倪晚，宋岑带着YH1号机器人留在了纽约。
他想尽办法重塑YH1号机器人的原始性格码, 甚至以匿名身份在网上智能AI论坛[奇点]咨询了几位国内外科研院的学者。
得到的结果, 显然没有一个是他想要的。
只是其中，有一个代号为‘P’的学者发表了一个观点, 引起了宋岑的注意。
他的论述是：“智能AI的人类模拟行为不属于数据，在科研学术界, 这被称之为神经传导记忆, 找回数据重读并不能使智能人复原，只有将智能机器人的神经传导重新连接, 方有可能找回一段特定时间的行为记忆。”
这一惊悚诡论在整个智能学术论坛一起热议, 炮轰和反驳他的专家学者不计其数, 甚至在一向冷静理智神出鬼没的大佬论坛都盖起了帖子高楼。
宋岑立马私聊那位研究专家, 表示有一个私人问题想向他请教。
——“P教授你好，我有一个智能机器人，出现了您说的这种‘神经传导记忆’情况, 不知道您可有方法修复？”
——“若P教授愿意出手，价格随您开。”
消息发出四个小时后。
那边终于简洁地回了几个字：“五千万美金。”
饶是如此，宋岑仍旧欣喜若狂，不疑有他立马回复同意, 并留下了自己的联系方式和地址, 约好了第二天的见面时间，等P教授前来。
“主人，已为您安排好明日行程。上午10：00分会见来自[奇点论坛]P教授, 中午12：00分用餐，13：00分健身运动，14：00——17：30工作，18：00分……”
“晚晚，你放心，我一定会把你修好的。”宋岑看着机械服务的机器人YH1号，眸色复杂坚毅。
“主人，YH1号并未出现故障，我有内置自检程序，任何故障我都会向主人第一时间反馈。”
“我知道你没有故障。”宋岑垂眸：“可是我的晚晚不见了。”
“主人，您可以尝试输入晚晚的面容像素和身份ID，YH1号可以为您查询。”YH1号微笑道。
宋岑低低苦笑，“傻姑娘。”
“主人，你终于笑了。”YH1号说：“这是五天里第一次看到主人笑。”
宋岑嘴角的笑转瞬即逝，抬手抚了抚YH1号的头发，幽幽叹道，“是吗。”
他手指抚上那柔顺的头顶，轻轻按了下去，机器人女孩的身体软软倒了下来。
宋岑将她抱上沙发，用她最喜欢的小毯子盖在她身上。
……
第二天，P教授如约而至。
看着出现在自己面前这位神秘教授，从AI论坛[奇点]上走下来的大佬P教授——
他是个中偏老年的亚洲男人，五十开许，衣着灰扑扑头发乱蓬蓬，胡茬凌乱，看起来十分不修边幅，带着厚厚的黑框眼镜将一双深邃的眼睛掩藏在后，让人看不太分明他的五官，不过架着眼镜的鼻梁倒是很挺拔，个头在亚洲人中也算高，并未因不修边幅而脊背弯曲勾勒。
在宋岑打量他的同时，对方也抬头，一双漆黑幽深的双眸透过那两块厚厚的镜片急速扫了宋岑一眼，透着些锐利的光芒。
那一眼，让宋岑感到一丝似曾相识，但他却想不起来自己在哪里见过此人，疑窦道，“您是P教授？”
对方讳莫如深地嗯了一声。
“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您？”
“不知道。”
来者比宋岑想象的还要神秘棘手。
他索性开门见山，“您之前在论坛上所阐述的论点，您是否能实现？”
“机器人在哪儿，带我去瞧瞧。”P教授比他更直接。
宋岑有一瞬间的迟疑，但更强烈的想让晚晚‘醒来’的执念胜过了一切，哪怕他并不完全信任这个P教授，但只要有一丝希望，他就愿意试一试。
“在里面的实验室，请跟我来。”宋岑走到前面去带路。
推门进入最里面的实验室，YH1号毫无生息就躺在那台金属实验台上。
P教授走进去，视线只在机器人女孩身上扫了一眼，便转回身，将目光落到了宋岑身上。
“你叫宋岑是吧？”他问道。
猛然被对方道破名字，宋岑心下一惊，顿时戒备起来。
但也只是转念一思衬，他就猜到对方是如何知道他的身份了。
虽然他在奇点论坛上一直是匿名留言，和这位P教授联系时也只用了一个‘S’作为代号，留下的联系方式更是有秘令掩码。
如果这位P教授真有那神乎其神的本事，通过他在论坛留下的IP痕迹和秘令掩码的联系方式也能查到他是谁。
至少，在团队里的安德鲁就能做到。
心思转了几圈，面色却已然平静，宋岑没有否则，只是淡淡道：“我请P教授来，是帮我修复智能机器人人类行为模拟数据的。至于我是谁，并不重要。”
P教授嗓音一沉，“我说了，那不叫人类行为模拟数据。”转瞬又冷哼一声，“在我这里，你到底是谁，有什么目的，却很重要。”
宋岑皱眉，“P教授，你究竟什么意思？”
“我要知道你为什么要修复这个机器人。”P教授语气沉沉，意味深长，“你可知道这个机器人的真正来历？”
“真正来历？”宋岑看着面前神色莫名凌厉的P教授，心里升起的疑心越来越重，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你不用管我是谁。”P教授冷冷道：“我是全天下唯一能修复这个机器人的人。你若真想我帮你将她修复如初，就老老实实回到我的问题，如果有半点撒谎，就永远别想找回她．”
宋岑褐眸微凝，锋利而冷冽，与他直直对视良久，方才开口道，“倘若你没有这个本事呢？”
Ｐ教授几乎是不屑一顾地讽笑了一声，“我没有这个本事，难道你有这个本事？”
他眼镜下的黑眸散发出凌厉的气势，“靠着从合作方那里竞拍来的机器人去拿到世界机器人大赛金奖，你到确实很有本事。”
宋岑猛然一震！
Ｐ教授的言语就像无情的冰锥，一字一句地刺着宋岑的心脏，“以为能给自己的小团队赢得几分启动资金，捡点便宜材料，没想到却惹来跨国公司ＲＯＳ的觊觎，使她遭受绑架，身中数弹，大脑颅腔被子弹打中，芯片损坏。”
“现在好了，最核心的‘模拟人类行为’科技没有了。怎么？着急了？没法再把她当作摇钱树去给你沽名钓誉拿奖拿合作了？没办法再从她身上入手，复制出更新型的超级系统了？”
Ｐ教授的话像一把利刃直入宋岑的耳中，他紧紧握起了双拳，眼底的黑浓得像一滩化不开的墨，语气低沉嘶哑，“你究竟是谁？！”
“我说了。”Ｐ教授神色冷酷，“你不必知道我是谁，你只要如实回答我的问题。”
“你想问什么？”宋岑咬着下颌。
P教授沉默片刻，转身，看着对面实验台上一动不动的女孩，道，“其实，对于这个机器人的装载系统而言，不管她的性格设定为何，其核心系统都没有变。你若想以它为标本，研发一个更新型完善的超级系统，一样可以达到目的。或者说，你的任何目的，现在的这个机器人就已足够为你实现。我的问题就是，你为何非要将原始性格人物找回？”
宋岑也侧首，看向金属操作台上的女孩，目光深邃柔和，道，“因为，我和那个原始性格人物的她，有很多此生难忘的回忆。”
P教授继续冷酷道，“回忆，不过是一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对于你这样一个从小在商海世界里长大的人，权势金钱才是一切。你忍辱负重做这一切，不就是为了夺回你父亲的公司么。”
宋岑笑了两声，“看来，您是真的将我调查得一清二楚。”
“是，不错！”宋岑似喜似悲道，“起初在华鼎买下她，我的确只是为了团队的研发而找的一个研究品。可是，晚晚她是不一样的。”
“她就是一个真实的人。她有自己独立的思想，她有喜怒哀乐，她有七情六欲，她有脾气有喜好有厌恶，她不是万能的，她也会犯错，也有解决不了的事，也有害怕的东西，她很真实，她就连对待一个陌生的路人和小动物的反应都是那么直率真诚。我能感觉得到，她的思维并不是由一对代码组成的。她跟现在这个YH1号机器人管家根本就像是两个人。”
他懊恼，“是我错了，我当初就不该那么漫不经心的对待她，她曾经对我说了好多话，我……我当时都没有当真，我从没有放在心上过。”
“如果您真的将我的背景来历都查得一清二楚，就应该知道，我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亲人了。”宋岑语气低沉地哽了哽，“在我人生最灰暗的日子，都是晚晚陪我度过的，她对我而言，是比亲人还重要的人。”
我喜欢她！宋岑心底有个声音突然脱口而出。
像是一件困扰他许久的事情在今天P教授的逼问下终于得到了答案，让他豁然开朗，以前许多奇怪的情绪也终于有了解释。
他看着躺在金属台上的女孩，温柔地笑了一下。
P教授漠然道，“你会对一个机器人投注这么深的情感？我可不信。”
“我不需要你相信。我只是按照要求在如实回答你。”宋岑抬头直视他。
“可即便你说得这么情真意切，你还是屡屡让她陷入了危险中。”P教师言语犀利。
“如果我能将她找回来，这样的事情再也不会发生了。”宋岑是对P教授说，也是在对自己说。
P教授终于叹了口气，“如果我将她修好，你又待如何？”
“ROS的隐患还没有彻底解决，我会先解决仇家。再让她载誉而归，成为国内第一个智能脑机器人，不久我就会重回奥勒，以晚晚为模本发布……”
“错！”宋岑的话还未说完，便被P教授厉声猛然喝断，“大错特错！”
“你绝对不能再让她高调出现在任何公众场合，绝不能再让她出现在任何科研报道中，一旦风头过劲，昨日ROS的事情难保不会重来一次，你还想将她置于风口浪尖上吗？”P教授神色激动，“就你这个样子，我怎么放心将她交给你！”
“P教授……您……”宋岑惊疑不定。
“我警告你。”P教授走进宋岑，揪住他衣领锐眸直直盯着他，“若想她平安无事，就要小心谨慎的低调隐藏，她比你想象的还要珍贵，绝不可再让她被人盯上。否则，你会害了她，也会害了你自己。知道吗？”
宋岑看着神色忽然疯狂的P教授，惊疑不定地点了点头。
“出去！”P教授松开宋岑衣领，面无表情喝道。
“为何？”宋岑不肯走。
“我做实验时，任何人不许在场。”P教授淡淡道。
宋岑眉宇紧锁，看了实验台上的YH1号几眼，又不着痕迹扫了一眼室内的几个隐形记录仪，慢慢退到了室外。
‘砰’！一声，研究室的门被从里锁上了。
宋岑的心紧跟着一跳。
☆、第 38 章
五个小时过去, 实验室的门依然紧锁。
外间已是从日头高照到落影斜阳。
就在宋岑已经等不下去准备去砸门时，门终于打开了。
P教授站在门口, 抬手扶了扶眼镜, 刚要说话，宋岑抬脚就往里面冲去。
“站住！”P教授喝住他。
宋岑回头。
P教授神色严肃：“一定要记住我之前跟你说的话。”
宋岑只关心一个问题：“你真的将晚晚修好了？”
“记住我的话, 如果你真的在乎她，就要好好保护她。”
宋岑颔首：“我会的。”
P教授不再言语, 最后看了一眼试验室, 深深凝视了宋岑一眼，然后转身离去。
宋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仿佛比来时多了些蹒跚和老态, 不由脱口叫住他, “P教授。”
“还有事？”
“钱我会通过论坛渠道转给您。”
“还有……”宋岑迟疑问出声：“您究竟是不是华鼎那……”
“年轻人, 不该你知道的就别问。”P教授漠声打断他，随后大步消失在宋岑视线里。
宋岑心里隐约猜到对方身份，可是却又不敢肯定。
他做了个深呼吸, 转身面向试验室大门，伸手推门而入。
实验台上，躺着的机器人女孩一动不动，看起来跟他出去时没什么变化。
但宋岑心里却有种强烈的直觉, 现在面前的这个, 一定就是他的晚晚。
他颤着伸出手，在机器人女孩的头顶按了下去。
……宋岑屏着呼吸，看着机器人缓缓睁开眼, 用极轻的语气问了句：“晚晚，是你吗？”
“这是哪儿？”机器人女孩问。
宋岑眸光动了动，仍旧用轻轻地语气道，“这是我们在纽约的试验室。”
“我怎么会在这儿？”机器人女孩转过头，看着宋岑。
“因为你受伤了。”宋岑说道，拉起她的手放在自己掌心握住，“晚晚？”
虽然他已经在心底确定了醒来的就是倪晚，但还是有根玄在绷着没有放松下来。
他非常小心翼翼，双掌捧着她的小手，像捧着一只脆弱的小鸟。
“你有哪里不适吗？”
倪晚坐了起来，有些茫然的环视四周，看着宋岑，说，“宋岑，我做了好长的一个梦。”
“我知道。”宋岑猛地一把抱住她，声音哽咽，“我知道……”
倪晚靠在宋岑肩上，双眸怔怔出神，缓缓伸出双手抱住他，将自己贴紧他肩头，“梦里一片混沌，四周全是黑暗，我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看不见外面也听不到声音。我就像一个被囚禁的灵魂，逃不出去，也死不了。梦里只有我一个人，时间在那里没有刻度，我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但是在那个暗无天光的世界里，只有我一个人，我好害怕……我真的好害怕，我害怕我再也醒不过来了。”
“不会了，再也不会了……”宋岑强忍着情绪，抵着她的额头喃喃低语，“晚晚，我再也不会让你受伤了。”
“都怪我，都怪我，我没有保护好你！”
“宋岑……”倪晚眼眶一酸，忽然感到脸颊滑下两行冰冰凉凉的东西，她一愣。
伸手去摸，却有一只手先于她抚摸上她的脸。
“晚晚……”宋岑不可思议地扶着她脸颊上的泪痕，抬头看她，“你？”
“这是我的眼睛流下来的？”倪晚也惊诧地瞪大眼，“我……我会流泪了？”
她瞬间便一扫阴霾开心起来，扬起灿烂的笑脸对宋岑道，“宋岑，你看见没有？我会哭了！我会流眼泪了！”
宋岑想到刚刚离开的P教授，深思起来，“晚晚，你检查一下，身体上还有没有其他反常？”
倪晚跳下实验台，原地转了两圈，歪头眨了眨眼，摇头道，“没有，我感觉神清气爽，状态好的不得了！”
“宋岑，我感觉自己又重生了！”倪晚激动地拉着宋岑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宋岑憔悴的脸上露出几日以来唯一晴朗的笑容，“晚晚，我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我了。”
倪晚这才注意到他形容憔悴的样子，“宋岑，你怎么了，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他眼里充满血丝，下巴长满胡茬，嘴唇干裂，身上满是烟味，头发和衣服也乱七八糟的，看起来就像几天几夜没合眼的样子。跟宋岑平时一丝不苟的雅致模样完全大相径庭。
“我很高兴，晚晚，我太高兴了。”宋岑却根本没有计较这些，一把抱住她，将脸深深埋进她的发丝，嗅着她身上所独有的气息，感受着那种失而复得的幸福，浑身每一个细微的毛孔都在叫嚣着满足和充盈。
倪晚被他抱得很紧，但并不想推开他。
/
自从那回巩女士和王护长谈话后，从诺顿医院离开就有些心不在焉。
这天清晨，巩老师在照顾了一晚上女儿后准备回家简单梳洗，下车后，刚从皮包里掏出小屋钥匙，抬头走了一步，便顿住了。
出租屋门口，站着一个不速之客。
一个十来年未曾见过的男人。
世事沧桑，当初英朗挺拔的男人如今已是满头华发。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巩琴看着来人，神色只恍惚了片刻，下一瞬就绷了起来，语气充满了敌意。
“小琴，我有话跟你说。”对方倒是毫无所觉的样子，语气心平气和。
“你走！”巩琴语气冷冷指着身后，“请你立马离开这里，我没有什么好和你说的，我也不想见到你！”
“小琴，带着女儿回国吧。”
“我回不回国关你什么事。”巩琴捏着在袖中隐隐颤抖的拳头，极力让自己看起来毫不在意对方的样子，她语气淡淡道，“没什么事请你离开吧，不要来打扰我的生活。”
她拿起钥匙打开门，走进去。
返身关门时，对方走上前，伸出手臂桓在中间，阻止她关门，“小琴，我们谈谈吧。”
……
狭小的出租屋内，巩琴面无表情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两杯白开水，“有什么事你就快说吧，说完赶紧走。”
男人坐在她对面，视线在眼镜下打量了屋子一圈，缓缓开口，“这些年，你就住在这儿？”
“怎么？难不成你是特意来嘲讽我过得落魄的？”巩琴忍不住冷唇相机，“倪朴，倪大教授。”
倪朴沉默片刻，“带女儿回国吧。上个月，国家中科一院已经研究出了能够给植物人脑内颅做神经唤醒手术的技术。小琴，带晚晚回国做手术吧。”
“现在国内的科研技术已经比美国先进了，回国医治她反而更有苏醒的几率。”倪朴继续道，声音冷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屋子里陷入了漫长而又窒息的沉默。
巩琴忽然站起来，狠狠一巴掌打到倪朴教授脸上。
响起‘啪’的一声！
倪教授静静承受着，一动没动。
‘啪’又一巴掌，巩琴泄恨般打在他脸上，像对待至恶的仇人一般，咬着牙，力道大得将他眼镜都扇掉到了地上。
倪教授一声不吭捡起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平静道，“你有气尽管打我吧。”
巩琴眼眶红成一团，却没有一滴泪掉下来，她死死攫着倪朴，咬牙切齿，“你给我滚！！”
“做手术的钱我已经凑够了，等我一回国就给你汇过来。”倪教授仍旧深沉得像一片大海。
“倪朴！你有什么脸出现在这里？你以为我用了你的钱你就可以心安理得了吗！”巩琴彻底崩溃了，就像忍耐压抑了许久的火山终于爆发，她拿起手边的一切东西砸向倪教授，“这么多年来，女儿是我一个人养大的！你有什么资格，你就连给钱你都没有资格！你滚！你给我滚！我这辈子都不要看到你！你要死就死得远远的！”
倪教授仍旧站着一动不动地承受着，像一棵永远沉默的树，深停静渊。
“小琴，我知道你恨我，我不敢奢求你原谅。”倪教授垂着头道，“我这次来找你，只是为了这件事，希望你不要因为恨我而固执。国内确实已经有了给植物人脑内颅做神经唤醒手术的技术，我也参与了部分研究，经过临床实验，有很大的成功几率。晚晚是有醒来的可能的。”
顿了片刻，他又道，“你相信我，就算手术不能让她醒过来，我也会让她以另外的方式过得很好。”
“我不会相信你。”巩琴眼神死寂地看着他，“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相信你。”
相信他当年的承若，会给她幸福。
相信他当年的哀求，会给她们母女陪伴。
这句话仿佛终于让倪教授触动，他肩膀微微一颤，受到明显的打击，良久他沉重一叹，“是我对不起你们母女俩。”
“倪朴，你欠我的，那是我当初自己的选择，怪我自己，那可以不算欠。可是。”巩琴酸涩的眼眶终于忍不住潸然而下，“可是晚晚，你作为父亲，欠她的，这辈子，你拿什么来弥补？”
“你从她六岁起就离开，她从小就没有爸爸。”巩琴昂头抹去眼泪，恨恨直视倪朴，“她那么乖巧可爱，那么聪明伶俐，那么贴心懂事，你怎么舍得离开她？”
“你知道她每年生日的时候都会拿着你当年送给她的那个丑得要死的机器人偷偷躲在被窝里哭吗？”巩琴泪如雨下，“可她不敢告诉我，她不敢让我看见，她怕我知道了会伤心。”
倪教授偏过头去不着痕迹抹了抹眼角，不敢去看前妻那张写满控诉和恨意的脸，充满无尽悲凉地道，“小琴，可当年你执意要和我离婚，我能怎么办。”
巩琴感到荒谬，一阵发笑，“看来你至今也还是没明白，是你自己把我们逼走的。”
“你走吧。”她无力地坐到沙发上，“我会带着女儿回国医治，但以后，请你不要再出现在我们的生活里了。既然以前不曾有，以后也不必有了。”
☆、第 39 章
“少爷, 晚晚小姐，你们可算回来啦！”
曹姨热情地接过宋岑手里的行李, 对倪晚道, “知道你们今天回来，我和老卢一早就开始准备了, 房间里里外外都打扫了一遍，备了一大桌菜, 全都是你和少爷爱吃的。”
“谢谢, 辛苦你了曹姨。”倪晚笑盈盈道。
这次去旧金山整整一个月，曹姨发现, 回来后的少爷和晚晚小姐关系变得亲密了许多, 宛如一对度完蜜月回家的新婚小夫妻, 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股只有两个人能传达的亲昵。
卢管家和曹姨看在眼里, 喜在心里，相视一笑。
再次回到小别墅，对于倪晚而言, 意义不太一样。
在这里，她和宋岑冷战赌气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回想起来却又感觉过去了好久好久。
晚餐摆上，全都是丰盛的美食。
倪晚手里拿着筷子, 却有些迟疑, 她是不能吃东西的。
面对曹姨和卢管家的热情，她又不想拒绝，只好为难地看向宋岑, 用眼神求助。
宋岑接收到她的眼神，想了想，考虑要不要直接告诉卢管家和曹姨倪晚真正的身份。
毕竟他们二人是他最信任最亲的人，晚晚往后是要和他生活一辈子的，这件事长此以往也是瞒不住的。
他斟酌片刻，正要向二老道出原委，听见倪晚说，“我肚子有点不舒服，吃不下什么东西，我喝点汤吧。”
曹姨一听，立马笑开了花，“好啊好啊，喝汤好，汤才最有营养呐！”连忙给倪晚盛了一碗汤。
倪晚记得上次庆功会在club上她跟宋岑赌气喝了一杯酒，后来好像身体没出现什么排它反应，后来，之前她在试验室醒来时，一激动竟然流下了眼泪。
倪晚鬼使神差地想，会不会她流下的眼泪，就是自己喝下去的酒过滤合成的？
也不排除有这种可能吧。
宋岑见她主动找了借口，到了嘴边的话也就一顿，顺着她的话道，“旧金山到纽约，开了好几个小时的车，她应该是在车上闷得不舒服了。”
曹姨一听，眼睛登时就亮了，视线在倪晚的小腹上一扫而过，联想到二人‘旧金山蜜月’回来后突飞猛进的感情，和卢管家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笑不拢嘴对倪晚道，“那喝完汤赶紧上楼躺着休息吧，别累坏了身子。”
宋岑见曹姨的眼神就像一对探照灯一样黏在倪晚的肚子上，起先还不解其意，但转瞬就明白过来她误会了什么，感到无语凝咽，又哭笑不得。
倪晚是个心情开怀的时候就没心没肺的性子，端起瓷碗几大口喝完了汤，毫无形象地抹了抹嘴角，由衷叹道，“这汤的味道真美味啊！我都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喝过汤了！”
最令她开心的是，她的舌头竟然有味觉功能。
“曹姨，你的手艺真好！”比起她妈妈的手艺一点儿也不差。
“晚晚小姐你喜欢就好，够不够，我再给你盛一碗？”曹姨笑眯眯盯着她肚子道。
倪晚见她老是看着自己肚子，也低头看着自己肚子，还伸手摸了摸，疑惑道，“我觉得喝一碗就差不多了吧，喝太多的话不知道会不会起什么反应？”
曹姨连忙道，“对对对，怪我怪我，今天这汤炖得有些油了，下次给你炖清淡点的，喝了就不会有反应了，这个啊我有经验。”
宋岑：“……”
卢管家则在一旁笑面佛一般看着两人，一脸看破不说破的样子。
宋岑更加地，…………”
罢了罢了，反正马上就要回国了，这件事等回国后再告诉他们也不迟。
晚上，倪晚在房间里跟她的几个小伙伴们聊天。
ISO，“小晚晚，这段时间你去哪儿了？”
小度精灵：“晚晚姐姐，我们好担心你。”
倪晚可以和智能系统间远程连接，前一段时间她突然失去音讯，ISO和小度都以为她出事了。
“你们别担心，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倪晚跟它们道，“我跟你们讲哦，我这次去硅谷参加机器人大赛，还得了第一名呢！”
“我们都已经知道了，你的表演视频我们早就看好几遍了。”ISO傲娇地说，“哼哼，那是因为我没去参赛，要是我去了，你肯定只能得第二名。”
小度委屈屈道，“我可能在第一关就要被淘汰了呜呜呜，小度很笨。”
倪晚摸摸它的小脑袋，“不会啊，我们小度也是很厉害的。”
倪晚左边抱一个，右边搂一个，躺在床上给它们讲自己这次旧金山的惊险之旅，听得两个小伙伴一惊一乍的，直呼惊险。
没一会儿，卧房门被推开，宋岑走了进来，看着她抱着一个音响和IPAD在说话，愣了愣。
倪晚连忙将自己的小伙伴藏进被窝里，起身看他，“有事吗？”
“呃，那个，埃伦那边在催，我们可能过两天就要回国了。”宋岑站在门口道。
“哦，没问题啊，你自己安排就行了，不用问我。”倪晚把胸口的被子往上拉了拉，虽然她特意换了睡衣，但不知怎么，面对宋岑，她还是有些不自在。
宋岑好像比她更加不自在，视线在房里游移了会儿，抵唇清咳一声，“你，你要休息了吗？”
“嗯，要休息了。”倪晚点头。
“那个……，你如果晚上害怕的话，要不我陪你……”宋岑略有些吞吐。
倪晚赶紧道，“不用不用，我有它们陪我聊天，一点儿也不害怕。你赶紧回房睡觉吧，今天开了一下午的车，你也累了，早点休息，晚安！”
宋岑：“……”
“好吧。”他有些不情不愿地转身。
倪晚看着他关门出去，才长松了口气，从被窝里把小度和ISO捞出来，“你们说，他刚刚那是什么意思啊？”
“害！这还看不出来，明显就是喜欢你想跟你多说说话，制造独处机会呗！呵，男人。”ISO一副过来人的沧桑语气。
“嗯嗯嗯，小度也觉得宋boss喜欢晚晚姐姐呢，他刚刚说要陪你睡觉时都害羞了呢！”
倪晚惊得一激灵，“小度！你胡说什么啊？他哪有那样说！”
“额，可是，根据小度的词汇预测功能显示，他要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啊！”小度疑惑道。
倪晚捂着脸倒在枕头上，两眼闪着羞涩的莹光，“……是吗？”
得知过两日要回国，最忙碌的要属曹姨和卢管家了。
两人里里外外开始规整收拾，硬是整理出七八个行李箱的东西出来。
“我们就在纽约待了两三个月，哪儿来这么多东西？”宋岑诧异问。
“少爷，这些都是回国后要用到的，有一些是我在这边买的特产，还有您和晚晚小姐的东西，这不，我还没收拾完呢。”
在纽约买特产？
宋岑顿感头大，不打算再问了，“行吧，这件事您做主就行了。”
只有倪晚满心担忧，这么多行礼，私人飞机装得了吗？
上次她记得，那飞机的空间不是很大呀。
然而很快她就知道了，此次他们一行回国，是乘坐民航班机，不坐私人飞机了。
也是，四个人外加曹姨打包的九只行李箱，除了有托运的班机也装不下了。
可是，她是个机器人啊，难不成宋岑打算也把她托运送回国？？？
看着曹姨和卢管家一同去办理好了行礼的托运手续，倪晚和宋岑坐在VIP候机厅，宋岑一直在手机上输着信息，没有抬头。
倪晚绞着手指，频频往他那边扫，欲言又止。
直到候机大厅上方的广播响起，提示乘客登机了，宋岑还在蹙着眉头不知跟谁发短信。
“那个……宋岑？”倪晚终于按耐不住了。
“嗯，怎么了？”宋岑抬头，看向她。
“广播已经提示我们的班机马上要开始登机了。”
“再等等，两分钟。”宋岑道。
等？到底等什么？
就在广播客服播报再次响起时，一个穿着灰色连帽衫带着鸭舌帽的男人往这边走来。
在经过宋岑和倪晚坐着的方向前时，只见他急速从兜里扔了个东西到宋岑手里，然后转身便走。
宋岑眼疾手快接住，低低问了句，“东西没问题吧？”
“放心。”灰衣男人压低帽檐走远了。
宋岑打开口袋看了眼，从里面取出一个红色的小本，和几张A4文件。
倪晚没忍住好奇凑过去看了一眼，霎时一怔。
“这是？”
红色小本竟然是一本护照，上面的登记照和名字郝然是倪晚的资料。
宋岑检查了一眼，神色自然地收了起来，“这是给你办的护照。”
“美国竟然可以给机器人办护照？”倪晚惊讶。
“不是。”宋岑握着她的肩膀，神色认真道，“是给你办的护照。晚晚，等回了国，你的身份就是我的女朋友，我会让你以一个正常人类的身份出现。”
“……”倪晚一时没跟上他的思维，盯着他略显偏执的眼神片刻，才问道，“你……这是给我伪造了一个人类身份？”
宋岑伸手抚摸她的发顶，低下头在她额上亲了亲，“在我心里，你就是一个人，身份护照只是给外人看的，你不必在意。”
“可这么做，不太好吧？”倪晚虽然一直很想恢复人类的身份，可是现在宋岑直接给她伪造了一个人类身份，她反而觉得有点不适。
“没什么不好的。”宋岑握着她的手，深色温柔缱倦地说出疯狂的话音，“只有这样，我们才能一辈子在一起。”
倪晚被宋岑偏执的样子惊到了。
究竟是什么事情，什么时候，让宋岑突然变得这么偏执的？
“宋岑，你确定你真的要这么做么？”倪晚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你知道你这么做，对我而言意味着什么吗？”
☆、第 40 章
“我知道。”宋岑蹲到她面前, 仰首看她，细细密密的眼神将她包围, “晚晚, 你怕吗？”
倪晚咬唇，没有回答。
“有我在, 你就什么都不用怕。”宋岑握着她的手。语气轻淡，神情坚毅, 如是说。
“你愿意相信我吗？”他问她。
倪晚避开他灼人的视线, “我可以相信你吗？”
“你可以。”宋岑朝她伸出另一只手，“那么, 你愿意相信我吗？”
倪晚看着他的手掌, 想到了曾经的一幕画面——
她刚从机器人身体醒来时, 冒冒失失跑到火车站去, 没有钱没有身份证明，举目无亲没有去处。
宋岑如一个神谪出现在她面前，向她伸出手, 对她道：“闹够了，就跟我回家。”
现在，他带着她的身份证明、护照，和一个人类身份, 再次向她伸出手。
回想起来, 他每一次都是如此的坚定，从未动摇。
她的回忆从最开始认识宋岑时，一幕幕回放, 恍然惊觉，原来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经历了这么多事。
倪晚嘴角漾起一抹笑意，轻轻抬起手，将指尖放进他掌心，抬头朝他一笑，“好啊。”
宋岑用力回握住她，目光灼然深深。
两人手牵手，站起来，朝登机口走去。
这一刻的心房是被填满的。
前面的路，无所畏惧。
走到安检通道时，工作人员请他们出示护照等证件。
宋岑将两人的护照本一起递过去。
当护照在扫描仪上检视的时候，倪晚紧张地蜷起了拳头，生怕会出什么纰漏。
“别紧张。”宋岑在她耳边低声道。
倪晚扯起嘴角朝他一笑，看着前面的工作人员递回护照，对他们点点头，示意他们通过，这才松了一口气。
直到坐进头等舱里，空乘走过来，“先生，女士，请问需要喝点什么？”
“请给我一杯柠檬水，谢谢。”倪晚微笑道。
宋岑略带担忧地看她一眼，“这几天，你喝的水会不会太多了？”
倪晚开玩笑道：“现在喝下去的水，很有可能都是将来流下来的泪。”
宋岑无奈一笑，“傻姑娘。”我怎么会让你流眼泪呢。
倪晚只是说句俏皮话缓解下只角紧张的心情，看着机窗外的景色，真是恍如隔世。
当初稀里糊涂跟着宋岑一起来到纽约，现在又懵里懵懂跟着他回到国内。
好像……自从她成为机器人后，她的生活就跟宋岑再也分不开关联了。
国际旅途飞行时间很长，宋岑慢慢靠着她的肩窝睡着了。
他这些时日太累了，睡着时眼睫毛下都有一片青色。
倪晚伸出手在他脸上轮廓画了画，小声道，“谢谢你愿意让我相信。”将她的小毛毯给他盖在了身上。
几个小时后，飞机落地，在北城首都机场抵达。
时差和地域人情的区别一下子在面前划分，仿佛前一瞬还在满大街都是洋人的街上行走，现在就回到了热情熟识的中国地区。
这感觉竟是久违了！
宋岑牵着倪晚的手站在机舱口，“准备好了吗？”
倪晚深吸一口气，点头，“准备好了。”
他们刚一走下飞机，不远处就有两名文质彬彬的西装男子走过来，态度恭敬对宋岑道，“岑少爷，董事长吩咐我们来接您的，车已经经备好，您这边请。”
“嗯。”宋岑只懒懒应了声，便搂着倪晚的腰往汽车方向走去。
倪晚不明所以看着宋岑，却发现，就连后面的卢管家和曹姨二人也都一改平时温和慈祥的神色，变得淡漠傲然起来，二人紧随其后跟着宋岑和她笔直地往前走，两名西装男子在后面替他们拉着行李。
倪晚：谁能告诉她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宋岑，我们要去哪儿啊？”她小声问。
“不用怕，跟着我就行了。”宋岑紧紧护着她，知道此时后面的两个助理已经将他带了一名女伴回国的消息通知到秦槐那里去了，嘴角淡淡勾起一抹笑，并不在意。
走出机场，竟发现停着两辆轿车，车驾前司机恭敬地等着。
宋岑带着倪晚坐上前面那辆车，卢管家和曹姨坐上后面一辆车，两位助理帮忙把行礼搬上车后，他们竟是分向而行。
“曹姨他们不跟我们一起去吗？”倪晚问。
“他们先回家。我们先去趟公司，等会儿再回家。”宋岑耐心地跟她解释。
“哦。”倪晚以为是去跟埃伦他们汇合，便不再问了。
可是，车开着开着，驶到一动摩天科技大厦前停下，大楼上面几个硕大的字醒目而显眼——
——奥勒科技。
这不是宋岑已世父亲宋盛创立的公司吗。
在宋岑这里，从来都是讳莫如深，从不提起，怎么这次一回国就到这里来了？
没等她想清楚来龙去脉，宋岑便已经搂着她走进了电梯，两名西装助理依旧紧随其后，恭敬而沉默地跟随。
电梯一直上到３９层。
电梯门打开，宋岑挽着倪晚款款走出去。
顿时齐刷刷几十岁眼睛落到他们二人身上。
这一楼似乎是高层管理办公楼，办公室相对都是独立的空间，但饶是如此，仍是每个人都在站在自己的办公室门口迎接着宋岑的到来。且似乎极其有默契般，排成两列而站。
“宋总好！”
“宋总好！”
“宋总好！”
宋岑淡淡颔首示意。
倪晚保持优雅，面带浅笑，紧随宋岑身侧，察觉到两旁那些人的余光灼热而好奇地落到自己身上，打量有之，喟叹有之。倪晚有点紧张，但宋岑一直挽着她的手，让她感到心安。
直到——
走到最尽头的落地窗超大办公间时，出现几个气氛不一样的人。
伴随着几声朗笑，一个中年男子沉厚的嗓音响起：
“小岑啊，你可算愿意回公司来了！秦叔可是日盼夜盼啊！”
宋岑的表情看起来有点玩世不恭的样子，“秦叔。”
然后便是一道娇丽嗔怪的声音由远而近：“岑哥哥，你终于回来了！”
伴随着一抹甜腻香风的身影出现，秦可儿满心欢喜地看着宋岑，可当她看到被宋岑紧紧牵住手的倪晚时，美眸一瞪，语气登时警惕起来，“岑哥哥，她是谁啊？”
“她么。”宋岑抬起两人十指相扣的手，在倪晚手背上吻了下，对秦可儿道，“这是晚晚，我的女朋友。”
倪晚愣愣地一言不发，不是因为被这阵仗吓到，而是……
她看着站在秦槐身侧的孟康辉，他怎么会在这里？
倪晚仔细回想，才记起来，好像上次他的名片上是写着奥勒集团的某某总经理来着。
二人视线相对，皆是复杂难辨。
不过秦可儿可不在意这些，一听宋岑说倪晚是他女朋友，顿时心里不是滋味，她充满敌意地上下打量倪晚，问宋岑，“岑哥哥，她是做什么的呀？”
宋岑淡笑，没有回答秦可儿的问题，只道，“我们是在美国认识的。”
说话同时，他还用手轻轻别过倪晚耳边的发丝，仔细地给她别到耳后去。看得秦可儿眼底直喷火。
孟康辉看着宋岑，当初在西餐厅他突然闯进来带走倪晚的情景还历历在目。
两人虽然只是短暂地交锋过一次，但此人给孟康辉留下很大的敌对警觉。
今日一见，没想到……
他就是上任董事长宋盛的儿子——宋岑！
说话期间，宋岑连个眼风都没给孟康辉，仿佛压根就没见过他一般。
玩世不恭又十足傲慢。
秦槐在旁看着秦可儿快要失态，低咳一声，笑道，“小岑好久没回公司，这次回来，可就不能再走了，秦叔一定会和董事会商量，给你安排一个你满意的职位，总之就是回来了就不准再走了。你爸爸当初把这副担子交到我手里的时候，对我唯一的要求就是要照顾好你，我至今想起来都还觉得愧对他的托付啊！”
宋岑似笑非笑，“秦叔有心了，那就麻烦你看着安排吧。”
“好。”
“哦对了。”宋岑挑眉道，“我这人不喜欢干太累的活儿。你就安排个轻松点的，职权大点的，时间自由点的职位吧。这样我也好多点时间陪我女朋友。”
倪晚衣袖下的手指狠狠恰了宋岑一把，默默瞪他一眼：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呢？
宋岑低头，仿佛是要亲她的脸，确是趁众人看不见的角度，朝她眨了眨眼。
倪晚大概也猜到宋岑是在演戏，便保持微笑配合他的演出。
只是对面的秦槐和秦可儿，以及，一旁的孟康辉三人，面色可就有点好看了。
跟个调色盘似的，各人有不同的眼色。
到底秦槐还是姜老的辣，他十分淡定，笑着应道，“小岑难得肯回公司，这么点要求，秦叔当然会满足你。小情侣感情好嘛，多陪陪也是应该的。放心，秦叔明天就召开董事局会议，到时候让秘书通知你。”
“那就有劳秦叔了。”宋岑勾唇，目光懒散地扫过众人，“没事我就先走了。”
目光扫到人群中从始至终扮演着尽职尽责属下的孟康辉时，瞥见他投向倪晚复杂幽深的眼神，宋岑眼眸微微一眯，笑得玩世不恭。
低头，当着众人的面在倪晚唇上吧唧亲了一口，问，“宝贝儿，晚上想吃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