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合集】(2 / 2)

可是这一年的温暖来得格外慢。

他沉默地坐在门口,仰头看着还残留着积雪的冷宫,却突然,从冷宫厚重的门外传来了女孩子的叫声。

“郑大妹妹,你怎么来了这儿!”

这样清脆妩媚的女孩子的声音,叫他感觉到有些奇怪。

他动了动,从冷宫的门缝里看过去,却见是华美的裙边在远远的地方荡漾出了美妙的弧度,还带着少女的娇媚的香气。那女孩儿匆匆地走过来叫了这一声,又是好久的沉默并未回应之后,才有一个年少的小姑娘温和的声音说道,“我去给皇后娘娘请安。”

是了,打从他的皇祖父开始宠爱贵妃,他的祖母虽然身为皇后,却被转到了这样冷僻的,与冷宫同路的宫室里来,因他祖母已经失宠,随时都有可能被废去后位,这条路上早就很少有人走动。

无论是来冷宫的人,还是去见他祖母的人,都很少了。

那样沉稳温和的声音,少了几分小丫头特有的柔媚,却叫人心里很舒服。

想到她刚刚的回应,他的目光温和了起来,想要透过门缝去看一看是谁还这样有心,还愿意去拜见他已经失宠的祖母。

可是透过门缝,他却什么都看不到。

只能看到那轻快妩媚的少女的背影。

他第一次觉得这样美好的背影有些碍眼。

那少女却似乎十分惊讶地说道,“去见皇后?可是……今日是贵妃娘娘邀请咱们进宫陪娘娘说话玩耍的呀。这又与皇后有什么关系。”她的声音带着几分轻慢,显然对已经失宠的皇后不以为然。

然而那温和的小姑娘的声音却沉稳地说道,“虽应贵妃娘娘邀请,可这宫中,皇后娘娘才是后宫之主,既然入宫,怎能不先行拜见皇后娘娘。这才是失礼不敬。”她每一次说话的时候,都是那么温和,然而说出的话却带着几分凛然的威势。

那少女似乎沉默许久,才说道,“可皇后都要被废。这后宫已经是贵妃娘娘的天下了。”

“就算被废,也是陛下元嫡正妻,尊荣不减。”那小姑娘平和地说道,“姐姐要去拜见贵妃娘娘,无可厚非。只是于我郑家,先有皇后,再有贵妃罢了。”

“你!你不怕贵妃娘娘震怒么!”

“我家祖父教导言犹在耳。若只为畏惧陛下与贵妃娘娘震怒,就忘记嫡庶尊卑,忘记体统礼法,那才是家门不幸。”

那小姑娘说了这些话,仿佛是因那少女气急败坏,顿了顿,转身慢慢地走了。

他只能看到那气得浑身发抖的一个背影,许久,才听那声音娇媚的少女唾了一口说道,“说得仿佛自己是个圣人!罢了,等贵妃娘娘生下皇子,我看你们郑国公府这些老顽固是个什么下场!”

郑国公在前朝拦着皇帝不叫皇帝废了皇后,废了太子,还屡次请求皇帝将太子一家从冷宫放出来。背后的女眷竟然还以皇后为尊,不把如今已经在前朝都拥有影响力的贵妃娘娘放在眼里,就算如今郑国公是三朝老臣,皇帝动他不得,可是日后贵妃生下皇子,郑国公府全都没有好下场。

她气势汹汹地走了。

他靠在门口停着那少女的抱怨还有诅咒,微微笑起来,突然觉得,似乎这天也没有那么冷了。

他从没有看见过这个有趣的小姑娘。

可是似乎从这一天,他若是认真的时候,似乎偶尔能听到这样熟悉的脚步声从冷宫外面的小路上走过。

再遇她,就是在他皇祖父即将驾崩的时候。

那时看守宫门的已经是对东宫抱有善意,总是被他妹妹嫌弃却板着脸跟着他妹妹收拾乱摊子的南安侯。

冷宫把守不严,有些与东宫亲近的人家就能时常将一些吃用之物送进来,叫他们过得好过一些。

冷宫的门也敞开,他可以偷偷地叫担心他安危的南安侯陪着出去散散心。

外面的自由的气息叫他觉得很轻松,也很自在。

他站在宫中的小路上,看见从另一侧走过来了一个生得格外端丽沉稳的华商少女。

她并未打扮得花枝招展,可是眉目之间的温和还有端庄却叫人觉得,这应该就是一个十分贤惠的女子。

不知怎么,他的心里突然轻轻一跳,怦然心动。

她从远处走来,他唯恐被人看见,勾着皱眉,嫌弃地要推开他的南安侯躲在了树枝之后,透过了碧绿的树叶看向她,依稀觉得,这从未谋面的姑娘叫人熟悉得很。

“姑娘,贵妃娘娘的话是何意?为何说要将你嫁给太子长子?难道这是在威胁你么?”她身后一个丫鬟见四处无人,压低了声音凝重地问道。

“将我嫁于太子长子,这算什么威胁。”“那女孩子笑了笑,并不在意,停下了脚,看着花园里开得极美的花枝,忍不住抬手摸了摸那瑰艳的花朵。

“怎么不是威胁。不说东宫不稳,只说太子长子都说,都说身体单薄,还,还子嗣艰难,这不是叫姑娘陪着东宫……”那丫鬟急了,在那女孩子不悦的目光里不敢吭声了,低声说道,“还不是咱们老公爷在前朝总是与贵妃娘娘那样作对,贵妃才会迁怒了姑娘。姑娘,你可是郑国公府的嫡长姑娘,怎么能嫁到东宫去。”她似乎很不愿意叫她嫁到东宫,这女孩子却看着她很久,才缓缓地问道,“贵妃给了你什么好处?”

“什么?”

“我也没有想到,带你进了宫中没几次,你就成了贵妃的人。”见那丫鬟惊慌失措,想要否认却不能的样子,女孩子笑了笑,温和地说道,“想要从你影响我,影响祖父的态度,那绝不可能。你也不必帮贵妃娘娘说那些威胁的话。我郑家满门忠良,从不会因这点小小的威胁就忘记正统,忘记忠君。太子乃是元嫡皇子,又安居储君之位,郑家绝不会背弃东宫。若贵妃娘娘怨恨郑家,将我嫁于太子长子,那也不是威胁,也不是惩罚。太子长子身体单薄,我来照顾就是。至于子嗣……若他一心待我,愿意夫妻互相扶持提携,就算无子,人生也未必不是圆满。我更敬佩东宫上下这些年受到欺压却从未屈服,想必,太子长子也并不会是一个软弱的人。”

“姑娘,我,我……贵妃娘娘她答应我……”

“我不将你发还贵妃。只是日后,你与你的家人也不必留在郑国公府。郑国公府不养吃里扒外之人。”

她的声音温和,却没有大度地原谅。

他站在茂盛的花枝之后,看着那女孩子一张端丽却温和的脸,只觉得那一刻,春暖花开。

那天晚上,他躲在床上舔着笔尖儿,单独给这姑娘开了个单行本,郑重又羞涩地写下她的名字。

郑……大姑娘。

他失落地发现,他还不知她的名字。

她是郑国公府的嫡长孙女,一等一的豪门贵女,正是花期,只怕要求亲的豪族公子不计其数。

可是他呢?困居冷宫,朝不保夕。

或许,他们没有缘分。

就像是那一年冷宫之外灿烂的花枝,近在咫尺,可是却是他无法触及的美好。

当他的皇祖父驾崩,他入主东宫,忙碌后清闲下来他皇祖母问道,“是不是该给你寻一门亲事了?”

他一愣,不知怎么就想到了那一年,那个端丽温柔的女孩子,站在他不远处的花枝之后,温和地说着那些嫁给他也并不觉得是威胁的话。

他心里生出几分期盼。

“郑国公府的大姑娘……当初经常来给您请安么?”

太后似乎错愕了片刻,看着他笑着问道,“你怎么知道?这些年,郑国公在前朝不答应先帝废后废太子,他们家的女眷也经常来给我请安。”

“风骨之族,令人敬佩。想必教养出来的女子也是如此。”他咳嗽了两声对太后小声说道,“求您帮我偷偷口风,若那姑娘还没有定亲,若她愿意嫁入东宫,那其实那姑娘……”他抬头迎着太后戏谑的眼睛认真地说道,“我爱慕郑国公府大姑娘。”

这样的一句话,不知是从何时开始,或许是那幼年的时候叫他侧目的风骨,也或许是第二面的时候的一见钟情,还是当他能够左右自己的人生,能为她撑开天地,给予她尊荣,他不愿再隐瞒任何人。

若她愿意嫁给他,他愿意付出一生来对她好。

只对她一人好。

她期待夫妻扶持,一心一意,他会给她。

哪怕是他先动了心,可是他愿意等待她,给她自己全部的珍惜喜爱,叫她也能爱上他。

当她嫁入东宫,满目大红,他笑着握住她的手低声说道,“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她抬起眼,明亮的烛光落入她的眼睛,璀璨生辉。

他终于知道她的名字。

阿媛。

曾经不可触及的花枝,终于落在了他的怀中。

第156章 番外六

李穆阴沉着脸坐在皇帝的宫中。

皇帝的面前有一个刚刚被抱了来,哭哭啼啼的小襁褓。

里头一个刚刚出生的小红猴子正哭得大声。

吵得慌。

皇帝的身边,大皇子二皇子两颗小豆丁都站在皇帝的面前。

父子三人都很呆滞。

李穆看着这父子三个的熊样,脸色更加阴郁了。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皇后娘娘生下了皇三子!”都说皇子多了,皇家就越发稳固。

虽然早些年都说皇帝子嗣有碍,还因皇后当年生了大皇子生出了朝中动荡,闹出许多风波,可是如今,皇后这都生第三个了,谁还会相信当年的那些流言蜚语。

更何况皇后娘娘当真是十分能干。

从不生公主,这可是连生三子啊!

产婆跪在皇帝的面前,脸都笑开了花儿了。

三个皇子,皇帝真是有福气的人,大概前生积德行善,因此才会有这样的好福气吧。

皇帝看着这产婆,还有两旁正目光炯炯的一些皇族女眷,哈哈大笑,仿佛十分欢喜,龙颜大悦。

两个皇子小包子脸上也慢慢地挤出了快活轻松的笑容,欢呼起来。

“没错,这是大喜事!重赏,重赏!”皇帝笑了两声,欢欣无限,颤巍巍地把自己第三个儿子抱在怀里,笑得太过开心,脸颊都抽搐起来。

李穆阴暗地想,他这便宜哥哥笑得跟哭了似的。

连生三子,怕是上辈子缺了大德了。

他心里腹诽,那些皇家女眷与有些身份的外命妇都给皇帝贺喜之后往太皇太后宫中贺喜去了,当皇帝的面前空荡荡地没了外人,皇帝沉默了片刻,看着怀里的小襁褓很久,颤抖着抬起手来,慢吞吞地揭开了包裹着小家伙儿的小被子。

被子被掀开,嫩嫩的小雀雀先出现在了皇帝的眼里,大皇子与二皇子都凑头去看,一样也看到。

二皇子隔了一会儿,哇地哭了起来叫道,“为什么不是妹妹!”

“不许嫌弃你弟弟。”皇帝的手微微发抖,合上了儿子的小被子,仿佛死心了,对次子说道,“弟弟也很可爱。弟弟知道你嫌弃他,会伤心的。”

“父皇,二弟出生的时候你也是这样跟儿臣说的。”大皇子包子脸抽搐了一下说道。

皇帝就很尴尬。

他撑着额头很久。

也不知皇家是不是受了奇怪的诅咒。

怎么生下的都是儿子呢?

“可是,可是儿臣还是觉得妹妹更可爱。娇滴滴,软乎乎,跟堂姐一样漂亮又乖。”

皇帝又抽了抽嘴角。

是了。

皇家还有个春风得意的家伙。

他堂弟不仅有闺女,且那闺女乖巧可爱,仿佛天上掉下来的小仙女儿。

他叹了一口气。

“大概是为父不中用吧。”当初太医们诊断,是不是也的确诊断出了什么?

不是子嗣有碍,而是闺女有碍吧。

皇帝今天也在胡思乱想,并且想到自己还要对皇三子出生做出欢欣的样子,觉得龙生真的好难。

大皇子与二皇子头碰头围观自己抽噎了两声,不哭了,呼呼大睡起来的弟弟,很久之后二皇子戳了戳弟弟的小爪子说道,“到底是亲弟弟,以后……我和大哥对你好。”他到底抽噎了一声。李穆坐在一旁看着这父子几个的没见识的样子,冷哼了一声站起了身,慢慢地走掉了。

他觉得皇帝自从登基以后仿佛少了脑子一样,又有些嫌弃起来。不过也不知道是不是古往今来做二皇子的都这么傻,他觉得皇帝这如今第二个儿子也有点脑子不够用,笨笨的,看来还是得多教他读书长点脑子。

也不知是不是行二的皇子都这么傻。

当初也有一个二皇子,傻到掉渣,自己坑了自己,如今还在舟山做苦工呢。

听说这家伙在舟山过得不怎么好,天天被已经发胖疯癫的唐家小妾辱骂不中用,连生了儿子的小妾都卷了他生母罗氏的大半金银细软跑了。

所以,真的很蠢。

正在宫里慢慢地走着,后面传来了轻快的女子的声音叫道,“侯爷!”

李穆脚下一僵,拔腿就要跑掉。

“你跑什么。”阿香从他的身后追过来,对他一笑,见他闷头不理也不在意,笑得甜甜的,快乐地对他龇着小虎牙说道,“我就是看见你了,打个招呼而已。侯爷你放心,我不缠着你。”

她口口声声不缠着他,可是李穆想到这丫头这些年天冷了追着他叫他多穿衣,天热了还给他介绍清凉的果子,时不时还要冒出来给他介绍一下京都里哪儿有好玩儿的好吃的,李穆抿紧了嘴角,阴沉地停下脚步看着她说道,“我不喜欢打招呼。也不喜欢看到你。”

其实不是的。

他早些年觉得她烦。

可是如今,他其实喜欢看到她快乐地跑向自己的样子。

他却是个瘸子……

阿香眨了眨眼睛问他,“可是我没有缠着你呀。”

她虽然喜欢他,可是也没有穷追不舍。

她也没有去烦他的母亲,也没有每天都出现在他的面前一遍一遍告诉他她喜欢他那样讨厌。

她只是在偶尔遇到他的时候快快乐乐地对他笑,然后跟他说说话,又跟他说一说外面的有趣的地方,还有一些有趣的事。

她只是多关心他了一些。

这样不远不近,初时对李穆来说比那些热情似火的女子更舒服一些。

可是他并不觉得这是自己应该心安理得应该得到的。

他没有给她承诺,她却并不在意。

可是她如今已经十九岁了。

这样的年纪,如果继续跟他纠缠,连年华都在蹉跎。

“你想逼我娶你?”他希望用最冷酷的语言叫她从自己身边离开。

其实她可以嫁给一个健康的,完美的才俊。

河东郡王是她的嫡亲的哥哥,一母同胞,如今清平王府阖家离开京都去往边关,镇守重地,娶了皇后堂妹的河东郡王已是京都新贵,炙手可热。

她这样的身份,本可以嫁给一个爽朗英俊的豪门俊杰,一个阳光的,从未遭受过伤害,心向光明的漂亮的男子。

而不是像他一样被冷宫拘束十几年,心中阴暗又凉薄自私的人。

“逼你?”在他冷漠的目光里,阿香愣了愣呆呆地问道。

“你这样的年纪不成亲,只会叫人觉得我无情,最后成为我非要的责任。”一个女子要死要活非要嫁给一个男人,总是还有人更心疼女子。

李穆并不觉得阿香是这样逼迫他的人,可是他这样说,只希望阿香知难而退。

她值得更好的男子。

而不是像他这样的人。

他远远地看着她就足够了。

“喜欢你是我的事,为何我反倒成了你的责任?你也不必觉得对我愧疚呀。”阿香似乎觉得李穆这话有些奇怪地说道,“难道这京都喜欢你的女子,都是你的责任不成?”

“当然不是!”

“既然这样,我与她们也没有分别。你不必对我愧疚。不嫁人,是因为我心里有人,不愿三心二意嫁给别人,那对我的夫君也不公平。这也跟侯爷你没有关系呀。”

“什么?”李穆嘴角抽搐着,看着一脸坦然的阿香。

她弯起眼睛对他笑。

“我喜欢你,所以不嫁人。可那不是因为非君不嫁,也不是为了侯爷你蹉跎,而是因为我不愿怀着对一个男人爱慕的心反而去嫁给另一个人,那是不对的。”她眨了眨漂亮的眼睛,笑得甜蜜可爱,可是李穆却觉得有那么一点点的……自作多情。

他阴郁的脸更阴沉了,很久之后才对阿香问道,“你不是非君不嫁?”

不,不是为了他才不成亲的么?

不是非君不嫁的么?

广陵侯今天被爱慕者吐露了这样的大实话,想想自己日夜为她的煎熬,觉得女人真的很可恶。

他果然都要被气死了。

自作多情说的不是阿香。

原来说是他自己。

“当然不是。能嫁给喜欢的人当然很好。可如果嫁不成……侯爷为何会觉得女人只有嫁出去,成为别人的妻子才会幸福呢?我如今是河东郡王的妹妹,还是御封的县主,自己有银子,有爵位,也算是尊贵,其实一个人过得也很快活……人生有那么多的快乐的路,我也想要拥有更多在后宅看不见的风景。侯爷忘了么?我跟侯爷说京都有那么多好玩的,好吃的,那不是很精彩的生活么?”

“所以,你,你不是为了我去领略那些生活,说给我听。”李穆觉得自己的心里又被刺了一刀。

“我想要跟侯爷分享快乐。侯爷是我喜欢的人呀。”阿香歪头说道。

可李穆都不信她了。

骗子!

骗他的感情!

他以为她非君不嫁,原来她就是嫁不嫁都没关系,日子过得快活得很。

他抿了抿嘴角,本应该觉得心里松了一口气,不必再觉得亏欠了阿香。

可是心头却另有憋闷与难受涌上心头。

这是多么陌生的感觉。

他觉得自己的心微微刺痛。

骗子!

“所以侯爷,你不必觉得亏欠了我,因为我……侯爷?侯爷?”

看见李穆垂着头闷闷地走了,阿香叫了两声,看着他的背影,很久之后红了眼眶。

他相信了吧?

当她用那么轻快的语气与快活的样子说给他听她所谓的心里话。

她那么喜欢他,喜欢得不得了。

本就是非君不嫁。

可是她不想成为他的负担,也不想口口声声喜欢他,叫他背负她的人生,看着她蹉跎姻缘因此还要心生愧疚如今来对她说这样刻意无情的话。

他的心里是那么柔软的人。

对她说那些刻薄的话,该多难受啊。

所以,她只希望他能轻松地生活下去,而不是背负着她的感情过日子。

他说他有恐女之症。

那她也有不爱成亲的毛病。

她就快快乐乐地守着他,这样一辈子,其实也好。

第157章 番外七

阿香笑了笑,转身也走了。

李穆回到家里,却觉得心里难受得厉害。

他没吃晚饭,早早地回了自己的房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他想到了当年的很多事。

他不想成亲,不想迎娶阿香,也不过是因当年遇到了太多的事。

他并不是幸福中长大的孩子。

在冷宫的岁月,在他有印象的记忆里的时候,就是那窄窄的天地,是罗氏哭泣的样子,是那些贵妃派来看守他们的侍卫们得意恐吓他们的样子。

他小小的年纪,就要守着这样的生活。

一无所有,还要去保护女眷。

因为他是男孩子,当然要保护更柔弱的女眷。

那些伤害还有痛苦,交织在一起,成为噩梦。

阿香的存在,她的笑容,她的快乐还有对他那样亲昵在意,他并不是没有触动。

甚至他的梦里,也有了甜甜的美好,噩梦也在慢慢地褪去。

可是他又有甚至资格霸占这样的美好呢?

打着喜欢的名义,就要占据一个女孩子最美好的人生,吸取她的快乐?

李穆慢慢地把手放在自己的脸上,很久都没有说话。

阿香这样亲昵地亲近他,若他不喜欢,早就叫她滚了。

他一直都摆出避之不及的样子,可是却从没有叫她离开,不过是因为他舍不得。

他舍不得阿香,喜欢她,可是却不知会不会带给阿香同样的快乐。

若她嫁给他,发现他是这样无趣阴暗的男子,发现他其实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好,对他失望,那他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下了。

可是现在又剩下了什么呢?

李穆这一晚上没有睡好,第二天张开眼睛的时候眼底都是黑乎乎的。

他进了宫里,就见大皇子二皇子联袂而来,簇拥到他的身边,可怜巴巴地叫了一声,“阿叔!”

“怎么了?”李穆阴沉地问道。

“没什么,就是想问问阿叔,阿姐来信了么?”大皇子就探头探脑地对李穆问道。

自从凤弈夫妻去了关外,几个孩子当然也跟了去,大皇子二皇子最喜欢的就是堂姐和静郡主,一天恨不能一封信的。

李穆摇了摇头。

“阿姐一定是乐不思蜀,把咱们给忘了。听说关外小狼崽可多了,各个儿狡猾得很。”二皇子对他哥叹气说道,“也不知道阿姐日后回来,还记不记得咱们这两个对她日思夜想的弟弟。”他想念自己的堂姐,大皇子便也叹气说道,“可不是。我听说宣平姑母家那两个小子也偷偷给阿姐写信,还不告诉咱们,想跟我竞争我在阿姐心目中头一份儿的位置。真是狼子野心啊。”

“什么?!”二皇子突然眨了眨圆滚滚的大眼睛说道,“大哥别自作多情,阿姐明明说心里最喜欢的是我来着。”

“胡说八道!”大皇子严肃地批评弟弟说道,“不许你胡说八道。阿姐当初跟我说,这世上最喜欢我这一个弟弟了!”

“明明是我!”

“是我!”

兄弟俩当着自家阿叔的面儿就开始阋墙,李穆看着这两个小蠢货,阴郁地冷笑了一声走了。

和静那张嘴谁信才叫见了鬼。

这两个小子竟然还会觉得和静最喜欢他们。

明明他外甥女最喜欢的是他这个舅舅。

亲口说的。

他懒得看着两个小小的手下败将,抬脚进了皇帝的宫中,见宫里河东郡王正在跟皇帝说最近的一些军帐中的事,他也并不在意,坐在皇帝的下首。

河东郡王一向对他都很客气,见李穆来了,便对他点了点头,之后才对皇帝说道,“阿香说她更喜欢游山玩水。她是我唯一的妹妹,我也想过,既然她喜欢这样自由自在,又何必用那些教条来约束她。就算日后她不成亲,可我膝下还有两子,河东王府总是她的归处。”

李穆听到河东郡王说阿香喜欢自由自在,本已经轻松了的心顿时又挨了一刀。

他又慢慢地起身,缓缓地走了。

皇帝和河东郡王看着他孤独的背影,露出几分疑惑。

“阿穆这是怎么了?”皇帝疑惑地问道。

河东郡王也皱眉。

难道广陵侯已经到了听到他妹妹的名字就已经厌烦不已的份儿上了?

这可怎么是好。

他都把广陵侯当做妹婿一般看待了。

他没再说什么,还是跟皇帝说起了其他的事。

因都娶了郑国公府的姑娘,皇帝与河东郡王这连襟之间的关系也更亲近几分。

他们自然说自己的,李穆却已经慢吞吞地走出来,且见前头大皇子与二皇子为了谁才是堂姐心里最喜欢的人在打架,他喜欢安静,便往一条幽静的小路上去了。

才走了一会儿,就见前头有很多女孩子的笑声。

这女孩子的笑声叫李穆的脸色更阴郁了,只觉得到了哪儿都不清净。

他沉着脸冷哼了一声,便记得最近太皇太后与太后都很喜欢召见年少可爱的贵女进来,也是为了给皇家一些年轻的子弟赐婚。他觉得十分讨厌,就想往另一条路上去。如今这宫中大概最清净的地方就是太上皇的宫里了。

因太后有了孙儿,虽然对太上皇依旧十分体贴照顾,可是心却更多地放在了孙儿们的身上。

甚至太后还体谅太上皇少人照顾,提议给他纳两个嫔妃。

反正……儿子都已经登基了,太后就不大在乎宫里有没有嫔妃了。

这个提议十分贤惠。

太上皇被慷慨的妻子吓病了好些天。

李穆想想太上皇如今还在床上装病,希望拿自己病了来博取太后的同情,又觉得太上皇那儿如今满满都是弃夫的味道,影响心情,到底停下了脚步哪儿也不去了。

才停下来,他便听到那头有女孩子的说笑声说道,“太皇太后与太后娘娘时常叫咱们进宫,京都都说要挑咱们给皇家公子们赐婚,家里都很高兴呢。”

她们又没有竞争关系,自然是和睦的。

皇家公子那么多,也不需要勾心斗角,因此说的话也格外轻松不忌讳。

便有一个女孩子小小声地说道,“可不是。只是就怕……”

“怕什么?”有人好奇地问道。

“广陵侯可还未成亲呢。”有人忧虑着说道,“就怕太后娘娘心疼广陵侯,把咱们中的一个赐婚给广陵侯了。”

广陵侯这两年在朝中做了不少事。

他是太后养子,与皇帝一同长大,却没有皇帝的宽厚和气,相反,为人十分阴郁,做事也有些狠辣,令人畏惧。

虽然说广陵侯从未做过一些谋害忠良这样丧心病狂的恶事,可是他就算是做的一些正义的事也叫人觉得心里毛毛的。

这样的人,嫁给他只怕晚上要睡不好觉了。

更何况广陵侯还是个瘸子。

说起这个,女孩子们都沉默。

谁愿意嫁给一个跛了脚的人呢?

她们都出身豪门,都是勋贵贵女,就算是不嫁给广陵侯这样的年轻侯爷,也能嫁给勋贵子弟,嫁给皇族公子,为何还要挑一个广陵侯?

因为这,她们沉默起来,都有些担心。

李穆静静地站在原地很久。

却在这个时候听到另一头传来阿香的高兴的笑声。

她听到了对广陵侯的嫌弃,并不会跟人打架,也不会跟人争执,叫嚷广陵侯多么多么好你们都是瞎了眼,就算是个瘸子也不许你们嫌弃他这样的话。反而她拍着手开心地过来,笑得一脸高兴地说道,“听到你们说的话,叫我一下子放心了。哎呀,你们都不会嫁给广陵侯的事么?”

她是河东郡王的胞妹,又是御封的县主,出身皇族,身份高贵是远远凌驾于这些勋贵之女的。她来了,几个女孩子都诚惶诚恐地给她请安,又有人急忙说道,“我们刚刚犯了口舌……”

“没事儿。虽然犯了口舌,可是也是真心话呀。”阿香却摆了摆手说道,“你们真心不会嫁给广陵侯,我才高兴。”

“为什么?”有人忍不住问道。

“因为你们都不会跟我抢他,我才更有机会嫁给他呀。”阿香叹了一口气说道,“少几个竞争对手,我才更高兴呢。”

她是皇家县主,哥哥正受重用,是如今京都最风光的皇族女子。

可是这样尊贵的身份,却心心念念要嫁给广陵侯,甚至惶恐有人跟她抢他。

几个女孩子都不吭声了。

她们的身份比阿香差得远了。

阿香都宝贝的男子,她们刚刚嫌弃的那些话,仿佛像是一个个耳光抽在她们自己的脸上。

她们面红耳赤地跑了。

李穆静静地看着不远处,拿自己的脸与尊严成就他的自尊的女子。

许久之后,他突然笑了笑。

那些软弱退缩与胆小惶恐,在这样的阿香的面前,就像是一场笑话。

她对他这样认真,他为什么还不能用同样的认真的心意去回报,努力叫自己给予她幸福?

而且她刚刚说还是想嫁给他的。

哪怕是骗人,可是他却会当真。

至于从前她说了什么……李穆决定什么都没听到。

只是……她曾经追逐在他的身后,对他那样真心真意,对他付出那么多,受了那么多的委屈。

从今天起,他也这样追逐在她的身后,努力对她好,把她曾经付出的,还有他的心都交予她的手上。

叫世人都知道他对她的心,对她的爱慕。

叫世人都知道,不是她一厢情愿,而是他将她视若珍宝。

他慢慢地走到她的身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看见她转身对他露出灿烂的一笑。

他也对她露出了浅浅的,却发自真心的笑。

当然,当已经把追求了整整两年,甜甜蜜蜜嫁给自己的妻子辛苦生下的小家伙儿抱起来,李穆面无表情。

是个儿子。

想到皇帝的三个儿子,南安侯的四个儿子,李穆不寒而栗了。

第158章 番外八

“我就说,念哥儿他们几个随了你,都是有勇有谋的军中栋梁。”

凤弈听着妻子伏在自己的怀里,带着几分小骄傲的样子,微微挑眉。

她正在一个女子最美好,最充满了风韵的年纪。

美貌依旧,多了几分成熟的女子的妩媚与风情,眼神却依旧清澈干净。

这样的妻子,叫凤弈心里生出更多的缱绻。

儿子闺女都已经大了,天天混在军中,他觉得跟妻子的夫妻之间的相处更多了些。

“这次他们做的很好。”他垂头亲了亲妻子的脸,有些意动,俯身就将唐菀压在了身下。

唐菀却在他十分热情地亲吻下来的时候,还在眼睛发亮说道,“可不是!我没有想到念哥儿他们几个能做这样的大事呢。”关外的异族人很多,很多都会在冬天寒冷的时候劫掠边城的百姓,劫掠粮食或者女人。

虽然凤弈来到这里以后,几次冲击关外,如今已经叫人不敢冒犯边城,可是说实在的,这些异族人却依旧虎视眈眈,总是叫人警惕着。

唐菀在关外久了,当然也知道这些事,也时常担心,总是戒备着这些,其实也是很辛苦的事。如今凤念几个孩子都已经被凤弈编入军中,跟军中一同起卧,没什么特殊的待遇,短短时间,几个孩子却已经爬上了能在军中做主的位置。

别以为年纪小就没能耐。

不说凤念凤吕本就出色,连不过是十三四岁的凤慈兄妹,一个使八棱铜锤威风八面,一个银枪白马不让须眉,都令人闻风丧胆。

唐菀有这样勇敢的孩子,心里很骄傲。

这一次凤念兄妹几个带着麾下的精锐出动出击,不仅剿了一个异族人的聚集之地,令异族人四散奔逃,远远地远离了边城,还抓回来了不少的战马。

这些战马都被送到了军中,日后都是宝贝。

唐菀知道以后多高兴啊。

她一边亲凤弈的脸,一边念叨儿女。

凤弈没想到狼崽们不在妻子还对他们念念不忘,哼了一声,心里更气,更加凶狠地欺负了妻子。

等唐菀累得昏过去了,凤弈餍足地起身,垂头亲了亲妻子的脸,抱着她去沐浴。

他今天心里嫉妒,难免孟浪了一些,好好地给唐菀沐浴以后,抱着妻子睡了。

只是临睡之前,他总是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很要紧的事。

凤弈觉得这件事一定十分重要,却还是没想到是什么,便将这件事放在一旁,抱着妻子睡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面,他高高地漂浮在一个熟悉的小姑娘的身后。

她年纪小小的,可是眉眼却叫凤弈微微张大了眼睛。

虽然年纪小,可是他依旧认得出这是他的妻子唐菀。

她沉默地住在长平侯府偏僻简陋的小院子里。

凤弈静静地看着她,想要落下去摸一摸唐菀的脸,却不能做到。

他只能漂浮在高空,看着她在这令人厌恶的长平侯府里生活。

她被她的祖母厌恶冷淡,被长辈们嫌弃打压,被姐妹们鄙夷嘲笑,谨小慎微,连呼吸都不敢高声。

她被家里做主许给了落魄的李家攀附上门的小子,无力反抗,却眼里多了几分期待。

凤弈看得出来,她唯一的期待,不过是能离开唐家,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他看着她被唐家的下人都轻慢,孤零零一个人站在太夫人的院子里,屋子里是女孩子活泼的笑声,院子里却只有她一个人垂着头,阳光映照她孤零零的影子。

凤弈突然明白,这是怎样的一个梦。

这或许就是唐菀曾经的生活。

他心里疼的厉害。

他不知道该怎么去保护她,安慰她,只是想到总是对自己露出柔软笑容,感激着生活的唐菀,原来曾经遭遇到了那么多的苦难,心里疼痛。

他看到她被凤樟退亲,看着唐萱得意洋洋地炫耀着她的胜利。

看着她生着病被赶到了山上,又被左右她命运的唐家送到宫里,代替唐萱进宫要嫁给一个死人。

看着她心如死灰地被赐婚给清平郡王,穿着孝服嫁入了满是白幡的清平王府,凤弈什么都知道了。

这是唐菀上一世的人生。

这一世她有他在,岁月静好。

可是上辈子,她却没有人可以保护她。

凤弈第一次这样怨恨自己。

若是……若是知道唐菀是这样嫁给自己,他就算是死了,也得从地府里爬出来,守着她。

看着她嫁到清平王府,在多日的沉默之后,她去祠堂的时候,看到祠堂的灵位上他的牌位。

她似乎呆了呆,看着那灵位上一点点的灰尘,垂了垂眼睛取下来,把上面的灰尘都小心翼翼地拭去。

明明他什么都没有为她做,叫她守了活寡,付出了一辈子的人生。

可是她却依旧并无怨恨,甚至依旧心是美好的模样。

凤弈看着她慢慢地习惯清平王府的寡居的生活,明明受到这样的伤害,却在认真地感恩。

她感恩从未保护她的自己庇护了她的生活。

感谢着很多很多。

旁人的一点点的善意,就叫她满心感激,愿意付出一切去回报。

像是个傻瓜一样。

她开始为他祈福,日夜跪在佛堂,祈求他来生平安康健,却半点都没有想到她自己。

她还为他挑了最好的孩子,能够继承他的尊荣,成为清平王府的支柱。

他看到了凤念,他的儿子,在她的养育之下慢慢长成了最出色的人。

那是他感到骄傲的最好的儿子。

她代替他,孝顺着太后皇后,用心地服侍长辈。

直到她油尽灯枯。

其实那时候她依旧那么年轻美丽,却已经是她的一辈子了。

她苦了一辈子,然而在今生他们遇到,却从未提到过。

她只是弯起眼睛对他们的儿子说,受了他多少的维护照顾,觉得他这样好。

可是他又有什么好。

她需要他的时候,他不在她的身边。

她到死念着的,都只有他的王府,还有他罢了。

当珠串散落,清脆的声音响起,凤弈慢慢张大了眼睛。

那已经久远的回忆,叫他想到当年,珠玉落地的声音令他避开了致命的刀锋。

同样的声音,不过是来自于她临终的祈求。

前世今生,原来早有注定。

她救了他一命,他爱她一生。

他垂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那串佛珠。

佛珠透着盈盈的光,映入凤弈的眼睛。

一滴眼泪从从不流泪的凤弈的眼角滑落,落在佛珠之上。

他醒来的时候,怀里沉沉地睡着自己的妻子。

她睡着了,脸上还带着几分疲惫,却信任又依赖地依偎在他的怀里,抱着他,全心全意把他当做依靠。

凤弈看着安心地睡在怀里的妻子很久,轻轻亲了亲她的额头。

“笨蛋。”他轻声说道。

他什么都没有做。

可是她却把他当做这世上最好的人。

哪怕前世今生,他依旧没有保护好她,叫她遭遇到了那么多的苦难还有羞辱与痛苦。

哪怕她如今这样幸福美满,可是却依旧受过伤害,那么悲伤。

“若有来生,只求我更早地遇到你,保护你。”他低声说道。

唐菀只觉得炙热的呼吸都在耳边,哼哼了两声,蹭了蹭她的郡王的坚实的胸膛,睡得更香了。

一个月后,清平郡王沉默地看着跟自己道喜,说是王妃在生下龙凤胎十多年之后再次有孕的太医,心里绝望了。

他知道自己忘记的是什么了。

追悔莫及。

耳边是狼崽们紧张地簇拥着唐菀紧张兮兮问母亲有什么不舒服的殷勤关切,凤弈被挤到一旁,看着快活地弯起眼睛的唐菀与几个活泼可爱的孩子,心里苦楚,脸上挤出杀气腾腾的笑容给随军而来的太医厚厚的赏银。

可既然唐菀觉得幸福,那他也会疼爱她生下的孩子。

哪怕多嫌弃呢。

只要她欢喜就好。

欢喜一生,若有来生,他们依旧在一起。

当年少的俊美少年张开凤眸,有些茫然地起身走到外面,迎着外面的晨光恍惚了一下。

他觉得自己睡梦之中梦到了什么最重要的事,可是却又记得不分明。

只是心里却又有急迫的心情,催着他去做些什么。

他一向为人冷漠,皱了皱眉,没有深思,走去了另一侧的军帐,里头正有几个年纪轻轻的少年穿着精致的银甲说说笑笑。

当他走进军帐,几个少年都起身叫他,“郡王。”

他微微点头,坐在主位,见主位上有个册子。

“这是什么?”

“咱们军营里不是要寻一个精明些的主簿么,这是人选。”一个少年笑嘻嘻,又带着几分尊敬地对他说道。

他点了点头,认真地翻开了册子,一个个地看上面的官员的名字履历。

军中主簿虽然都只是文官,可是却有很多的差事,也很重要。

他年少从军,如今掌握军权遥遥支持养育他长大的皇后,使皇后与东宫不会被皇帝废黜。

因此,他对军中更加谨慎,就算只是个主簿也要忠诚可靠之人。

他认认真真地翻看,突然顿了顿,不知怎么,脑海里似乎生出一个莫名其妙的人。

那是一个陌生的,他总不知道的人,名字却突然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不知怎么,他想到这人就有些恍惚,心里生出了叫人陌生的温柔还有难过。

“长平侯是不是有个弟弟在外为官?”他揉着发疼的眉心放下册子问道,“应该是行二。”

这真是奇怪。

他又是怎么知道了这个人?

这样莫名其妙,本该叫他心生警惕。

可是他本能地觉得,那并不是一个威胁他的人。

那少年一愣,似乎没想到他另外提到了这么个名字,思考了片刻笑着说道,“是有这么一位。长平侯的亲弟弟,唐大人。他行二,品级不低,如今在黔南为官。”

“你怎么知道?”他突然心生警惕,觉得自己这副将有点像是狼崽子。

少年莫名其妙地看他,觉得他有些怪,看自己的目光仿佛是在看情敌……他家郡王提到唐大人就看他如同看情敌?他抖了抖,觉得大概自己想多了,忙说道,“长平侯府的事闹得京都皆知,我母亲当初也念叨过,说是长平侯府那位太夫人不地道。亲家倒了,就是那个被连累罢官,流放关外的文家。那家太夫人就逼着儿子休妻,逼得儿子跑到黔南去。黔南那种地方,郡王懂的……”

少年没多说,他却懂了。

黔南之地瘴气毒气肆虐,在那里时间长久,大多都年寿不久。

不是被逼到绝境,谁会选择那种地方。

他的目光柔和许多。

对妻子不离不弃。

“他是不是有个女儿?”鬼使神差,他便问道。

“这谁知道啊。”少年疑惑地说道。

他却微微垂眸,心里密密地刺痛,许久之后把那已经无用的册子丢开说道,“文家是忠臣之家,这位唐大人也是赤诚守诺之人。对妻子不离不弃,想必对军中也会忠诚可靠。正合适主簿的差事。不过……”他皱眉说道,“他的品级高,主薄对他来说是低就了。”

见他点了唐大人,那少年笑嘻嘻地挑眉说道,“既然郡王挑中了他,我这就去禀告朝中调派他过来。说起来也算不上低就,虽然咱们军中艰苦,可是能从黔南调过来,没准还救了他们一家子的命呢!”

“啰嗦。”

少年被他嫌弃,眉飞色舞地快步走了。

他听见外面中气十足要人修书去京都调遣唐大人自黔南来军中的声音,不知怎么,抿紧的嘴角微微勾起。

心中一片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