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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搂着她的腰,将她拉近自己。

雪梨感觉到子岚的气息靠近自己,她被他的温度所包围。

子岚低下头。

他腾出一只手来,指尖从她的发丝间穿过,然后温柔地捧住她的耳畔和后脑。

雪梨能觉察到子岚的鼻尖在离她一丁点远的地方悬停了好一会儿,他们彼此间的呼吸交融。

终于,他俯首吻住她的嘴唇。

雪梨觉得自己心口有什么东西灿烂地炸了开来!

子岚的嘴唇冰冰凉凉的,还带着点紧张的感觉,她从未与谁靠得这么近过,但子岚身上清爽的味道并不令她讨厌,反而还觉得舒服。

子岚的嘴唇在她唇上停留了大约数三个数的时间,才缓缓移开。

雪梨听到自己的心跳快得惊人。

子岚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只是将嘴唇在她唇上安静地贴了一会儿,刻板得像是在履行什么职责义务。

但结束以后,两个人都满面通红。

他们尴尬地面对面,雪梨坐在床上,不觉害羞地往后缩了缩,低下了头。

子岚努力按捺着声音里的窘迫,道:“就是这个意思,你能明白吗?”

雪梨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但最后还是点了点。

子岚又问:“你……觉得怎么样?”

雪梨回答:“我不讨厌。”

这下子岚也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炸开了。

两个人互相拘束了一会儿。

过了许久,子岚拘谨地道:“我差不多应该回去了,还有狼官和医仙在外面等我,我不能在凡间停留太久。”

雪梨揪着子岚身上裘袍的绒边依依不舍,道:“好。”

子岚想了想,问:“雪梨,我现在已经苏醒了,狼境的仙车就停在外面,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回九重天?我们可以先一起回去,等回到九重天,再让其他人去通知韶音仙子和仙境那边,让他们放心。”

子岚知道雪梨是为他才会离开小仙境以后,也明白她不是自己想到凡间来的,这样既然他已经醒来,雪梨自然没有了再留在这里的理由。

子岚本以为雪梨肯定会高高兴兴地跟他回去,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雪梨一听他的提议,立刻摇头拒绝道:“绝对不行!现在还不行,我还不能离开杏林峰。”

子岚早在早在小仙境中时就想好了等回到狼境以后,要怎样好好照顾小狐狸,让雪梨生活得开开心心的,因此听到这个答案一顿,意外地问道:“为什么?”

雪梨回答:“我在这边玄日焱果还没有拿到!这回杏林会的奖品是玄日焱果,这味药很难找,但如果要治疗你的寒病,这味药却是必须的。我不知道别处还能不能找到别的玄日焱果,因此决不能错过这一枚。我还要留在这里参加杏林会,只要我能赢得焱果,就能帮你治疗寒病了。”

雪梨说得很执着认真。

可是子岚听完,却彻底愣住了。

他没想到雪梨不愿意走居然还是为了他,一时百味交杂,心中情动欲盛。

他说:“我可以在九重天帮你找找看,若是为了我的药,我父母肯定都会帮忙,很大可能是能找到的。”

雪梨道:“那万一没找到呢?再说,你们重新再找又要时间,我这里杏林会就只剩下几日了,说不定还是我赢回来快。”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你不见以后,姨母和我兵分两路也出来找你了,还有小仙境中的小动物们,大家都很担心你。既然你没事,能不能麻烦你返回小仙境一趟,再去找找姨母,将你没事的消息告诉他们呀?我这里还需要几天功夫,等我拿到焱果,才能回去见他们。”

子岚听雪梨这么说,自然称好。

只是他转念又想起他还没有将韶音仙子是神仙转世的事告诉过雪梨,虽然现在还不能说,但等韶音仙子历劫历得差不多了,要将这个提前告诉雪梨,免得她到时吓到了。

他说:“那我先回去了。等过两日,我再来看你。”

雪梨也看得出子岚其实很虚弱,他又不肯让她看伤,只好让九重天的医仙多看看他。

雪梨忙对他挥手道别道:“你回去吧,我等你再来。”

子岚对她顿了下首。

子岚这么不希望她看到他的脸,雪梨虽然很想一直揪着他,可还是忍住了没有追过去,只让子岚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里。

只是等子岚离开以后,雪梨还是一个人呆呆地坐在床上,面上红晕未消。

她确认完全听不到子岚离开的脚步声,这才抬起手,将手轻轻放在自己的嘴唇。

嘴唇上仿佛还有他留下的余温。

雪梨的脸胀得赤红,像是染满了晚霞,半天没有动弹。

……

另一边,子岚从雪梨居住的客舍退了出来,脸上亦是烧红了一大片,在屋里面对雪梨他还能故作镇定,一出来便完全控制不住了。

狼官们一见少主出来,马上纷纷围了上去。

“少主,怎么样?和雪梨仙子见面顺利吗?”

狼官们关切地问道。

子岚一见狼官们来了,忙尽量恢复平静地回应道:“嗯,已经顺利见完了,她好像没有事。”

狼官们看着少主的表情,都有点若有所思的味道。

少主虽然自己说得很简单,可是耐人寻味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其实他们本来是没有打算多看多听的,少主一走过去,他们就识趣地退得远远的,然而架不住神仙听力太好,一不小心就容易听到两耳朵。

刚刚他们全都听见了,少主一显出身形,屋子里那个小姑娘就欢快地跑出来叫他“雾雾”。

少主自己可能没怎么注意,那个小姑娘也被蒙了眼睛看不见,可是他们分明看到少主一听到她的声音,脸上的神情就柔和了下来。

那是一种他们过去从未在少主脸上见过的,像是暖风拂过春水一般温和的神色。

少主在狼境里生活了近二十年,大家从来没听过他还有这种昵称,然而关键少主本人似乎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就这么认了。

仙官们难掩探究八卦的神色,后面少主拉了帘子,就看不到听不见了。

不过少主此时出来,面颊却是带着红的。

第67章

狼官们看着少主的眼神顿时暧昧了许多,还带着点了然和观望的意思。

少主现在还年轻着呢,如今初通情恋、情窦初开,想来正是生涩的时候。

少主初尝情恋,还是第一次有喜欢的人,就连见面和追求都有种年轻狼崽特有的笨拙感,也不知道刚刚在屋里发生了什么,但看少主和那个女孩子相处的感觉,似乎是少主虽然喜欢人家,可还没有实际追到的样子,不过再看女孩子先前的反应,少主应该也不是没有希望的样子。

狼官们都是过来人,看着少主的种种反应,都饶有兴味的样子。

子岚没有觉察到狼官们目光底下的深意,只说:“她没事我就放心了,我已经和她约定下回再见面,我们回狼境吧。”

“好。”

狼官们笑着应下。

子岚身上伤势还很严重,在医仙的照看下重新回到了仙车上。

只是等上车以后,狼官们还多少有点撮合的想法。

他们这段时间留在凡间观察雪梨,如今已经对雪梨很有好感了。虽然他们不会窥视屋内的情况,但雪梨这段时间的外出来往、医术修炼和参加杏林会的举动都在他们的视野之内,他们看到的雪梨谦逊温和、礼貌认真,而且一直在很努力地想要找少主,这样的举动在狼境的仙官看来很容易对她心生喜爱。

尤其是雪梨并不知道还有他们这些来自九重天的仙官在看。一个人在外人面前还有可能假装出自己的品性,但是像雪梨这般一无所知却仍然表里如一,一定是真的。

没有人会不喜欢这样的晚辈。

只是难得她有这份心,若是她自己不往外说,其他人就不会知道,狼官决定要暗中帮她一把。

等少主上了车,守在一旁的狼官,便貌似不经意地将雪梨这段时间的经历如实告诉子岚,叹息道:“说起来,我们这段日子一直在这里跟随观察雪梨仙子。雪梨仙子自从来到杏林峰以后,始终在努力寻找少主的线索,昼夜奔波,这些天,她几乎将所有杏林峰的人都问遍了。”

子岚听到狼官的话顿了一下。

他的心忽然像是被人轻轻掐了一把。

他立刻明白过来雪梨刚刚简单告诉他的经历,应该远没有她自己说得那么轻松。

雪梨独自一个人从她住惯了的小仙境出来,本身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她还在为他拼命参加杏林会、尽力打探他的消息。

雪梨这段日子一直在为他担心。

想到自己刚刚过去见雪梨时,一瞬间瞧见的她脸上无法掩饰的狂喜和雀跃,星眸灿烂得犹如闪光。

子岚微微失神,不觉抿了抿唇,一时也分辨不出心中是什么感觉,感动有之,心疼有之,还隐隐有一种喜欢的人在担心自己的惊讶和欣喜。

这种夹杂着爱慕的喜悦对子岚来说很陌生,这种强烈而复杂的情感剧烈地冲击着他的头脑,他甚至一时不清楚自己做出什么表现才是正常的,不由攥紧了拳头。

子岚就维持着这样有点僵硬的姿势回到了狼境。

狼王和狼后早早就已在狼境外等待了。

见子岚从外面回来,狼后立刻关怀地问道:“还顺利吗?”

子岚不疑有他,点头道:“很顺利,多谢父王母后。”

一行人将少主和狼王狼后接回了狼宫。

子岚重伤未愈,还很虚弱,见过雪梨之后,他似乎看上去心安了些,只是到底如此严峻的伤势支撑不了长时间的外出,像这样去见一趟雪梨,对子岚来说已经非常吃力,等回到狼宫时,他已经面色苍白,满头虚汗。

但一回到狼宫,子岚还是立刻郑重地对父母道:“父亲,母亲,我有要事必须向父母禀报!”

狼王狼后当即就明白子岚是要说他这段时间在外界的事了。

子岚苏醒还没有多久,他一醒来就着急地要去确认雪梨的安全,狼王和狼后对他独自面对的经历还一无所知,而且此时还很有可能事关重大,必须要弄清楚。

但是看着子岚伤危吃痛的样子,狼王狼后亦揪心得很。

狼王体恤孩子,放缓了语调,安抚道:“你不要着急,慢慢说,不要弄伤自己,但将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我们会耐心听的。子岚,你在外面这半年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天晚上,你为什么会一个人躺在森林里?还有那晚你弄出那么大的光,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时子岚已在医仙们的帮助下回到屋里,他本应重新躺下静养,但因为事情太过要紧,他坚持坐直了起来。

子岚说道:“父王,母后,那晚我在乌云中,见到了一个人。”

子岚拧起了眉头。

他苏醒的时间太短,长达月余的昏迷又使得他的头脑变得非常迟钝,大约是由于当时受到的冲击太大,子岚对那晚与人打斗的很多细节都记不清了,他竭尽全力一击从天上落下来后的记忆更是模糊破碎。

但是在此之前,他在乌云中见到的那个人的模样,还有见到时那一瞬间的感觉,都还历历在目,十分清晰。

子岚竭力回想当时的情形,那人的面容就重新浮现在了脑海中。

白衣,玉箫,清傲超然的长相,淡泊的神情,还有周身环绕的黑气和乌云。

他转过来看着他,被那人的目光注视的时候,会有一种冷然的感觉。

子岚从未见过有如此冰冷的目光,那就像是千年寒池冻成的冰,仿若空无一物,但又深不见底。这种未知的感觉让人觉得可怕。

于是子岚稍作停滞后,补充道:“那个人,恐怕很危险。”

“一个很危险的人?”

狼王狼后听到子岚说的话皆是一顿,两人面露惊异,对视一眼。

子岚颔首,他吃痛地深蹙着眉,凝了凝神,开始从头说起:“事情从我在金塔破境那日就开始了,那日我在金塔中,曾忽然感到过一缕陌生的外来气息,但我当时专心于破境,无法分神。我本来还不确定是不是我的错觉,可是后来在我破境的关键时刻,四盏神火炉忽然人为地依次熄灭,我还明显感到有东西将我弄出了幻境,从云台上推了下去……”

子岚将他这半年多来的经历周祥地全部告知了父母。

从他被雪梨捡到,雪梨是个医仙,仙境内语言不通,到后来偶然发现雪梨是韶音仙子在凡间历劫时收下的弟子、韶音仙子竟也住在那个小仙境中,还有小仙境设有屏障,无法联系九重天的事,全都说了出来。

子岚讲故事的文采并不算出众,但这桩事本就是跌宕起伏、一波三折,狼王狼后终于弄清楚了子岚这些日子的所经所历,都感慨万千。

只是听到仙境未知的小仙境,以及小仙境的屏障这等怪事,狼王和狼后都感到意料之外。

狼后唏嘘道:“难怪你这么长时间都未联系九重天,原来是因为这个。”

“是。”

子岚颔首。

但他紧接着便蹙紧眉心继续道:“但我觉得那个男子危险,原因也是在于此处。那么严实的避世屏障,让我拥有掌星神兽神身,却连沟通九重天都做不到,可是那个男子却探了进来,还能化身黑雾,弄出那么凶险的风雨……我认出了他的气息,当初在九重天上将我从云台推下的人,很有可能也是他。”

子岚艰涩地描述起来,要用语言说清楚一个人的长相,其实是很困难的事。

他道:“那个男子身高不低,应该和我差不多,但是他的外表不算强壮。他的皮肤惨白,几乎没有血色,那晚穿得亦是白衣,腰间配着这样一支玉箫,玉箫中藏有细剑。还有他的眼神……”

子岚停顿了一下,眼神按理来说是最难判断的东西,但他思索过后,却肯定地道:“很空洞。他的眼神空洞得可怕,只要你们看到那种眼神,就一定能够认得出来。”

狼王和狼后耐心地听着子岚的描述,将每一个细节都记得很仔细,甚至让人写了下来。

子岚将事情说完,忽而严肃地道:“父亲,母亲,我不太清楚那个人是谁,有什么目的,但我总觉得他应该是有古怪。而且他修为比我高,我可能只是重伤了他,我担心他有可能会卷土重来,说不定还会做出什么事情,或者有更大的目的……”

狼王与狼后交换了一个眼神。

子岚这段时间受困于仙境中,而狼王和狼后也一直在做调查,他们没有子岚这部分的直接经历,但看到的东西与子岚迥然不同。

狼后命人将他们前段时间送到各个星宿仙境内的名录拿了一份过来,道:“岚儿,事情恐怕比你想得更不简单。”

狼官很快将名录取来了,狼后将它递到子岚手上。

她说:“你看看吧。”

子岚原先还不解狼后的举动,但当他展开名录,顺着名录上的名字一个个往下看下去,却越来越睁大了眼睛。

亢宿金龙族少主……

箕宿赤豹族将军……

星宿天马族仙官……

年份,还有各个星宿神兽族中一个个人的名字,刺目地列在纸面上,想到这些曾经都是非常鲜活的人名,不免让人觉得触目惊心。

子岚没想到他遇到的事其中还有这种变故,当即大吃一惊。

狼后看这些名字早已看了很多遍了,可是此时在读,仍是觉得心有余悸。

这些名字里有些人是身故,有些人是失踪,可是失踪或者消失的那些,至今为止没有任何人重新回来。

除了子岚。

除了子岚。

狼后想到这里,愈发觉得庆幸,更觉得儿子是九死一生。

狼后现在也能想到,子岚之所以能够逃生,多半和那个偶然落入的小仙境有关。那个小仙境的屏障虽然阻隔了九重天的联络,让子岚杳无音讯,可也拖延了那个所谓黑雾的男子找到他的时间,使他的伤势有机会恢复。

子岚身上还患有寒病,在外面那么久,无论是掉到小仙境中脱险,还是正好遇到能够缓解他寒病、帮他治伤的雪梨仙子和凡间历劫的韶音仙子,都是他运气好的结果,只要稍有差池,子岚或许便回不来了。

恰在此时,医仙注意到子岚的面色苍白,看上去已经精疲力尽,忙提醒道:“狼王大人,狼后大人,少主还有伤在身,不能太过操劳,他恐怕还需要再休息一阵子。”

子岚的伤势的确很重,绝不是一日两日就能养好的,去凡间见雪梨已经是勉强支撑,再和狼王狼后说话,便已经到了极限。

狼后见状,忙道:“我明白了。岚儿,你好好休养吧,这件事我们已经在调查当中,你先安心调养身体,这件事我们会尽快搞清楚。”

子岚点了下头。

他想起雪梨的嘱托,忙道:“我当时离开小仙境非常仓促,雪梨和其他人现在都还不知我的下落。雪梨和韶音仙子因为认为我生死未卜,才会出来找我。我刚刚去见了雪梨,可是韶音仙子还不知情,爹娘你们可否派人去寻韶音仙子,大致说明一下情况?韶音仙子知道怎么回小仙境去,可以将消息告诉其他人。”

狼王狼后当然清楚分寸,听到子岚这么交代,立即颔首应下道:“好。”

子岚躺了下来。

医仙给他服了些安神的药,子岚当即感到一阵倦意袭来。

但就在他即将陷入沉睡的时候,子岚忽然想起他刚刚为了说明那个男子的危险性,着重说的是他自己的经历还有雪梨的医术,但还未将雪梨是九尾狐的事告诉父母。

他和雪梨相处了这么久,对雪梨是小九尾狐已经习以为常了,可九尾狐消失千年,其他人知道恐怕是要吃惊的,子岚正要着急地起身再说,却已经来不及了,他的眼皮沉重,昏昏进入了沉睡。

按照医仙的说法,少主现在虽然醒了,可伤势还没有恢复,精神只是短暂的,接下来恐怕还要断断续续昏睡很长一段时间。

狼王和狼后看着子岚安睡,哪怕知道他伤势未愈,心里也比原来宽慰不少。

狼后看着子岚熟睡的模样,想到他这些时日的遭遇,仍觉得心有余悸,不过紧接着,她便回到屋子里,展开了狼官们这段时间送上来的关于雪梨的汇报。

如今子岚已经清醒,确认雪梨仙子身上虽然有许多待解答的地方,但并没有大问题,这些汇报当然也就作废了。

不过,狼后如今反而对这位雪梨仙子愈发好奇。

在子岚的所述的经历中,他能够平平安安地回来,一大半功劳都要归功于这位雪梨仙子。

她是韶音仙子的弟子,又是子岚这回出去喜欢上的人……

她已经通过狼官们对雪梨观察了很长一段时间,但这一回……

狼后稍作停顿,她的指尖从汇报锦布上“雪梨”的名字边缘滑过。

这一回……或许她是时候亲自去看看她了。

第68章

子岚离开以后,雪梨仍安静地独自坐在屋内。

因为子岚不希望她看见,雪梨坐在床上没有动,甚至有一会儿没有睁眼。

雪梨只听到木门“咯吱”一声打开的声音,房间内似乎短暂地透进了一点灯火的光亮,接着木门关上,便又复入黑暗之中。

雪梨这才睁开眼眸。

屋内恢复了原来的布景,已经没有人了,空荡荡的,但是子岚近在咫尺的气息说明他确实来过,刚刚的一切都不是梦境。

她轻轻地抚着自己的嘴唇。

她对像刚刚那样如此亲昵的举动非常生疏,而此时这个位置仿佛还留着子岚留下的气息、触感和温度。

雪梨有一种十分奇异的感觉,子岚的归来,还有他落下的吻,都在冲击着她原有的概念和情绪。

雪梨维持着原本的坐姿,姿态有点紧张。

她就这样呆呆地坐了许久,仿佛是坐了一夜。

她眼看着窗隙间透出的光晕渐渐深沉,后来又逐渐亮了起来,直至天空泛出鱼肚白。

……

小师叔这日清早来拜访雪梨的时候,雪梨还傻乎乎地在屋里坐着。

小师叔这天出门时,戴有宗早与平日一般天刚破晓就起来了,正弓着佝偻的背吃力地在峰院里一寸寸地铺新送来的草药。

他见到荀望这么早就一个人踏出了屋子很吃惊,问道:“你要出门去吗?你今日不是没有杏林会的比试?”

自从林韶离开杏林峰后,荀望这个小师弟便也愈加阴郁少言,终日将自己关在幽闭的医室里,时常数日足不出户,比普通潜心修炼的青衣派弟子还要严重,鲜少踏足外界,让戴有宗这些年来一直相当担心他。

故而,今日见荀望没什么理由却忽然主动从屋中走了出来,戴有宗不由感到稀奇。

荀望见师父叫住了他,步伐停顿了一下,也没有详细地解释,只简单应道:“……嗯。”

戴有宗的脸上流露出难得的喜色:“太好了!这是好事儿啊!望儿,你这两日出去得比平时多多了,你还这么年轻,本就不应整日只闷在我们自己峰里,还是多出去走动走动为好,就当散散心。”

多年来,荀望已少有看到自家师父这些年来愈发苍老的面容上显出如此喜悦的神色,连满是沟壑的皱纹好像也慈祥了一些。看到对方如此明显的欣喜,荀望不由顿了一下。

他是打算去见雪梨的。

为了弄清楚他想知道的事,他昨日也出门了,并且留到傍晚才回来,这在师父看来,应当是他近日外出十分频繁了吧。

不过师父能高兴成这个样子,肯定除了看到他外出以外,还注意到了别的东西,如果荀望没有猜错的话,师父恐怕是看出了他的情绪。

昨天见到雪梨以后,他的确一下子感到心里的压力轻松了许多。

不过,有那么明显吗?

他在发觉雪梨是师姐在世间的弟子以后欣喜的情绪,连师父都已经能够看得出来?

等走到峰外以后,荀望不觉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才往雪梨所居住的客峰去。

然而等到客舍外时,他敲了敲门,却良久没有人来开门。

荀望不觉皱了皱眉头,绕着客舍的墙壁走了一圈,从一扇没有关严实的窗户中,他看到雪梨还呆呆地在屋里坐着,神情看上去有点害羞,还有点奇怪。

荀望不得不轻轻叩叩窗沿,出声唤道:“雪梨仙子?”

“……嗯?”

雪梨仿佛此时才大梦初醒,缓缓回过神来,看到立在窗边的荀望,不觉吓了一跳。

荀望道:“抱歉,我刚刚在屋外敲门,没有听到回音,这才转到这里来的。”

“没事。”

雪梨此时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发呆了这么久,连天光都不知何时大亮了。她望着窗外明亮的天色,有一种极为不真实的感觉。

雪梨反应过来以后,连忙慌慌张张地去给荀望开门:“让你久等了,我之前正在走神。”

荀望对雪梨的样子略感疑惑,但并未往心里去,他重新走到正门,从正门踏进屋内,接着,他的步调就短促地顿了一下。

他觉察到屋里一缕很淡的气息。

这缕气息并不太明显,而且已经非常微弱了,但荀望多年刻苦习医,嗅觉感知的敏感程度异于常人,他还是捕捉到了这一丝丝有外人来过的痕迹。

这缕气息并不是属于雪梨的,亦不是他或者别的杏林峰之人,雪梨养的小老虎还蜷缩在软垫上睡大觉。这一缕气息,分明是不同于雪梨的仙气,他应该在屋内停留过一会儿,但时间并不算很长,神仙乃至修仙之人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来来往往并不是难事,此时还能让人感觉到一点点淡淡的气息,不像是偶然,倒像是对方特意留下来的。

不过,对方为什么要留下一点仙气?

天生的敏锐让荀望从这一点异样中感觉到了警示的意味,使他不免警觉,但荀望甚至根本不知道对方是谁,因此对到底是怎么回事也毫无头绪。

雪梨倒是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子岚的仙气,不过她却觉得这点仙气很令人安心,有种子岚还陪在她身边的感觉。

雪梨请小师叔坐下,问他道:“师叔,你有什么事吗?”

荀望听到她用清脆的声音自然地唤自己“师叔”,不觉晃了下神,脸上的神情亦不自觉地亲和了一些。

他在杏林峰的这十几年,日日听新入峰的弟子唤他师叔,本以为早已习以为常,可听到只比他小几岁的师姐的弟子这般唤他,荀望居然觉得有些让人难为情的不自在。

他不觉轻咳了一声。

荀望其实也清楚他没必要这么一大清早就来打扰。

他和雪梨昨日面对畅谈,已经将该说的都大致说完了,但荀望却克制不住地想要知道更多,想要知道她们这些年来是怎么过的,想要知道师姐离开杏林峰后的所有细节,明知雪梨应该也没什么可说的了,可是荀望还是喜欢看着她,她身上有师姐当年的影子,令人觉得很舒服。

荀望顿了顿,平淡地道:“我好歹是你师叔,你到杏林峰来这么久,我却还没怎么过问过你过得如何,故而今日是来给你见面礼的。”

说着,荀望递上一个锦包。

雪梨疑惑地接过,打开一看,却发觉是一套银针,针垫附近还绣着花,作为青衣派弟子来说很合用。

雪梨一直和姨母生活在小仙境中,连医针都是自己磨的,虽说用起来也没有什么特别不顺手,主要还是看医术,但术业有专攻,这种工具到底比不上杏林峰专门供养的工匠制的,雪梨见到这么精细的医具还是很惊喜。

雪梨开心道:“谢谢师叔!”

“不必客气,这是应当的。”

荀望说道。

“我是你的直系师叔,医术医理上应该也有共通之处。我先前去看了你的比试,坦诚地说,我的医术未必比得上你,不过你我之间到底比其他弟子亲近些,你但凡想要找人一同探讨医理,直接过来寻我便是,你知道我与师父住在何处。”

他又停顿片刻,说:“杏林峰的客舍虽然还算周全,但到底比不上正经主人峰,你若是物品有什么缺漏,也大可以来寻我。再过几日,我还想邀你到我们峰处品茶。”

“那就提前多谢师叔了。”

雪梨很高兴,她也愿意与姨母原本在凡间认识的人交流,尤其小师叔看起来与姨母关系颇好。

荀望喝了雪梨递上来的茶,又与她简单寒暄几句,问了她几句对医理的见解。

雪梨的想法与林韶师姐一脉相承,听得荀望只觉得耳内如洗春风,这种感觉已好多年不曾有了。

只是茶过半盏,他又忍不住问道:“雪梨,我师姐她……与你生活在一起的时候,有没有提起过我?”

荀望手中捏着小盏杯,指节微微绷紧。

雪梨回想了一下,姨母在她面前说起杏林峰的次数本就不算很多,小师叔的事情雪梨听到的次数不多,但的确是知道的。

雪梨如实地点头回答道:“提起过的,不过内容不算多。姨母同我说过她以前在师门中有个同门同师的小师弟,只是她离开师门的时候,才这么高呢。”

说着,雪梨在身边比划了一个高度,也就比站起来的小老虎高一点的样子。

然而荀望闻言,眉间的皱痕却舒展开了,后背亦挺得更直,像是想证明自己这些年来已不是孩童似的。

“师姐果然还记得。”

他缓缓绽开一个浅笑,就像杏花在春季悄然绽放,正应窗外那一树四季常开的花色。

雪梨亦惊讶于小师叔此时看起来的温和。

他们两个人今日都不必参加杏林会,大可以悠闲地慢慢来。

“对了。”

小师叔出声问。

“明日开始便是杏林会决试了,你明日的顺序抽好了吗?”

杏林会进行到如今,水平不过关、修为尚浅的弟子和各地医修都已经淘汰掉了,只剩下最后二十人,比试形式亦有变化,满打满算最多再比三四回就能决出最终胜负。

剩下的医修几乎都是杏林峰弟子中荀望这一辈的人,小一辈的入室弟子只剩下方逸和另几个辈分稍微大一点的弟子,外来的医修更是仅剩下雪梨一人,唯一一个散修。

而如今名录献花的竞争亦愈发激烈,其实从名录来看的话,今年最有竞争力的总共只有三人,便是雪梨、小师叔还有赤衣派的大师伯。如今已经快到最后阶段了,是预测冠军魁首的时候,根据个人喜好胡乱放花的弟子少了起来,雪梨毕竟太年轻,又没有派系,大师伯和小师叔名下的花近日徒然增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追了上来,虽一时还赶不上雪梨,可已足以形成三足鼎立的架势。

剩下的每一场比试都会在杏园的露天大试场公开比试,他们三人的每一场比试想来都会备受关注。

雪梨摇头:“还没有。”

她昨日见到了子岚,心情大起大落之下,还没机会想起这桩事。

小师叔道:“我还也还未抽,不如我们一会儿一起过去抽吧。”

雪梨应道:“好。”

不过她想了想,又道:“我不想与小师叔抽到一起。”

这是显然的,决试以后竞争就更激烈了,虽说他们应该都能至少坚持到最后四人的时候,可若是分到一组,不管一组剩下的其他人是谁,都会增加彼此的风险。

荀望闻言,淡笑了下,道:“我也希望如此。”

雪梨与荀望一同前往主峰,负责抽签的弟子见到他们两人一起来,不由露出仰望的神色,张皇地将签箱递上。

弟子道:“决试第一轮分为梅兰杏莲四组,每组五人,每组最出色的两人可以进第二轮。比试时亦要抽签决定题目,每组都有五题,擅长不擅长皆凭运气。”

这些内容荀望不可能不知道,小弟子显然是对着雪梨说的,雪梨点了头,便去看签箱。

她挑选了一会儿,便抽出一支木签,只见签底画着一朵小梅花。

小弟子道:“恭喜,梅组。”

雪梨偏头去看荀望,却见他手中也拿了一支签,不过签底画的是水莲。

小弟子道:“恭喜,小师叔,莲组。”

荀望见签果然没和雪梨分在一起,微微侧头,对她点头微笑了一下。

……

第二日的第一次决试,没多久到了。

因为四花组的五道题都是一样的,比试时间自然不能再有先后之分,雪梨一早便到了试场上。

狼境的狼官们都已经撤走了,不过在凡人们看不见的地方,仍有不少隐匿着身形的医仙们在图个有趣聚在附近看。

狼后便是差不多这个时辰到杏林峰的。

她是专程来看雪梨,本想简单看看她就走,结果不曾想她刚到杏林峰,就先看到了主峰上列的名录,还有浩瀚的花海。

杏林会如今进行到后期,能放在主峰上的名字已经很少了,其中有一个名字下的花远比其他名字下的鲜花更多,多得都有些炫目。

狼后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便去看那些花后的名字,却看到了她非常熟悉的两个字。

——雪梨。

第69章

雪梨的名字端正地书在立起的名录上,放在她名字附近的鲜花堆成了一片夺目的花海,使得她的名字远比其他人显眼醒目,一眼望去就能看见。

狼后没想到自己过来瞧瞧儿子的心上人,还能瞧见这般光景,不免感到意料之外。

她见杏林峰周围还聚了不少似乎也是过来观杏林会的医仙,便上前主动搭话问道:“你们是来看杏林会的吗?这位雪梨仙子的名字下面,为何放了这么多花?”

这些医仙们似乎在此处旁观逗留已经有不短的时间了,而且彼此都算相熟,见狼后娘娘修为不凡,都敬重地行了个礼,然后提到杏林会,都笑呵呵的。

“不错,我们是过来看杏林会的。”

一位医仙笑着答道。

一个人开口后,其他仙人亦跟着乐呵呵地解释起来。

“杏林会五年一度,我们终日在洞府仙宫里独自修炼也没什么意思,所以有空就会来凑凑凡人的热闹。”

“凡人的医术虽然大多不甚精湛,但思路颇为开阔有趣,常有新颖之处。仙人也是从凡人修上来的,有些天资卓越的小辈不得了得很,也算可堪一观。”

“我们中有不少人还是杏林峰出身的,当年也曾参加过杏林会,彼时在凡间的回忆……也算有苦有乐吧,如今都是过眼云烟了。重回故地,总是新鲜得很,有时还能发现不错的苗子,不知什么时候就是天上的同行了。”

等大致讲完自己的来历,医仙们看狼后是个生面孔,用尊敬的语气友善问道:“上君难不成,是第一回 来看雪梨仙子?”

狼后想了一下,便回答道:“是。”

她问:“这位雪梨仙子,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当然有了!”

一听狼后娘娘问起这个,医仙们顿时满面红光,毕竟有许多医仙的事只有医仙能够看得出来。

一人道:“她是一位非常出色的医仙!医术相当惊人!”

其他人纷纷附和起来,并且从许多角度试图举例子。

“我是从她让银铃花开花那一场第一次来的,虽然仙术开花是很多花草仙子都会的招数,但她用的并不是寻常的开花术,而且很少有人能像雪梨仙子做得这么好,分寸把握得极为精准。”

“她的银针也用得很不错,像这样的针法,没有多年严格的练习是绝不可能用出来的。”

“我是听了友人讲起今年杏林会出了这么一个人,才特意过来看看。这位雪梨仙子虽还没有上过天,但在仙界医仙中,已经颇有些名声了!”

“而且这位仙子仅仅十六岁!很难想象这样的医术是如此年轻的医仙能练出来的。”

一位医仙长袖一展,对狼后娘娘示意他们面前这些主峰的鲜花:“你瞧这些。杏林峰历来有名录献花的传统,杏林峰弟子会在自己欣赏的医修名下放花,你刚刚问的这些鲜花,都是认为雪梨仙子会夺冠的小弟子们放在下面的。”

这些医仙七嘴八舌地说了不少,关于医道深入的部分,狼后并未听得全懂,但也晓得他们都是赞许的意思。

狼后娘娘原本看着这些鲜花只是觉得场面惊人,但如此听医仙们一说,便真的觉得了不起起来。

不过她又问:“雪梨仙子是仙身,而其他的对手终究只是凡人,她会赢得冠军,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不,当然不是!”

谁料狼后娘娘这话一出,其他人的医仙立即摇头反对。

他说:“医道与寻常修炼不同,除了仙气之外,还需要许多知识和经验。若本身就是凡间修医道上来的神仙,能赢凡人自是理所当然的,但通常到仙界的年纪,总也有几百岁了。而这位雪梨仙子的年纪如此之年轻,除去天生能用仙气以外,其他起点与凡间医道弟子并无不同。她这个年龄能有如此水平,可是很不得了的!”

旁人亦颔首道:“不止是赢杏林会,若是在仙界举办类似的医道盛会,我看这位雪梨的水平,不说拿前几名,展露几分头角定是绰绰有余。”

这时,有仙人感慨地说:“只是如此出众的晚辈,到底是哪一位医友培养出来的呢?以前怎么都未曾听说过?”

旁边之人接口道:“我也很好奇。看她的样子,也不像是没有师承,朱兄还特意到仙籍簿那里去问了,结果也不知是那里的仙人不肯说还是没找着,反正也没有问到。”

“若是我栽培出这般的徒弟,非得炫耀得满仙界都知道不可。”

几人热闹地讨论了许久,忽然,一位医仙道:“其实……我三百年前专程到九重天雪莲峰去拜会过韶音上仙,当时见过韶音仙君使用医术的手笔,如今这位雪梨仙子,不像寻常医术,看着倒有几分韶音上仙的味道。”

这句话让众人沉寂了一会儿。

但其他人医仙们马上就不认同起来。

“这也不至于!韶音仙君都已经多少年没有出过雪莲峰?”

“韶音上仙虽然对他人上峰讨教来者不拒,可却是从不收弟子的,她说过教导弟子太费心神,会影响她钻研医道。”

“连东海医圣带着幼子登山拜师,都被韶音仙子一口拒绝,那得是何等天资出身,才能让韶音仙子改变看法?”

几位医友一口都是一个不可能,原先提出想法的医者自己也不是很确定,踌躇了一会儿便不再提了。

然而狼后已经从子岚口中得知事情的经过,知道他们三言两语的猜测已经道出了真相,其他人不敢相信的反而是真的。

狼后先前已从狼官们送上来的汇报中,知道狼官们对雪梨夸赞不已,倒不晓得雪梨短短时间内,在仙界医仙中也已经有如此声望。

狼后从他们口中听了这么多,见医仙们讨论得火热,便默不作声地悄悄退开,转头去了杏林会比试的地方。

今日开始是决试,在狼后与其他医仙交谈间,这边已经快开始了。

雪梨已经抽好了题签,正在思考对策。

初试的时候为了保险起见,不会让修为火候的小弟子们面对真正的病患,但到了决试时却是可以的。

几个修为不错的峰主亲自服下了假病的丹药,但具体治病的效果如何,会由辈分再高一位的师祖们作为第三者进行判断。当然峰主们各自服下的是什么丹,除了裁判以外,并不会让外人知道,唯有靠参加杏林会的医修们自己判断。

雪梨浑然不知子岚的母亲就在不远的地方关注她。

只见雪梨神情专注,她走到自己抽中的那位峰主面前,对对方谦逊地行了一礼,道:“失礼了。”

那位峰主服下丹药后,立刻面色惨白,但还是对雪梨点头打了个招呼。

雪梨没有耽搁一刻功夫,她知道自己诊断的速度快一刻,患者就少受一刻苦。

她在那位年长的女峰主面前恭敬地屈膝半跪,姿态严谨,将手指扣在对方的腕脉上,静听片刻,不久有了决断。

雪梨迅速展开了针包,长长短短的银针一下子铺开,在好天气的阳光下熠熠生光。

只见雪梨在杏林峰提供的药草里取出一根修长的柳条状嫩条,在几种花草上轻盈地点了点,也看不清她是怎么弄的,但只一小会儿的功夫,雪梨就用小盏取到了一杯药草汁。

她将银针在药汁中浸过,让病者暴露出穴道,银针被雪梨夹在指尖,一手取针数根,另一手施针,动作极其精准利落。

狼后对医道远远不如医仙精通,但饶是如此,她仍一下子就看出了雪梨的与众不同。

医术最关键还是在用,雪梨用的医术并不见得多么花哨,但重点是她竟能将每一个动作都做到最顶尖的标准漂亮,整一套医术有如行云流水,即使一窍不通的外行都能感受到一种技术修炼到极致的极端优雅,就像人与医术浑然一体一般,更别提这番景象落在内行人眼中,会是如何的震撼优美。

尤其是,当看着雪梨时几乎感觉不到时光的流逝,感觉不到丝毫的不自然,可是一旦将目光移到与她同台竞技的弟子身上,就会发现其他人甚至还没有开始,雪梨已经快要将一套流畅完成的时候,其他人根本还在费劲地把脉诊断病者到底服了什么药。

巨大的落差完全显出了雪梨的医术不凡,简直有一种幻梦般的美感。

雪梨几针下去,那位女峰主的面色已经恢复了红润,她又将汤药递到对方唇边,扶着对方的肩膀帮她托稳药碗服下。

等喝完汤药以后,女峰主的气息也渐渐恢复了平稳,甚至比服药之前更加强健。

雪梨有点担心道:“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吗?虽然只是假病药,可毕竟对身体有损,我刚刚探到你本来就有些气血不足,像这样的比试人患还是少当为好。你下回最好还是不要勉强自己参加了。”

女峰主听到雪梨这般说,不觉怔了怔。

这已经是完全超出杏林会比试范围的肺腑之见了,若单单只是想要靠医术赢得杏林会,是全然不必对她说这番话的。

这是真正作为一个大夫,对患者的真心建议,是真正的医者之心。

女峰主对自己的身体情况当然是清楚的,参加杏林会亦经过考量,可是在这种时候听到突如其来的关怀,着实很难不感到熨帖,她能感觉到对方真的将她当作一个有血有肉的病患,真心作为医生为她考虑,而不仅仅是想在比试中获胜。

女峰主凝视着雪梨清澈的眼眸,这双眸子就像澄澈的湖泊一样干净,容不下一点俗世的杂念。

女峰主感激地笑道:“多谢你。我也是医修,对自己的身体状况很清楚。仙子放心吧,杏林会决试时来当人患的峰主每届都是轮流的,这是理应承担的职责,但下回我必不会来了。还有……多谢仙子的照料。”

女峰主已经感觉到了,雪梨因为担心她的气血不足,稍稍改动了药方,因此消除了假病药的药性不说,还调理了她本身的身体。

这在杏林会中是有点风险的举动,因为裁判可能不会考虑这个。不过女峰主本人却很受触动,而且她自己努力多年也未能治愈娘胎中带出的旧疾,雪梨一次针灸再加一副药下来,她竟觉得好了不少。

这位雪梨仙子,医术到底到了什么水平?

女峰主心中暗自惊讶。

雪梨受了女峰主如此认真的道谢,倒是反而觉得有点不自在,在她看来身为医仙本就应该如此,难道送到眼前的病患,还能放着不管吗?

雪梨这边弄好以后,作为裁判的杏林峰师祖辈长辈马上便走过来,虽然梅组的弟子都还没有弄好,但他还是先来看了雪梨的成果。

他把了一下女峰主的脉,又拄着拐杖用手指捻起雪梨制药留下的药渣尝了一点,脸上旋即便露出无比惊讶的神色。

雪梨看到这个神情,就晓得自己多半没问题了。

然而就在这时,她忽然听到旁边的试场传来一阵阵的惊呼!

决试的四组全都在同一时刻比试,露天试场彼此离得不远。尽管雪梨这边是最热门的,但总有挤不进来或者更关心其他医修的人,因此别的试场观众亦很多,这时响起呼声的就是与雪梨相隔两组的莲组那边。

那是小师叔所在的组。

除了雪梨所在的梅组,就是莲组那边观众最多,两边都挤得人山人海,分不清哪边更多,而且这会儿,因为雪梨这里结束了,还有人不断在往莲组挤。

“怎么了?”

“出什么事了?”

雪梨听到梅组这边的人看不到莲组,都拉长了脖子张望着打探消息。

不久,就有人将信息传了过来。

“大师伯不是和小师叔都分到莲组了吗!”

“这一场竞争可激烈了!差一点点,就差一点点!”

“小师叔只差一点点就赢大师伯了!”

“而且虽然不在同一组,可是大师伯好像与雪梨仙子抽到了同一套题!”

第70章

杏林会的梅兰杏莲四组都有两个人可以晋到下一场比试,这样能够避免一些本应成绩更好的弟子因运气不行被中途刷掉的情况,因此在明知大师伯和小师叔两人都能晋级的情况下,大家的议论没有惋惜的情绪,反而愈发兴奋。

小师叔这些年来进步神速,上一届就已经追大师伯追得很紧,这些年来各方面的修为更是紧紧咬住,他比大师伯小近三十岁,追上大师伯几乎是终有一日会发生的、铁板钉钉的事。

因此小师叔和大师伯之间的角逐素来引人关注,而这一次比试两人之间的差距,似乎已经小到足以令人群沸腾。

雪梨听到离得近几个青衣弟子兴奋地交谈着从别处打听来的消息——

“这一回小师叔离大师伯可真是近极了!裁判师祖沉思了近一刻钟才宣布结果呢!”

“以我等的水准,根本看不出大师伯和小师叔到底有什么差距。”

“而且小师叔抽到的还是他最不擅长的汤药类,若是换另外任何一个签,只怕他的排名就稳稳地超过大师伯了!”

“那位裁判师祖是赤衣派的,说不定他心里还是有点偏向了大师伯呢。”

雪梨听到小师叔和大师伯分到一起的消息,心里也不觉为荀望捏了把汗。

好在小师叔医术过硬,每组又有两个名额,似乎有惊无险,还因为有大师伯的水平直接作为对比,反而让大家觉得比试很精彩的样子。

雪梨松了口气。

而此时此刻,莲组那边的试台底下,观众们也正在议论雪梨所在的梅组比试的情况。

“打听来了吗?打听来了吗?”

“梅组那边怎么样?”

“我其实本来想去梅组那边看雪梨仙子比试的,偏偏这里是大师伯与小师叔两个!若换作是往年,基本上这就算是总决试预演了吧!实在难以割舍。”

大师伯和小师叔两人尚坐在台上,小师叔给人的感觉像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现在还在淡然地收拾桌案上的东西。

大师伯看上去亦是如此,宠辱不惊,虽是又胜过了一场比试,保持了至今为止全胜的记录,但他神态上并未有任何骄傲自矜之色,沉稳从容,有一种常胜者的大气成熟。

不过在听到台下的小弟子们议论梅组情况的时候,他手中的动作似是停顿了一下。

“我刚刚从梅组那里问来结果了!”

这时,几个从梅组那里跑回来的小弟子们话音一出,立刻就引起了其他人巨大的反响。

“怎么样了?”

“快说说!”

为首的女弟子道:“梅组的雪梨仙子大约是完成试评最快的了,听说只用了不到两刻钟,比大师伯和小师叔这里都要快呢。而且听梅组那边看的人说,雪梨仙子施针的动作,是这样——这样——这样的!简直快得不可思议!”

女弟子模仿着梅组那边的人比划给她的动作,手举着在空中夸张地飞舞了一番,看得人眼花缭乱,顿时让无缘见到真实场景的观众们发出阵阵惊呼。

大家纷纷遗憾地道——

“早知道还是去看雪梨仙子了。”

“可是雪梨仙子那边,不一定挤得进去啊。”

“有没有办法提前占个位置?”

小弟子们胡乱议论了一堆,这时,那位打探消息最多的女弟子忽然又想起了什么,说道:“对了!雪梨仙子和大师伯,好像抽到的是同一道题呢。”

听到这句话,台上貌似无心的大师伯,动作又定了一瞬。

那些小弟子们则在追问:“怎么样怎么样?”

“雪梨仙子和大师伯,你看谁医术比较好呀?”

那女弟子瞥了眼大师伯留在试场桌案上的汤药和这边正打算离开的服药峰主,又像是回忆雪梨那边情况似的犹豫了一会儿,最后压低了声音,小声地道:“光是看两边这回当人患的峰主的状态的话……我怎么感觉,还是雪梨仙子的医术比较有效呀?”

这句话一出,小弟子之间沉默了一会儿。

良久才有人道:“这回小师叔也追得很紧,若是接下来小师叔签运好上一些,雪梨仙子又这般出色,大师伯岂不是会直接从第一落到第三位?”

剩下的话没有人再讲了,赤衣派和青衣派的弟子们虽然都更喜欢支持与自己同一派系的医修,但夺魁不夺魁的,归根结底是别人的事。大师伯蝉联冠军已经太久了,他的面孔大家都太熟悉了,已经再没有任何新鲜感,有很多人内心其实是期盼着来点出乎意料的变化的。

小弟子们在这里聊着天,显然没有想到台上的大师伯离得并不算太近却也能听见。

大师伯确实也像是全然不知一般,等一拂袖拿好自己身边的东西,便回身离开了。

另一边,雪梨等与她同组的几位医修都完成比试,杏林峰长辈宣布过结果,便同样打算回客舍。

雪梨与平时一般友善地告辞了虽然败给她但还是过来打招呼的医修,便往客峰的方向飞去,谁料在快到客峰的地方,竟碰到了意料之外的人。

“雪梨仙子。”

杏林峰的大师伯就站在客峰不远,见雪梨过来,便首先与她打了个招呼。

雪梨见到赤衣派的大师伯非常吃惊,她听到过大师伯的名号很多次,但至今为止,从未与对方有过交集。和小师叔的情况不一样,雪梨和这位大师伯是真的没有任何关系,她不明白对方何故会突然来找自己。

但虽是惊讶,雪梨还是回了一礼。

专程过来见雪梨的狼后,本在看过雪梨的杏林会比试以后,已对雪梨有了不错的好感,但她也清楚自己作为子岚的母亲,现在就在这个小姑娘面前现身太早了,未免显得太过急躁,也怕耽误她和子岚两个小年轻自己磨合,故而原本已经打算悄悄走了,可是这时看到那个凡人专程过来与雪梨说话,狼后忽然便定住了脚。

狼后从子岚那里听说过雪梨的事,知道这个小姑娘没怎么出过小仙境,以凡间的为人处世来说恐怕颇为天真。

再者,雪梨是韶音仙子的弟子,狼后很清楚韶音仙子在凡间历劫时与杏林峰的纠葛,雪梨想必对杏林峰的想法也很复杂。她当初是为了子岚才从仙境里出来的,现在子岚没事,雪梨还留在杏林峰,除了玄日焱果以外,她想来也会有想为她姨母做的事。

狼后有点好奇,雪梨接下来会怎么做。

雪梨疑惑地主动问道:“你是杏林峰上一辈的大师伯吧?你是来找我?”

雪梨已经走到了客峰附近,这个地方人烟稀少,连路过的弟子都不太会有,又正值饭点,整个杏林峰的弟子恐怕都在往膳堂涌,四下很是安静。

他们是两个人单独交谈。

却听大师伯沉了沉声,他的嗓音有点低沉,目光像是有了点年纪的雄鹰。

他问:“我想知道,雪梨仙子已有仙身神骨,何必还要下凡到杏林峰来,与我等凡人争锋?仙子在杏林峰中,可是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雪梨闻言愣了愣,但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她就道:“我想要玄日焱果。”

“原来如此。”

大师伯的眼神依然很深邃平静,望不见底。

接着,他很直白地道:“若是我夺魁后将玄日焱果赠与仙子,仙子可愿退出杏林会?”

雪梨惊住,她万万没想到大师伯这么远跑过来,竟然是要对她说这个。

雪梨问:“为什么?”

大师伯镇定地解释道:“我知道雪梨仙子光凭自己的医术就很有可能赢得玄日焱果,我与荀望师弟都不是仙子的对手。但是仙子对声望名气并无所求,何不成人之美。这些对我等而言是要紧的东西,对仙子却无益,待我夺魁后将焱果赠与仙子,仙子不费吹灰之力便可得到神果,而我也能抱住杏林会魁首之名,岂不是各取所需、一举两得。”

大师伯停顿片刻,又继续道:“此外,不怕仙子笑话,我医术虽比不上仙子精湛,但在杏林峰此地也算有些名声,除了玄日焱果以外,仙子若是还有什么想要的,我都能想办法弄到手给你,作为报偿。”

大师伯说得从容不迫,但雪梨却被惊呆了。

她虽然想要玄日焱果,可从未想过竟然还有这种私下约定来一定程度上影响排名的方式。

坦诚地说,大师伯给的条件对雪梨来说是有吸引力的,雪梨其实也不是很有把握自己一定能赢大师伯,如果她答应,魁首很可能会在大师伯和小师叔之间产生,小师叔那边雪梨是有把握让他将焱果先借或者卖给自己的,这样无论哪一边赢,她都能够拿到焱果,再者,除了玄日焱果之外,杏林峰有许多草药也是对雪梨有帮助的。

但是这种方式对雪梨的思维冲击太大了,她难以接受这种交易,不信任这种交易本身,也不信任忽然上门来提出这种交换的大师伯。

雪梨摇了摇头,道:“不行。”

她说:“对不起,我从未想过这种方式……”

“那可真是太可惜了。”

大师伯看到雪梨如此果断的拒绝,神色还带着点被震惊的慌乱,目色一沉,手中的拳头似乎攥得微微紧了几分。

但他的神情仍然非常平静,只道:“不过,仙子也不要这么急着答复我,大可以多考虑一下,有什么交换条件,也大可以提。如果仙子改变了主意,随时可以到东边峰找我。”

话完,他对雪梨点了下头,便踩着云转身走了。

大师伯走后,雪梨仍然感到震惊不已,她懵然地站了许久,才重新往客舍的方向飞去。

不过走到客舍外,雪梨又看到一个人已经站在客舍之前,好像也在等她。

雪梨走过去,小师叔觉察到动静,便转过头来,对她淡淡一笑。

雪梨先前遇到大师伯已是吃惊,这会儿又见到小师叔,不觉惊异道:“小师叔,你在这里做什么?”

小师叔看上去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只是单纯过来找她的,雪梨不免觉得安心不少。

只见小师叔笑了下,对她道:“我先前不是说想邀你到我和师父的住峰去品茶?今日正好比试结束,可以稍微休息半日,我便过来叫你了。”

听到这话,雪梨心中一松,便笑着点了头。

雪梨知道小师叔与他师父居住的住峰,便是姨母在离开杏林峰以前主要修炼的地方,她对此并非是没有好奇的。

小师叔见她答应,显得很高兴,他马上给雪梨引路,引她到了东边峰的一座小山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