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陆微拖着疏星从马车上跳下来, 抽出腰间软剑,往陆安之方向挪过去,忽听得山上有少年大喊:“女侠——”
那少年显然激动不已, 扯着身边一人大喊:“彪堂哥,她就是救我的女侠!就是她!我认得她的剑!”
当时宁城外一片混乱,他处于极度惊慌之下, 拖着夏忠逃命, 也并没有细瞧救过堂弟的少女, 夏彪细细打量山道间被堵住的一行人,他身侧一名汉子似乎更为惊讶:“陆……陆大人?”
他也顾不得手里的棍子,从上面往下窜, 似乎生怕站得太远认错了人, 待得一路滑下来,停在陆安之头顶五步开外的山上, 再揉揉眼睛, 细瞧之下,顿时便要下跪:“陆大人——”奈何山体倾斜, 坡度太陡,着实不好跪,只得作罢,忙自我介绍:“小人家在吴江城内,大堤坍塌之前大人带着人四处巡堤,劝说城内的人搬,当时小人百般不愿, 大人还发了好一顿脾气, 连只带吓我一家老小硬生生被赶到了山上, 对大人诸多怨怪, 谁知大堤坍塌,小人才如梦初醒,多谢大人救了小人一家!”
陆安之在吴江为官也才数月,熟悉的乡民没几个,大堤坍塌之前他每日冒雨在外面转,驱赶百姓撤离内城,连哄带劝,碰上顽固的百姓还要喝骂驱赶,只怕他们葬身洪水。当时心急如焚,匆忙之际哪里记得许多面孔。
“陆某有负百姓。”陆安之没想到竟能在此地遇上吴江府百姓:“都是陆某之过。”未能带领吴江府百姓灾后重建,应对时疫,反而让良民落草为寇,是他这个父母官的失职,此际唯有心痛。
“大人一心为民,如果不是含冤入狱,吴江府也不至于……”那汉子语声哽咽,他一家虽逃过洪水,但家中三岁的小儿子却不幸染上时疫,上吐下泻没多少日子就去了,说起来却是郑虎入城抓了组织灾后重建的陆安之,却又不懂大灾之后必有大疫,甚至还将城内大夫全都抓走,这才引得吴江府疫情严重。
有人认识陆安之父女,山间很快便响起呼喝之声,有吴江府逃出来的流民凑了过来,也有宁城外被救的百姓稀稀拉拉致谢,那匪首见状,也不好再劫道,便准备放他们走。
“小三子,过去几个把石头推下去,让他们离开。既然碰上个好官,还救过咱们山上兄弟,如果再打劫他们,岂不是忘恩负义?”
远处马蹄声已经隐约能听清了,沈肇忽道:“大当家且慢,陆大人被人陷害,我们欲送他上京洗冤,后有追兵,能不能借贵寨暂避一二?”
大当家:“……”他大发慈悲不劫道就算了,怎的还有送上门来请求避难的?
吴江府流民已经开始求情:“大当家,陆大人当真是个好官,洪水之时他每日都在雨水里泡着,带着人挨家挨户督促大家上山避险,若没有他,我们许多人早都做了水中冤魂,大当家——”
“大当家救救陆大人他们吧?”
“……”
*******
韦献追着陆安之等人的踪迹进了平岭山的时候,天色已晚,林间还有最后一点亮光,走到半道忽然听到女子尖利的叫声,还有婆子呼救的惨叫,紧跟着似乎什么东西滚下了山涧,激起崖底水声,甚为激烈。
等到他们赶去事发地,发现一辆马车惊险的挂在峭壁之上,车轮与车身早已经破损染血,上面许多被刀斧砍过的痕迹,人却不见踪影,马儿或许已经掉入山崖之下的滔滔河流之中,地上散落着几件衣裳鞋袜,似乎随身的行李被哄抢,听到官兵过来的声音,盗匪一哄而散,这才未及收拾干净。
韦献出发之时奉梁有道之命,一定要将陆安之抢回宁州,无论朱沈二人如何反对,都不能任由他们将姓陆的押送入京。
谁知这帮人行路匆匆,为了躲避他们,竟遇上山匪,也算是运气不好。
“末将搜了一路,浊浪滔滔,又无舟揖,也不知那些人是尽数掉下崖去,还是被平岭山上的劫匪给掳了去,委实查不到,只好回来禀报大人,再行定夺。”
梁有道原本只想拦下陆安之入京,可没想弄死沈肇与朱实,这俩小子虽然有些不大懂事,竟想带着姓陆的入京,但背景深厚,不可轻易结怨。
“陆安之死了不要紧,但沈肇跟朱实却不能死。万一他们被掳去山寨呢?”
韦献未曾亲眼见到,可不敢保证这帮人一定全都掉进崖下河中淹死了:“大人说怎么办?末将一定替您办妥!”
梁有道头疼不已:“派人去平岭山下守着,要是真有人掳了陆安之一行,问问山上绑匪,实在不行出价赎人。”
平岭山匪也不止一年,但当地县官是个懦弱的,连带人剿匪都不敢,也曾向州牧府求救,梁有道派一小队兵去试过,发现平岭山山势连绵不绝,这帮人跟山里的野猴似的,进可攻退可守,官府不来便下山活动,官兵打上山来,转头便钻进了深山密林之中。
平岭寨并不曾砌墙建屋,山上有迷宫般的山洞,再经人工开凿建成一座冬暖夏凉的寨子,岩壁坚硬,就算是想毁了这帮人的住处,也无能为力,数次无功而返,最后便当此寨是疥顽之癣,除之不尽却又治不了根,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宁州不少活不下去的百姓都听过平岭寨大名,走投无路之下便投奔了山寨 ,只为求一口饭吃,求一条活路。
韦献:“……要是真掳了去,全赎回来?”
梁有道:“什么意思?”
韦献:“赎了沈肇跟朱实两个,陆安之……是不是与山匪勾结,也难说得很。”
梁有道眼前一亮,如寻到一条光明大道:“你说的也不无道理。姓陆的若是与山匪早有勾结,被押解进京之时,必然要派人劫道。沈肇跟朱实两人年轻,不识人心险恶,一同被押上山寨……”越理越顺,成功替自己找到了化解危机的办法。
此举既解了吴江之困,能尽数将罪名栽在陆安之头上,他不计代价救了阁老府公子,朱驸马的亲孙子,这两位岂不要与他结个善缘?
作者有话说:
下面有位宝子的评论说——我觉得大大可能不是因为被关在家里所以躺平,应该是被迫和需要上网课的孩子一起关在家里所以才直接摆烂啊!
简直说出了我的心声!
暑假四十六天,全天相对无补课,刚开学半个月,又隔离在家上网课快一个月,我不崩溃谁崩溃?
当然,摆烂是可耻的,我调整心态,明天继续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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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平岭寨的大当家姓晁名志, 在山上安营扎寨多年,今年人丁格外兴旺,投奔的青壮百姓更多, 多是衣衫褴褛无处可去的,如陆安之一行穿着光鲜出自官家的尚属首例。
晁志担心他们名为避难,实则是上山来做间谍, 分给他们的山洞就在寨子门口, 既不能深入内里窃取秘密, 还能在人来人往的眼皮子底下老实避难。
陆微拖着五花大绑的疏星进来,晁大当家还多嘴问过一句:“这丫头是怎么回事?”
这些人确实是官家人,但此举却有人犯子的嫌疑。
“她啊, 梁州牧的眼线。”
晁志对梁有道没什么好感, 见此便不再追问,还借了寨中地牢给他们。
沈朱二人在寨中地牢接连熬了三个通宵, 总算是撬开了疏星的嘴巴, 掏出梁有道许多不为人知之事,呈入京中足可定罪。
胡常存还带着未曾露过面的侍卫们在宁州各处收拾证据, 沈朱二人商议过后,决定立刻启程回京。
吴江大堤除了账簿为证,还有平岭寨中流民为证。
人证物证在手,一行人半夜在寨中人的带领之下抄小道离开,,带着数十名可作证的宁州百姓入京,而梁有道的人还在平岭寨山下死守。
朱沈二人回京, 不但带回陆安之, 还带回宁州城最新消息, 皇帝听说梁有道竟然敢遣官员屠杀染上时疫的百姓, 顿时怒不可遏:“他是仗着自己在宁州多年经营,对朝廷律法无一丝敬畏之心?”
殿内跪着的陆安之、沈肇及朱实尽皆沉默。
皇帝也不为难他们,听说了陆安之在灾前灾后的措施,又有吴江府百姓作证,不由叹道:“梁有道在宁州一手遮天,陆卿已经尽力了。卿在南越所作所为,朕亦记得,只是值此敏感之机,只能委屈陆卿了。”
当日便下了一道旨意,以吴江大堤坍塌陆安之失职为由,将他罢官去职,命他回家思过。
陆安之在外十多年,谁曾想再回京时,带着一双儿女灰头土脸踏进陆氏祖宅,谁知迎接他的不是父母的忧心,而是质问。
陆老夫人见到三儿子,张口先问:“郡主呢,怎的没一起回来?”
新城郡主带着女儿回了鲁地,和离之事还未传回京中。
陆安之不想瞒骗父母:“儿在吴江坐牢之时,已与郡主签了和离书,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陆廷一张脸已经铁青,开口便是责骂:“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一个郡主也笼络不住,她与你和离,你大哥的前程呢?你难道都不考虑一下身在鲁地的你大哥?”
陆安之:“……”
陆衍往他身后缩,李铭跟陆微已经不约而同摸上了剑柄,被陆安之按住了这俩孩子。
陆微被亲爹牢牢抓着手腕,忍不住开口:“父亲在外差点连命都丢了,祖父母开口便提大伯父的前程,请问祖父母,是大伯父的前程重要还是我父亲的性命要紧?”
她不开口倒好,一开口反而激起了陆老夫人的怒意:“你这个丫头还有胆子回来?上次回来都做了些什么,自己不知道?走的时候连个招呼都不打,眼里还有家中长辈吗?”
陆微固执:“敢问祖父母,是大伯父的前程重要还是我父亲的性命要紧?”
陆廷几乎气炸:“你父亲不是好端端站在这里吗?哪里就丢了性命。放着鲁王府的好婚事,非要和离,你是成心想气死我们老两口?”
陆安之多年未归,又与新城郡主和离,原以为能与父母达成某种程度的和解,谁知道他们固守京中,满眼权势富贵,不但不曾有所改变,反而变本加利的迷恋权势,顿时心灰意冷:“父亲母亲若是觉得儿子住在家中会气到你们,那我带着孩子们去京郊庄上过活。”
陆廷暴怒:“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要挟老子,愿意去哪去哪。”
陆建之劝阻:“三弟你别冲动,刚回来就让父亲母亲生气,还不快向二老赔礼?”
陆廷:“受不起,他爱去哪去哪!”
“二哥好生做你的孝顺儿子吧。”陆安之与这位善钻营的兄长并无共同语言,转头询问一双儿女的意见:“庄子上条件比较差,你们跟着爹会不会觉得委屈?”
陆衍近来心态发生很大变化,许是有人撑腰的缘故,他比过去勇敢许多:“儿子不委屈。”
李铭与陆微很疑惑:“庄子上哪里不舒服了。”
两人从小在庄上长大,不知道有多少可供孩童挖掘的乐趣,当即安慰陆衍:“等去了庄上,哥哥(姐姐)带你去玩,逮兔子抓野鸡子,还可以养狗养猫,开心得很。”
陆衍宛如被兄姐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顿时对庄上生活充满了期待。
陆家老两口气个半死。
沈肇与朱实递交了所有证据之后,又回各自的地盘转了一圈,除了等着胡常存再带更为详尽的消息与证据回来,手头暂时都无事可做。
次日朱实早早来寻沈肇,还意外的客气:“沈少卿下值可有事?”
沈肇:“有事。”
朱实无视他赶客的口气,热情相邀:“不如咱们一同去陆府拜访陆大人吧?”
沈肇:“你说的陆大人……不会是微儿父亲吧?”
朱实:“正是。”
沈肇:“提醒你一件事,你口中的‘陆大人’已经被罢官去职,赋闲在家了,称陆大人似乎不大合适。”
朱实毫无心理负担的开口:“那咱们一同去拜访陆伯父吧,一起从宁州逃回来,总算是同甘共苦一场。”
沈肇大胆假设小心求证:“你探望陆伯父是假,其实是去见微儿?“
朱实大笑:“知我者,少卿大人也!”
沈肇直气了个倒仰:“你去见什么微儿?微儿也未必想见你!”
可惜朱实就跟狗皮膏药似的,贴上来就撕不下去了,还兴致勃勃数陆微的优点:“咱们一路过去,她扮作你的小丫环也不觉得有什么,回来的路上我是真见识了,京中所有闺秀摞一起,谁能比得过她?亲爹下狱,二话不说便从吴江跑进京想办法搭救,而不是束手无策站在原地哭泣,这样的女郎……”他想的有点远:“娶回家是不是更可靠?”
“打住吧!”沈肇无情的打断了他的幻想:“在平岭山上,难道你忘了陆大人对我的托付了?我与微儿已有婚约,你休想横插一脚。”
朱实终于显露出长久与沈肇互相拆台的恶劣:“一家有女百家求,她既然还没嫁给你,婚约也可以不作数啊,再说当时情况紧急,你站的又近,陆伯父随便选择了你,现在有了更好的选择,口头承诺自然作不得数。”
“你不会认为自己就是那个……更好的选择吧?”沈肇对朱七郎的厚脸皮叹为观止:“就凭你左拥右抱,谁会眼瞎把姑娘许配于你?”
朱七郎不信邪:“至少我懂女儿家的心思,你呢木头一根,懂怎么疼女儿家吗?”
他不顾沈肇气急败坏的阻拦,执意要前往陆家探望。沈肇自然不敢放任心思不纯的朱七郎单独前往,只得板着脸随行,结果到得陆家大门口,守门的小厮进去通报,朱实问及陆家父女,老仆实话实说:“三爷昨天回来,就带着五姑娘跟哥儿搬去京郊的庄上住了。”
等到陆廷跟陆建之听说他二人联袂来访,派人前往门口来迎,却发现这二人早走的不见影踪,不由失望不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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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陆家庄已经有好几年未有主家莅临, 陆三爷忽然带着儿女内侄李铭及一干随从到达,庄头一面带人来迎,一面遣庄上仆妇赶紧收拾屋子。
陆安之熟知父母心性, 便是留在家中恐怕也少不了三不五时的刁难,还有兄嫂的奚落,故而在第一次发生冲突之时, 便带着孩子们避了出来, 免得让孩子们受到荼毒。
他多年为官, 奔波在外,忙于案牍民生,忽然之间去职丢官, 竟犹如卸下千金重担, 身边又有儿女相伴,心情难得的轻松惬意, 也不计较庄上简慢, 极有耐心与庄头寒暄,等到住处收拾出来, 这才洗漱用饭,安歇不提。
次日早晨,天色将晓,他已醒了过来,穿衣起床,原还想着孩子们正在长身体,近来又一路奔波未曾停歇, 让他们多睡一会, 哪知道出得院子才发现, 李铭跟陆微早已开始练剑, 而陆衍正在一旁扎马步。
“你们怎起得这般早?”他笑着询问孩子们。
“父亲在平岭的时候说过,要让阿铭哥哥带我去飞虹山庄的,儿子要尽早练起来。”陆衍一张小脸满是认真。
他自从去吴江之后便已经被迫暂时放弃书本,而他们从平岭寨出来的时候,甚至连行李都没有,只有山匪们给凑的两件换洗衣裳,还是粗布的,别提多寒酸了。
但他似乎已经不再怕被人嘲笑,甚至还觉得粗布衣裳耐磨耐脏,非常时刻比绸缎衣裳更为实用。
庄头安排房间的时候,他一早便提出要跟李铭同住,大清早李铭起床练武,他也紧跟着爬起来,被兄姐安排先热身,接着开始站马步。
刚刚准备过上平静生活,享受天伦之乐的陆安之:“……”
当时情况紧急,他也是怕自己若有意外,陆家那样的环境孩子给带歪了,旁的没学会,倒学会一肚子钻营本事,他就算是到了地下也难以瞑目,这才把儿子托付给李铭。
“这件事情……容后再议。”
陆安之只能使用拖延大法,先哄住了孩子再说。但他忘了自己不止许诺了一件事,还有另外一件事,当天下午便有人找上门来。
沈肇来的时候,身边还跟着狗皮膏药朱实,两人骑马出城,在傍晚时分赶到了陆家庄。
陆安之见到两位年轻官员,还是颇为高兴的,吩咐手下人准备酒菜:“庄上寒陋,两位大人见谅。”
朱实不等沈肇开口,立刻嘴甜似蜜:“陆伯父说哪里话,咱们一起住过山寨之后,您这庄上就算不得寒陋了。”他左右寻找:“怎的不见微儿妹妹跟衍哥儿?”
——微儿妹妹?
沈肇冷冷横了他一眼:“朱大人,陆伯父在平岭已经将微儿托付于我,她是沈某的未婚妻,还望朱大人谨守礼节。”
“沈陆两家又未下聘,不过是私下口头约定,也不是不能反悔的。”朱实可不吃他这一套。
沈肇:“……”
陆安之:“……”
两人正僵持不下,外面仆人来报,说是沈家大爷来访,沈肇面色遽变,陆安之已经笑着迎了出去。
沈弈虽然比陆安之年纪大些,但当年却颇为投契,昨晚听说亲家进城,贸然拜访原本不妥,但他派下人去陆府送信,结果陆府守门的老仆却说陆安之回京当日便带着子女搬去庄上,联想陆家家风,顿时坐不住了,匆忙准备了些礼物,顶着沈大夫人的唠叨带着儿子前来拜访。
庄户院落浅窄,两人在主院外撞上,沈弈顿时笑起来:“好你个安之,进京竟不曾告诉我,还躲到庄上来避清闲,还是我消息灵通。”他招手叫身边的儿子:“源哥儿过来,见过你岳父。”
“源哥儿?”陆安之吃惊的打量沈弈身边的少年,少年温良腼腆,红着一张脸上前来见礼:“小婿见过岳父。”
陆安之张口结舌:“这……这……”
眼前的是源哥儿,那跳出来说是他女婿的沈肇又是哪个?
朱实原本听说沈家大爷来了,生怕为沈肇添了臂膀,连忙跟着出来,谁知却听到这话,顿时也惊呆了,转头去看沈少卿的脸色,但见他眼神幽晦难言,不由浮起一个念头——这位不会想抢侄子的婚事吧?
沈弈不知就里,余光见到沈肇也在,顿时高兴道:“老三,原来你也过来了,怎的没告诉我一声?”他还热情向陆安之介绍:“这是我家老三,你们应该在吴江见过了。”
“你家老三?”陆安之更糊涂了:“这不是……你家三哥儿?”
沈弈也很诧异:“你竟不知?这是我家三弟啊。”
陆安之:“……”
女婿竟也有冒名顶替的?
他一肚子疑惑憋在心里,望望沈弈跟源哥儿,再望望沈肇,越发糊涂了,不明白沈肇图什么。
“沈兄请。”一帮人杵在院子里也不太像样,陆安之只得先招呼客人进屋再叙。
众人重新落座,自有庄上婆子奉茶,陆安之环顾众人,终是开口:“沈大人,你有没有话要跟我讲?”
沈弈不明所以:“安之——”
没想到沈肇却开口道:“陆伯父,我并未冒充源哥儿,但十年前我与微儿已经私订终身,还请伯父明察。”
一顶私订终身的大帽子扣下来,沈弈都懵了:“老三,你在说什么啊?十年前你跟微儿怎么会认识?再说微儿跟源哥儿早有婚约,我上次已经告诉过你,你到底想做什么啊?”
身为父亲,陆安之更为生气:“沈少卿慎言!我女儿清清白白,十年前她才六岁,如何与你私订终身?你这般毁人名节,可不是君子所为。”
朱实没想到道貌岸然的沈少卿居然还有这么禽兽的一面,竟然觊觎未来侄媳妇,当即忘了自己此次前来所为何事,竟一心一意看起大戏,还煽风点火:“少卿大人这就不厚道了,哪有跟侄子抢媳妇的道理?”
沈肇固执己见,终于开口提起旧事:“大哥可记得十年前,我被二哥戏弄,丢在晋王封地,差点死于民乱,几个月之后才回京?”
他一提旧事,沈弈面上顿时浮起愧疚之意:“你二哥为此受罚,也已经知错了,都是他的错!”
原来沈阁老续娶新妻,老夫少妻年纪相差二十岁,而新夫人家世平平,当时沈弈已经成婚,姐妹也已出嫁,唯有原配留下来的次子沈栋年纪还小,从小受尽父母宠爱,母亲过世父亲续娶对他打击极大,况且来年新夫人便生了弟弟,心中对沈肇怨恨不已。
他性格蛮横,从新夫人进门第一天便对她极尽刁难,连带着对沈肇也从小恶言恶语,逮着机会便欺负。而新夫人为了与继子搞好关系,从不曾苛责于他,甚至于从小便教导沈肇要对次兄谦让。
沈肇小时候被沈栋欺负了,哭着告诉母亲,反而会被沈母训斥,还押着他反向沈栋道歉,他转头向父亲求助,谁知沈母却当着父亲的面骂他不懂事,胡乱攀咬次兄,背着旁人更是无数次流着泪求他别再给自己惹事,或言语威吓,软硬兼施,总归要让沈肇忍气吞声,次数多了兄弟俩之间的矛盾越来越大。
晋王封地还未闹出乱子之时,沈阁老已经带着夫人在京中任职,沈弈带着妻小在外地当官,老家堂叔过世,十六岁的沈栋被父亲遣去奔丧,临走之时却非要带着沈肇前往,还当着父母的面做出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样,只说自己路上寂寞,带着幼弟正好做伴。
沈肇明知他不怀好意,但父母都同意了,于是不得已随同沈栋一同前往。
谁知办完丧事启程回京之时,沈栋却找了个机会把他丢在了半道上,自己带着随从扬长而去。
沈肇当时不过十岁孩童,身上并无银钱,连远门也只出过这一回,沦落街头又惊又吓,被街上乞儿欺负,竟发起烧来,差点死在外地。
“大哥有所不知,当年我流落街头差点病死,恰好在容安县遇上微儿,是她救了我,又延医用药才治好了我的病。我当时对她感激不已,便将身上玉佩赠于她,她当时也收了。大哥也知沈家子弟贴身玉佩将来都是要送给未婚妻当信物的。”
“容安县?”陆安之震惊之下脱口而出:“你就是当初带着微儿去飞虹山庄的阿元?她念念不忘多年,可后来却再不曾有你的音讯。就是你?”
沈肇道:“当年,是我送微儿去的飞虹山庄。”他拉过朱实作证:“朱七郎可还记得,十年前你被两个乞儿敲诈,派了马车送他们去飞虹山庄的?”
朱实没想到吃瓜还能吃到自己身上,眼睛都要脱出眶去,但那件事情实在记忆深刻多年不忘,此时不由指着沈肇:“你你……你就是当年受伤的那个乞丐?微儿……就是敲诈我的小乞丐?”
他恍然大悟:“所以这些年,你对刑部别的同僚都客客气气,唯独对我阴阳怪气,从来没有好脸色,并非是嫉妒我的才华,而是记恨当年之事?”
沈肇微微一笑:“你记性不差,原来并没忘。”
屋内一众人等却呆住了。
沈弈没想到沈肇与陆微之间竟还有如此一段渊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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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当年沈栋从晋王封地回来之后, 跟家里人说沈肇死于民乱,彼时朝廷已经派兵平叛,沈家欲派人前去寻找沈肇尸体, 被人劝阻。都言晋王封地早已战火连绵,不知道死了多少人,一个小小孩童的尸体, 哪里还寻得到。
沈家人伤心之下办了丧事, 谁想几个月之后, 沈肇跟乞丐似的出现在杨柳胡同,当时守门的小厮见他坐在门口石阶上不肯走,还上前驱赶, 哪知却挨了他一个窝心脚, 听得那小乞丐破口大骂:“狗奴才,瞎了你的狗眼!”
小厮定睛一瞧, 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连忙往里传信,沈夫人垂死病中惊坐起, 连沈栋都被吓到,连呼不可能。
沈肇“死而复生”,再不似过去隐忍,就穿着那身乞丐的破衣烂衫大闹了一场,质问父母兄长是不是巴不得他死在外面?
既如此,不如将他除族,此后他与沈氏再无瓜葛。
沈栋既惊且惧, 死不肯承认自己故意丢弃幼弟, 差点置他于死地, 而沈夫人回过神来也为继子辩解, 沈肇一怒之下放言:他与沈栋决不会同处一个屋檐之下!
杨柳胡同的老宅子里,有他便没有沈栋,有沈栋便没有他!
沈夫人虽心疼亲子在外颠沛流离数月,吃尽苦头,但既然他完好无损的回来了,她也不能把继子赶出去,当即便流着泪数落沈肇不懂事,谁知沈肇闻听此语,穿着一身破衣烂衫扭头便往外走:“既然这个家里容不下我,那我便去外面乞讨,就算是冻死饿死,也强如一辈子仰人鼻息的活着!”
彼时他不过十来岁,但其绝决之势并非小孩子闹脾气,直吓得沈弈拦腰抱住了他。
沈弈本是回京述职,谁知意外得知幼弟身故,原本以为悲剧一场,到头来却是手足之残,对沈栋行事震惊不已。
最后,沈栋被送回老家生活,而沈肇留在了京城祖宅,但经此一事,沈肇却搬到了沈府最偏僻的院子独自居住,连身边侍候的人也是他自行挑选,与家中产生了深深的隔膜,寻常也只是尽到礼节,却并不亲近。
沈府因为沈栋的离开而彻底平静下来,而他丢弃亲弟弟的事情也被彻底掩盖,沈肇也依旧是那个乖巧懂礼的孩子,每日发奋读书,早晚向父母请安。
谁知,当年出夕家宴上,沈母提起远在老家的继子沈栋,哭哭啼啼说他有多可怜,孤零零在外,也不知有没合口的年夜饭可吃,原意只是想讨好丈夫,谁曾想沈肇当时便砸了碗,冷冷质问她:“母亲是不是想让我离开?您若是不想看到我,还请明示,儿子不会硬要碍母亲的眼。”
沈夫人当时眼泪都被吓断了,怔怔注视着怒容满面的他:“你……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怎么会不想看到你?”
她心中一直藏着说不上来的自卑,总觉得自己配不上丈夫,因而努力想要做得更好,继子是原配夫人生的,自然要捧着,但沈肇是自己的亲骨肉,吃点亏不要紧,再说做弟弟的谦让哥哥们,不是应该的吗?
亲生儿子总应该体谅她的苦衷与处境,理解她在沈府的不易吧?
哪料得自小乖巧听话的沈肇经过被次兄遗弃一事,彻底改了性子,平日看着知礼懂事,但凡触及他的逆鳞便不管不顾闹将起来,大有撒泼打滚一拍两散的架势,连亲爹的斥责都充耳不闻,谁的面子都不好使。
沈肇自小聪慧,读书又比沈栋强上许多,不过几年便一路考了上来,从秀才到进士,很快入朝为官,又得陛下赏识,一路窜的飞快。
沈阁老凭心而论,这个儿子的升迁还真不是自己一手托举,而是凭着他自己的本事升上来的。
夫妻俩拗不过沈肇的倔脾气,连府中下人也渐渐发现三爷沈肇看着寡言冷淡,但真发起脾气来连沈老爷夫妇也招架不住,且他还能顶着泪落如珠的沈夫人淡定的喝茶吃点心,间或问一句:“今日的点心味道不错,母亲哭累了要不要用些再哭?”
沈夫人:“……”
沈夫人挫败的发现,以前能够耐心倾听她的哭诉跟委屈,为了她无限度向次兄退让的贴心儿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心硬如铁的儿子,不但不同情体谅她,竟然还在她哭的正伤心之时还取笑她。
——让她吃点心,可不就在嘲笑她吗?
沈夫人拿捏亲生儿子的那一套再也不好使之后,开发出新的招数也都接连碰壁,再设身处地为儿子着想的软话都只能收获一张板着的冷淡有礼的面孔,她终于偃旗息鼓了。
沈家院里彻底归于平静,大家各司其职,倒也安宁。
谁知平地生波,沈肇竟然中意侄子沈子源的未婚妻,且摆明了不肯退让,还振振有词:“我与微儿认识多年,当时便认定了她,他日我若功成名就,必要去向微儿提亲,只是当时年纪小未曾明言,再说她已经收了我的玉佩,便是我的未婚妻!”
他抢婚抢的理直气壮。
“可是三弟,微儿可是与源哥儿指腹为婚,自小定好的亲,传出去怕是不妥吧?”沈弈很是为难。
沈肇才不吃长兄这一套:“大哥,我与微儿一路同行去吴江,沿途皆以未婚夫妻相处,要是微儿嫁给源哥儿更不妥吧?再说微儿与子源指腹为婚之事,你不说出去谁人知道?不如就在京中再择淑女为源哥儿婚配?”还厚颜无耻的掏出一块玉佩还给沈弈。
沈弈:“……”
陆安之:“……”
厅堂外面,半道上赶过的陆微听着里面的说话声,彻底的迷茫了。
她问身边的李铭:“沈少卿说他就是当年送我去飞虹山庄的阿元哥哥?”
李铭对这位妹妹念叨多年的“阿元哥哥”印象深刻,况且听到沈肇亲口承认,他迟疑着点点头:“听起来……好像是。”
陆微一脚跨进厅堂,打断了里面的争论:“你……你为何没给我写信?”
少卿大人抢婚抢的毫无愧疚之心,谁想面对陆微的质问,罕见的露出局促之意,忙忙起身赔罪:“阿细,我当时回家之后生了一场大病,休养了几个月……”
陆微:“休养几个月就忘了给我写信?”
沈肇有点谎:“……也不是。”
陆微冷笑:“我在大理寺门口去找你,你当时就认出我了?”
沈肇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老实承认了:“认出来了。”
陆微猜测:“如果不是我找上门,你是不是就准备跟我老死不相往来?”
沈肇慌忙否认:“不是不是,我是准备等功能名就之后,再亲自上门去提亲。”其实他也很委屈——阿细年纪太小,能作主的未来岳父远在南越,外部条件不够成熟,便蹉跎至今。
谁想陆微根本不吃他这一套,一把将他当初送的那块玉佩掷回他怀里,黑着脸道:“亏得我当初巴巴盼了好几年,生怕你在路上出了意外,一直担心你没有找到家人!谁想你重逢之后,竟然还骗了我,怎的这般可恶?”
沈肇喊冤:“阿细,讲点道理好不好?咱们重逢之后,你开口便自称是我未婚妻,我……我……”他带着点小窃喜却又强压着上翘的嘴角,压低了声音说:“我哪舍得否认?再说……我是准备事情了结之后便向陆大人提亲的。”
陆微气急败坏:“这么说还是我的不是了?我认错了人你乐见其成?”她一下恼火起来,便要将他往外推:“我家屋小院窄,容不下少卿大人这尊大佛,还请大人离开!”
沈弈:“……”
沈子源默默往后退了几步,想让亲爹忘了这桩婚事。
第三十五章
沈肇哭笑不得, 没想到她小时候是个温吞性子,长大之后发起火来却不得了,连连央求:“微儿, 我真不是有意不给你写信,后来时日久了,想着你年纪小, 说不定早忘了我, 所以想着赶紧长大, 总有重逢的日子……”
可惜陆微自有道理:“沈大人,重逢之后你有无数个时机跟我坦诚,但都不曾开口, 是拿我当傻子吗?”
陆安之见女儿犯了倔要赶客, 闹的不太好看,忙打了个岔:“微儿, 还不过来与你沈伯父见礼?”
他与沈弈平辈论交, 当即向陆微介绍沈弈父子:“这是你沈伯伯,这是他家三哥儿子源……”平地生波澜, 他也没想到沈肇能横插一脚,冒认婚事。
“见过沈伯伯,子源哥哥好。”陆微上前见礼,眼角余光瞥见沈肇脸色大变,忽促狭问道:“父亲,少卿大人是沈伯伯的三弟?”
沈弈不知就里,含笑道:“正是。”
陆微转身向沈肇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语声清脆如珠:“见过沈三叔, 沈三叔安好。”
朱实唯恐天下不乱, 竟也跟着裹乱:“沈三叔, 失敬失敬!”
沈肇:“……”
少卿大人的脸都绿了!
陆安之忍笑责备女儿:“你这孩子,就算你沈三叔小时候帮过你,护送你前往飞虹山庄,你也不能没大没小,做出失礼之举。还不快向你沈三叔赔罪?”
陆微马上顺着亲爹搭的杆子往上爬,瞬间乖巧懂事起来:“沈三叔对不住了,都是我不懂事,您大人有大量,就别跟晚辈计较了!”
她一口一个“沈三叔”,直唤得少卿大人好像被人强按着吞了一口苦瓜,当着众人的面还不能发作,只忍得一张俊美的脸都扭曲起来,还不敢离去,生怕长兄与陆大人趁他不在,替俩小只商议婚事,只得如坐针毡的留在陆家客厅煎熬。
陆安之与沈弈久别重逢,纵然中间有沈肇跑出来搅局,但两人多年未见叙别后经历,依旧聊的热火朝天,旁边还有个尽全力捧哏的朱实,除了沈肇没办法高兴起来,沈子源比较拘谨之外,其余人算得上宾主尽欢。
沈弈与旧友重逢,好心情一直持续到回府,喝得微醺,顺便回夫人房里谈儿子的婚事:“源哥儿年纪也不小了,安之的闺女我也见过了,生得聪明伶俐,也是时候挑个好日子行六礼了。”
康氏已经试过阻拦这门婚事,但争执哭诉皆无用,且正逢陆安之回京,再不想办法恐怕新媳妇都要进门了。
她内心极不愿意这门婚事,但跟丈夫对着干显然阻止不了,索性假意顺从,另行想法,于是轻言细语道:“先时是我想岔了,夫君与陆大人相交莫逆,两家孩子结亲也很好。只是……只是夫君夸了一晚上那孩子多好多好,我这个未来婆母竟是连个照面都未打过,也说不过去。不如挑个日子,请那孩子上门来作客?”
沈弈低估了康氏要拆了这门婚事的决心,还当她已经打消了与娘家结亲的心思,当即笑道:“那孩子是真不错,能在安之出事之时只身入京求援,还闯到大理寺去寻三弟,若非为夫下手快,只怕三弟都想娶她入门,可见是个好的。”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沈弈向来散漫惯了,况且夫妻闺房夜话,他本意不过是想让妻子对陆微的品行有更深的认识,毕竟沈肇一向抗拒婚事,没想到竟对陆微起心动念,足可证明陆微的聪慧剔透。
丈夫粗疏,但妇人家心细。
尤其康氏正居心叵测想拆散这门婚事,对陆微先入为主已是不喜,凡事难免往窄处想,心道:说不得是姓陆的丫头为了亲爹的仕途有意勾引三叔,这才引得沈肇起了成亲的念头。
但丈夫一门心思要与陆安之结亲,也顾不得他丢官罢职,为儿子寻这样的岳家,她是百般不愿。
陆安之回京之后,先是被撸了官,紧跟着传出他带着一双儿女离开了陆家老宅,陆建之的夫人有意跟交好的夫人抱怨:“三爷也是性子冲动,两位老人家不过多说他几句,他便与父母吵了一架,带着孩子们搬出去了。自己丢了官,也不能回家来撒气不是?”
交好的夫人一脸震惊,还隐隐带着兴奋:“你是说……陆三爷丢了官,回家拿父母撒气?”
陆二夫人隐晦道:“我们夫妻听到动静过去劝的时候,反被他给呛了回去。三爷那个性子,年轻的时候就不肯听人劝。”她苦笑着摇头:“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改不了……”故作叹息:“可怜俩孩子年纪小小,被亲爹带去庄子上吃苦。”
大家子里都有一笔糊涂帐,交好的夫人听了一肚子陆府八卦,心满意足的安慰她:“知道你们夫妻俩憨厚老实,最疼孩子。但你家三爷年轻时候为了娶个乡野女子就敢跟父母对着干,这些年真是……一点长进也没有。”
陆三爷的婚事当年在京中也算轰动,他当初不肯娶门当户对的高门贵女,反而留恋乡间野花,不但于家族仕途无益,更是于自己也并无好处。若非后来迷途知返与新城郡主再婚,恐怕至今还是京中大家子弟的反面教材。
不过一日功夫,陆二夫人这些话便传进了康氏耳中。
沈弈在陆家庄子上与旧友把酒言欢,康氏在家中接待了交好的妇人,听了一耳朵陆安之的八卦,更是深厌陆安之的闺女,总觉得有这样不靠谱的爹,恐怕闺女也好不到哪儿去。
没想到丈夫回家之后旧约重提,她心中有了计较,顺着丈夫的意满口子夸赞陆微深明大义为父申冤,顺便敲定了邀请陆微的小宴。
过得两日,康氏以女儿沈蔷的名义派人送了请帖前往陆家庄,送信的婆子是康氏的心腹,话说的客气:“大爷回府之后,没口子向太太夸赞贵府姑娘,太太也很想见见贵府姑娘,说家里未出阁的姑娘们跟贵府姑娘年纪差不多,正好相约着一起做个玩伴,这才遣了老奴来送帖子,还请陆三爷允准。”
陆安之想到女儿的婚事,陆微见到沈子源也并未表现出厌恶,反而称呼的很甜,也不知她是生沈肇的气还是当真不反对嫁给沈子源,无论亲事成与不成,去陆府作客正好一探虚实,当下替女儿应了邀约:“烦请妈妈转告陆兄,到日子陆某必亲自送女儿赴宴。”
康氏下帖子请人原本就与沈弈商议过,闻听婆子回话,当即道:“陆三爷刚丢了官,他既不怕丢脸,想来便来吧。”又打听陆微:“可见到陆姑娘了?”
婆子摇头:“奴去的不巧,听说陆姑娘去镇上了,恰巧错过。”
反正也不必急于一时,康氏也不急:“你且去吧。”
她派人唤了女儿沈蔷过来,讲起宴请陆微一事。
沈蔷比沈子源小着三岁,最近也跟着康氏四处赴宴相看人家,乍然听闻三兄竟然有位娃娃亲未婚妻,而且已经入京,顿时惊住了:“三哥早有婚约?怎的从未听母亲提起过?”随即想起一事:“三哥既早有婚约,母亲为何还让月表姐在咱家长住?”
康月正是康氏娘家二哥的女儿,这些年有一半时间住在沈府,与沈蔷作伴。
康氏最初听说丈夫为三子订的亲事是陆安之女儿便满心不愿,后来李清柔过世就更不喜,暗暗怀着悔婚的心思,打小便将康月接来沈府小住。
谁知后来,陆安之竟娶了新城公主,而她摇身一变与鲁王府结成了姻亲,便不再排斥这门亲事,谁知后来外面传言陆安之与新城郡主夫妻不和,而她有时候出门赴宴,与新城郡主搭讪,发现她高傲难近,自思出身寒微,对这门亲事便又摇摆起来,遂含混将侄女继续养在身边。
总归因着她摇摆不定的态度,康月在沈府住的日子便越发久了。
下人们不知沈子源订过娃娃亲,揣测主子的意思,互相暗传消息,恐怕康月将来是要嫁给沈子源的,暗猜康氏嫌弃娘家门第低教养不够好,便将侄女接进沈府亲自教养,让她跟沈府的小姐们一起读书习字学习女红。
沈蔷年纪也不小了,好几次见到康月给三兄绣荷包,也猜测这是母亲的意思,便拿表姐当未来三嫂看待,甚至私下还悄悄玩笑般唤康月叫“三嫂”,被康月红着脸羞恼阻止。
面对女儿的质问,康氏自有应答:“你父亲一意要与陆三爷结亲,为着他们彼此之间的情谊。但陆姑娘自小生长在乡野,无人教导,恐与你三哥合不来。结亲,还是知根知底的好。”
沈蔷瞬间就领会了亲娘的意思:“母亲的意思是说,父亲想让三哥娶陆家姑娘,母亲属意月表姐?”
康氏笑嗔:“就你灵透,为娘一说就明白了。”
比起素未谋面的陆微,沈蔷自然更喜欢自小相伴长大的康月做自己的嫂子:“娘的意思是……请了陆姑娘来,让她知难而退?”
康氏:“小姑娘们在一起,互相之间有所比较,我也管不着。”
沈蔷:“……”这是让她放开手脚给陆姑娘难堪的意思?
作者有话说:
悄悄更一章。
第三十六章
沈肇去一回陆家庄子, 收获了“世侄女”一位,且小丫头记仇,笑吟吟称一声“三叔”, 宛如拿把刀往他心间捅。
他若是能预知自己的隐瞒欺骗换来的是“世侄女”的名份,甚至在未来陆微还有可能变成自己“侄媳妇”,无论如何不会拖延至此。
痛定思痛两日, 沈肇觉得自己不能再坐以待毙。
匆忙料理完公务, 他半刻也不耽搁便离开了衙署, 没想到冤家路窄,才出大门便遇上了朱实。
他怀疑朱实故意在门口堵他,对方见到他的第一句话便是:“哟, 沈三叔这是要去哪啊?”
饶是少卿大人向来定力十足, 可是对上他那张故意憋坏的脸,沈肇的拳头也忍不住要硬了。
“长辈行踪, 岂容小辈过问?”沈肇被他膈应的难受, 索性以长辈自居,也恶心朱实一把。
顶着朱实一瞬间由得意转为凝滞的脸, 少卿大人还颇为亲切的教导:“难道刑部最近不忙,世侄倒有闲心来大理寺转悠。”
他不愿成为陆微的“三叔”,却不介意当朱实的三叔。
朱实难以置信的瞪着他,沈肇个臭不要脸的,居然真以“三叔”自居,拿腔拿调摆着长辈的架子教训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拖长了腔调讽刺道:“你是谁三叔啊?微儿的三叔吗?”
沈肇:“……”
两人说话间夹枪带棒, 但沈肇要上马, 朱实还是厚着脸皮揪着马缰不松手:“沈大人要去哪?陆家庄子?”
“既然知道你还问。”沈肇着急去哄陆微, 没空跟他闲磕牙,但被朱实死拦着不放,这人还恬不知耻的试图说服他。
“昨日我也在,陆大人难道没看出来,微儿很生你的气?她宁愿嫁给你侄子也不肯嫁给你!但是有你在陆府,她要嫁去陆府做你侄媳妇,抬头不见低头见,大家都还挺尴尬的。”
沈肇一眼就看穿了他的算盘,面无表情道:“我不尴尬!”况且他绝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朱实还挺为沈肇着想:“你们叔侄俩同时向一个人提亲,传出也不好听啊,对微儿也不好。依我之见,微儿还是不该嫁进陆府,免得自寻烦恼。不如你放弃她,由我去提亲。我是着实觉得她很好,你要真为微儿好,就不应该让她难堪,不如让她嫁进朱府,如何?”
他这番话说的冠冕堂皇,但归根结底还是为自己谋福利。
沈肇冷笑,用一个字回答了他:“滚!”双腿用力夹马腹,绝尘而去。
朱实:“……”不同意就算了,怎的还骂人呢?
不过能将向来八风不动的少卿大人气得失态骂人,可见戳中了他的痛处。
朱实不禁得意的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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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家庄内,陆安之接了沈府的帖子,跟陆微商议。
“我与你沈伯父交情匪浅,他家中女眷的邀约,为父替你应了下来。不知道你对源哥儿……”他欲言又止的瞧着女儿,只盼她能给自己透个底:“你觉得沈三……”
“沈肇个骗子!”
陆微虽然气走了沈肇,但余怒未消,回想两人一路同行,沈肇居然还冒认沈子源,以她未婚夫的身份替她出谋划策,营救陆安之,甚至在见到陆安之的时候,都不曾据实以告,耍得她们父女俩团团转,着实可恶。
难为她还曾经纠结过,考虑过与他退婚之事,深觉良心不安。
现在……良心是个什么东西?
陆安之还有什么瞧不明白的。
提起沈子源,闺女毫无反应,恐怕对这位世侄毫无印象,情绪如平镜,但提起沈肇就咬牙切齿,未尝不是有意。
父女俩说话的功夫,外面卫松来报,沈肇求见。
陆微色变,反是陆安之笑道:“既然沈三爷求见,还不快请进来。”
沈肇此次前来求原谅,要谓下了重金,身后几名长随抱着不少礼物,有京城有名的小吃,还有姑娘家喜欢的胭脂水粉,各色小玩意儿,似乎恨不得把市面上能买的都搜罗来献给陆微。
沈少卿态度堪称卑微,殷勤道:“微儿,我知道你很生气,你若是气不过,拿剑捅我两下也行!不过以前我们在去飞虹山庄的路上,我答应过你,将来一定要送你很多礼物,带你吃遍京中美食,不管你记不记得,我全都记得!”
陆微阴阳怪气道:“沈三叔贵人事忙,怎会记得这些微末小事?”
沈肇面有愧色,脾气好到没话说:“都是我的错,微儿别再恼我可好?”他亲自打开袁秩捧着的一个盒子,从里面拿出一把乌突突带鞘的匕首送至陆微面前。
“这把匕首是我以前办案的时候,从一位兵器行家手里买来的,他当时不肯,我日日上门去磨,总算磨得他同意了。想着你在飞虹山庄多半会习武,称手的剑大概不缺,便想送你一把精巧的匕首,你瞧瞧?”
这把匕首他留着原本是预备提亲的时候送礼,如今拿来应急求原谅也使得。
陆微恼恨他骗自己,但习武之人对兵器有一种天然的喜爱,见那匕首鞘子不起眼,也不知道用什么皮子做的,乌突突瞧不出原来的颜色,都快包浆了,瞪他一眼:“什么破东西,也拿来哄我!”怀疑他被人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