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凤弈的嘴角勾了勾。
他看着面前用诚恳真诚的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自己的小鬼,挑眉看向南安侯。
南安侯一头雾水。
清平郡王几日不见,仿佛犯了病似的。
难道受过重伤还会连累自己的脑子?
不过对于趴在凤弈手臂上的那个小家伙儿,南安侯的眼神不由露出几分不易叫人察觉的温和。
这么小小乖乖,嘴甜如蜜的小家伙儿,若是日后他的孩子也如这小家伙儿一般可爱漂亮那该多好。
作为年长却没有成亲,日子生活得有些苦闷的男人来说,哪怕再严肃的性情也会喜欢这样的小孩子。
看着凤念,南安侯不着痕迹地又看了看站在自己身边一脸笑嘻嘻的大公主。
为了兄妹情深,大公主把婚期推到了太子大婚之后,要跟太子做一对成亲一起成,不成亲也一块儿单着身的好兄妹。
南安侯不知心里多么苦闷。
他想到太子露出了善良的笑容对自己十分感谢的样子,又觉得自己有些胃疼。
“王叔?”凤念歪歪小脑袋看着凤弈,又忍不住看向南安侯。
南安侯是个很干练沉稳的男子,瞧着叫人生出敬畏,可是不知怎么,凤念对南安侯第一眼看过去,却并不觉得他是一个可怕的人,反而心生几分亲近。
也或许是因为凤弈的缘故,凤念如今对那些沉着脸看起来很可怕的男子都少了畏惧,不过就算是心里对南安侯有些好感,可凤念还是更喜欢自己的王叔,急急忙忙爬到了凤弈的手臂上趴着,乖乖地说道,“王婶和念哥儿都最喜欢王叔。”
他用力地点了点小脑袋,仿佛在认真地告诉凤弈似的。
唐菀也在一旁用力点头。
骗子。
小骗子,还养了一个小小骗子。
凤弈看着这两个用圆滚滚的眼睛看着自己的骗子团伙儿,心里冷哼一声,勉强不要叫嘴角勾起,只一副淡淡的样子说道,“本王接受你们的喜欢。”他转过头去仿佛喝茶,掩饰着嘴角的勾起,大公主在一旁看得胃疼,不由坐到了欢欢喜喜地笑着抱住了凤念的唐菀身边小声说道,“堂兄越发会装模作样了。”
眼见就要过年了,宫里宫外都是十分热闹的,更何况宫里头一群小家伙儿在玩闹,宫里也活泛了许多,大公主最近心情不错。她坐在唐菀的身边,唐菀便摸着儿子的小脸儿反驳说道,“我家阿奕只是面冷心热罢了。”
面冷是真的。
心热么?
大概只对自己的媳妇儿心热吧。
大公主很久没有挨堂兄的打了,因此胆子大了些,撇了撇嘴角,这才也去摸了摸凤念的小嫩脸笑着说道,“还有念哥儿……如今封了郡王世子,这真是太好了。”
东山王府的那点儿事儿在京都最近还是有些盛行的,谁不知道东山郡王不待见自己的嫡长子,甚至把自己的嫡长子丢到了清平王府去寄养。不过大公主也没有想到,东山王妃那么一个面甜心苦的女人,竟然会眼睁睁地答应了东山郡王将凤念给请封了郡王世子。那她自己的儿子怎么办?
郡王世子这样的爵位,一旦请封就如同册封太子似的,如果不是出了不得了的大事,等闲不可能废了的。
一旦凤念占住了这个位置,日后凤含想要夺爵……除非凤念死了。
可凤念如今托庇于清平王府的羽翼之下,怎么看都是长命百岁的命格。
大公主心里十分疑惑,不知东山郡王抽的是哪门风,压低了声音对唐菀透露小道消息说道,“昨天还是大晚上的就请封了念哥儿,都等不及一个晚上的时间,可见东山郡王是真的急着请封世子。我瞧着这其中必定有些蹊跷。”
她的声音压得低低的与唐菀在说闲话,唐菀一边抱着软软暖暖的儿子,一边回头去看凤弈,见凤弈与南安侯陪着太后在说话,便也压低了声音说道,“阿奕之前跟我说东山郡王要请封念哥儿做世子,我还不相信呢。我也觉得奇怪。”
怎么东山郡王一下子变成了慈父了。
“虽然奇怪,不过嫡长子袭爵本就是天经地义,之前东山郡王不请封咱们念哥儿才是不应该的。”大公主便说道。
“你说的也是。”唐菀也点头急忙说道。
没错啊。
无论是皇位还是继承人的位置,本就应该嫡长子继承,怎么东山郡王请封了凤念,还成了东山郡王是慈父了?
请封凤念不是理所当然么?
唐菀一下子就理直气壮起来,也不觉得这件事是凤念占了什么便宜了,因此便垂头对凤念说道,“这爵位本就是咱们念哥儿的,你父王请封念哥儿,这是皇家的规矩,是他的本分!”
她一下子就和小家伙儿理直气壮起来,完全没有半分对东山郡王请封爵位的感动,这要是叫东山郡王见到,非要气得大骂一声“白眼狼”不可。只是此刻,东山郡王不在这儿,唐菀便和大公主又问了问她大婚的事,还有一些宫里的事儿。
大公主正好也想问问她关于长平侯府的事,两个人便越发地凑得亲密了起来。
凤念乖乖地坐在唐菀的怀里,一块儿听。
“这么说,你堂兄如今成了你的亲哥哥了?这也好。”大公主显然也知道太康大长公主当初对唐逸的那些心思,听到唐逸如今成了二房嗣子,再也没有嫡母生父掣肘,美貌的脸上便露出几分调笑说道,“那姑祖母只怕等不及他春闱就要吧他给定下来了。这大好的女婿,姑祖母可看在眼里不短的时间了。”
太康大长公主夫妻前段时期对唐逸那般嘘寒问暖,大公主又不是死人,怎么可能看不出太康大长公主的用意。
不过见唐逸似乎也乐在其中,时不时就往太康大长公主府跑,可见是愿意这门婚事的,她便没有插嘴什么,如今便对唐菀说道,“又是少年解元,又是一房嗣子,又有你这个亲妹子做了清平王妃,他这样的出身只怕日后会叫人喜欢得很。”
“我哥哥生得还好看呢。”唐逸做庶子的时候就被太康大长公主给看上,那张脸也是很要紧的,唐菀便得意洋洋地说道。
李穆和唐逸,一个一个慢慢儿来。
先叫唐逸娶了媳妇儿,之后就全家一块儿攻坚李穆,争取也叫李穆娶到一个他喜欢的姑娘。
她这么炫耀自己的兄长,大公主看着她那得意洋洋的样子,还有凤念挺着小胸脯与有荣焉地一副很骄傲的小模样儿,简直就是亲母子么……她心里酸溜溜的,也不知是酸唐菀有了这么一个逞心如意的兄长,还是酸唐菀有这么一个乖巧可爱的小家伙儿陪着,想要倔强地说一声“我也有”却一下子想到自己那糟心的亲兄弟,不由脸色有些郁闷起来。
她有一个极好的兄长是太子。可是却又有一个格外叫人郁闷的亲哥哥是二皇子。
凤樟最近那点儿名声简直烂透了,外头风言风语不知多少,听说不久之前唐家过继的时候还闹出长平侯夫人这二皇子妃的生母想把庶女也给了二皇子这样的传闻……虽然这件事不了了之,可是唐家三姑娘碰得头破血流这件事也不是没人知道。
这么想想,所谓二皇子义正言辞地拒绝了妻妹为妾这件事或许还是美化了他。难道不是□□不成,人家唐家三姑娘死也不答应,因此二皇子才不得不没有另纳这美色么?如今京都之中,那唐家三姑娘的名声虽然有损,不过到底还有个刚烈的名声。
只有二皇子的名声,转来转去,都是与女人美色有关。
朝政上的建功立业永远没有凤樟的名字,可是风流韵事,如今属二皇子府最闹腾。
大公主下意识地捂着自己的心口叹了一口气。
“你为了二皇子烦心么?”唐菀急忙关心地问道。
“说起来,他如今名声这么坏,我心里自然觉得难堪,我的脸上也挂不住。”大公主在唐菀的面前一向都不吝啬真心话的,因此压低了声音对唐菀苦笑着说道,“他污了名声,如今成了京都笑柄,那点丑态各地皇族皆知,都成了人家茶余饭后的笑料了。我与他一母同胞,自然也一样被人嘲笑,怎么能心里不烦心?可是换过来想想,或许他坏了名声也是好的。就这样做个名声荒唐的皇子……也没什么不好。”大公主的眼神不由生出几分怅然。
若是凤樟能因这次名声坏了烂了,受到打击,从此知道自己没什么前程了,或许也没什么不好。
就叫他守着他那几个心爱的乱七八糟的女人,就这么关着门做一个荒唐却不再觊觎皇位的皇子,至少左拥右抱的生活也不错。
太子是容得下二皇子的。
只要凤樟没有野心,别一心盼着太子早逝或者没儿子,太子会给他富贵的生活。
这么想想,凤樟坏了名声也未必是坏事。
她哪怕对凤樟再失望,再袖手旁观,可至少在这一刻也想到叫凤樟能这么活下去也挺好的。
唐菀歪头听了听,觉得凤樟可不是会那么容易就放弃皇位的性子,却也知道大公主在这里面是最为难的,便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见南安侯与凤樟一同起身,太后还在一旁对她笑着说道,“你带着念哥儿去给太子磕个头,太子之前对我说很喜欢念哥儿。”
没成亲的男人都会喜欢可爱漂亮的孩子,太子自然也不例外。
唐菀也记得凤弈说过,凤念封了世子这件事与太子有关,便忙点头说道,“我知道了。”她正要站起身的时候,便见外面传来了宫女的禀告声说道,“东山王妃来给太后娘娘请安了。”
对于这位每天都往宫里来的东山王妃,太后不过是淡淡地笑了笑,见唐菀抿了抿嘴角,把凤念往怀里塞了塞。
凤弈不动声色地抬手,一只大手压在她的手背上,把她和凤念的手都压住。
大公主的目光扫过他的手,露出几分笑意,只是那宫女提到东山王妃,大公主的脸色就有些厌烦。
“天天进宫……”她低低地抱怨说道,“以为自己多招人喜欢呢。”
东山王妃天天进宫,不是在太后面前打转,就是在皇后跟前讨好,还趁着皇后身体不错的时候盛赞过皇后对衣裳打扮的品位。这明摆着是打听过皇后的喜好罢了。
倒是皇后,那么喜欢打扮美人的性子,面对东山王妃的时候却只是笑着表示知道了,却并没有更多的表示。
因为皇后这样的态度,东山王妃越发觉得皇后是看中了凤念的缘故,因此最近进宫得更加殷勤。她虽然是郡王妃,可是也不过是个封地上的郡王妃罢了,哪里比得上京都的皇族权贵女眷。每日里独占着太后与皇后,也不是没有人抱怨。
那些来了京都的皇族们也不是没有腹诽她的。
能在外头有封地的,起码都是个郡王,谁也不必谁低贱,东山王妃这么做出头鸟,压住了旁人的光彩,谁心里能高兴。
大公主就很不喜欢东山王妃,只觉得她的眼睛里都是算计。
正抱怨着呢,便见东山王妃摇摇摆摆,如弱柳扶风一般进来,那眉尖儿上的春意泛起妩媚的流光,脸颊带着几分红润,这模样儿谁不知道她晚上的时候做了什么呢?
东山王妃这满面春色的模样媚态无双,南安侯皱了皱眉,觉得自己在这里到底不妥,便看向凤弈,想与凤弈一同去见太子。然而东山王妃既然到了太后宫中,凤弈怎么可能叫唐菀与凤念单独面对这么一个叫人厌恶的女人,因此凤弈一动不动。
南安侯轻咳几声,咳嗽几声,重重地咳嗽了几声。
清平郡王岿然不动。
南安侯揉着眼角,放弃地也坐在他的身边沉默了下去。
“给太后娘娘请安。”今日东山王妃也是盛装而来,眼角眉梢都泛起了光彩,上前给太后请安,之后便带着几分喜悦地看向一旁坐在唐菀的怀里,张开自己一只空闲的小细胳膊,仿佛要把唐菀护在自己身后的凤念,美貌的脸上露出几分慈爱地说道,“念哥儿也在这儿?这真是太好了。多日不见念哥儿,我与你父王弟弟都很想念你。”
她的眼角泛起了欢喜的泪光,看着凤念柔柔地说道,“念哥儿,我已经劝你父王为你请封。日后你就是我们王府的世子,咱们母子再也没有嫌隙了吧。”她这话仿佛凤念做了世子是她的功劳似的,又叫人讨厌,仿佛凤念小小的孩子是之前与她为了爵位生了嫌隙似的。
唐菀不由露出几分恼怒。
“我,东山郡王嫡长子。做世子名正言顺,不必劝也是我的。”凤念拱了拱自己一只小拳头朝天说道,“要谢,就谢祖宗家法,谢陛下隆恩!”
他拜了拜。
这话脆生生的。
唐菀目瞪口呆。
她觉得面前东山王妃也仿佛挨了一闷棍似的,瞠目结舌地看着凤念。
“念哥儿,你,你说什么?”凤念打小儿就是个小哑巴似的,又木讷,怎么会这么机灵?
东山王妃仿佛不认识凤念了似的,看着一下子变得又机灵又嘴巴比自己还要麻利的凤念,竟然一时不知该怎么反驳这句话。
怔怔地看了凤念许久,她这些年春风得意惯了的,东山郡王都被她捏在手心儿,哪里遇到过这样的憋屈,脸色微微僵硬,却很快挤出一个笑容来说道,“可念哥儿你还小呢,你父王与我愿意将这世子爵位给你,也是信任你,疼爱你。”
凤念张嘴就是祖宗规矩,就是陛下隆恩,她怎么反驳?
凤念乌溜溜的眼睛看着她,没有说话,可是看着那双清澈漂亮的眼睛,东山王妃觉得自己脸上的笑容都无法维系。
她不由忌惮地看向唐菀。
凤念变得这么强硬,都是清平王妃给撺掇的。
明明她希望凤念感恩,叫他记得这个爵位是弟弟让给他的,叫他能在太子的面前兄友弟恭,为凤含说些好话,影响太子的决定。
可是谁知道他就这么不客气地把世子的爵位受了,并且拿得毫不感恩。
这叫东山王妃脸上的春意都消散了许多,眼底露出几分阴沉,却见凤念又歪了歪小脑袋问道,“父王,疼爱念哥儿么?”
“自然是疼爱的。母亲也疼你。”东山王妃忍着心里的怒意与憎恶,对凤念笑着说道。
“既然疼爱念哥儿,为何叫念哥儿在王叔家里白吃白喝?”
“你,你说什么?!”
“念哥儿住在王叔家,有大大的屋子,好吃的点心,补品,还有好吃的山珍海味,衣裳都是王婶给做的。”凤念给东山王妃这疼爱他的继母看自己漂亮的,暖和的衣裳,见东山王妃呆呆地看着自己,那么机灵的女人此刻在他的面前似乎呆住了,他便觉得这样不好,小小声地问道,“父王是穷了么?为何不给王叔银子?念哥儿的起居,抚养银子。”
清平王府怎么能这么吃亏呢?凤念觉得这样不行。
他的王叔王婶那么喜欢他,这个可以有的。
可是他是东山王府的孩子,怎么能叫东山王府仿佛丢开了一个麻烦一样,从此心安理得地把他丢在清平王府呢?
他的王叔王婶不是吃亏了么?
自从在唐家见过了唐家舅舅跟生父要钱的那一幕以后,凤念已经学会了很多的人生道理。
得要钱。
要很多很多的银子。
养一个金贵的王府世子,东山王府更要拿更多更多的银子,不然,又何来慈爱,慈父慈母呢?
他期待地看着双手微微发抖,一身漂亮华贵的衣裳似乎一瞬间都黯淡了下去的东山王妃,乖乖地说道,“父王疼念哥儿……给多少银子,就有多疼念哥儿。”他这样天真可爱的童言童语叫太后的脸上都露出了笑意。
唐菀默默地点头,觉得这是儿子的作风……上辈子的时候她靠着儿子过日子的,自然知道凤念从不吃亏。倒是大公主第一次见到这么伶俐可爱的小家伙儿,噗嗤一声捂着嘴笑了,忍不住捏了捏凤念的小脸蛋儿笑着问道,“那如果你父王不给银子呢?”
“父王不是厚脸皮白吃白喝的人!他是郡王呀!”凤念觉得眼前的漂亮姑姑真的与自己心有灵犀,做默契啊,便义正言辞地说道。
大公主哈哈大笑起来。
她笑得那么爽朗,东山王妃却觉得自己要被大公主与凤念给逼死了。她不敢置信地看着凤念,看着自己这个打小儿放在眼皮子底下打压的小子,万万没有想到这在东山王府的时候总是笨拙的,不知道开口说话,就算是是每天只给一颗馒头都不知抱怨,只会默默承受她的欺凌的继子,竟然一转眼就变成了这样。
她的胸口起伏,恨不能把眼前笑眯眯点头的清平王妃与凤念一块撕碎算了,那之前刚刚心愿得偿,断了凤念过继太子的前程,眼看着自己的儿子或许会成为太子的嗣子的那份春风得意全都烟消云散。
只是这是在太后宫里,她怎么敢与凤念争执。
凤念被封为世子,她才有了一点好名声,若是此刻翻脸,不仅她的名声完了,甚至她在太后的心里的形象也全都完了。
东山王妃打落牙齿和血吞,脸上露出慈爱的笑容,可是浑身却冰凉冰凉的。
“那是自然。你是咱们王府最尊贵的世子,是我与你父王最心爱的,自然不能叫你在王叔家里白吃白喝。这样吧,我回头叫人给郡王府送一万两银子……”
“父王对念哥儿的爱,只有一万两。”凤念垂头,小小声地,有些可怜,仿佛被抛弃的小狗儿。
东山王妃脸色忍不住狰狞了一下。
一万两银子,都够打一个凤念的小金人出来了。
“那念哥儿觉得呢?”
“都是父王对念哥儿的心意,凭父王给吧。”凤念乖巧地,用最孝顺的样子说道。
唐菀觉得他乖巧的样子有点儿眼熟,特别像她兄长唐逸。
凤弈垂头喝了一口茶,微微点头。
这小鬼真是机敏好学。
“回头我与你父王商量商量。”东山王妃一时之间措手不及,只觉得自己已经招架不住凤念,因此勉强点头,倒是凤念还在殷勤地叮嘱她说道,“还有念哥儿娘留下的私房和嫁妆。念哥儿是四岁的大孩子了,可以自己管着了。念哥儿,能干!”
他在东山王妃目眦欲裂之中,骄傲地挺了挺自己稚嫩的小胸脯儿。
他以后要养他王叔王婶的。
所以,不能便宜了他父王。
第92章
东山王妃浑身发抖。
太后却已经好奇地问道,“念哥儿生母的嫁妆,难道不在念哥儿的手上?”
说起来,东山郡王这样的封地的皇族,能做他的原配正妃也应该是出身封地上有些地位的豪族了。只是叫太后感到奇怪的是,凤念的生母过世这么久,凤念在东山郡王府的生活显然很艰难,却并没有外祖家为他做主。
这是东山郡王的家事,只怕其中是有些内情,太后也不会对如今的东山王妃询问。不过关于凤念生母的嫁妆,她还是要多问一句的。
凤念如今养在凤弈的府上,在太后的眼里,这跟自己的亲孙子没什么两样。
听她垂问这件事,东山王妃美貌的脸顿时涨红了。
她心里恨极了将这件事揭破在太后面前的凤念,与笑眯眯去亲凤念脸颊的唐菀,脸上便急忙露出诚惶诚恐的表情说道,“念哥儿生母的嫁妆,都在我们郡王的手里为他保管着呢。因念哥儿年纪小,恐他不懂经营,也恐他被人糊弄了去,因此郡王说要代为保管。并不是别的什么。”
她一副很公正的样子,只是东山郡王那么宠爱她,怎么可能不把前头王妃留下的财物给她保管。太后心中了然,便缓缓地点头,看着东山王妃说道,“念哥儿如今也大了,叫他自己学着管吧。”
“可是念哥儿才……”东山王妃本能地想要拒绝。
凤念生母留下的嫁妆也是一笔丰厚的财产,她本想留给凤含,日后给凤含做私房的。
如果便宜了凤念,她觉得自己都能呕死。
“他不是已经是个大孩子了么。”太后老神在在地带着几分怀念地说道,“想当年咱们阿奕四岁的时候,已经学会在宫里护着我了。”凤弈打小儿就是个不喜退让,也从不知畏惧的性子,小小的孩子就知道为她这个当年不得宠的皇后遮风挡雨了。
因此,对于凤念如今这样亲近凤弈,太后觉得这样也是极好的。
她的笑容里多了几分温度,东山王妃自然不敢反驳,讷讷地应了,便听见太后笑着问道,“你今日进宫,除了为了庆祝咱们念哥儿封了世子,是不是也想见见含哥儿?含哥儿可还小呢。”
“可不是。”东山王妃心里恼怒,只是却也想到今日进宫不是为了凤念,而是为了自己儿子的前程。
一想到凤含若是被过继给太子,自己这个未来太孙的生母就风光了,她的心里热乎乎的,一转身,裙摆在唐菀的面前荡起了优美的波纹,袅袅地走到了太后的面前低眉顺眼地说道,“含哥儿能留在宫里,自然是太后娘娘与皇后娘娘的一番疼爱之意。只是他如今年岁小,平日里在王府的时候都离不得我的。太后娘娘也知道,这样年纪的孩子都是亲近父亲母亲,舍不得离开父亲母亲的。我想想他在宫里虽然被照顾得很好,可是离开了我的身边,含哥儿这小小的一个,还不知道多想念我与他父王,就……”
她这话还没说完,便听见太后微微一愣,突然轻叹了一声露出几分愧疚,拍着她的手柔和地说道,“你说的也没错。倒是我与皇后,只为了想要看见这些孩子们在跟前撒欢儿,叫宫里热热闹闹的,竟然忘记了骨肉人伦,忘了你这做母亲的离不得儿子。叫你们父子,母子分离,这真是大错特错了。”
东山王妃一愣。
她本想在叫太后知道凤含留在宫里是付出了多大的牺牲之后,再说说凤含是个对太后与皇后都孝顺的孩子,宁愿忍受与父母的离别,也愿意留在宫里陪着两位娘娘好好侍奉的孝顺,谁知道太后竟然已经露出了这样心疼孩子的样子。
这种心疼与愧疚,叫东山王妃心里一喜,才要说一些光面堂皇的话,争取叫太后知道凤含的孝顺与付出,却听见太后已经继续说道,“你说的全都是心里话。我是什么都明白了。虽然我很喜欢这几个孩子留在宫里,可是却也不能这么任性,叫孩子也受苦,叫你们这做爹娘的心里也记挂着,想念着。”
“倒是叫东山王妃提醒我了。既然如此,”太后便转头对一旁一个宫中女官说道,“咱们宫里那几个孩子,今天晚上就把他们好好儿地送回去给他们的父亲母亲吧。天可怜见的,这么久不不见,心里也一定想念着,担心着他们在宫里好不好。”
她一边叫那女官下去,准备把最近留在宫里的那几个皇族的小家伙儿都送走,一边笑着对目瞪口呆的东山王妃说道,“你也是!既然想念含哥儿,怎么之前不跟我说呢?亏我还以为你之前频频进宫只是为了孝顺我和皇后,原来,却是一番慈母心肠,记挂着含哥儿啊。”
东山王妃美貌的脸僵硬成了城墙。
她站在那里,依旧是华美美貌的,可是此刻看着太后的样子却格外地呆滞。
大公主在一旁已经要笑得滚到地上去了。
她就喜欢看见这些人聪明反被聪明误。
“太后娘娘,我,我没有……”东山王妃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怎么一下子太后就叫凤含出宫了呢?之前不是很喜欢凤含,喜欢得不得了么?
若是凤含出了宫,不在太后的面前,没有了特别的礼遇,那凤含要过继给太子这件事岂不是要落空了么?更何况因为她的一句所谓提醒,太后竟然遣散了所有皇族的小孩子回各自的家中,这虽然是一种叫东山王妃心中欣慰的“我得不到,别人也没得到”的心态,可是再想想,她的心里顿时咯噔一声。
这些皇族的小家伙儿最近能留在宫里,那几家皇族都很得意,都觉得受到宫中的荣宠。
若是他们知道竟然是因为她的一句话,叫这份荣宠就这么落空,心里不恨死她?
一想到竟然要在皇族之中这么树敌,饶是东山王妃一向都聪明伶俐,此刻也忍不住心里慌乱。
更何况她并不知道为什么此刻会落到这样的境地,因从前在东山王府的时候,她这样哀怨地说一些可怜的话,那东山郡王早就来哄她了……不过太后这样将凤含还给她,似乎也是体恤她的样子……东山王妃雪白的额头慢慢地渗出冷汗,哪怕此刻太后的宫中碳火融融,温暖如春,可是她却浑身发冷,想了想太后的话,不由摇晃了一下身子。
甚至连她这么多天频繁进宫,都不是孝顺,而是舍不得儿子了。
东山王妃心乱如麻,一双潋滟又多情的眼睛都带了几分呆滞。
“瞧瞧,还嘴硬呢。”太后见东山王妃已经傻了,便带着几分玩笑地问道,“难道我是这样叫人害怕的阎王婆子,叫你连一句舍不得儿子的话都不敢说?宫里还没有人霸道到这个地步。好好享受你们的天伦之乐吧。”
她一边说,一边撑着额头带着几分疲倦地轻轻打了一个哈欠。
这就是要休息的意思了,唐菀瞧见了太后的意思,顿时就知道太后已经不耐烦见东山王妃了,忙起身说道,“那我和念哥儿去给太子殿下磕个头去。”她便看向东山王妃继续说道,“王妃也别忘了我家念哥儿的银子。”
她还在火上浇油……东山王妃心里气死了,却也知道唐菀得太后的疼爱,不是自己能抗衡的人物,见木已成舟,凤含只能跟着自己出宫,也只能勉强对唐菀挤出一个笑容说道,“弟妹放心,忘不了的。”
她觉得自己的心里在滴血,觉得亏大了。
万万没有想到,她今日说错了一句话,竟然叫太后觉得自己舍不得儿子,因此放了凤含出宫。
若是凤含出了宫,就不再是最特殊的一个,怎么得太子的青眼啊?
若是太子不过继凤含……东山王妃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笔账,脸都青了。
郡王世子的爵位,每年要给清平王府寄养凤念的银子,凤念生母的嫁妆……她亏大了!
心里突突直跳,她却只能此刻给太后福了福,便跟在凤弈夫妻的后头默默此走出了宫殿。
她今日这么快就被太后请出了自己的宫殿,显然是因为太后觉得有些不高兴了,想想自己的话叫太后心里不悦,东山王妃心里后悔得什么似的,早知道就不说那些可怜巴巴的话,妄图叫太后心里可怜她了。她心里后悔莫及地走出宫中,然而看着前头被清平郡王揽着往东宫而去的唐菀,不由上前唤了一声,“弟妹!”
“你还想干什么?我跟你说,你可别想赖账。”大公主便对东山王妃不客气地说道。
“这么会赖账呢?念哥儿可是咱们王府的世子。”东山王妃心里都在滴血,只是脸上却还是要挤出一个完美的笑容,对大公主真诚地说道,“自然咱们郡王府不会短了念哥儿的吃穿用度。只是弟妹,公主,说起来,咱们王府也是艰难。这几年封地上的光景不好,又有匪寇作乱,因此郡王府听着风光,其实也并没有积攒下多少的银钱。”
她抬手挑了挑自己的狐裘帽兜,手指上璀璨精致的红宝绞丝金戒在阳光之下闪过了一道明亮的光。这道宝光叫众人的目光都看向她,东山王妃心里尴尬,急忙收回手,又急忙对凤念说道,“念哥儿应该知道你父王的艰难,是不是?”
“怎么,郡王府有银子给你打首饰做衣裳,没有银子养世子是么?”唐菀觉得凤弈,南安侯还有大公主都在自己的身边,胆子壮壮的,顿时不客气地问道,“身为郡王妃,你竟然这么败家。儿子都养不起了,竟然只知道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可见不是个好女人!”她这么大声说话的时候,完全没想到曾经自己也被逼着败过郡王府的家,差点被凤弈给逼成了坏姑娘,还理直气壮地看着东山王妃。
凤弈懒得看这女人一眼,冷冷地扶着唐菀,一只手抱着凤念,对大公主说道,“没什么可说的。东山郡王连封地都管不好,民不聊生,自己的王府竟然世子都养不活,废物!这种废物,回头叫朝廷里出几个能干的人去东山王府的封地,代他管。”
若说唐菀的话只不过是女人之间的拌嘴,无关痛痒,可是凤弈这句话却石破天惊,几乎要了东山王妃的命了。
这些皇族在封地上呼风唤雨,朝廷里很少去管束,在封地上一向都是他们这些皇族说了算。
若是叫朝廷派人过来,插手封地上的事,那只怕过不了几年,东山王府就再无封地上的权势,彻底地成了空有爵位的空架子了。
这要是叫东山郡王知道自己的一句话,就引得朝廷与皇帝名正言顺地插手封地上的事,那还了得?她这时候终于知道害怕了,也知道自己吝啬那点给凤念的银子代表着什么,急忙对凤弈说道,“郡王,我只是……”
“巴掌不落在你的身上,叫你疼得厉害,你就不知什么叫安分。”凤弈冷冷地说完,揽着唐菀,抱着儿子抬脚就走。
他本就是一个对女人并不怜香惜玉的性子。
“郡王!”东山王妃却并不知道他是铁石心肠的人,一下子跪在地上想要去拉扯凤弈的衣摆。
她楚楚可怜,这么无助弱小地跪在寒冷的雪地上,看起来已经要被凤弈给逼死了。
“郡王,求你给我与我们郡王一条活路,我,我再也不敢了!明天,明天我就把银子送来!”
“没活路就去死。”凤弈抬脚踢开她雪白如玉的手,见美貌的女子一下子扑倒在雪地里,哼了一声冷冷地说道,“本王的衣裳也是你能拉扯的么。”他的衣裳只给自己的王妃拉扯,旁人都没有这个资格。
因见东山王妃竟然还要拉扯自己这个远房堂弟的衣裳,凤弈便垂着眼眸淡淡地说道,“无耻。东山郡王也只配你这样的女人。”他直接走了,把哭得泪人儿似的的东山王妃给丢在脑后,大公主见南安侯对东山王妃这可怜兮兮的样儿无动于衷,心里不由觉得更舒坦了,追着凤弈在一旁飞快地说道,“我瞧着这东山王妃也是个狠女人。如果她真的狠狠心,真的去死怎么办?”
“我还怕逼死几个女人不成?”凤弈漫不经心地说道。
他不过是个郡王,又不是皇帝,就算逼死了东山王妃,也没有史官骂他暴君,叫他遗臭万年。
凤弈觉得当个郡王挺好,比当皇帝自在多了,只看皇帝还要仁厚厚道,如果杀个生就跟要了天下百姓的命似的,少不得就要在史书上记上一笔,还得多几条不好的评价,这皇帝当得太不随心所欲。
想想古往今来,随心所欲的皇帝大多都给人叫了暴君昏君,凤弈便觉得自己还是更喜欢当一个普普通通的郡王。
他完全没有把东山王妃的死活放在眼里,见他这么平淡,大公主想了想,也没有再说什么。反正东山王妃是舍不得死的……就跟罗嫔似的,上吊了多少回,一次都死不成。她就把这件事放在一旁,一同去了东宫,却见也不知是不是冤家路窄,脸上带着病弱柔和的微笑靠在软塌上的太子面前,东山郡王正与凤樟四目相对,目光带着几分电光火石。
大公主脚下一顿。
她就知道,凤樟还是不甘心。
既然自己执意要作死,大公主就不再对凤樟心存在意了。
她面无表情地与唐菀一同走进去,给太子请了安,太子便笑着叫他们一同坐在自己的面前的椅子里。
唐菀瞧见今日太子的气色还不错,笑容也一贯的温文尔雅,唯恐叫太子因自己费神,忙说道,“念哥儿今日刚刚封了世子,因此想着给太子磕个头,再去给陛下磕个头。”他们本是先想去皇帝的面前,不过这个时候大多都是皇帝处理年前的朝政的时候,忙得很,因此便先来了太子的面前。
太子听了这话莞尔一笑,看着上前走到自己的面前,规规矩矩给自己磕了头的凤念,伸手摸了摸他越发红润漂亮的小脸儿。
“念哥儿生得实在是漂亮。”太子便笑着说道。
“您也好看。”凤念拱着小爪子给太子拱了拱说道。
太子一愣,继而微笑起来,握了握凤念的小手。
“念哥儿是个诚实的孩子。”唐菀急忙在一旁说道。
“这孩子与太子真是亲近。”东山郡王刚刚与凤樟因为话不投机拌了几句嘴,因尚且不知道凤含已经被太后送出宫去,他本以为自己已经成功地断了太子对凤念的觊觎。此刻见太子的的确确地很喜欢凤含,垂头问他最近都在家里做了什么之类的,便得意地看了一旁脸色不好看的凤樟两眼,这才对太子笑着说道,“只是他笨笨的,不及他弟弟聪明。我家的含哥儿比哥哥生得更漂亮。”
他虽然不及二皇子是皇帝的亲儿子,不过却比二皇子强在已经有了两个儿子,这就是资本。
更何况太子最近时常询问他一些治理封地上的办法,虽然这并未涉及到朝政,不过东山郡王太知道太子询问自己在封地上做了什么的意思了。这不就是想通过自己在封地上做过什么,看看自己是不是一个能干的皇族,若是能干,就要倚重的意思么。
因此东山郡王在太子的面前口若悬河,仿佛自己的封地海内升平风调雨顺百姓过得特别幸福。
他到底是封地上的掌权者,比二皇子这种在朝堂上什么都不做的空头皇子更加干练,太子果然对他更加喜爱。
太子既然这么看重他,东山郡王便觉得太子应该是看中了自己王府的孩子了的。
至于什么二皇子……不过是小妾有孕,生男生女未可知,就算是生了儿子,也只是庶子,怎能与凤含这样的嫡子相提并论。
他志得意满。
太子便笑了笑,还没有说话,却已经听见凤樟在一旁冷冷地说道,“凤含十分霸道。我听说在宫中踢打服侍宫女,与其他孩子一同玩耍的时候,抢夺人家的玩具,还要扒了人家的皮。”他显然是在给东山郡王上眼药。
“二皇子久未进宫,倒是知道宫中许多事,令人费解。”东山郡王沉着脸说道。
“这些话不必进宫我也知道。京都如今都已经传遍了凤含霸道欺负人的事了。”
“难道京都最近盛传的不是阿樟你的齐人之福么?”
“你!”凤樟最近正为这件事灰头土脸的,听到这话简直气炸了。
唐菀觉得太子真的是一个宽厚厚道的好人。
他人还好好儿地在这儿,大婚还没办呢,就有人已经为了他的嗣子打破头了。这不就是明着诅咒太子生不出来么?
如果是脾气暴躁多心的人,早就把东山郡王与凤樟打出去了,怎么可能会叫他们这么觊觎自己的位置。
不过太子却只是笑了笑,随他们在一旁争执吵闹,心情还不错地正抱着凤念握紧了一根不知从哪儿拿出来的毛笔尖儿一伏在榻上一同练字,还指着上头的写好的漂亮的字笑着教凤念说道,“这是你父王的名讳。”
涵养这么好,这么善良又厚道,唐菀真的觉得前世今生,太子是自己遇到的最大的好人,因此急忙扯了扯冷眼旁观的凤弈的衣摆小小声地说道,“太子殿下还养病呢,别叫他们太吵闹了吧。”
她觉得太子应该有一个好一些的休养的环境,凤弈揉了揉眼角,看着太子悠然地跟凤念大手握小手一同练字。
他没见太子觉得吵闹了。
倒是觉得打从东山郡王出现,凤樟这个太子的弟弟如今倒是殷勤了起来。
从前凤樟何尝在太子的面前这么讨好,跟孙子侍奉祖父一样,小心翼翼的,还时常来看望。
不过他还是看了唐菀两眼,冷冷地说道,“都闭嘴!滚出去!”他这话显然是对东山郡王与凤樟说的。东山郡王也惊觉自己失态,知道自己不该在太子的面前这样放肆,忙与凤樟彼此瞪了一眼不再说话。
倒是太子,悠然地跟凤念一同又写了几个漂亮的字,一手揽着凤念,看着凤念乖乖软软的漂亮侧脸,不由眼里多出几分对未来自己儿女的憧憬。他想到这,眼里不由露出几分笑意,叫一旁的一个內侍拿了一个漂亮的长长扁扁的匣子上来,拿到了凤弈的面前。
“阿奕,送给你。”他侧头咳嗽了两声,对凤弈带着柔弱的笑意温和说道。
凤弈在太子期待的目光里沉默着微微打开了匣子,里头一只精致华美的金步摇金光一闪。
他在东山郡王和凤樟都还没有来得及看到这金步摇之前,就干脆地将匣子合上,瞪着太子。
太子送他这个堂弟一只金步摇?!
第93章
唐菀探头看了一眼,却懂了。
这是给郑国公府大姑娘,未来太子妃的首饰吧?
因太子一举一动都万众瞩目,公然在婚前给自己的太子妃一件首饰会叫一下长舌妇非议,为了太子妃的名声,因此太子迂回了几分。
他转送清平郡王。
郑国公府前阵子刚刚给清平王府送了年礼,王府这头还没有回礼呢。
正好把这首饰加进去,当做是郡王府的回礼。
这首饰这样精致,看着就是宫中的样式,太子与郑国公府大姑娘若是有了默契,这金步摇自然就到了郑国公府大姑娘的手里。
唐菀觉得这是太子对太子妃的重视还有真心,因此觉得这首饰给了自家,自己一定愿意转送给郑国公府。
因为心里感动太子的心意,她急忙扯了扯凤弈的衣摆,对太子说道,“多谢太子殿下给咱们王府的礼物。”
她这么乖巧,太子顿时觉得这个弟妹十分善解人意。他对唐菀就越发温和了几分,唐菀也觉得太子真的是一个温煦的好人。此刻东山郡王与凤樟都已经停下来不吵架了,都在看着凤弈,凤弈却哼了一声,看着自己这个总是喜欢管闲事的王妃,看着太子沉着脸说道,“我拿走了。”
“阿奕,我就知道你是最好的人。”太子感动地说道。
他十分感动凤弈和唐菀对自己这么用心。
他的太子妃,他自然是从前就已经在太后的宫中见过。
太子妃生得端庄,仪态都是极好的,也总是笑吟吟却带着几分威仪的样子,太子很喜欢自己的未来的妻子。只是他与郑国公府大姑娘几次在宫中遇到,不是在太后的宫中,就是在宫中众人簇拥的时候,想说一两句贴己话都难得很呢。
因只能眉目之间心有灵犀,却不能随意地说话,太子如今还觉得十分遗憾。
如今就要大婚了,他总是想着过年的时候给自己未来的妻子一番心意,因此早早地就叫人打造了这样的一只金步摇。这样华美的首饰戴在郑家大姑娘的头上,那多美呢……太子脸上带着温润的笑容憧憬了一番,见凤弈已经将匣子给收起来,这才看向东山郡王与凤樟,心情不错地关心问道,“不生气了么?”
刚刚吵得人耳根子疼的东山郡王与凤樟都讷讷起来。
唐菀心里不由越发感动。
太子真的太厚道,太善良了。
东山郡王与凤樟在东宫争吵,太子并不动怒,相反却只担心他们气怒伤身。
天下有这样仁厚的太子,唐菀觉得是百姓的福气呀。
“叨扰了太子了。”东山郡王急忙愧疚地说道。
太子便微笑着,温文地看着他。
“对了,二哥怎么今天进宫了?平日里你不是最不喜欢来东宫的么?”
大公主这话叫凤樟气得半死。
专门在太子的面前打压他这个哥哥,这当真是亲妹妹么?
“快到过年的时候了,我自然要多在宫中走动,服侍父皇与太子。”他一脸忠诚地说道,仿佛自己不是一个喜欢美色的人。
见他这么道貌岸然的,大公主便嗤笑了一声,鄙夷地看着他问道,“既然你在宫中侍奉长辈,怎么不去看看母亲?都快过年了,她还连你的一面都没见到呢。”
对于凤樟进了宫却从未看望过罗嫔,由着罗嫔躺在冷宫里每天喝粥,大公主心里已经不止厌恶多久了。就算是她曾经被罗嫔那样伤害过,也在过年的时候去看了看罗嫔的情况,本以为自己就够无情的了,却没想到还赶不上凤樟的万分之一。
这话就叫凤樟越发尴尬,见太子疑惑又好奇地看着自己,仿佛隐隐还带着几分失望,凤樟的心里顿时咯噔一声……他如今唯恐自己在太子的面前形象恶劣,自然也知道太子是个纯孝的人,忙对太子说道,“那我去看望母亲去了。”
他虽然说去看望罗嫔,可是却并没有在太子的面前求情,想要叫罗嫔从冷宫放出来。
太子温和地看了他许久,便微微点头说道,“去吧。”
他似乎对凤樟依旧宽容,凤樟心里松了一口气,冷冷地看了一旁的东山郡王一眼,却见一旁凤念歪头,用天真的眼神看着对外界一无所知的东山郡王乖巧地问道,“父王也不去接弟弟与王妃回家么?”
他本能地觉得太子殿下并不喜欢他的父王,因此,就想要叫他父王赶紧从东宫走开。
他王婶觉得太子是个好人,那凤念也会觉得太子是个好人,因此,就不要叫他父王在东宫碍眼了。
他眨了眨乌溜溜的眼睛。
“什么?”东山郡王皱眉,看着蠢笨的,总是说着驴唇不对马嘴的话的长子。
他一向都不喜欢又蠢笨又木讷的长子,看着他正乖巧地依偎在太子的身边,东山郡王心里冷哼了一声,觉得太子的眼光不怎么好。
若不是为了断了凤念过继的去处,他绝无可能将东山王府留给凤念这么一个愚蠢又笨拙的孩子。
此刻,他的眼里不由多了几分不喜。
凤念却觉得这样的眼神对自己没有什么好伤害的,反正自己已经是世子了,那父亲的喜欢与厌恶对凤念来说就已经并不重要。
他揣着爵位觉得安心得不得了,便乖乖地对东山郡王心平气和地说道,“王妃今天对太后娘娘说,想死弟弟啦。”他小小的包子脸上露出几分善解人意,在东山郡王诧异的目光里继续说道,“想得都在娘娘面前哭了,娘娘特别愧疚,说叫她与弟弟母子分离太对不住她了。因此,太后娘娘放了弟弟出宫,叫弟弟与王妃母子团聚,听说,听说以后都叫弟弟陪着王妃。”
他这样温顺,一副孝顺儿子的样子,小小的脸上都是乖巧,东山郡王却看着凤念惊呆了。
“你,你说什么?”东山王妃说想死儿子了,因此,凤含被太后放出宫了?
次子不留在宫里了?
那过继给太子的事儿怎么说?
还有,什么叫做以后都叫凤含陪着母亲?
东山郡王只觉得脑海之中轰地一声,迎面挨了一狼牙棒的感觉,一时之间摇摇欲坠,又觉得喉咙腥甜。
东山王妃一向是个伶俐机敏的性子,怎么敢在太后的面前说这样的话?
太后因此愧疚,送了凤含出宫,会不会觉得凤含是一个离了生母就不能活的孩子?
若是这样一个与生母不能分离的孩子,怎么过继给太子夫妻?
那次子不能过继的话,不仅他的那些大梦都成空,而且,而且王府世子的爵位又怎么说?
东山郡王差点呕出一口血来,且见与自己在这段日子颇多恩怨的二皇子听了这话已经露出了喜色,他心中不由恨极,强忍着没有叫这一口血呕出来。
在太子疑惑又关切,还很茫然的目光里,他硬生生地将嘴里这口心头血咽了下去,胸口都隐隐作痛,脸上却还要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说道,“含哥儿与王妃要出宫的话,我也不能继续陪伴太子。先与太子告退了。”
他英姿勃发的的面容此刻都已经褪色了几分,太子看着他那张憋得不得了的脸,便善解人意地笑着说道,“知道你是一个离不得儿子的慈父了。既如此,你快去吧。”他这话叫东山郡王心里咯噔一声,本想大声反驳说自己特别舍得凤含这个次子,叫太子可以毫无顾虑地过继,可是这话又格外不对劲儿。
他左右为难,也不知自己要不要解释,只是感激了太子的关心,又冷冷地看了凤樟一眼。
都是因二皇子突然讨好太子的缘故。
会不会他在太子的跟前进了谗言,想将自己小妾即将生下的那个孩子过继给太子,因此太子才会对风扇并不怎么热心了?
他心里恼火极了,只觉得大好的权柄就在面前唾手可及,却叫凤樟突然一脚踹过来踢开。
只是东宫不并不是吵架的好地方,他怒视了凤樟一眼,便快步地走了,也想急切地问问东山王妃,她到底是失心疯了还是怎样,竟然说出这么不走脑子的愚蠢的话来。
等他快步走了,凤樟也跟太子告退去看望冷宫里的罗嫔,太子笑着看着凤樟的背影出门,便放松了几分随意地靠在软塌上,笑眯眯地对面前的几个人问道,“不如晚上在我这里吃饭吧?咱们一块儿庆祝庆祝。”
“庆祝什么?”唐菀好奇地问道。
太子便看了凤弈片刻,微笑起来。
“庆祝咱们念哥儿封了郡王世子。”
这倒是极好的庆祝,不过显然太后也等着要趁着这个机会先小小地庆祝一番,没过多久就叫人来,说是皇帝在太后的宫里。唐菀又忙着带着凤念去皇帝的跟前磕头,难得的是皇后今日的身体也不错,竟然起身出来走动,索性叫凤念一同给皇后也磕了头。这天晚上自然轮不上太子设宴,大家都在太后的宫里热闹了一场,虽然小孩子少了,宫里少了许多的热闹,不过大公主却觉得这样的宫里更叫自己喜欢。
“咱们这关起门来才像是一家人。”她便对唐菀说道。
一旁凤弈与南安侯正拿着干净的筷子在餐桌上空打架。
分明菜色大家都有,偏偏这两位就是要打起来,一时之间饭桌之上刀光剑影,凤弈一边与南安侯拿筷子搏斗,一边把唐菀与凤念喜欢的菜色全都夹到母子的碗里去。
唐菀看着自己面前小山一样的饭碗,再看看太后无奈地看着凤弈与南安侯这孩子气的竞争,又有点不好意思,又觉得心里欢喜得不得了。
她便与凤念乖乖地吃凤弈夹的菜,母子都剩了大半碗,都叫凤弈面无表情地给包圆儿了。这么热闹的宴席之后,唐菀满足地出了宫,回了王府亲了亲高兴地歪在自己怀里的凤念,都安心地睡了。
清平王府上下都睡得安安心心,特别舒坦。
然而东山王府却已经没有人睡得好了。
东山郡王瞪着在自己的面前抱着白胖的儿子哭泣的美貌女人,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没有想到凤念说的是真的。妻子当真在太后的面前说什么想念儿子的话了。
如今,眼瞅着过继的大梦就要成空,东山郡王觉得自己的心都被撕裂了一样剧痛。
更剧痛的是,就在刚刚不久,清平王府的一个管事上门,脸上带着笑容,却叫东山郡王好好地看了看自己身后的那几十个脸色狰狞的强壮的侍卫,说是他们郡王提醒堂兄千万别忘了寄养东山郡王世子的费用还有世子大人过世生母的嫁妆。
这一上来就要银子,东山郡王便看着那管事脸上明显是被刀子劈过留下的狰狞可怖的伤疤,感受着这管事与侍卫们身上的腥甜的血腥味儿,只觉得后背发冷。
凤弈叫这么一个管事上门,明显是来者不善。
东山郡王是绝不敢赖清平王府的账的。
更何况若是得罪了凤弈,那过继凤含的事更加波折又该怎么办?
如今王府的世子位便宜了凤念,东山郡王只觉得自己再也没有退路了。
他不得不忍辱负重,答应每年给清平王府五万两银子作为寄养凤念的费用,好不容易请这位管事带着侍卫先回去了,回头看着东山王妃这么梨花带雨的样子,他忍不住心头滴血,再看妻子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恼怒质问道,“你到底在太后娘娘面前胡说八道了什么?如今含哥儿出宫了,世子也请封了,就算是我要拿捏阿念也没有法子了!”
若是凤念还没有请封,他还能拿捏凤念几分,也能叫喜欢凤念的清平王府投鼠忌器,或者还会对东山王府多几分顾忌。
可如今世子爵位已经到手,一转眼清平王府就翻了脸,不仅扣住了凤念,还不要脸地要寄养银子……谁要寄养凤念了?东山郡王恨不能把凤念给叫回来,弄死这个不孝子算了!
“还有他母亲的那些嫁妆……你到底是怎么说的,为什么会牵扯出这些事!”东山郡王胸口疼得厉害。
凤念的生母出身他封地上的大户人家,当初嫁过来的时候,为了讨好郡王府,自然也是十里红妆。
那是巨大的财富,如今要给了凤念,这叫东山郡王怎么接受?
他早就把那些财物当做自己的了。
“这是念哥儿自己要的。我瞧着他对清平王妃比对我这个母亲还亲,只怕是与咱们离心,把自己当做清平王府的人了。你没有见他在清平郡王面前多么乖巧,贴心得很呢!”东山王妃自然也知道东山郡王最不喜欢什么,见他听见凤念更亲近凤弈这个堂叔,比对生父还要亲热孝顺的时候脸色抽搐,便急忙告状说道,“他咄咄逼人的,非要他母亲的嫁妆,太后娘娘的面前我又能怎么办呢?”
她呜呜地哭着把一切罪过都推到凤念的头上,见东山郡王脸色好看了些,却依旧阴沉,忙问道,“如今含哥儿可怎么办?过了年,我们就要回封地去了。若是那时候太子还不过继含哥儿,含哥儿就不能留在京都了。”
瞧见清平郡王似乎没有对丈夫说起她之前装可怜说封地上艰难的话,她松了一口气,自然不敢告诉东山郡王自己做过什么。
“我再想想办法。”东山郡王脸色阴沉地说道。
他也知道,如果过了年太子还不提过继的事,凤含就要回去封地。
哪怕凤含再乖巧可爱,聪慧机灵,可长时间不在京都,不在太子的眼皮子底下长大,时间久了,太子也不会再多看凤含一眼了。
他也知道如今不是和东山王妃计较之前的错误的时候,只是心里却对东山王妃难得生出了几分不满与恼怒,脸色冷淡地说道,“好在太子并未厌弃我。最近我要在京都走动走动,看看有什么法子能叫含哥儿留在京都……”
他看见东山王妃梨花带雨地抱着儿子看着自己,心里却难得生不出什么怜惜,毕竟东山王妃坏了的可是他最看重的指望,因此转身说道,“我去书房再想想。”他沉着脸懒得理会东山王妃,直接在她楚楚可怜的目光里走了,走到了书房,本是想叫一个侍女红袖添香,却一想到要给清平王府的银子还有凤念生母的嫁妆,哪里还兴致得起来,浑身都软成了烂泥了。
一口憋了半日的心头血终于呕了出来,却不敢声张,连太子都不敢请,免得叫人看了笑话。
东山郡王这段时间本是春风得意的,觉得自己成了太子跟前的红人,觉得自己未来也是可以大展宏图,前程无限,谁知道今日突然挨了这样巨大的打击,气焰便少了一半儿。
临近过年,唐菀就发现无论是二皇子还是东山郡王,本来意气风发的人儿,最近都沉闷了起来,京都也一时安静了许多。
她忙着给各处回年礼,记得还把太子的首饰加在了郑国公府的回礼里,又忙着到处先去看望长辈,文家去过,去了几处平日里亲近的王府公主府,又去了广陵侯府,陪着广陵侯太夫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听了广陵侯太夫人好一些抱怨。
“我就跟他说,文家姑娘生得漂亮,性子也爽朗,谁知道我一说这话,他跑得飞快。”
明明跛了脚,素日里走得慢悠悠的,一提婚事,瞬间成了草上飞,转眼就能消失不见。
广陵侯太夫人真是愁死了。
广陵侯太夫人打从心结解开,慢慢地就从不苟言笑的严厉嫡母变成了絮絮叨叨的老母亲,对忍笑坐在她面前的唐菀抱怨说道,“他翻了年都多大了?如他这般年岁的,儿子都快有了。”
这其实说的是二皇子凤樟,凤樟何止是成亲了,妻妾成群,儿子都快有了,不过广陵侯太夫人不爱提凤樟这个曾经的儿子,想了想京都的勋贵子弟,大多这个时候也都成亲了,便瞪了一眼坐在凤弈身边脸色更加阴郁,阴沉得仿佛能下雨的儿子说道,“古怪得很。”
从前严厉的,总是对自己爱答不理的嫡母成了如今这样念叨的性子,李穆觉得头疼。
他格外怀念从前理都不理自己的嫡母呢。
不过他还是要解释一下,便揉着眼角,明明年纪不大,却觉得自己已经愁得生出无数的皱纹,轻声说道,“承恩公府的那个李栋守得紧着呢。”
“一家有女百家求,承恩公府的公子喜欢文家姑娘,难道文家姑娘就是他的了么?还得由着人家姑娘自己选。你不去讨好,人家想都想不到你。”广陵侯太夫人说道。
因唐菀的缘故,文家对她这个唐菀的干娘也是当做正经的亲戚在走动。文妤自然也拜见过广陵侯太夫人。
对于唐菀的表妹文妤,广陵侯太夫人是真心喜欢,喜欢得不得了。
文妤生得模样儿漂亮也就罢了,这世上漂亮姑娘不知多少,京都勋贵皇族无数,更是不缺美人的地方。叫她最喜欢的是文妤的性子。
明快爽朗,性子泼辣却干脆,这样一个爽利的姑娘,正好与性子阴沉的李穆相配。
只是她偷偷跟李穆一提,李穆却摇头说了一句不合适,撒腿就跑,那一瞬间广陵侯太夫人都怀疑儿子从前是不是装瘸的。
更何况承恩公府的公子怎么了?
好姑娘的面前,是没有兄弟情可讲的。
广陵侯太夫人便理直气壮地心想。
李穆俊秀的脸已经阴郁得乌云沉沉,默默地忍耐了一会儿,这才对嫡母顺从地说道,“慢慢儿来。”
“慢慢儿来?好姑娘还能有你的份儿?”广陵侯太夫人便一转头对笑眯眯的唐菀说道,“回头还是得再给他补补……”这个补一补叫李穆微微颤抖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最近总是流鼻血的鼻子,瞧着广陵侯太夫人那对自己万分关切的脸,他心里叹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太难了。
广陵侯大人觉得自己被嫡母满腔的关爱补得过了头的时候,却没有想到过冷宫里,另一个娘也在流着泪想念他。
“如果,如果是阿穆,一定不会叫我受这样的委屈的。”
罗嫔脸色憔悴地伏在床上,没劲儿寻死了,却想着自己最近受过的委屈。
想到被皇帝丢到冷宫,亲儿子凤樟只匆匆来见了自己两面就人影都不见,一求他去跟皇帝求情放她出来,他就不吭声,罗嫔潸然泪下。
她想到曾经在冷宫的时候,总是会护着她,绝不叫任何人伤害她这个母亲,为了她会不顾一切哪怕遍体鳞伤的李穆。
罗嫔哭了起来。
比起来,竟然还是养子更有良心些。
她的阿穆若是看见她受了这么多的委屈,一定不会坐视不管的。
第94章
罗嫔哭得声声哽咽。
仿佛到了现在她才想明白,对她最好的儿子,并不是那个被自己得意洋洋地迎接回到宫中寄予厚望的亲生儿子。
反而是她弃之如敝屣的养子。
只是罗嫔现在就算是悔青了肠子,也见不着李穆了。
“陛下,阿穆,大姐儿……”这是在冷宫的时候,总是会护着她的人。
说起来,罗嫔这些年在冷宫之中关着很是吃了一些苦头,可是比起旁人,她的日子过得也还算不错。
皇后并不是一个嫉妒小气的性子,而且怜惜罗嫔无辜被先帝扣押,因此处处对她十分体贴关照,不仅帮她养着李穆还有大公主,还有些好的就给罗嫔先挑……除了看管着他们的那些冷宫中的人比较可恶以外,罗嫔觉得自己的生活其实还算是平静。
遇到被人欺负的事,自有皇帝皇后太子李穆大公主在前头。
她只要好好地躲在后头就足够了。
如今一个人被关在冷宫,想去过去的那些岁月,罗嫔越发地伤心了起来。
皇帝仿佛把她给忘了。
这都要过年了,什么时候放她出冷宫呢?
她也想在宫中显赫地做出一副宫中宠妃的样子,在过年的时候好生炫耀,也叫自己的娘家罗家进宫跟着显赫一番。
想到这里,罗嫔忍不住想要从床上爬下来,只是最近吃得粥水过于清淡,她没什么力气,因此只能弱弱地叫了两声,“我要见陛下,我,我要见阿穆。”她央求过凤樟,凤樟并没有答应她想要出宫的事,因此罗嫔将李穆当做了救命稻草。
只是李穆如今正被广陵侯太夫人逼得不轻,哪里顾得上罗嫔呢?他抱着乖巧精致的凤念,听着广陵侯太夫人对自己念念有词。
“瞧瞧阿念,多可爱的孩子啊。”广陵侯太夫人觉得乖巧漂亮的小家伙儿真的叫人看见了就移不开眼睛。
李穆脸色阴郁地垂头,恰巧看见小家伙儿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仰头看他。
四目相对,小家伙儿蹭了蹭他的手臂。
“舅舅。”他得唐菀的教导,管唐菀的兄长们都叫舅舅。
这嫩嫩的声音叫李穆阴郁的脸色微微柔和,他看着正在一旁笑眯眯地听广陵侯太夫人念叨的唐菀,见她面容欢喜,再无曾经的伤心还有痛苦,不由心里也生出几分安心来。
瞧见凤弈对唐菀这样好,李穆自然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此刻便垂头摸了摸凤念白嫩的脸低声问道,“可曾认字?”他虽然脸色阴沉,看起来和不好招惹,可凤念歪头看着他,却觉得打心眼儿里亲近起来,乖乖地摇头说道,“不认字。”
他年纪小尚且没有读书是一回事,东山王妃打压他这个嫡长子,因此想要叫他愚钝蠢笨,并不会教他认字明礼也是一回事。见他不认字,李穆垂了垂眼睛,俊秀阴郁的面容多了几分满意之色缓缓点头说道,”年后跟我读书。“
“诶?”小家伙儿歪头,呆呆地看着自己的阿穆舅舅。
“我虽然没有功名,可是当年在冷宫是父皇亲手教我启蒙,太子教导我学问。”这样的老师在外头可没有地方找去,李穆见凤念懵懂地点了点头,脸上便露出细微的笑意,缓缓地说道,“你如今是东山王世子,日后会继承东山王府的封地。与我多学一学也是好的。”
不仅是读书习字,也有治理一方的学问,这都是李穆从皇帝与太子的身上学到。既然凤念叫他一声舅舅,他自然愿意倾囊相授。哪怕他没有功名,却自信绝不会比那些秀才举人的学问差到哪里去。
“好。”凤念见李穆是要教导读书,顿时明白舅舅是真心疼爱自己。
想到对真心疼爱自己的长辈的回应,小家伙儿仰起头,吧唧,亲在李穆的下巴上。
“念哥儿最喜欢舅舅啦。”他甜甜蜜蜜地说道。
凤弈沉着脸看着这个小鬼骗人。
骗子。
小小骗子。
看见李穆一愣,本是阴郁的少年,此刻脸上却多了几分柔和的笑意,连眼神都明亮起来,凤弈突然觉得坐在李穆怀里的小鬼要了不得了。
跟着清平郡王学武艺,跟着广陵侯启蒙,还跟唐逸学了好些笑里藏刀……这小鬼再长大几岁,怕不是要翻了天去。
他心里重重地哼了一声,只觉得这世上竟然是骗子们生活得更加滋润快乐,完全没有想到自己骗婚了媳妇,如今清平王府大骗子小骗子小小骗子已经成了正经的骗子窝,还在对李穆说道,“回头我叫人给你送束脩。”
既然是要做凤念的先生,自然有束脩奉上,李穆不动声色地挑眉,阴沉地看着凤弈说道,“我不是外人。”当舅舅的给外甥启蒙还要束脩做什么,然而凤念却用力摇头说道,“不要叫舅舅白干!叫父王拿银子,交学费!”
凤弈觉得东山郡王如果听到,吐血之前得先打死这败家的小鬼。
“你父王么?”李穆沉吟着想到最近在京都蹦跶得欢的东山郡王,便微微颔首说道,“那叫他送上束脩吧。”
“舅舅是侯爷,身份贵重,做念哥儿的师傅,一定要多多收取束脩,才能显出舅舅的身份。”凤念今天也在卖力地挖父王的银子补贴自己的王叔与舅舅们。他这么卖力,雪白的小脸儿上一片郑重。
李穆摸了摸自己被亲得湿漉漉的下巴,垂眸看着这小家伙儿颔首说道,“阿念说得不错。到底是大孩子,长大了果然知道道理。”他这份夸奖将翻过年就要四岁的大孩子得意得顿时扬起了小下巴,还急忙不好意思地说道,“念哥儿才三岁,明年再长大呀。”
可不是一脸横肉管东山王妃要自己生母嫁妆的时候了。
凤弈心里又是冷哼了一声,把小鬼从李穆的怀里抢走,叫他坐在自己的膝上。
凤念急急忙忙用力地亲了亲他的脸颊。
凤念微微勾了勾嘴角。
“念哥儿真是个可爱又机灵的孩子。”广陵侯太夫人正跟唐菀念叨李穆的婚事。
关于文妤表妹,唐菀心里得意自家小表妹果然是招人喜欢,不过关于做媒,或者摸着胸口打包票的事儿,唐菀还不敢自作主张,总是得先回去问问文妤的意思,因此见她十分谨慎,广陵侯太夫人说说也就罢了。
倒是看见凤念这样可爱,总是严厉的眼里不由多了几分慈爱。话说这世上的人,总是严厉地对待儿子,却会对孙儿们更加温柔慈爱,广陵侯太夫人也有这样的意思了。她贪心地多看了凤念几眼,这才对哦唐菀板着脸问道,“我听说那东山王妃做继母的,曾经对念哥儿极坏?”
说起来,她是做嫡母的,对于从小妾肚子里爬出来的庶子,心里自然是不舒服的。
可无论怎样,广陵侯太夫人都觉得无论是嫡母还是继母,对孩子就算是严厉冷淡,却不能刻薄伤害。
她虽然为人严厉又喜欢板着脸做出不苟言笑的样子,可是这些年对凤樟无论是读书还是生活,都自认没有亏待。
见到东山王妃刻薄凤念,广陵侯太夫人便十分不满。
唐菀笑着也看了凤念一眼,见他忙着亲亲这个王叔,再去亲亲那个舅舅,清平郡王与广陵侯都要打起来了,她也不管,只压低了声音对广陵侯太夫人说道,“刚到京都的时候,念哥儿可瘦了,在王府都吃不上热乎的饭菜。他连衣裳都单薄得很。”
她这话叫广陵侯太夫人皱眉问道,“他生母的娘家莫不是死人?亲外孙被这样刻薄,难道不知为外孙张目?哪怕东山郡王在封地一手遮天,可是闹起来的话,总能叫东山郡王忌惮几分。”既然能做东山郡王的原配嫡妻,那说明娘家身份不低,怎么会眼睁睁地看着凤念在王府吃苦。
这些事,若是这辈子的唐菀怕是知道得不会那么详细。
可是经历过上一世凤念的外祖家在他过继到了清平王府之后就找来,唐菀就知道得格外清楚了。
“现在的东山王妃……”她便轻声说道,“如今这个东山王妃,娘家是前头王妃的姻亲……东山郡王封地上那几家子也是一团乱账,什么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她做王妃,念哥儿生母的娘家依旧得到照应,因此他外祖家不愿与东山王妃为难坏了自家兴荣。没有人顾得上念哥儿。”
她这话叫广陵侯太夫人了然,皱眉说道,“既然如此,日后念哥儿也不必认他们。”她一向是这样倔强执拗的脾气,唐菀觉得这话很是叫自己心里高兴,点头说道,“我也是这么想。”她本就没想过把凤念给还回去,不过东山王妃竟然丢了世子爵位,叫凤念成了东山王世子,这件事等封地上的人知道,必然会掀起风波。
也不知东山王妃去了袭爵的指望,那些封地上的几个家族能不能还对她那么亲近乖顺。唐菀一边想着东山王妃只怕要在娘家那几个家族面前失势了,一边又跟广陵侯太夫人说道,“之前太后娘娘跟我说,说是陛下不是要在除夕在宫中设宴么。太后娘娘想着,您也是皇家的人,说是要邀请您进宫呢。”
“我一个守寡的寡妇……”
又是这样的话。
唐菀大婚的时候,广陵侯太夫人就因为守寡的身份不想过来叫她晦气。
如今,广陵侯太夫人又要避嫌了。
“太后娘娘与皇后娘娘难道还会想不到不成?正是因为不在乎这样的事儿,因此才叫您过去呢。干娘也想想,那皇家里头多少老太妃呢,不都是……”唐菀见广陵侯太夫人沉默起来,急忙撺掇说道,“您也得在外头多走走。不到处去吃吃宴席,与人交往,怎么知道那些深藏在豪族深闺的好姑娘呢?”
她这话才是叫广陵侯太夫人一亮,急忙握着唐菀的手点头说道,“你说的对!”她这话虽然李穆没有听见,却浑身一冷,倒是等晚饭之后,他送凤弈一家出门,便站在门口对在车上与自己告别的唐菀仰头说道,“文家表妹……你不要为我去打听。我对文表妹无意。”
他这话说得直白,显然是叫唐菀在文家不必多此一举地问,唐菀不由疑惑地问道,“这是为何?”
“无意就是无意,难道还要有什么缘故不成?文表妹不是我的缘分。”李穆看着唐菀懵懂的眼神,俊秀的脸上露出几分柔和。
他对文妤无意。
就算是有意,也不能迎娶文妤。
文妤与唐菀生得肖似,而李家曾经与唐菀又有婚约。
这样的错综复杂的关系,还是停留在寻常的姻亲上罢了。若是再生姻缘,怕是日后难免会有有心人拿这件事出来传出龌龊的闲话。
他不想再叫唐菀与李家牵扯上这样的传闻。
“既然是哥哥这么说,那我知道了。”唐菀心里就想,莫非这是文妤与承恩公府的李栋的夙世因缘不成?不然怎么多喜欢文妤的人家,怎么到了现在到底的李栋与文妤最亲近呢?她点了点头便回了车里,凤弈看了李穆两眼皱眉说道,“你太多心了。”
李穆整日里阴沉沉的,就是想得多,给憋的。
倒是李穆阴沉着脸看着他,哼了一声说道,“这叫做未雨绸缪。”
跟这群粗枝大叶的武将说不通……自认是个斯文人的李穆转身回去,侯府大门咣当一声关上,仿佛是应对着对干妹夫的阴沉。
凤弈便也冷哼了一声,上了车与唐菀一同回王府。
他把唐菀与凤念都圈在怀里,只觉得一路上车厢里都是极暖和的,唐菀还抱着他的手臂问道,“咱们什么时候去要账?过年关了,要账不能拖过年关去呀。”
她一下子变得唯恐天下不乱,凤念乌溜溜的眼睛也亮起来,很想为自己的父王毛遂自荐。凤弈闭目养神,揽着这最近越发中气十足的母子俩淡淡地说道,“这几日凤樟会来还钱。”他既然这么说,唐菀如今最相信他了,忙说道,“那我准备着收银子了。”
凤弈微微点头。
凤念急忙说道,“念哥儿帮着数银子。”他眉开眼笑,一副小财迷的样子,也不知从哪儿学来的。唐菀却觉得儿子是个会过日子的,急忙亲了亲他说道,“念哥儿真是能干!”她亲了亲儿子的脸颊,小家伙儿摇头摆尾地跟自己的王婶蹭在一块儿,别提多和乐融融了。
可这清平王府车厢里是和乐融融,二皇子的府里,哪怕碳火烧得再好,也是冷冰冰的。
凤樟瞪着在自己面前哭哭啼啼的唐萱,十分疲惫地问道,“十五万两银子,你竟然还没有预备好么?”东山郡王在一旁虎视眈眈,二皇子府不能再有半点丑闻了,赖账不还,若是凤弈真的上门讨账,凤樟觉得自己的脸只怕在各地皇族的面前都要被扒下来。
他只希望唐家长房赶紧把这十五万两银子给唐菀,把这件事无声无息地了结。
可是唐萱却在他催了几次之后,还是只知道哭哭啼啼,却不拿银子还给唐菀。
不过是十五万两银子,难道能跟他的名声,他的形象,他的前程相提并论么?
在唐萱的心里,如今十五万两银子都比他的前程要紧了?
曾经那么明媚可爱的女子,怎么会变得这么市侩,还有庸俗?
连夫君的前程与名声都不放在眼里,这叫凤樟觉得心里冷得透透的。
还是当真如三姑娘唐艾说的那样,因明月有孕,唐萱觉得他这个夫君靠不住了,与他心生嫌隙?
“十五万两又不是小数目。殿下,我们去求二妹妹,叫她宽容些,不要计较这些铜臭不好么?”唐萱便含着眼泪看着一声不吭的凤樟,流着眼泪对他说道,“我与二妹妹都是一家人,难道还要翻旧账不成?二妹妹已经拿回了二房的家产,难道要为了这莫须有的十五万两银子,把唐家,把我这个姐姐逼上绝路么?殿下,”她像从前一样扯着凤樟的袖子含泪说道,“我也是为了殿下考虑呀。殿下日后要筹谋大位,那是需要许多银子的。若是如今被二妹妹拿了去,日后殿下要用银子拉拢朝臣的时候,又该怎么办呢?”
这话其实十分贤惠,显然是为了夫君宁愿辜负家人,只是这话却越发功利市侩起来,凤樟看着期待地看着自己的唐萱,觉得自己有些不认识她了。
眼前的妻子,还是那个这世上最单纯最明媚,不染凡尘的美好女子么?
又是拉拢又是大位……他不由又想到唐家意图将唐艾给自己做妾,顿时觉得这件事唐萱未必没有插手。
那当初她嫁给他,又有多少是为了真心,多少为了他能够得到的前程还有尊荣?
他突然生出几分寒意,退后了一步,用失望的眼神看着唐萱,低声说道,“阿萱,你变了。”
“殿下?”唐萱楚楚可怜地看着他,却只觉得心头一凉。
他看她的眼神仿佛多了几分嫌弃。
明明曾经为她奋不顾身,可是这还不到半年,他就用那样嫌弃的眼神看她了。
“那十五万两,就算你不拿,我也会拿出来还给唐家二房。”凤樟绝不愿意此刻留下话柄,见唐萱欲言又止,便冷淡地说道,“至于你……既然舍不得银子,那就与你母亲抱着银子开心去吧。”
他拂袖而去,忙着筹备银子去了,且又歇在唐芊的房里的时候,听骄傲傲慢的唐芊愤愤不平地跟他抱怨了一句“当初唐家公账都做了大姐姐的陪嫁!”,这叫凤樟觉得心里更加冰冷,觉得唐萱竟然是一个如此自私的人,多少心灰,懒得去见哭着上门请罪的唐萱,带着银子往清平王府去了。
他亲自送银子过来,唐菀压根就没有见他的意思。
由着清平王府的管事清点了银子还有银票,凤樟就失魂落魄地被赶出来。
他站在清平王府的大门口,怔怔地看着王府门前的那两个威武的石狮子,瞧着清平王府那岁月静好,不由想到了每一次在宫中遇见的时候,都美貌可人,又温柔又娇软地抱着凤弈手臂的唐菀。
她那么美丽单纯,眼神那么清澈,笑容也那么可爱,穿戴也雅致漂亮,站在那里如同一朵早春最娇艳夺目的花朵,将旁人的娇艳全都压过。她也是那么聪明孝顺,讨太后与皇后的喜欢,还与大公主关系极好……这一刻不知怎么,凤樟险些落下眼泪。
明明是他的妻子。
可是他是怎么了?
他为什么把自己的妻子遗失了?
一滴眼泪从凤樟的脸颊上滑落,那一刻,他只觉得自己身上被寒冬腊月的冷风吹得冷极了,又觉得自己的心更冷。
他后悔了。
这一刻,凤樟不得不正视自己的心。
后悔 了。
如果可以重来,他一定……
就在此刻,一盆脏脏的黑水被从突然打开了的王府大门之中泼了出来。
凤樟首当其冲,被泼了一个透心凉。
乌黑的水从头泼到了脚,凤樟就那么狼狈地,呆滞地站在水泊里,闻着臭烘烘的味儿,看着出门泼水的一个十分伶俐的小厮目瞪口呆。
“二殿下,您还没走哪?!”那小厮才不会说自家王妃是见不得二皇子在清平王府门口一副痴心爱恋的模样恶心得叫人泼一桶刷茅房的水呢,见二皇子呆呆地,浑身发抖地看着自己,急忙请罪说道,“对不住,实在是没想到殿下还在王府门前!这个……”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在这条街上许多目光都震惊地落在狼狈不堪的二皇子的身上的时候,大声问道,“就算殿下您舍不得之前欠了咱们郡王王妃的银子,也不能心疼银子,就这么地站在咱们王府门前哭啊!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不能因为不想还钱,就哭成泪人儿,殿下您说呢?”他说完了唐菀教他的话,转身就溜回了王府,躲起来了。
躲得快,二皇子就来不及给他治罪了。
凤樟也的确来不及收拾一个下人了,他只觉得自己的身后,四面八方全都是看向自己的那些讥笑与嘲讽的话。
短短几日,就在年根儿底下,二皇子不过是还清平郡王银子,竟然心疼得在人家家门前哭成泪人儿的笑话,在京都一下子流行起来。
这笑话应该是十分流行的。
因为当除夕时,宫中家宴上,皇帝都没忍住在凤樟给自己敬酒的时候提了一句。
“阿樟,做皇子……不要小气。身为皇子,为了几两银子哭得涕泪横流伏地不起,抱着阿奕的腿哭着求他宽限……还是不大好的。”皇帝都觉得有点丢脸了。
凤樟目瞪口呆。
虽然说坏事传千里,他是有丢脸的准备,可是怎么一转眼,就已经面目全非?
第95章
凤樟觉得今天过年都要被逼死了。
今日入宫的这些皇族之中,只有他一个光杆儿地过来了。
无论是他的妻子唐萱,还是那几个在京都之中闹得沸沸扬扬的小妾,宫中一概都不想见到。
想想今日离开二皇子府的时候妻妾们那哀怨又可怜的样子,再看看此刻大家都是一家团聚,只有自己形单影只,凤樟心里本就无比地憋闷,已经喝了好几杯的闷酒了。
他跟身边的那几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皇族话不投机,觉得越发孤单,好不容易在皇帝的跟前露个脸,却听到皇帝这样的话,又冤枉又委屈,哪里肯承认这样的事,急忙说道,“父皇,你听儿臣解释!”
“好了,去给太子敬杯酒去吧。”皇帝哪里肯听他的解释。
难道叫二皇子大声嚷嚷他之所以落泪,是为了舍不得清平王妃么?
因此皇帝止住了脸色急迫的儿子的话,叫他去给太子敬酒。
凤樟看着不肯听自己解释的皇帝,忍不住回头看了看正坐在一旁带着东山王妃与凤含,嘴角露出笑意,仿佛在讥笑他的东山郡王。他可以确信,自己的这个传闻一定与东山郡王有关,只是他没有证据,只能含恨看了东山郡王许久,这才拖着沉重的脚步垂着头往太子的面前去了。
太子一向是温煦宽容的人,也对大过年的二皇子一副阴郁的样子并不在意,笑着和凤樟喝了一杯酒,也没说落井下石的话。
他对自己这个弟弟依旧友善,凤樟心里松了一口气,觉得坐在下头没意思,想到太子也没有成亲,也是孤家寡人一个,便坐在太子身边笑着说道,“我陪太子说会儿话吧。”
太子笑了笑。
唐菀却侧目了。
此刻虽然是宫中家宴,不过殿宇之中皇族们按着品级一路往下,每家皇族面前都是小案,分坐两旁,上头坐得高高的,与其他皇族并不等同的就是太后娘娘,皇帝与皇后外加一个太子了。
在这样皇族聚集的地方,规矩是最要紧的,哪怕清平王府素日里在宫中得宠,也没有能跟皇帝与太子坐在高位的待遇。皇帝膝下除了太子,连大公主都老老实实地坐在下头与唐菀坐在一起,怎么凤樟摆出一副跟太子兄弟情深,不忍太子寂寞孤单的样子,就坐在太子的身边,凌驾于所有人之上了呢?
他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呀?
“这不合适吧?”唐菀便对凤弈问道。
凤弈抬眼去看皇帝,见皇帝放下酒杯沉吟着,便对唐菀说道,“有陛下在。陛下不会坏了规矩。”在这样的时候,皇帝肯定不能含糊了规矩,哪怕曾经对凤樟再愧疚,也不可能叫他坐在太子的身边,与太子一样被人瞩目。
因此他没当出头鸟,只是垂头,见凤念正垂着小脑袋老老实实地坐在唐菀的怀里吃面前的菜,便将桌上的菜给儿子夹了几样他喜欢的。他这样随意的样子,对头的东山郡王看到,不由觉得心里恼火。
他才把五万两银子给了清平王府。
如今清平王府拿了五万两银子,就开始催凤念生母的嫁妆,简直要把东山郡王给逼死了。
心里本来就因为这些事心烦意乱,如今看见凤弈待凤念跟亲儿子似的,凤念与凤弈也十分亲密,他心里酸酸的,又觉得无比的恼火。
瞪了那小白眼狼片刻,凤念却知道埋头苦吃,头也不抬,仿佛他这个生父不存在……是了,他如今已经是郡王世子,是朝廷册封,名正言顺了,就算是把他这个父王一脚踢开也没什么了。
越想越生气,东山郡王的脸颊微微绷紧,脸色也微微发青。
似乎感觉到了这种感觉,凤念抬头看了看东山郡王,歪头想了想,又不感兴趣地收回目光继续吃着了。
东山郡王气得差点吐血。
这看了他两眼就满不在乎地丢在一旁是什么意思?
他一心正盯着凤念这小白眼狼的时候,上头皇帝已经对凤樟说道,“你坐到下面去。”
皇帝这话一出,本热热闹闹的殿宇一下子寂静下来。
众人莫测的目光都落在了皇帝的脸上,眼底都多了几分猜测与意味深长。
凤樟一张俊秀的脸僵硬,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觉得自己仿佛被皇帝一棍敲在头顶上。
“父皇?”他不明白,分明都是皇帝的儿子,为何自己只能坐在下方,太子却能坐在上头。
别说什么大公主也坐在下头……公主到底只不过是个公主,跟皇子能一样么?
他是皇子,是皇帝仅有的两个皇子之一,难道只有这么两个皇子也还要分出不同来么?
更何况,他明明打着兄弟情深的旗号,皇帝却为何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叫他坐在太子的身边?此刻突然来了这么一句,叫他颜面何存啊?凤樟觉得下头那些皇族的目光叫自己的脸都快要烧化了。
“下去坐吧。太子是君,你是臣,君臣有别,不容冒犯。”皇帝便淡淡地说道。
他到底宽和,说不出疾言厉色训斥儿子的话,只是这淡淡的一句话,却已经叫凤樟与太子之间的地位有了明显的不同。
凤樟浑身发抖地站起来。
太子依旧只不过是笑了笑,仿佛并不在意凤樟刚刚的冒犯的样子。
景王在下方看见二皇子犯蠢要坐在太子的身边的时候就知道大事不好,此刻见二皇子被皇帝这么旗帜鲜明地赶下来,他甚至一瞬间想跳个船。
若不是东山郡王年后就要回封地去了,景王真想踹了二皇子,跟东山郡王好好研究研究给太子过继的事算了。
他眼前发黑的时候,见凤樟失魂落魄地下来,哪怕殿宇之中下一刻又是一片欢笑,可是凤樟也觉得仿佛所有人的目光都讥讽地扫向自己。
他越发地觉得今日在宫中很没有意思,因此闷闷地坐在那里,连对景王都无力应对的样子。
看见他脸皮这么薄,不过是受了挫折便坐在那里自怨自艾,完全想不到如何解决或者离开这样的困境,景王便急忙推了推他低声说道,“去给广陵侯太夫人敬杯酒。”
广陵侯太夫人到底今天来了宫中家宴。
她觉得自己的确不能总是给李穆拖后腿,躲在家里做出十分孤僻执拗的样子来,叫人对广陵侯府敬而远之。
李穆如今尚未娶妻,如果她也不怎么与京都女眷们往来,那李穆在朝中只怕也会受到影响。
因此广陵侯太夫人来了,婉拒了皇后叫她坐到她跟前的邀请,而是坐在了太康大长公主一家的身边。太康大长公主今日阖家进宫,以她的身份自然应该坐在太后的身边,只是想想若是这样,自己坐在上头,倒是与坐在下头的儿孙分开,太康大长公主就没有坐在上头,反而带着家里的人又叫上广陵侯太夫人在下头坐了。
就算是太康大长公主坐在下头,不过也等闲不会有人觉得太康大长公主地位衰落,此刻她的身边格外热闹,簇拥着许多的皇家晚辈,都在侍奉讨好她这位皇家大长辈。
广陵侯太夫人坐在太康大长公主的身边,自然也很显眼。景王叫凤樟去给广陵侯太夫人敬酒,一则是为了叫世人都看见凤樟并不是如传言那般对养母不孝,另一则……也是能在太康大长公主面前多多露脸,如果能得到太康大长公主的喜爱还有谅解支持,日后还愁什么东山郡王?
他听说太康大长公主如今的性情柔和了许多,连待唐家一个庶子都十分亲切,总不会对侄孙更加疾言厉色。
老人家么,上了年纪就容易心软,多哄哄总是会叫日子好过很多。
景王用心良苦。
然而凤樟却只是闷闷地摇了摇头,低声说道,“母亲不会愿意见到我。”他已经受了皇帝的教训,若是广陵侯太夫人再给他没脸,他这个二皇子岂不是颜面无存?
深知养母的脾气,凤樟绝对不肯去碰这个钉子,叫人更看自己的笑话。
景王气得要死,瞪着不通四六的二皇子,许久之后才咬着牙低声提点说道,“她不肯见你,是她的事。你去不去敬酒,是你的事,难道敬杯酒还能累死你?”景王觉得太累了,有一种带不动二皇子的疲惫。
这侄儿还不如二皇子府里的那唐萱,那明月唐芊机灵聪明……他见凤樟对自己苦涩一笑,胸口顿时发甜,到底自认也是个长辈,哪里肯在凤樟的面前那么再三哄劝,便忍着气回了景王妃的身边,心里骂二皇子烂泥扶不上墙。
他甚至可惜地看了一眼正坐在广陵侯太夫人身边目光沉静的李穆。
哪怕李穆瘸了腿,可是叫景王说,李穆真是比凤樟强百倍!
罗嫔也不知是不是脑子进了水,怎么反倒把能干的,得太子亲近的李穆丢出了皇家,接回来那么一个玩意儿。
只是凤樟愚钝也是有好处的,若是凤樟真的前途可期,他这么好糊弄,日后景王也能得到更多的好处。他心里想着这样的心事,脸上堆笑地撺掇在一旁跟自家王妃一同埋头苦吃的安王,要与安王一同去太后的面前奉承两句。
安王便在忙着给自家的小孙孙夹菜的时候忙里偷闲看了景王两眼,笑着说道,“先把我家大哥儿给喂饱了再说。”他一副有了孙子就美滋滋的样子,景王叹了一口气,枯坐在景王妃的身边郁闷起来。
唐菀见今日太后与皇后的面前那么多人敬酒,不由露出几分担心。
且见太后的酒被大公主走过去给喝了,皇后的酒被皇帝代劳,她便忍不住抿嘴儿笑了起来。
她正弯起眼睛笑的时候,便已经有几个皇家的女眷也来和她一同喝酒。
因凤弈手握权柄,又得皇帝信重,与东宫也交好,唐菀自然也是这些女眷们亲近交好的对象。
这些女眷大多也是带了酒来,只是见凤弈将旁人敬给唐菀的前三杯都面无表情地喝了,就知道他的态度,余下的也不与唐菀敬酒了,反而带着自家的孩子们一同跟唐菀说笑。虽然唐菀如今还没有子嗣,不过身边却养着一个凤念,自然最喜欢跟人聊怎么养儿子的事,就连脸上的笑容都多了许多。
见她是真心喜欢跟大家一同讨论孩子,这些皇家女眷对唐菀的印象就不同了。
本以为清平王妃是装贤惠,因此才养了东山王世子,做给宫里看的。
可是看见唐菀十分认真,东山王世子显然也极为依恋她,这些女眷才知道,清平王妃竟然还真的如此良善。
不过是皇家远房的侄儿,从前都没见过,可是她却当亲儿子养。
这倒是跟长平侯府里的其他那几个姑娘都完全不一样。
无论是横夺妹夫的唐家大姑娘,还是要跟堂姐娥皇女英的唐家四姑娘,唐家闹出这么多事,如今京都女眷对唐家姑娘的印象自然十分不堪。倒是这位当初在未嫁的时候就传出许多流言蜚语的清平王妃,却竟然是难得的赤诚的性子,这怎能不叫人觉得奇异呢?
她们看向唐菀的目光更亲近几分。
唐菀见凤念吃饱了,便叫他去跟围在她们女眷身边无聊地打哈欠的小家伙儿们一块儿去玩儿。
“我陪王婶。”凤念乖乖地说道。
其他的小家伙儿得了命令早就呼啦啦地做鸟兽散了,凤念却抱着唐菀的手臂软软地,格外亲昵。
这么乖,顿时收获了许多的喜爱,许多戴着精致的戒指镯子的手忍不住捏了上来。
凤念只觉得自己的小脸已经麻木了,被捏得面无表情,只是却依旧乖乖地靠着唐菀。
唐菀脸上在笑,却也知道这是大家对凤念的喜爱,因此只在心里心疼儿子生得太过可爱……生得太过可爱真的是一件叫人很为难的事情呢。
她笑眯眯地轻轻摸着儿子软乎乎的小脸儿,正在这个时候便听到不远处孩子们仿佛闹了起来。之后,就听见一声孩子的大声刺耳的啼哭声传来。那几个小家伙儿的方向一瞬间就凌乱了起来,似乎在打架。
宫里今天是在热热闹闹地过年,闹得打架啼哭的有些不好,唐菀忙起身看过去,却见几个孩子围在一起,一个小家伙儿正坐在地上哭,脸上鲜红,仿佛是被什么给挠了,雪白的脸上带着几道鲜红的痕迹。他的对面,一个白嫩的小孩子正拿着一个精致嵌宝石的小酒樽十分得意。
看见那得意洋洋的孩子是凤含,唐菀便微微皱眉。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是凤含抢了人家孩子的酒樽,还把人家给推到了。
一旁几个小孩子正气得不得了,忙着先安慰那个哭得可怜的孩子,摩挲他的脸,一边想要扑上去打凤含几下子似的。
唐菀的对面,安王妃一下子跳起来了!
她在京都并不怎么在外走动,与安王关起门来闷头过日子,都说是被先帝贵妃给吓破了胆,因此就算是皇帝登基之后,安王夫妻也依旧老实得不能再老实了。
虽然说安王妃也一向不怎么登清平王府的门,不过唐菀对这位低调又温和的长辈印象挺好的,总比那跟红顶白的景王妃叫人敬重多了。
此刻见安王妃满面怒容,几步就到了那个坐在地上哭的孩子的面前,心疼地去摸孩子的脸,唐菀想了想便想起来了,这孩子是安王嫡长孙,被安王夫妻爱若珍宝,是安王妃的命根子。
此刻看见长孙的脸上被划破了,安王妃再低调老实的性子也受不了了,转头便指着急忙也上前的东山王妃质问道,“这就是东山王府的家教?!抢东西,还要伤人!”这可是伤在脸上,若是留了什么伤疤可怎么办?
安王妃气得浑身发抖,见东山王妃柔柔弱弱,含着眼泪上前给她请罪,便冷笑着说道,“少在我的面前装出这么一副可怜的样子,给谁看呢?!赔罪?你赔得起么?”孩子的脸受伤了,难道一句轻飘飘的赔罪就揭过去?绝没有这样的道理。
“去叫太医过来。”唐菀见安王妃抱着哭得打嗝儿,小身子都委屈得抽搐的小家伙儿,忙对一旁的宫女说道,“请太医过来给孩子看看伤,再赶紧拿一些好的伤药来。”她细细地叮嘱了那宫女几句,这才放下心,却见因安王妃突然这样大声,因此连太后都不说话,便忍不住去看太后的脸色。
显然东山王妃也在观察太后的脸色,她先将得意地给自己炫耀战利品,见到安王妃这么厉害还想去踢安王妃两脚的儿子护在身后,这才露出几分不安与柔弱地对安王妃说道,“王婶先别动怒,这事儿,不过是孩子们的玩闹罢了,含哥儿,我会回去好生责罚他的。今日是太后娘娘与陛下,皇后娘娘设下的家宴,本是一番好意,请王婶不要这样高声,坏了宫中的一番心意吧。”
权势赫赫的清平王府惹不起,难道东山王府还惹不起一个赋闲在家的安王府?
她这么识大体,安王妃却气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也知道今日的确是扫了宫中的兴致,而且大过年的找宫里闹腾的确不像话。
可是当东山王妃这么贤良乖巧,踩着她去讨好宫中,叫她越发恼火起来。
“太后娘娘,我……”她转头想跟太后解释。
“你不必惶恐。孩子是做长辈的心肝肉儿,是最要紧的。什么过年,什么家宴,都赶不上孩子的平安。你无需介怀。”太后摆了摆手,见东山王妃脸色微微发白,便淡淡地说道,“既然东山王妃说这都是孩子们自己的事儿,那咱们长辈不必插手。叫他们自己解决。”
这些孩子年纪大的也只不过五六岁,年纪小的三岁多谢,好几个在一块儿,此刻都怒目看向凤含,倒是很团结的样子。不管怎么样,太后是喜欢看见孩子们这样团结地护着自己的伙伴的。她这话叫东山王妃脸色缓和了几分,安王妃却急忙对太后说道,“可是娘娘,我家大哥儿……”
“问问大哥儿,是想自己解决,还是叫长辈帮自己解决。”
“不要祖母解决。”小家伙儿一边哭得小身子直抽抽,却用力摇头说道,“长辈出面,丢人!”
他小小一颗竟然还知道什么叫做丢人。就算是此刻担心孩子脸上的伤,唐菀都忍不住想笑了。她想了想,便垂头看向凤念,果然见凤念也正看着那里,似乎有什么想法。
她一向都不拘束儿子做事的,便伏在凤念的耳边小声说道,“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王叔王婶都支持你。”她弯起眼睛笑起来,凤念转头看了她一会儿,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用力地点了点头,离开唐菀走到了小家伙儿的面前。
他要努力在京都交朋友了。
有几个好朋友好兄弟,就如这几日过府与王叔一同吃饭,听说是在沙场上的那几位王叔的袍泽,会将后背都托付给对方的可以信任的兄弟。
他希望自己能如王叔一样,成为可以叫人信赖的人,也拥有自己能信赖的人,并且在自己见到不平事的时候,不是躲在一旁冷眼旁观。
“念哥儿?”见安王妃因为爱孙的话,因此不情愿地站在一旁,东山王妃见小孩子堆儿里只剩下自己这么一个年长的长辈,不由有些迟疑。
她自然是舍不得叫任何人动自己的心肝儿半根汗毛的,也知道自己只要一退开,儿子就要挨揍。可她一直站在这里,却会叫人诟病。见凤念走过来,她微微皱眉叫了一声,便听见凤念先去看看安王长孙的脸,拿了帕子给他擦了擦脸上的眼泪问道,“你几岁啦?”
“三岁。”小家伙儿打着嗝儿说道。
“我也是三岁了。翻过年咱们都是四岁的大孩子了,你刚才不叫你祖母帮你,我可佩服你。”凤念见小家伙儿抽噎了一下,包子脸缩成一团,便说道,“别哭了,抢了你的人还在看这,你一哭,他更高兴了。你觉得自己高兴么?”
他这话顿时叫小家伙儿不哭了,便见凤念问了问刚才发生的事,便转头公正地说道,“含哥儿不该抢别人的东西,也不该伤人。把东西还给大哥儿。你刚才打了大哥儿三拳,抓花了大哥儿的脸,应该被打回来。”
“念哥儿!含哥儿是你的亲弟弟!”东山王妃见凤念竟敢在这时候报复凤含,不由恼了。
“帮理不帮亲。含哥儿错了就是错了。”凤念仰头看着东山王妃问道,“得叫弟弟知道不能随意伤人。今日伤了人抢走别人的东西不受到惩罚,来日,他只会更加肆无忌惮。旁人又多么无辜。”
他条理分明,看向躲在东山王妃身后的凤含说道,“要做明辨是非的人。”他这话倒是公正又明白,安王长孙抱着他的用力点头,也不哭了,只瞪着凤含。
“你这个小畜生!”凤含突然指着凤念骂道。
他时常听东山郡王这样骂凤念,自然也记下来了。
凤念顿了顿,微微犹豫着看向东山王妃。
“王妃,别叫弟弟这样胡说八道了。”他被弟弟骂了也没生气,只是抿了抿嘴角,在东山王妃震惊的目光里试探地去看向沉着脸坐在一旁的东山郡王,觉得很为难很为难。
弟弟怎么能骂自己的父王呢?
“若我是小畜生,那,那父王成什么了?”
大畜生?
第96章
东山王妃看着一脸无辜,还摇头叹气的小家伙儿,只觉得心口刺痛。
从前,她怎么想得到会有一天被眼中钉凤念一句一句给堵得说不出话来。
曾经凤念在她的手里甚至一句话都不敢说。
“弟妹,这可怎么说?!”她回头质问唐菀。
唐菀更加无辜了。
“这是东山王府的儿子,你是他的母亲。如今不问问自己要如何,反倒来问我这个隔房的婶娘?”她觉得东山王妃十分过分了,明明凤念是东山王府的孩子,怎么遇到了事儿,东山王妃反而来质问她呢?
她十分无辜,又带着几分气愤,觉得这是东山王妃欺负人。
东山王妃看着她与凤念那两双无辜又疑惑的眼睛,捂着心口许久才看着唐菀说道,“念哥儿从前在家里的时候乖巧极了,也一向疼爱弟弟,怎么跟着弟妹这么几日,就这样……”她露出几分哀伤,唐菀却愈发皱眉了。
“胡说。东山郡王之前还骂我们念哥儿许多难听的话。怎么如今在你的嘴里,念哥儿又是个好的了?他到底是好是坏,你们夫妻能不能有个准话儿啊?”
明明凤念是她养得好好儿的。
她这样推卸了责任,东山王妃闭了闭眼睛,在寂静的宫殿里说不出话来。
“王婶,这件事我们从长计议。”她对安王妃说道。
“说好了是孩子们自己解决,怎么到了你这儿又成了从长计议了?”安王妃便冷笑着问道。
她再低调的性子,遇上了东山王妃这样不要脸的也是无法忍耐。
就算安王只是个富贵闲人不被人放在眼里,可她好歹也是长辈,东山王妃见太后也在关注便不敢再咄咄逼人,又见东山郡王一个大男人实在不好插手在这其中,便含泪俯身把气得不得了的凤含抱在怀里落泪说道,“我们含哥儿真是可怜。”
她本想哭一哭将这件事遮掩过去,安王妃却已经冷冷地说道,“脸上受了伤的不可怜,反倒是行凶的可怜起来。怎么,会哭的女人很了不得么?”她一边说,一边已经见太医匆匆而来,给自己的外孙包扎上。
看见小家伙儿的脸上被涂抹了晶莹的伤药,安王妃这才松了一口气,便听见凤念已经认真地说道,“含哥儿过来。”
凤含钻在东山王妃的怀里不吭声,俨然没有把凤念这个哥哥放在眼里。
他一副躲在东山王妃怀里有恃无恐的样子。
安王妃已经低声去问太医自己孙儿的情况,听说不会留下疤痕,她便轻轻地松了一口气,摸了摸凤念的小脸,这才看着东山王妃说道,“既然大哥儿不会破相,就叫凤含过来给我们大哥儿道歉。”
她也觉得若是自己的孙子不留下伤疤的话,那给凤含这个一个小孩子几下子也不大好。然而凤含还是一副阴沉着白嫩的小脸不吭声的样子,安王妃不由更加恼火了起来。
就在这时候,东山郡王霍然起身,快步走到了凤含的身边,将次子提起来,一声不吭,抬手就给了次子两个大大的耳光,将次子手中的酒樽夺回来。
听着儿子刺耳的哭声,他这才愧疚地上前,将酒樽递给了安王长孙,温煦地说道,“这件事,都是含哥儿的错。王叔给你赔罪。他已经受过教训了。”东山郡王眼见东山王妃护着儿子竟然在今日众人的面前闹得这么难看,就觉得不好。
虽然安王并未入朝,没有权势,得罪了也无妨,可是好歹这么多的皇族都在看着呢。
凤含做错了,东山王妃一味地护着,偏心着,这在封地是时常的事儿,也不算什么,反正日后整个东山王府都是凤含的。
可是在京都就过于叫人诟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