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杯
昆仑扇,全称叫做定海昆仑扇, 是修真界威震天下的一把神兵利器, 与阴山子的妖刀云鹊齐名, 为度星河所用,谁人听到都要赞叹三分。
童星今日拿这把昆仑扇出来,原是没经过童梦的同意,擅自做主, 想拿出来耍耍威风。
选了半天, 挑了一块风水宝地,决心试一试这传说中的昆仑扇,看看它到底有多大的能耐。谁知道出师未捷,在柳洲这地遇见了闲灯,对方还叫她在众人面前丢了个丑。童星爱面子如爱命,咽不下这口气,想起自己手持昆仑扇, 不由冷笑一声, 心里便决定要取闲灯的性命。就算不要他的命,也要他今日不能站着走出柳洲。
不管是爬的跑的, 总之——想整件离开?没门, 零售拆卖着走。
闲灯扭头对一众学生中最大的那个说道:“你带着人先走, 我来会会这位三小姐。”
大的那个学生叫谷子期, 连忙领命。他虽然是个少年, 但也识得定海昆仑扇, 走前心中惴惴不安道:“先生, 那个扇子不是凡物,一旦被它击中,便是魂飞魄散的下场。要不然咱们还是先找天机变吧。”
闲灯心道:找天机变我才是真的完蛋了。
遂宽慰:“我都不怕,你怕什么。一会儿站在边上给我鼓掌就是了,我三招之内解决她。”
谷子期道:“先生,都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候了,还吹牛皮,先保命吧。”
闲灯摆摆手,大度的不与小孩子辩论。
那头,童星已经拿出了定海昆仑扇,准备教训闲灯。
众人看到定海昆仑扇,虽然眼馋好奇的很,但是都不敢靠近,反而纷纷退后了十几米。原因无他,定海昆仑扇——扇如其名,有定海移山之能,一朝打开,必然是掀起狂风巨浪,而且昆仑扇中的力量霸道强悍无比,扇风直接能碎人魂魄。它扇一下,就算目标不是你,哪怕你只是站在旁边,也能被它波及到,落得个不死既残的下场。总之,大家对它又爱又怕,简直像对待自己老婆一样了。
童星有此神物在手,心中多了几分胜算的把握。她看着闲灯,嘴上说道:“你要是现在跪下来求求本小姐,我便饶你一死。”
闲灯道:“哇,吓死了。”
童星听到他满不在乎的口气,脸色一沉,心道此人不知好歹,便要将定海昆仑扇打开。谁知道,三小姐用尽全力,使了吃奶的劲都没打开昆仑扇。
闲灯见状,毫不犹豫地嘲笑:“哈哈哈哈哈哈哈!”
昆仑扇的扇面严丝合缝,像一块石头一样,过了片刻,童星还是弄不开。周围已经有了压抑的笑声,应是在嘲笑三小姐。
童星从没丢过这么大一个人,气得脸通红,把昆仑扇往地上一摔——摔完了之后,又担心摔坏了惹童梦发火,又委屈巴巴地捡起来,干巴巴地站在一旁。
三小姐现在是气坏了。
闲灯白捡了她一个笑话看,哈哈大笑,几乎直不起腰。
三小姐丢了脸,桃花逐水的修士就得为她出头,这事儿是修真界约定俗成的,大哥出了事,当小弟的只能硬着头皮上。没有办法,不然就得把整个桃花逐水的面子给丢完了。
一众人纷纷拔剑而起,直直朝闲灯冲过来。闲灯连忙站直身体,不用风雨,而是从怀中掏出了那本《玄妙无比透天机》的册子。该册子是个地摊册子,用来诓骗老板姓修仙的,也不知道是哪个不入流的骗子诓出来,很是没用。它已经被闲灯撕了几页下来,现在残页不多,闲灯抬起头点了点数目,只撕了五张下来。
五张纸在他手里上下翻飞,没一会儿就变成了几只活灵活现的纸鸟,闲灯朝着它们吹了一口气,纸鸟立刻摇摇欲坠的飞了起来,适应了自己的身体后,紧接着变得凶悍起来,双翅张开,如同离弦的箭,朝着修士飞去。
众人连忙用剑迎上,却不料这些纸鸟异常狡猾,互相乱砍反而伤了自己人。几名灵力较差的修士脸上已经被啄出了几道血痕,闲灯有意教训童星,于是暗地里操控了一只嘴巴不是那么尖锐的纸鸟,猛地戳到童星脑袋上。
闲灯颇有些怜香惜玉的意思,虽然教训这个三小姐,却不让纸鸟攻击她的脸。童星挥舞手中鞭子,一边打一边退后,但是那几只鸟一只盘旋在她的头顶,鞭子打下来,它们就机灵的躲开,等到鞭子移开的时候,又上去啄童星的头发。不到片刻,童星就披头垢面,好不狼狈。
童星咬牙,终于明白过来,心知自己今天是遇到了高手,硬打是打不过的了。
她从怀中摸出了一支信号弹,闲灯注意她动作有变,只是放信号弹是一瞬间的事情,他还没来得及阻止,童星已经将信号弹放了出去。
闲灯道:“你做什么?打不过我搬救兵吗?”
童星一边躲避着纸鸟一边道:“是,那又如何,你等着吧,我表哥马上就来了!你完了!”
闲灯这辈子算上失忆前,没少听过这种狠话,心中想道:前几天二胡同芳姑的小儿子跟哥弹琉璃弹珠输了也说过这句话,要完早完了,哥会怕你?
在他眼中,芳姑那个穿着开裆裤当初乱跑的儿子跟三小姐就是没什么区别的。
唯一有的区别就是弹不弹小弹珠。
他说:“哇,真的吗,吓死人了。”
闲灯顿了一下,心道:等等,她表哥?她表哥不就是童梦吗?
信号弹放出去不过一刻钟就有回应了。
桃花逐水的修士来的很快,就在闲灯发愣的这几秒,已经又多了一支队伍御剑到了柳洲。
为首的是一名黑色衣袍的青年,年岁在二十一二上下,俊朗非凡,眉间阴郁,面色苍白,薄唇抿成了一条线。
此人就是桃花逐水的少当家童梦。
童星见到童梦,如同见到了亲爹,抱着头毫不在意形象地大喊了一句:“表哥!”
童梦从剑上跳下,疾步来到童星面前,伸出手就给了童星一个巴掌。童星的表情还没从欣喜转换成震惊,那一巴掌就直接把她打蒙了。还未滚在地上,她的领子一紧,却是被童梦捉着衣襟提了起来,青年语气森然,从牙缝中挤出了两个字:“扇子。”
童星脸色肿了一块,眼泪汪汪,吓得浑身发抖,但也没忘记装傻:“……什么扇子啊表哥……”
边上一个有眼力见的修士连忙从地上把昆仑扇捡起来,递到童梦手中。童梦见了扇子,表情稍缓,神色还是十分恐怖。
观他的样子,风尘仆仆,不像是从门派里赶过来,更像是从外面赶回来。
童星知道自己闯了大祸。
她平日里看见童梦把定海昆仑扇放在书房中,一盯就是大半天,便起了好奇心,想要拿来把玩把玩。她听闻过此法器,原是度星河的东西,度星河死后,昆仑扇没了主人,就再也无人打开过,也无人能使用。童梦倒是挺宝贝这个扇子,不准别人接近书房,童星仗着自己是他的表妹,有恃无恐,看着扇子心痒痒了许久,终于等到了童梦一个出门的机会,她连忙翻进书房把定海昆仑扇给偷了出来。
可惜,三小姐拿出来还没威风威风,童梦就接到了门内消息,一路不停歇地从兰陵赶回来。
三小姐脑子一转,目光一瞥闲灯,将闲灯从人群中指出来:“表哥,是他偷的扇子!”
闲灯:?
“小姐,你这是睁眼说瞎话啊。”
童星从童梦的手中挣扎出来,揉了揉自己的脸,乖巧地站在一边,张口就扯谎道:“表哥有所不知,今日我本来只是想去看一看扇子,谁知道在后院里就看到这个小贼,他偷拿了定海昆仑扇跑了出来,我一路追到这里才把他抓住。刚才想发信号给表哥,通知你过来,没想到表哥今日就回来了。这下好了,我看他也跑不了。”
闲灯被扣了一个帽子,无语万分。
要说他现在和童梦打起来也不怕,只是他这张脸是个麻烦。童梦此人,从别人口里听说的,他是很不待见度星河。具体怎么一个不待见法,闲灯暂且不知。只觉得听起来二人之间仿佛有深仇大恨,他若是被童梦抓到了,少不了一顿严刑拷打。就算他说自己不是度星河,对方就是见了他这张仇人的脸也生气啊,保不准就抓回去上刑。
留下来是下策,还是先跑为上。
他正思考着如何跑路,谁知道这童家的两兄妹不愧是一家出来的,脾气也是一样,也不张口问一句话,抬手就是一道剑光袭来。闲灯站得位置后面还有书馆的学生,他万万不能后退,抬起头,于是准备硬挡了童梦这一招。
童梦的灵力修为深厚,不是三小姐可比的,这一招下来,就算是闲灯也得拿出八分的认真来对待。不过这道剑光还没有挨在他身前,就被另一把剑给挡住了。不但挡住,甚至还饶有余力的回了一剑灵力的剑气回去。
闲灯定睛一看,脱口而出:“折枝!”
他连忙往左边一看,兰雪怀已经站到了他身前,而折枝也回到了他手上。
兰雪怀已经多天不肯理他,如今得见,总觉得隔了三秋。
闲灯大喜过望,虽然身上没什么伤口,但这一刻就是觉得手脚发软,虚弱无力,仿佛受了天大的迫害,就连说话也变得虚弱起来:“小仙君,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兰雪怀见到他就来气,先气了一气,又看他可怜兮兮地被人欺负,只能躲在自己身后,不由生了几分洋洋自得的感觉,想道:他果然离了我就是不行的。
“你是废物吗?我才离开多久,你就站在这里让别人打?”
闲灯其实想说,他刚才正准备反击,只是兰雪怀抢先一步。不过这句话说出来,大都要被兰雪怀指着鼻子骂一顿,说他不识好歹。闲灯觉得自己是一个很识好歹的人,而且他很喜欢这样躲在兰雪怀身后,什么都不用自己操心,实在容易令人上瘾。索性不说了,继续柔弱地躲着。
“仙剑折枝,名不虚传。阁下是兰小公子么?”
那头,童梦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服,面容已经平静,完全看不出方才暴戾的模样,像个浊世佳公子,风度翩翩的与兰雪怀打招呼:“未曾想在这里见到兰公子,明德真君得知你失踪之后,领了十一队天机变的人寻你,我可真是凑巧要领个大功了。”
闲灯诧异道:“小仙君,他认识你啊?”
童梦的目光落在了闲灯脸上,他带着半张白色面具,只露出了下巴。童梦看了片刻,脸上露出一丝阴霾,阴森道:“你是什么人,遮遮掩掩,装神弄鬼。听闻兰公子是被一名无耻小贼窃走,看来就是你了。”
“无耻小贼”闲灯:?
这位童梦说瞎话的本事看来比他表妹技高一筹,闲灯正想反驳,那边变数陡生。
童梦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一下嘴角,手中的仙剑再次蓄足了灵力,朝着闲灯飞来。他这一下,根本没有顾及到兰雪怀,看剑的走势,仿佛是要一剑将两人穿一个串。闲灯下意识推开兰雪怀,原本想召出风雨来抵挡这一剑,却不料他的神思将将一动,灵力运转,率先出现在他面前的,竟然是定海昆仑扇!
那扇子原是在童梦手中震颤不已,童梦面露惊讶,低头望去,直到扇子愈发滚烫,他才被扇中的力量弹开来,往后推了一步。昆仑扇从他手中飞出,悬浮在闲灯面前。
闲灯不做多想,伸手捉住扇子,稍稍停顿,手腕微微一动,定海昆仑扇当即开扇!
童梦脸色大变,在看到昆仑扇开扇时,表情几乎都无法抑制的扭曲起来,酝酿着一场即将落下的暴风雨。闲灯急着挡童梦的这一剑,开扇之后,扇子在手中打了个旋,一阵携带灵力的飓风从扇面上破空而来。打落童梦的仙剑之后,为了不伤及百姓,立刻将扇子的方向往湖面上一折,陡然间湖面掀起一派滔天巨浪,巨大的风沙和水汽一同席卷而来。
闲灯捉住兰雪怀的手腕,后者看着他:?
闲灯道:“小仙君,先跑!”
刚跑了两步,童梦咬牙切齿地声音从水雾中传来:“你是谁!”
闲灯暗道:倒霉啊倒霉,出师不利!
这么大的雾气,这么强烈的飓风,竟然都没有拦住童梦。后者几乎是一瞬间就反应过来,强行握剑拦在了闲灯面前,他神情阴郁,牙齿咬在一起,露出了一个要吃人的表情。
兰雪怀捉住闲灯领子,将他提到了背后,折枝再次出鞘,与童梦的仙剑碰撞在一起。二人都是当世顶尖的大能,一出招便荡起一波骇然的灵力,叫周围人被震颤地睁不开眼。闲灯死死抓着兰雪怀的袖子,兰雪怀推开他道:“你走远一点,不会看时机吗?什么时候了还抓着我不放?”
闲灯发誓自己此刻对兰雪怀绝无非分之想,他听到兰雪怀这句话,就知道对方又是误会了。
童梦的招数越出越狠,招招致命,直取兰雪怀性命。他意图不在兰雪怀,而是在闲灯。几招下来,兰雪怀抓住童梦的出招的破绽,一剑挑断了他的衣襟,在他胸口留下来一剑。
这一剑下来,按照常理来说,童梦是避的开。不过他有点疯魔,不但没有避开这一剑,反而迎剑而上,任由兰雪怀捅了自己,也要伸手抓住闲灯。
闲灯在兰雪怀背后,手臂却被童梦捉住,对方力气极大,闲灯甩了一下没甩开,又转开昆仑扇,他胸口一闷,再转昆仑扇时,体内那股戾气又争先恐后的往外冒。
上一回出现这个诡异的感觉,是在何员外家对付黄鼠狼的时候出现过一次,那回从他体内跑出来了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难道这一回它还会出来吗?
闲灯不敢再把那只小鬼叫出来一次,连忙抓着兰雪怀的手臂,死不松手,大喊道:“要死啦!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强抢民男啊!”
这一喊,把兰雪怀跟童梦都喊愣住了。
闲灯趁着童梦愣神的时候,猛地甩掉了他的手。童梦不知在想什么,被甩了手之后,又猛地伸手去夺闲灯的面具。闲灯看出了他的意图,立刻将手中的昆仑扇奋力一扔,扔进了湖水中。
童梦脸色大变,从脖子一路惨白到脸上,额间青筋暴起,立刻调转方向,去抢昆仑扇。
闲灯抓住这个机会,拉着兰雪怀,借着骚乱的人群和弥天的水雾,钻进了一旁的小路中,瞬间不见了踪影。
自从他失忆醒来,逃跑已经成了家常便饭的事情。闲灯如今跑起来,颇有几分熟练,他拉着兰雪怀的时候,脑子里还能七七八八的想一想,觉得他们俩倒霉极了,像一对亡命鸳鸯——不过,兰雪怀一定不愿意和他当鸳鸯。
跑出了五条街,闲灯看到后面没有人追上来之后,擦了一把汗,又从怀中摸出了一把昆仑扇,不灌入灵力,拿来扇了扇风:“大热天的这么跑,太折寿了。”
兰雪怀体质偏冷,哪怕是夏天皮肤也是冰冰凉凉,跟块玉做的假人一样,跑了这么久,也不见他出点汗。
“你怎么还有一把昆仑扇?”
闲灯听到兰雪怀开口,殷勤地也给他扇风:“我刚才扔的那把是假的,临时用白纸叠的。童梦那个样子像条疯狗一样,肯定不会看我扔的是真是假,等他回过神来我早就跑了。还热吗?”
兰雪怀推开扇子:“我不热。”他纠结了一会儿,用一种略阴阳怪气的口吻问道:“你不是和度星河没关系吗,为什么能打开昆仑扇。”
这一问,把闲灯给问住了。
他老实交代:“我也不知道。”
交代完毕之后,又看了兰雪怀一眼,心中有些忐忑。
兰雪怀已经好几天没理他,今天好不容易缓和了一点气氛,怎么又出了这么一件鬼事情。闲灯说完这话,不死心,搜肠刮肚的还想说点儿什么来找话题,仿佛有一个可以谈下去的话题出来之后,两人就算和好如初了。
谁知道,闲灯说完这句话之后,兰雪怀竟然不接话了。
他一时间也找不到什么好的话题可以继续,只能干巴巴,有一下没一下的给兰雪怀扇风,他一双眼睛都盯着扇面,几乎要把扇面盯出一个窟窿来。
其实不是兰雪怀不跟他说话,而是兰雪怀正在纠结。
他的纠结出于很多方面,有愤怒的纠结——譬如关于闲灯和度星河之间的关系此类。
也有扭扭捏捏的纠结——譬如他袖口中藏着的一支木簪。
这支簪子,在他来到钱塘第一天的时候就买了。也不算买的,是他买了一截桃木枝后,回去自己刻的。
闲灯原本用来固定头发的簪子在上次落海的时候掉进了海里,后来他就一直看到对方只捡了一根筷子充当簪子用,委实寒酸。
他总跟在自己身旁,一副寒酸的样子给谁看?丢我的脸。
兰雪怀这么想,所以刻了一支木簪。但是因为准备工作做的时间太长,导致迟迟没有做出去。其主要原因还是闲灯这人总惹他生气,要不然能留到现在还没送吗?
他手中的簪子,简直成了一个烫手山芋。
兰雪怀拿着也不是,送也不是。
送他?我算什么了。
他送我簪子,我也送他簪子,万一叫他误会这个是定情信物怎么办?
兰雪怀快愁死了,心中咬牙切齿的想道:都怪这个死断袖喜欢自己,害得我现在连送个簪子都要考虑这么多。倘若他误会我也喜欢他怎么办?真是烦死人。
两人就这么相顾无言,大眼瞪小眼的站着。过了一会儿,兰雪怀终于鼓起勇气,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用力地捏了捏手中的簪子,准备开口将它送出去。
谁知,一个声音插进了凝固的空气中。
“闲兄?”
闲灯转头,兰雪怀表情瞬间跌落谷底,一脸黑气。
“真的是你!”叫他的人,竟然是唐棋乐。
他坐在街边,摆着一个算命的摊子,穿了一件不伦不类的道士服,又惊又喜,站起来道:“我原以为我看错了,你怎么也在钱塘?”
走上前,看到兰雪怀的脸色,唐棋乐顿了一下脚步,心道:怎么回事?我惹到他了吗?他看起来要杀我的样子?
闲灯惊讶过后,道:“这话应该我问你,你不是去了小清洞天吗?”
唐棋乐说道:“哎,此事说来话长。我原是要去小清洞天的,只是走到一半没有盘缠了,所以在钱塘逗留一段时间,打算赚些盘缠。”
他的目光往下,落在闲灯的扇子上,脸色一变,险些惨叫出声:“定海昆仑扇?!”
闲灯说:“你认识它?”
唐棋乐道:“我的老天爷,你这不是废话吗,天下有几个修士不认识这把扇子。你买的仿品?做的不错,有几分以假乱真的意思。”
闲灯不敢说他手中的是真的定海昆仑扇,打了个哈哈准备敷衍过去。
唐棋乐转身收了摊子,打算与闲灯好好叙叙旧。闲灯看着他的背影,灵机一动。
这个唐棋乐,别的没什么,但是很喜欢八卦。他醒来时,修真界发生的大大小小鸡毛蒜皮的事情,全都是由唐棋乐对他说的。大到围剿阴山子,小到那个门派的副掌门在外面抬了一门小妾,如数家珍,说的是津津有味。
也许,度星河的事情,唐棋乐会知道一二。
闲灯开口道:“唐兄,你现下住在哪里?”
唐棋乐收了摊子道:“就在前面的客栈。”
闲灯道:“正好,我有一事要问你,我见你已经收摊了,我请你去前面的酒馆喝一杯。”
唐棋乐正好相与闲灯聚一聚,对方请客就再好不过,他蹭一顿饭吃,还能省些钱。
三人一同到了酒馆,闲灯摸了摸怀中的银子,好险兰雪怀虽然和他冷战,但这个月的零花钱还是给了的。不然现在请唐棋乐的这一顿,他恐怕就要请不起了。
闲灯叫了这里最贵的菜,又叫了最好的酒,此酒名叫桃花醉。
唐棋乐看了之后,心生羡慕:“闲兄,多日不见,你在哪里高就?竟发了这些财。”
闲灯不好说这些钱都是兰雪怀给的,只等菜上来,殷勤地给兰雪怀夹了最好的,兰雪怀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一下。
他开门见山,直接问道:“实不相瞒,唐兄,我这次要问你的是度星河的事情。”
唐棋乐替闲灯斟酒,说道:“度星河么,我知道的,你要问他什么事情?”
他没好奇闲灯为什么打听度星河,倒是给闲灯减少了解释的麻烦。
闲灯道:“他和童梦之间发生了什么事?还有一个,度星河是怎么死的?”顿了一下之后,他还是问了自己最在乎的那个问题:“真的死了吗?”
唐棋乐挑了一个最重要的问题,回答道:“不然呢?虽然我没有亲眼见过,但当时无妄山围剿阴山子的时候,几百双眼睛都看着呢,度星河就站在原地化成了灰烬,连衣服都没给童梦剩一件。不过,你要说童梦和度星河之间发生了什么事,这说起来就很长了,要从十年前说起。”
十年前,度星河刚入世,那个时候,童梦也不姓童,而是姓段。童梦的母亲是掌门的二房,也就是童老掌门的爱妾。她生下童梦之后没多久就死了,童梦也因为一场意外跟童家走失,在外面流浪了几年。先后被一户姓段的人家收养过,好景不长,段家被妖兽所袭击,全家死的连个渣都不剩,童梦侥幸活下来,又成了一个小乞丐。他这时候估计认命了,觉得自己是烂命一条,就算有点儿好日子过,很快也会被老天爷收回去,因此人也愈发阴郁起来。
早年他在蜀中那块地方讨过饭,度星河也是这个时候,受童家家主所托,沿路寻找童梦。找到他的时候,他正捡人家扔掉的骨头吃,约莫有个十岁,因营养不良的缘故,看着只有七八岁。度星河将他带回童家,童老爷又恳求度星河留下来给童梦当老师。
闲灯问道:“怎么还给童梦当上老师了?”
唐棋乐道:“你先听我说完嘛,是因为这个童梦,他回去之后——在桃花逐水的身份十分尴尬。”
原因无他,童老爷还有个正牌夫人,二人孕有一子,名叫童清战,是童梦的大哥。童老爷能找爱妾的儿子回家,童夫人未必能够容忍的下童梦。能让他回来,已经是童夫人做的最大的让步。童梦刚回来的那几年,甚至连族谱都上不了,桃花逐水的几位长老迟迟不肯替他拟表字,连“清”字也不给他,那时候,桃花逐水上下都管他“段郎”,几乎没有把他当成小少主来看。
童老爷也知道童梦地位尴尬,加之童梦是度星河领回来的——他对度星河有份雏鸟情节,所以就赖上度星河了。试想,一个人过惯了泥潭生活,假设有一天,有一个人突然将你拯救出来了,你是什么感受?童梦那时大约就是这个感受,死心眼儿的认定度星河,除了他谁也不理。童老爷无法子,只能苦苦哀求度星河留下来教童梦读书识字,六艺法术,筑基化丹。原是说只教个两三年,后来不知怎么的,度星河也没走,一拖就拖了快十年。
唐棋乐说到这里,嘴巴有些干渴,喝了一杯酒,停顿了片刻。
闲灯问道:“既然是这样,童梦和度星河关系应当是不错啊。这度星河是他的救命恩人,又是他的恩师,怎么今日我见了童梦,他对度星河的态度,仿佛见了杀父仇人!”
唐棋乐微微一愣,侧头道:“你还见到童梦了?”
闲灯摆手:“不提这个了,你倒是快说,他们之间出了什么事。”
兰雪怀安静地坐在一边,也听得十分认真。
这让唐棋乐有了一丝成就感,说起往事来就更加卖力。
“他们俩之所以闹翻,就要提到一个人,此人叫做沈情,是南疆魔族的后人。”
兰雪怀的脸色微微一变。
南疆魔族,位于最北边,常年大雪封山,气候条件十分恶劣。也正因为如此,南疆魔族之人生存能力更强,法术也更加妖邪,为仙门各派所不齿。使度星河跟童梦恩断义绝的这位魔族少年,还是南疆的小王子,年纪不大,堪堪是个少年模样,被养的性格骄纵,刁蛮任性,手段恶劣,初到中原,就做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情。
闲灯好奇道:“什么大事?”
唐棋乐指了指窗口,从这里望出去,正好能看到西湖,他道:“沈情放了一条南疆魔龙在湖底,搅得钱塘腥风血雨,死伤无数,比起度星河入世时的那场瘟疫有过之而不及。也正是因为这件事情,度星河才与沈情有了正式接触。”
沈情此人,天生不知道“好人”两个字怎么写,天底下的坏事有一百件,他一定要做九十九件。犯下如此滔天大罪,度星河自然亲自出马捉住了他,经由三司二省在青城山问审之后,立刻就下了判决书,当场诛杀沈情。
三司二省,与天机变一样,是掌罚的门派,负责诛杀修真界的人渣败类,或是罪大恶极的犯人。
审判出来后,原本是尘埃落定的。结果不知怎么,一晚过去之后,沈情拒不承认南疆魔龙是他放的,这也就罢了,度星河竟然也为他作保。要知道,前一天二人还打的你死我活,后一天就跟没事人一样?
这一出,闹得天下哗然。
耍人玩吗!
度星河就像被下降头一样,说什么也不让三司二省诛杀沈情,并且宣称自己会对沈情严加看管,带回了慈航静斋,等调查出事情真相之后,再还天下苍生一个公道。便是从度星河救下沈情这里开始,童梦与度星河就有了间隙。
闲灯想道:就因为这个原因?是了,说起来也是生气,说抓就抓,说保就保,度星河未免也太不把桃花逐水放在眼里了。
唐棋乐继续道,当然,童、度二人还不至于为了这一件事情闹翻,是半年之后,沈情又做了一件事,他半夜翻进桃花逐水,将童梦的大哥童清战给杀了。
闲灯说:“哇。这下梁子结大了。”
唐棋乐点点头:“何止是结大了,童夫人几乎动用了整个门派的力量去追杀沈情。”
闲灯问道:“后来呢?杀了沈情了吗?”
唐棋乐摇头:“没有。被度星河救下来了。”
闲灯又“哇”了一声,顺便看了一眼兰雪怀,表示茫然了。
唐棋乐笑道:“你也觉得度星河脑子有病吧,不意外的,当时天下的人都觉得他脑子有病。这时候救下沈情,无疑就是和整个桃花逐水为敌,与天下为敌,他的好名声、好朋友全都没咯。”
闲灯问道:“童梦是这时候恨上度星河的吗?”
唐棋乐却又摇头。
救下沈情还不算完。
后来,桃花逐水不知道惹到了什么人,几乎被人灭了满门。也是那会儿桃花逐水实力不够强,远没有现在的地位,只是一个稍微看得过去的门派。此事一出,天下人自然把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沈情。三司二省再一次问度星河要人,度星河依旧不肯放人,沈情这个杀人犯逍遥法外,得意的很,住在慈航静斋每日好吃好喝伺候着,叫桃花逐水活下来的人恨他恨的牙痒。
童梦这时候已经及冠,度星河这么做,是完全要割舍掉他二人的情谊。不过在他的及冠典礼上,童梦依旧排除众难,不顾门派中的长老反对,邀请了度星河前来参加。毕竟度星河是他的恩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及冠如此大的事情,他必然是要到场的。
及冠礼同时也是童梦接任掌门的第一天,常理来说,这应该是他人生中除了娶妻之外最重要的一天。也正是这一天,举行了一半的及冠礼被沈情的出现打断了。他是被绑着出现的,桃花逐水的人趁着度星河参加典礼,在慈航静斋直接强行抓了人,由天机变从旁辅助,沈情反抗了两下就不敌,被抓到了这里。
门内长老要求原地诛杀沈情,以慰藉门派内死去的诸位是兄弟的在天之灵。当时,三司二省、明德真君以及天机变的重要人物都在现场,沈情就是插上翅膀也飞不出去,度星河为了自己的名声,也不可能当着童梦的及冠礼,天下修正大能的面带走沈情。
他们就是料到了这一点,才肆无忌惮的提出这个要求。
谁知道,事出意外,度星河还真敢当场与众人翻脸,直接开定海昆仑扇,救走沈情,留下童梦一人在天下群雄面前颜面扫地。
至此,两人才彻底决裂,反目成仇。
唐棋乐吃了一粒花生,道:“后来的你也听说了,童梦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又把沈情捉回了桃花逐水给杀了。接着又将度星河的修为废了一半,打了个半残,扔下青城山叫他自生自灭。后来,一个月不到,围剿阴山子一事就爆发了,众人没把握杀了阴山子,又腆着个脸巴巴地把度星河治好了,请到了无妄山。度星河就这么死了。”
一个月时间太短。
来不及让童梦和他缓和关系,也来不及给童梦后悔的机会。
度星河死的是又快又迅速,叫所有人都大跌眼镜,也叫童梦懵了。
这一段又臭又长跟老太婆裹脚布似的爱恨情仇,在度星河死时就戛然而止。
人都没了,还爱什么?恨什么?留给后人的,就是一阵唏嘘罢了。
“后人”闲灯,顺应自然地唏嘘了一阵,评价一番:“童梦不就是要他死,怎么度星河死后,他还疯成那样,又当又立,真叫人不能理解。”
唐棋乐开口:“谁知道呢。”
人一死,便盖棺定论。
不管是说童梦做的太狠也好,度星河忘恩负义也罢,死人都是不能复活的。
闲灯望向窗外,暮色四合,原来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晚上。他喝了不少的酒,现在头很晕,听不下去,便想要回去睡觉。
结果一想到自己下午跟童梦打了一场,此时书馆是不可能回去了,说不定现在街上都是桃花逐水的修士到处搜查他,他连街上都不敢去。
唐棋乐也看天色不早,起身告辞,与闲灯说了说自己现在住的地方,若是有什么困难可以来找他,便离开了。
闲灯贪杯,唐棋乐走后,他又喝了一壶桃花醉,这才有些摇晃的站起来,付了钱往楼下走。
兰雪怀静坐了一下午,也思考了一下午,愈发觉得手中的簪子烫手。唐棋乐说得往事他只听了一半,剩下的时间全都在神游,心中最起码打了三百二十个腹稿,最后挑挑拣拣,觉得哪个说出来都不合适,一磨蹭,又磨蹭到了晚上,至今为止都还没送出簪子。
闲灯已经晃晃悠悠地走下楼了,兰雪怀沉浸在“送还是不送”的历史遗留问题中,惆怅的恨不得去对月独酌。
他走了片刻,终于下定决心要送,一转过头,发现闲灯不见了。
兰雪怀吃了一惊,连忙转身。
闲灯原来是躺在了地上,一动不动,像是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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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醉了,下一章进入醉酒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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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凶的亲亲
兰雪怀驻足了一会儿,闲灯还没有起来的意思。
他像是在地上生根了, 半天都没有动静。
兰雪怀折返, 将他从地上提起来, 闲灯果然醉了,头发散的乱七八糟,双颊泛红,双眼朦胧, 就连眼神都没有焦距。
看到兰雪怀, 露出牙齿,傻兮兮地笑了一下。
兰雪怀不动声色地评价道:蠢货。
“起来。站好了。”
他这么命令闲灯,可惜闲灯不服从命令,整个人软趴趴,像没骨头一样。兰雪怀扶着他还好,要是不扶着他,他就立刻能滑下去。
一来二去, 把兰雪怀给搞烦了。
他是不是故意装醉的?兰雪怀迟疑地想, 我可是见过不少故意装醉,从而引发酒后乱性的话本子, 这点雕虫小技休想在我面前得逞。
兰雪怀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毕竟闲灯难道自己还不清楚自己的酒量吗?知道喝不了就别喝那么多, 故意喝多, 不就是——
胡思乱想时, 闲灯严肃地开口道:“你走吧。”
兰雪怀的思绪被打断:?
闲灯身体软绵绵的, 手也软绵绵的, 捉住兰雪怀的手腕,企图把他给拿开:“因为我是一条蛇。”
沉默许久,兰雪怀不太确定自己听到了什么,问了一遍:“你是什么?”
闲灯又重蹈覆辙,滑到了地上,努力令自己成为一条蛇,他固执道:“我是一条蛇!”
兰雪怀冷道:“我看你是一个蠢货。”
他还没见过人喝醉,但是听也听说过。有的人喝醉闻鸡起舞,有的人喝醉撒泼打滚,像闲灯这样认为自己是一条蛇的,很少见。
兰雪怀又去抓他,这回闲灯大概是适应了自己是一条蛇的身份,嗖的一下,站起来就跑了。
跑到一半,兰雪怀说道:“你不是蛇吗?怎么会有脚?”
这话被闲灯问住了,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腿,大惊失色,连忙准备匍匐前进。兰雪怀就趁着这个空档拦住了闲灯,把他直接扛在肩上,捉回了客栈。
闲灯今日喝了两壶酒,多也不多,只是没想到他的酒量如此小,酒品如此低下。
踹开房间门,闲灯被兰雪怀直接扔到了床上。
店小二很识趣的打了热水上来,见到闲灯的样子,又擅做主张的给了一碗醒酒汤,说道:“那位仙君是喝醉了吧,我们这儿有种酒的后劲十分强,喝的时候只觉得甜,不知不觉喝完了,醉意才慢慢上来。敢问他喝的是桃花醉吗?”
兰雪怀点点头,动作磕巴地拧干毛巾,准备给闲灯擦脸。
店小二见兰雪怀话少,也不攀谈,送了醒酒汤之后便走了。
兰雪怀这边刚拧好毛巾,回头找闲灯的时候,闲灯已经不在床上了。
他心里微微一跳:“人呢?”
兰雪怀觉得自己的耐心要被磨完了,他找了半天,最后掀开床单,在床下找到了闲灯。
闲灯钻到了最里面,一只手去捞还捞不出他。
兰雪怀命令道:“你给我出来!”
对方像是没听到他说话,目光死死盯着兰雪怀,身体却不肯动弹。
兰雪怀见他不出来,自己又不愿意钻进去,一时没辙,两个人干瞪着眼睛,僵住了。
忽地,兰雪怀换了个脸色,勾起嘴角,笑了一下。这一笑,可笑的是日月无光,周围灯火黯然失色。闲灯从未看他这样效果,鬼迷心窍,往外爬了一点,想要看的更加真切一点。谁知道方才还如同仙子下凡的兰雪怀,表情骤然一变,成了十方恶鬼,狰狞不已,一把抓住闲灯的领子,将他拖了出来。
兰雪怀变脸速度之快,令人措手不及。闲灯被他摁在床上,五花大绑了个干净,全身上下就剩一个脑袋能动。
绑完了,兰雪怀松了一口气,心中得意的想道:死断袖,早知道你对我图谋不轨了,色胆包天,一点点诱惑都经受不住,真是废物!
醒酒汤被放在桌上,兰雪怀这边收拾了闲灯之后,转身拿起了醒酒汤,坐到床前,准备给闲灯喂下去。
可惜闲灯拒不配合,喝醉了之后狗胆子包天,连兰雪怀都敢反抗。这边把他嘴撬开灌了一勺汤进去,还没把勺子抽出来,闲灯就用舌头顶着汤,全吐在地上。
兰雪怀喂了三次,闲灯就吐了三次。仿佛故意和他作对,吐完了最后一口,闲灯抬起头,冲着兰雪怀笑了一下。
这一下,全无挑衅的意思,但是在兰雪怀看来,无疑就是在和他下战书。
闲灯对他从来都是乖乖巧巧的,对他无一不是百依百顺,现在竟敢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触了兰雪怀的逆鳞,他心中蹭的火起,一个翻身跨上床,压在了闲灯身上。
闲灯本就被五花大绑的捆着,动弹不得,面对兰雪怀的强势动作,吓得脸色惨白,疯狂在床上挣扎起来。
二人当即纠缠在一起,兰雪怀技高一筹,压在他身上掐住了闲灯的嘴巴,强迫他张嘴。醒酒汤端在他手上,撒了一半,剩下一半,无论如何也要灌进闲灯的嘴里。
兰雪怀打定主意,下手更是快狠准,碗口对着闲灯就是一通猛灌。
闲灯挣扎期间,把头上那一根用来充当簪子的筷子给挣脱了,捆在他身上的绳索也松散开来,连带着把领口的衣服一道扯了。
兰雪怀不知道撞到了他哪里,闲灯突然皱着眉哭唧唧地嚎叫起来,他喝醉之后,声音也软绵绵,猫似的。
兰雪怀心道:他叫什么?我哪里用力了?
虽然是这么想的,兰雪怀还是松了几分力气。
他的手现在正捆着闲灯的一双手,后者的双手被他高高举过了头顶,兰雪怀现在放下手,才发现闲灯的衣衫不是很整,外套是蹭的落到了手臂处,里面的一件白色内衫也垮了一半,露出形状十分细长的脖颈,如同白瓷一般,青色脆弱的血管若隐若现,配合他哭得通红的双眼,相当楚楚可怜。
兰雪怀看了一会儿,忽然像是碰到什么极其烫手的东西,猛地一下从闲灯身上弹开了。
他跳下床,心脏砰砰砰剧烈的跳动,眼睛死死盯着闲灯,抿着唇,在心中结结巴巴地想:他、他醉成这样子,竟然还不忘记勾引我,不知羞耻,孟浪!
闲灯从床上爬起来,头歪在一边,语气虚弱:“我……我觉得我很晕。”
他气息微弱,捂着心口,似蹙非蹙,躺在床边煞是可怜,兰雪怀又忍不住心软一刻,恨道:他又在这里装模作样地扮可怜,以为我还会上当吗?
想是这么想,身体却不由自主地走过去。兰雪怀坐在床边,语气生硬地教训道:“醒酒汤已经被你倒完了。”
闲灯睁着一双迷蒙的眼睛看着他,嘴唇微微张开,仿佛在说什么。
兰雪怀没听清,只看对方的眼睛,便觉得他晕着都不老实——闲灯的眼睛生的很长,眼尾上挑,斜着看人的时候总叫人觉得有一把小钩子,欲迎还拒地勾人。
兰雪怀把这个当做是闲灯故意勾引别人的证据,一看到他乱飞媚眼心里就来气,殊不知人家的眼睛就是这么长得,爹妈给的还能怪他吗?
这时候,他就显得很不讲道理,强词夺理的认为别人的眼尾虽然上挑,但是长得歪鼻斜眼,十分难堪,斜眼看着像个吊死鬼,哪有什么勾人的意思。
问题不还是出在闲灯自己身上吗!
兰雪怀没好气道:“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闲灯勾了勾手,示意他弯下腰听。
兰雪怀被他折腾了半天之后,现在已经能够立定成佛,普度众生,于是决心普度普度闲灯。
低下头,兰雪怀尽可能耐心的再问了一遍:“你刚才说什么?”
闲灯正转过头,谁知道二人离得太近,他转头的时候,嘴唇正擦着兰雪怀的下唇而过,一股酥酥麻麻,针扎似的电流从接触的地方传遍全身,背后的鸡皮疙瘩纷纷站起敬礼,心跳加速,血液沸腾,一股强烈、陌生的情绪直观的冲进大脑,兰雪怀眼睛睁大,猛地推开闲灯。
闲灯“咚”的一声撞在墙上,兰雪怀因这一声响又回过神,连忙把人拉起来,拨开额前的头发看了看脑袋,确认没撞出什么问题之后,心中的火起这才蹿起。
方才要普度众生的善心全没了,一心想要把闲灯给超度了。
“你亲我?!”
兰雪怀几乎要骂上了。
“无耻!”
又是一句。
骂了两句之后,兰雪怀找不到什么骂的,僵硬地坐在床边,一动不动。他脸上的热度还没褪下来,嘴唇上还是方才接触到的片刻柔软,越想忘记,越清晰,甚至连闲灯嘴唇是湿润还是干燥都记得一清二楚。
造成这么大一个意外的闲灯本人,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方才亲了兰雪怀。
他用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呆愣地看着对方。
兰雪怀抿着唇,居高临下,冷傲道:“你想借故醉酒亲近我?”
闲灯若是醒着,一定已经吓得肝胆俱裂,恨不得五体投地跪在剑上剖白自己:绝无此事啊!
可惜他醉着,脑子不清醒,兰雪怀说了一句话,他捡了半句听,光听见一个“亲近我”,于是从床上爬起来,将自己团成了一团,缠进了兰雪怀的怀中,鼻尖蹭了蹭他的下巴,又亲了一下兰雪怀。
蜻蜓点水,稍纵即逝。
第二下没有第一下那么震惊,兰雪怀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闲灯此时做事的方式,仿佛不受自己控制。没有理智,毫无正常人的行为可言。
想通这一点,他又有些烦躁:难道这人喝醉了之后谁都亲吗?他果然形骸放浪。
兰雪怀兀自跟自己生了一会儿闷气,凶巴巴地将闲灯从自己身上剥下来,按到床上。
闲灯这会儿还记得自己是“一条蛇”,手脚跟尾巴似的缠人,兰雪怀被他一块拉扯到床上,二人扭成了一串麻花。
兰雪怀被他抱得死紧,只能改抓着闲灯的脸颊,对方被他掐的嘴巴嘟起。
闲灯看到兰雪怀,还是很高兴的,似乎亲上了瘾,又想蹭过来亲他。
兰雪怀却啧了一声,掐住他不让他动:“想亲我?”
闲灯见他好凶,不敢说想,只在他身上蹭了下,颇有些撒娇的意味。
兰雪怀哼了一声,板着脸冷道:“我让你撒娇了吗。”
闲灯又被泼了一次冷水,这下蹭也不敢蹭了,正好困意上来,闹了一晚上没力气,他闭上眼,很没负担的呼呼大睡起来。
兰雪怀在那头等了半天,没等到闲灯说话。
他不由怒从心起,暗道:死断袖,平时讲你两句没这么听话,怎么现在这么听话?故意的吧?玩儿什么欲擒故纵的把戏!
好,我倒要看你能忍到几时,反正是你喜欢我,与我无关。
兰雪怀咬了咬牙,翻过身闭上眼,赌气似的弄了一阵超大的动静出来,几乎把隔壁屋的人都给吵醒了,以表示自己现在很生气。但是生什么气,又不能去问他,问就是讨骂。
结果,这么大的动作都没把闲灯给闹醒,他这里煽煽风,那里点点火,把别人撩的心烦意乱,自己到像个没事人一样心安理得的睡了,相当过分。
兰雪怀就这么在黑暗中背对着闲灯沉默了一刻钟,心里那股奇怪的烦躁之气不少反多,烧的他浑身难受。
他心中不免又骂了一顿闲灯,骂闲灯没有一点持之以恒的决心,真是废物点心一个,难道就因为这点打击就放弃吗?怎么以前不会,今天就会了?!
算了,反正自己又不喜欢他,憋屈的又不是自己——
半柱香后,“憋屈的又不是自己”的兰雪怀终于忍不住从床上坐起,侧过身一巴掌把闲灯给拍醒。
“亲完我就想睡?当无事发生?没门!”
闲灯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他的脖子被兰雪怀掐了个正着。还没来得及反抗,就被兰雪怀按在床里,闲灯扭了下头,又被对方强行转了回来。这下,见到了对方漂亮到不可思议的脸,离得太近,冲击力太强,色令智昏,把他给看愣了。
兰雪怀一口咬上他的嘴唇,痛的闲灯闷哼一声,但是只出了一声,剩下的哼唧声音全都被对方吞进了腹中。
大仇得报,闲灯这下是睡不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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嗲
兰雪怀这一口咬得十分用力,闲灯下唇立刻见血。
不过这点血也没留下来, 直接被兰雪怀舔进了嘴里, 最后渡到了闲灯的口中, 令他尝到了一股血腥味。
闲灯原本是闭着嘴的,兰雪怀吻下来的时候,他的位置不好,整个人被困在一处小小的四方天地, 手脚伸展不开,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好受的,加之对方吻下来时又狠狠地咬了他一口,闲灯想都没想就痛呼出声。
他这一张嘴,倒是让兰雪怀愣了一下。
兰雪怀的本意是咬他一口,谁知道闲灯这么不知羞耻,还学会自己把嘴张开了。
他心想:问题不出在我身上,是他水性杨花。
闲灯的舌头十分软, 兰雪怀碰到的时候, 对方立刻条件反射的把口中的异物往外吐,结果舌头刚刚往外一顶, 就碰到了兰雪怀的舌尖, 闲灯去路被堵, 只好挣扎着拧开头, 找其他出路。
兰雪怀想道:还敢把舌头伸出来, 既然伸出来, 为什么又要扭开头?又开始玩把戏了吗?这个人惯来会一些下流的小手段, 欲情故纵出了经验来。
他的左手狠狠扣住闲灯的下巴,闲灯这下连头也转不开,只得仰起脖子,难耐地哼唧一声。他被吻的喘不过气,只觉得对方进入的太深,连呼吸的缝隙都没了,几乎给他造成了窒息的错觉。
闲灯手脚并用地推兰雪怀,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才把对方推开一点,他的双手搁在胸前,急急忙忙地控诉道:“好凶,太凶了。”
兰雪怀压在他身上,膝盖抵在他双腿之间,上半身罩着闲灯,脸色有些红,但是比起闲灯被吻的通红的脸来看,他的情况要稍微好一些。
“是你先水性杨花勾引我的。”兰雪怀轻轻地哼了一声:“现在又说我凶?怎么,你喜欢温柔的?哦,我知道了,上回那个胖头鱼的事情还没跟你算账,你还敢对我有意见?”
闲灯现在不仅脸颊红,眼睛也成了两汪泉眼,哭得满脸泪痕。他眼尾红的要命,那两颗红色的小痣几乎藏到了这一片红色中,快要看不见了。
他也不知道听没听见兰雪怀说话,只觉得他很凶,不敢说第二次,闲灯只好故技重施,才消停了一会儿,又在他怀中蹭来蹭去,偷偷撒娇。
兰雪怀摁住他,命令道:“不许浪!”
闲灯被他摁到了痛处,惨叫了一声。
兰雪怀被他叫得吓了一跳,连忙掀开他的衣服,问道:“你叫什么?我又没打你。”
闲灯哼唧了一声,捂住胸口。
兰雪怀迟疑想道:他这样是做什么?刚才推搡的时候伤到他了?
方才闲灯的脑袋被撞了一下,痛了半天。兰雪怀不由多看了他一眼,难道除了脑袋之外,他还有其他什么地方也被撞了吗?
兰雪怀用手按住他的手,一齐按在闲灯的心口上:“你这里疼?”
闲灯又躺下去,抱着胳膊,哼哼唧唧地叫起来。
兰雪怀又将他抱在怀中,放在自己的腿上,坐在床前,从他的背后伸手去检查闲灯的胳膊。
二人有些身高差距,这个姿势倒也不是很奇怪。
闲灯在他怀中扭了没一会儿,又皱着眉去抱自己的大腿,小声地惨叫起来。
兰雪怀狐疑地看着他:“你到底哪里痛?”
虽然心里已经产生了怀疑,但他还是低下头去查看了一番闲灯捂着的地方是否有伤口。
谁知道刚去看,闲灯立刻又换了一个地方,开始高呼“好痛好痛”起来。
如此反复,兰雪怀终于明白了:对方耍他玩儿呢。
闲灯抱着脖子痛苦了片刻,发现兰雪怀没来检查,睁开眼看了一眼兰雪怀,正好看到对方阴测测的脸色。
他虽然醉着酒,脑子不清醒,但也本能地感到有危险。
闲灯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儿他,又捂着心口,皱眉低呼起来。只可惜兰雪怀这次不上当了,就这么冷着脸看着他装模作样的表演。
敌不动,只好自己动,他主动把兰雪怀的手提起来,放在自己胸前。又把他另一只手提起来,也放在自己的胸前。这样,兰雪怀就像虚虚地抱着一个球似的。
等闲灯做完这一切,兰雪怀终于懒得陪他玩这个无聊的把戏了,谁知还没把手拿回来,闲灯就从下面蹭的一下钻进了他怀中空出来的那个圈子里,令兰雪怀的两只手正好抱住他。
闲灯冒了一个头上来,几乎面贴面地看着兰雪怀,傻兮兮地一笑,随即又神情严肃道:“哎,好凶。”
兰雪怀抿了抿唇,双手放在他腰上,轻轻地捏了一下。
闲灯腰很细,简直不像一个男人的腰,一只手就能楼得住。
他嘴上还有一条兰雪怀咬出来的小口子,没出血,但是殷红一片,无声地控诉着对方的暴行。
说完“好凶”两个字之后,闲灯把手挂在他脖子上,往他嘴上啄了一下,示意什么是“不凶”。
示范完毕之后,他往后移动了一点。兰雪怀低下眼睫,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目光中隐晦的情绪。闲灯往后移一点,他便往前追一点,然后学着闲灯的样子,先啄了他一下,然后含住了他的下唇。无师自通的学会了点儿调情的意思。
闲灯这回没喊“凶”了。
兰雪怀吻的软绵绵,轻飘飘,把他的嘴唇、舌头,含着吃了一遍。
闲灯开始还能张开嘴,乖顺地把舌头伸出来任由对方侵占,后来困极了,这么吻着吻着就睡着了。
他的脑袋歪在一边,睡相乖巧,瘫在兰雪怀的怀中,像只猫似的。
兰雪怀哼了一声,暗暗骂道:真是废物,亲都能亲睡着。
他把闲灯抱上床,盖好被子,又将他的头发简单的扎了一下,把怀中的桃花簪拿了出来,插入了闲灯的发间。
做完这一切,兰雪怀突然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勃然大怒:亲睡着?他什么意思?难道是嘲讽我吻技差吗?
带着这样的愤怒,兰雪怀一晚上都没睡好。
第二天一早起来,他还在纠结这件事情,是越想越气。
于是,闲灯宿醉起来,睁开眼就看见一脸黑气的兰雪怀,坐在凳子上,神色不善地看着自己。
先不管自己有没有做错什么,闲灯把自己最近干的所有事情全都回忆了一遍,第一反应就是道歉:“对不起。”
兰雪怀顿了一下,冷着脸说道:“一起来就跟我道歉,你知道你自己错哪儿了吗。”
闲灯老老实实的回答:“虽然不知道自己哪儿错了,但是对不起。”
求生欲突破天际。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兰雪怀,不知道怎么扯到了,嘴上突然一痛,闲灯连忙摸了摸嘴唇,拿起胸口挂的造化镜一看,大吃一惊:“我的嘴怎么破了?”
兰雪怀又是一愣,他美目圆瞪:“怎么?难道你不知道吗!”
他什么意思?吃干抹净之后翻脸不认账了?!
白给他占我的便宜?!
闲灯没想到兰雪怀反应这么大,险些被他吼得从床上滚下来。他连忙回想自己昨晚上干了什么,只可惜,无论他怎么想,他都只记得自己在客栈里面与唐棋乐聊天的画面。
他记得,桌上那两壶名叫桃花醉的酒十分好喝,一时贪杯,忍不住多喝了一些。稍稍回想,闲灯就明白了,看来,昨晚一定是喝多了酒醉了。
他失忆后不太了解自己的酒量,昨天又贪杯,这才导致醉的一塌糊涂。喝醉倒不是什么大事,目前看来比较严重的事情,是喝醉之后,自己对兰雪怀做了什么。
一想到这个,闲灯心里一跳,暗暗想道:看他那么生气的样子,我不会醉后把他打了一顿吧!
兰雪怀的脸色越来越白,咬着牙挤出一句话:“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闲灯摸了摸鼻子,老实的点点头:“我昨晚太晕了,只记得自己睡了。小仙君,可是我做了什么冒犯你的事情?若是、若是动了手,或者不老实之类的,你现在尽管打我,我绝不还手。”
不说还好,闲灯一说完,便看见兰雪怀的脸色又差了几分。
那模样,闲灯都看不下去了,心中戚戚然,诚惶诚恐:我真的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吗?他这样子,活像我破了他的处似的。
啊,想起来了,这个表情我还见过一次的。
闲灯在心中不着边际的想道: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拔了他的剑,他也是这样,脸色惨白,仿佛我做了什么天大的对不起他的事情。
他这厢胡思乱想,那厢兰雪怀的心里活动也不少。
一觉起来,兰雪怀原本还打算跟闲灯秋后算账,没想到对方技高一筹,干脆忘得一干二净,让他有一肚子火都没地方发。
他竟然忘了?
竟然全忘了?
简直……是个混账!
登徒子,负心汉,死断袖……兰雪怀把自己生平学过用来骂人的词语全都招呼上了,要不然教养极好,找不出什么更加下三滥的骂法,他一定要把闲灯的五脏六腑、祖孙三代拿出来挨个评价一番。
气完之后,兰雪怀又觉得自己十分烦躁。
是了,昨晚上的事情,闲灯忘得一干二净,自己何必去追究什么,在意太过,合着像自己多喜欢他似的?退一步来说,给闲灯抓住了把柄,这个死断袖指不定尾巴要翘多高,以后还不得意死他?
再者,要是惯会了那些撒娇卖乖之类的事情,以后要是娶回家了,自己还能治的住他吗?
兰雪怀思虑再三,越觉得作夜之事还是闭口不谈的好。反正,是闲灯先亲他、占他便宜,他不过是小小的报复了一下。此事就跟切磋武功一样,有来有往,很正常。只是怕说出来,闲灯想歪了,以为自己对他有什么情感上的意思就大事不好了。
转念一想,又想到闲灯此人还没过门,就不知道从哪儿学来了这些讨巧的本事,最重要的是昨晚自己似乎没怎么把持住,由此可以证明对方学来的东西还是很管用的,要是日后被闲灯钻了空子,老用这一招怎么办?他还不想成为一个沉迷美色的“昏君”,并且自己在剑道上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岂能被他擒住?
兰雪怀研究了半天,完全没想过自己可以稍稍抵抗一下对方的撒娇攻势,仿佛是自知自己完全无法抵抗,或者干脆直接放弃抵抗,然后把一切责任都推在闲灯身上。
要不是这个死断袖手段太高,他怎么会轻易中招?!
想到此处,兰雪怀用力的砸了一下桌面。
正小心翼翼下床穿鞋的闲灯瞬间缩回了脚,兔子似的竖起了耳朵,惊悚地看着兰雪怀。
兰雪怀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死断袖,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挖了!”
闲灯连忙闭眼。
兰雪怀说完这句话,站起身摔门而出。
闲灯松了一口气,嘀咕道:“又怎么嘛,一大早就起来发小姐脾气,我都说了对不起了还要骂我,真是难伺候。哎,好凶啊好凶,等他气消了我再去哄哄。”
刚穿好鞋,门又被打开了,闲灯抬起头惊喜道:“小仙君,你又回来……怎么是你。”
后半句,闲灯的表情立刻垮了下来。
挤进来的,正是唐棋乐。
“闲兄,你什么表情。看到我有这么不开心吗?”
闲灯顿时没心情说话,摸到了桃花簪,心中微微一愣,但是没多想,还是把头发挽了起来:“一大早来有什么事?”
唐棋乐开口:“自然是给你送消息来了,我劝你今天、这段时间白天都不要出去了,昨夜童梦在桃花逐水发了疯,在全城掘地三尺也要把你找出来。你是不是偷了他老婆了?”
闲灯一惊,心道:老婆没偷,童梦一定是发现自己偷了昆仑扇了。
比他预想的还要晚些,他原以为自己那个障眼法,不出两刻就破功了,没想到竟然坚持到了晚上。
门外,去楼下买了白粥的兰雪怀将将折返,在门口站定时,听到了门内传来了另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他眉头一抽,火气蹭的蹿上来,气急败坏地想道:他是不是一天不找男人来气我就不罢休?!
又玩儿什么下三滥的把戏?以为我会醋吗?
“不会醋”的兰雪怀,一脚踢开了客栈大门,就差把“狗男男”三个字写在脸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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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嗲了,下次不可以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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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字磐石
闲灯没料到兰雪怀折返,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兰雪怀手中的白粥被他狠狠放在桌上, 发出了“砰”的一声响。白粥在桌上荡了一圈, 一滴没洒。
闲灯连忙站起来, 把自己的凳子让给了兰雪怀。
他观测兰雪怀大约是要在这里用餐,而桌子下头就两个凳子,其中一个给唐棋乐坐了,这一个给了兰雪怀之后, 自己只能站着。
谁知道刚站起来, 兰雪怀就冷冷开口:“我不坐。”
他的目光扫到了唐棋乐身上。
唐棋乐对兰雪怀有点印象,只知道是个特别难搞的小屁孩,年纪不大,脾气却大的要死。原以为他走之后,兰雪怀一定也会单独离开,结果没想到再见面的时候,他还跟闲灯凑在一块儿。
看他当时对闲灯的那副厌恶的做派, 还以为他恨不得立刻远离闲灯呢。
闲灯站在桌前, 兰雪怀不坐,他就只能分散注意力去盯那碗白粥。
给我的?
不像。
早上还跟他吵了一架——虽然兰雪怀吵架, 都是单方面宣布和他不共戴天, 闲灯从来不主动挑起是非, 但认错总是他认错的最积极。
所以才吵完架, 兰雪怀怎么会转头就给他买上早饭了?难道是给唐棋乐买的。
是了, 来者是客, 给他带一份早饭无可厚非。
闲灯心里这么想, 却无故憋得慌,看唐棋乐都看出了两分杀父仇人的意味,把唐棋乐看的有些发毛。
“你来得早,还没吃饭,喝粥。”闲灯自作主张,把粥端给唐棋乐。
却不料,兰雪怀见了之后,心情更加憋屈。
怎么?他还在赌气?要不然为什么不喝粥?还要在自己面前作上一番?明知道这碗粥是给他买的,他现在给这个小白脸是什么意思?
唐棋乐此时也惊悚地看了闲灯一眼,又惊悚地看了兰雪怀一眼,心中想道:干什么?都这么虎视眈眈看着我?这碗粥给我喝的?
他犹豫了片刻,不知为何,从兰雪怀那个即将要杀人的眼神中,顿悟了一丝真理:他们吵架了。
唐棋乐断然不敢接过这碗粥,战战兢兢地推过去,道:“我用过饭来的,吃不下了。”
闲灯回答一声:“哦。”
他看了那碗粥,还是没敢动,抬头看了兰雪怀一眼。
兰雪怀脸色愈发阴沉,闲灯也摸不清楚哪里出了问题,那碗白粥就尴尬的立在桌子中间。
唐棋乐实在受不了这个气氛了,连忙岔开话,转向闲灯,继续上一个话题。
——也就是继续给闲灯传消息,提防他小心童梦,最好现在别去大街上乱晃。
谁知道,还没开口,他看到闲灯嘴上的伤口,忍不住关切道:“你的嘴怎么了?破了这么一条口子,你自己咬的?”
闲灯还在气那晚白粥的事情,没好气道:“怎么咬?你咬一口试试?”
唐棋乐观察了一会儿,说道:“也是,这个位置好像自己咬不到啊。奇怪,看起来又像是牙印,谁咬你了?”
这个话题就危险了。
兰雪怀敲了一下桌子,有些不自然,冷道:“有话快讲。”
闲灯莫名感觉到一股凉意,他古怪地看了一眼兰雪怀,心里想道:好冷漠。
虽然兰雪怀平时对他说话也很冷漠,但和现在的口气又是完全两样。
他现在对唐棋乐的模样,语气疏离,仿佛对待一个死人,叫闲灯心里一寒,感到些许惧意。
唐棋乐也被他充满敌意的语气惊到了,不清楚自己是哪里惹了这位少爷不开心,但也只能顺着他的意思老实说道:“今日我一早起来就在外面看到了桃花逐水的修士。昨天你与闲兄在柳洲边上做的事情我全都打听来了。听闻闲兄打开了定海昆仑扇,此事可有假?”
闲灯不隐瞒,直接说:“没有假话。我是打开了它。”
唐棋乐点头:“那这就好说了。我终于知道为什么童梦像条疯狗一样追着你不放,你可知这把定海昆仑扇除了度星河本人,从来没有任何人能够打开它。”
闲灯看了一眼兰雪怀,他每回心虚,或是遇到什么难题时,总忍不住去看兰雪怀。
兰雪怀心里与他置气,决定不理他,闲灯只好转回来,对唐棋乐道:“你打听的还挺清楚。依你所见,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唐棋乐:?
“闲兄,你这话说的,我只是来给你通风报信,你拉我上贼船啊!你有本事跟童梦打一架,我没本事,他要是拿我开刀,我死的都不带喘气的。”
闲灯开口:“你现在和我在一起,难道还不是上贼船吗?”
唐棋乐道:“说的有几分道理,罢了,权当你是我的朋友,我交友不慎。现在客栈是不能呆了,我估计不到半天,桃花逐水的人就能摸到这儿来,我们现在要找个更加安全的地方。”
兰雪怀和闲灯一起抬头看着他。
唐棋乐拍拍手道:“走吧,去慈航静斋。”
闲灯微微一愣:“慈航静斋?它在什么地方?我们去慈航静斋不是自投罗网吗?”
兰雪怀也开口:“说清楚。”
唐棋乐解释道:“你们刚来钱塘,有所不知。度星河死后,慈航静斋已经荒废了。好长一段时间都无人问津,童梦恨度星河恨的要死,肯定不会去那里的。再说了,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肯定也想不到你会躲到慈航静斋里面。”
闲灯听完他的分析,觉得有几分道理。
他斟酌了一下,跟兰雪怀委婉地提了提自己想去慈航静斋的意愿。
兰雪怀道:“我是耳聋了没听见吗,需要你转告?”
闲灯习以为常的转头:“好,看来现在大家都没有意见了,我们去慈航静斋吧。唐棋乐,劳烦你带路。”
唐棋乐走在最前面,推开门,三人从客栈后面悄悄离去。
走到一半,唐棋乐忍不住放慢了脚步,凑到闲灯的身边,问道:“他一直都这样吗?”
闲灯正在思考怎么跟兰雪怀搭话。
从客栈出来之后,兰雪怀抱剑,离他远远地走,一眼也不看他,叫闲灯百思不得其解。
听到唐棋乐说话,他敷衍道:“什么这样?”
唐棋乐道:“这么凶啊。你没看出来吗,他根本就不喜欢你。”
这一句,戳到了闲灯的心窝子,他冒了一股无名火,但是不好表现出来,说道:“是吗,我觉得还好。”
唐棋乐开口:“你的心眼也太大了,就连我都看出他不喜欢你了。你怎么还老往人家身边凑。”
闲灯说:“你还会看人脸色?那你看看我是什么脸色?”
唐棋乐连忙琢磨了一番。
闲灯薄凉地问道:“你看出来了吗。”
唐棋乐道:“请指教。”
闲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现在看出来了吗。”
唐棋乐顿悟了:“看出来了。我现在就闭嘴。”
二人在后面嘀嘀咕咕说了半天,突然听见前面一声巨响,原来是兰雪怀踹翻了一个挡路的木箱子。
只是他也踹的太用力了些,那个木箱子直接飞起落到了几米开外,吓得闲灯浑身一抖。
兰雪怀走在前面,只露出了小半张侧脸给闲灯看。从闲灯这个角度看去,只能看到他低垂的睫毛,十分纤长,在日光下微微颤动。
“吵死了。”兰雪怀口气十足的冷。
闲灯立刻福至心灵的反应过来,对方是嫌自己跟唐棋乐走在后面,讲话吵到了他。他心中臭骂了一顿唐棋乐,又想赶紧接上兰雪怀的话,谁知对方没给他接话的机会,冷着脸,理也不理他,兀自走了。
往常,就算是兰雪怀无缘无故和他发脾气,也不会这么长时间不理他。到了一定的时间,对方就会找个莫名其妙的理由和他搭话,仿佛之前的事情无事发生。
但是今天十足反常。
难道是有唐棋乐在的原因吗?
总之,闲灯是越走,心思越飘,到了慈航静斋了都不知道,还是唐棋乐出声提醒他:“你发什么呆呢?我也真服了你了,闲兄,被人追杀的紧要关头,你还能如此临危不乱,看来是个做大事的大人物。”
被唐棋乐说了一通,他才回过神。
慈航静斋位于湖心岛,背靠连绵大山,四面环水,只有一座石桥连接着对岸。
唐棋乐介绍道:“以前百姓要看病,就从这里到慈航静斋。度星河有时候在里面问诊,有时候就是他的门生问诊。”
三人跨进慈航静斋的大门,闲灯四下一看,说道:“这地方干净整洁,不像是荒废的样子,倒像时常有人来打扫。唐棋乐,你的消息准确吗?到时候我们被人来个瓮中捉鳖,我就是死也拉着你一起。”
唐棋乐道:“我害你有什么好处?”
闲灯嘴上说着话,眼神却不由自主的往兰雪怀的方向看去。
兰雪怀不知道在想什么,反正是一眼多余的都不分给他。
闲灯心道:苦也。
当着唐棋乐的面,他还要点面子,不敢直接去找兰雪怀说话。若是唐棋乐不在,别说是说话了,就是跪剑也不是不能。
哎,愁死人了,他到底哪里生气了,也不给个提示!
闲灯神思恍惚,没注意脚下,退后一步的时候,绊倒了一个花瓶。
里面插着的画卷落了一地,发出了巨大的动静。
唐棋乐连忙望过来,说道:“你小心一点,还好花瓶没碎。”
兰雪怀也看了过来,闲灯立刻站直了身体,背后也挺得笔直,生怕错过了兰雪怀说的话。
结果没等两秒钟,他还是忍不住自己先开口:“花瓶没碎,就滚了一下。我会小心的。”
话是对着兰雪怀说的。
兰雪怀却没管花瓶碎没碎,而是冷着脸问了一句:“你腿呢。”
闲灯摸了一下,道:“腿也没碎。”
兰雪怀嗤了一声:“做事毛躁,什么时候把腿弄断了就好了。”
他虽骂人,闲灯却从这句话里面体味出了一丝别扭的关心,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立刻将这话翻来覆去的尝了一遍,偷着乐。
唐棋乐蹲下身来检查画卷,闲灯随他一起,拿起了一卷最大的。
摊开之后,他献宝似的给兰雪怀看:“这个度星河,没想到是个附庸风雅之人,屋子里竟有这么多画。”
闲灯打开的那一张,画得是一幅接天莲叶无穷碧。
唐棋乐也打开一副,看了一眼,惊得画卷都拿不稳了:“闲兄!”他失声叫道:“你、他、你……”
闲灯看他结巴,转过来一看,唐棋乐拿到的那副画,画上的男人穿了一身白衣,头戴白幔,眉目含情,面容慈悲,生了一张普度众生的观音相,重要的是与他一模一样。不是他,就是度星河了。
唐棋乐还没见过度星河,因此把画上的人误认为是闲灯,吓得三魂七魄飞了一半。
闲灯只好把前因后果解释了一遍,这才安抚住了唐棋乐。
唐棋乐听完这之后,半天合不拢嘴,惊叹了几声,将画像卷起,说道:“我明白了,难怪你要戴面具!竟然是这个原因。”
他指的,就是闲灯脸上的面具。
昨天见到闲灯的时候他就想说了,怎么好好地带一个面具,原来是因为和度星河样貌一样才戴上的。
唐棋乐转念一想,说道:“我遇见你的时候,你说你失忆了。如今你又跟度星河长得一样,还能打开定海昆仑扇,老实说,就连我也怀疑你是不是度星河了。童梦看到你的脸了吗?”
闲灯摇头:“我跑得快,他尚未看到。”
唐棋乐点头:“没看到就好。他要是看到你的脸,你就是有十张嘴巴也说不清楚。被他抓到,休想或者离开钱塘。”
闲灯顿了一下,说出了自己的想法:“现在说这些没用。我想知道度星河这个人,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站在大厅中,继续道:“我来钱塘,就是因为度星河的缘故。我想知道他死前发生了什么事,和我究竟有没有关系,或者……我是不是他?但是想要知道他的过去何其困难,如今又被童梦给全城通缉了,只怕之后就更难打听了。”
唐棋乐歪着头听了一会儿,忽然道:“这有何难。你若想知道,我有一个法子。”
他拿过闲灯手中的画卷,又将自己手里的收起来,准备一并放回花瓶中。
结果扶起花瓶的时候,瓶子里面又掉出了半本残卷,黑漆漆,脏兮兮的。
唐棋乐将这半本残卷拿起来,兰雪怀见到,脸色大变,一把将残卷夺过。
唐棋乐被抢了个措手不及,连忙转头,闲灯也从未看到过如此失态的兰雪怀,立刻问道:“怎么了?这本残卷有什么问题吗?”
兰雪怀握紧了折枝,将闲灯往自己方向拉过来,与唐棋乐保持距离,这才稳了稳情绪,开口道:“这半本是无字磐石的残卷。”
此话一出,唐棋乐的脸色也大变一番,他比兰雪怀的反应更加激烈,双眼直直落在无字磐石的残卷上,眼珠子都快瞪掉下来了。
唯有闲灯被兰雪怀挡在身后,一脸茫然:“无字磐石是什么?”
他仿佛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稍稍回想片刻,恍然大悟,是了,前几天才做梦,梦里的那本残卷,不正是叫做无字磐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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