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渝之死他只是略有耳闻, 听说与唐瑛的族兄有点瓜葛,至于细节——他一个日理万机还要抽空发展业余爱好清修炼丹的皇帝可没功夫去深究, 反正有主管刑名的臣子会处理, 真要委决不下, 才会递到他案头。
唐瑛叫破张渝死因之前, 他不急。
可是方才, 就在唐瑛叫破之后,他的一颗心急遽下沉,好像要沉进无边的黑洞,深不见底。
——张渝“浑身发热情绪亢奋, 满面赤红脚步轻飘”的症状他也有,每次服完金丹格外明显,且还伴随着心慌气短,呼吸急促,两个鼻孔感能喷出火球的高温等等症状。
玄真道人总是安抚他说那是长生大道的必经之路,于是他也就信以为真。
中间不是没有产生过怀疑,只是“长生” 是何等的诱惑,他早已为了“长生”而闭目塞听。
张文华瑟瑟发抖。
南齐帝:“唐卿,你来说。”
唐瑛可就不客气了:“陛下,臣不知张大人举荐玄真道人有何用意,或者背后还有人指使,但自从张渝吃金石药死了之后,臣便派人彻查了玄真道人,发现他师父年过四旬便驾鹤西去。他们这一门修的是丹鼎派,师门里就没有长寿的,听说都好吞金丹修炼,也没见修出一位两位长生的仙人。”
南齐帝犹如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了脚,指着张文华厉喝三声:“说,到底是谁支使的你?说出来!”
他的疑心病本就到了晚期,不发作则已,发作起来几近癫狂,见张文华不肯承认,一味磕头求饶,只觉得一腔怒意再压抑不住:“唐瑛听令,将张文华收押进诏狱严加审问,务必审出幕后主使!”一句话说完,翻涌的气血再压制不住,“哇”的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整个人却朝后直直倒去。
张文华吓的魂飞魄散:“陛下——”他虽然早预见到皇帝的身体会垮,可却一定是把自己洗摘干净的情况之下,而不是自己落进禁骑司姓唐的丫头手中。
一道影子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在南齐帝跌倒的同时,做了人形靠垫。
内监很快便传了太医过来,一番忙乱扎针抢救,南齐帝总算意识清醒了。
唐瑛:“张大人,请吧。”
张文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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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正十六年四月,南齐帝卧床半月,龙体每况愈下,下旨召庆王、湘王、辽王回京。
唐瑛目送着快马出京传旨,握着一卷供词踏进了清凉殿。
清凉殿里近一月来弥漫着浓重的药味,窗户日夜开着似乎都散不尽这满殿的药气。
皇太孙正在殿内侍疾,见到唐瑛压低了声音示意:“皇祖父刚刚睡着,唐掌使可是有事?”
唐瑛将手中供词递过去,皇太孙元奕接过之后一目十行的看完,整个人气的都要哆嗦:“……元阆好狠辣的手段,居然敢对皇祖父下手!”
他做梦都没想到,元阆为着皇位,居然敢串通道人诱哄南齐帝大量服食丹药,以致折损了寿元。
唐瑛:“这是从张文华嘴里掏出来的,至于那位玄真仙人……”她目露讽刺:“他不是颇通医理嘛,居然还妄想着能活命,臣觉得让他早死有点便宜他了。他不是吹嘘自己的丹药有多灵吗?陛下的丹房里应该还有不少丹药,不如就让他每日多吃几丸,说不定还能多活些日子呢。”
元奕:“就依唐卿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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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文华在禁骑司生不如死,加之他本就不是什么硬骨头,打熬不住不但把自己主子招了,还额外附赠一条消息——假设那日玄真道人未曾着火,唐瑛便要成为他为皇帝陛下选出的阴人,要为皇帝侍寝。
傅琛听说此事,后怕不已,恨不得扒了玄真道人与张文华的皮,连带着对南齐帝也充满了厌恶。
唐瑛安慰他:“莫急莫急,就算是你不扒玄真的皮,他自己也要蜕下一层皮。”
玄真身上皮肤大面积烧伤,张文华被押进诏狱当日,便从宫里移了出来,也一同送到了诏狱,全都捏在唐瑛手上。
他在诏狱日夜惨号痛苦不止,无数次要求面见陛下,见到唐瑛就激动的要扑上来,反反复复都在念叨:“你到底怎么弄的?”
唐瑛讶然道:“玄真仙人这话说的?我弄什么了?你与张文华合谋蒙骗陛下反遭天罚,现在这是想把事情往我头上推?难道是我指使的你?红口白牙你可别冤我啊!”
玄真再提要求:“我要见替我收拾衣物的小太监!”他玩的就是装神弄鬼那一套,根本不信什么“天罚”,分明是有人在他的法衣上动了手脚,这个人除了有可能是唐瑛,最容易的便是近身侍候的小宦官。
他与张文华密谋之事再无旁人,但禁骑司打探消息最为拿手,保不齐便泄露了风声;再或者有朝中反对他的臣子暗中指使,首当其冲的便是翁闲鹤……总归这事儿定然是人为,与老天爷毫不相干。
唐瑛哈哈大笑:“你们瞧这道人可是疯了?现在是逮谁咬谁,咬我就算了,毕竟也是一直瞧我不大顺眼。现在连宫里侍候的小太监都不放过,但凡能拿来替自己背锅的都要想办法拖下水。”
随行的刘重等人都笑疯了:“还仙人呢,别是把脑子烧坏了吧?大人您也别跟一个疯子计较,他为了脱罪真是无所不用其极,这种犯人兄弟们见的多了,好好整治几回就老实了。”说着便要招呼几人进去给玄真一点颜色瞧瞧。
唐瑛反而做和事佬:“算了算了,皇太孙仁慈,赏他金丹续命,你们按着一日三餐喂他吃金丹,说不准过几日他就真成仙人了呢。”
玄真见到满满一大盒丹药,吓的真往后退:“不不——”
唐瑛:“咦,这可奇了,你哄陛下吃的时候不说这是长生不老的好药嘛,轮到自己吃就往后退?”
刘重带几个人进去按着他的脖子硬塞了几颗逼着他吞了下去,为了防止他自己个儿抠嗓子眼吐出来,还直接把人拴了起来,玄真那一身被烧焦的皮肉哪里抵得住捆绑,疼的哀号不止,其状甚惨。
唐瑛不住摇头叹息:“你们作孽哟……”似不忍掩目而去。
刘重等人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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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琛自然也问出了玄真道人的疑问:“那妖道为何会自燃?你动了手脚?”
唐瑛待他自然不同:“自然是卖通了他身边的人,往他的法衣上洒上松香粉,救火的同时再撒几把,保管这火越烧越旺,一时扑不灭。”
傅琛见她得意的犹如恶作剧的小孩子一般,只觉可爱,忍不住在她脑袋上揉了两把:“你呀,玄真遇上你算是倒霉了。”他对禁骑司的能力还是知道的:“你之前就一点没有察觉玄真有问题?”
唐瑛讽笑:“从他怂恿陛下炼丹服食开始我就知道了。不过我为何要提醒陛下呢?”她憋了许久,终于能倾诉于人:“这两年我逐渐想明白一件事情。当初你替我查出来白城之事是二皇子暗中操纵,可是难道陛下就当真毫无察觉吗?”
傅琛:“……”
她说:“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只是太子的身体一早就不好,而皇太孙又聪慧异常,于是他抱着顺水推舟的态度暗中默许了二皇子的行为,只是怕有朝一日病太子,或者皇长孙辖制不住老臣,所以要想办法除去将来有可能掣肘自己儿孙的老臣,特别是历代掌兵的唐家,就更要及早毁了,还不能做的太明显。正好二皇子有意想要拉拢唐家出来的武将,设此毒计,他就更是乐见其成,大开方便之门。这两年我替他查抄老臣,渐渐想明白了其中关窍。他就是想要替自己的孙儿铺路,而无视他人死活,甚至数万儿郎的性命也在他的一念之间。”
“父子皆是豺狼虎性,一丘之貉!”她眼眶珠泪摇摇欲坠,却倔强的一把抹去:“我偏不会让他如愿!”
作者有话要说: 好几日没更了,今日开始补更到完结。
今天还有两更。
☆、第一百三十六章
傅琛心疼不已, 坚定许诺:“我一定尽我所能助你报仇!”
唐瑛嗫嚅:“……其实你不必这样帮我的。”欠债太多, 于心不安。
傅琛似乎猜透了她心中所想,轻笑道:“你救我一命,我还未曾报答。一条命都是你的, 何况只是力所能及之内的小事。”
唐瑛:“你也救过我不止一次, 这又怎么算?”
傅琛莞尔而笑:“瑛瑛,你我之间已然是一笔糊涂帐, 真要事事算个分明, 怕是不能够。我原本想着让你欠我许多债,最好是一辈子都还不清的债, 这样你就无时无刻不想着要还债, 也就无时无刻不把我放在心间了。”他叹一口气:“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反而是我拖累了你。”
唐瑛:“京城钱庄放贷的都没你这么心黑的。”居然想让她一辈子欠着还不清的巨债, 日里夜里脑子里都是债主的脸——假如不是债主的脸颜值过高, 都可以算作毕生噩梦了。
傅琛见她眼睛瞪的圆圆,煞是可爱, 自嘲道:“咱们禁骑司出来的人,你还指望着心善?”
外间都传禁骑司的人心黑手辣, 可止小儿夜啼,其中最杰出的代表前两年由傅大人暂领,最近这一年被唐掌使所取代, 他煞有其事向唐瑛抱拳做了个揖:“京中谁人不知唐掌使赫赫威名,真要比心黑,在下甘拜下风。”
唐瑛不由被逗乐了:“以前还真没发现大人你有这么活泼的一面。”
“大概是庆州的空气比较自由吧。”傅琛想起庆州便不由露出笑意。
如果说京城的空气是令人窒息的, 无处不在的规则拘束着自己,把人困在狭窄的铁笼子里,为名为利厮杀搏斗,无休无止;那么庆州便是开满了野花的自由世界,热恋的男女共乘一骑司空见惯,少了名利的争斗,多了纯朴淡然的生活气息。
他说:“等将来京城的事情了了,我想带你去庆州住一阵子。”
唐瑛从来也不敢想以后,总觉得自己时刻行走在刀尖之上,也许一个不小心便坠入万丈深渊,跌的粉身碎骨,因此不敢轻易给别人承诺,误己误人。然而当他自然而然将她规划进自己的未来,仿佛那自由的生活在不远处等着她,她终究还是未曾克制住自己的情绪,一句话脱口而出。
“假如此间事了,我还能活着离开,你肯陪我去一个地方吗?”
傅琛似乎没想到她会如此说,顿时一怔。
外间风传傅指挥使冷心冷肺,然而比起他,眼前的小丫头才算是一块冰,揣在怀里捂了这么久,总算是等到了她松口:“去!一定去!不管天涯海角,我都陪着你去!”兴奋之情,可见一斑。
“那倒不必。”比起傅琛高昂的情绪,唐瑛却郑重犹如嘱托后事:“到了夏天,便是我父兄他们的三周年祭日,若是我能替他们报了仇,侥幸逃得一命,就带你回白城祭拜他们。若是我……还要劳烦你将我与他们葬在一处。”她打量傅琛脸色,试探道:“是不是有点强人所难?”
傅琛双目酸涩,生怕自己多眨两下眼睛,便要暴露心中汹涌而来的疼惜之意。
京中如她这个年纪的姑娘大多都已经嫁为人妇,经营着自己婚后的小日子,或许已经有娇儿承欢膝下,享受着平静幸福的生活,而她原来从进京之前就早已经给自己判了死刑,犹如囚徒一般困在父兄的血海深仇里,步步为营,随时做好了抛弃性命的打算。
当他心心念念想要与她共筑美好未来的时候,她一边苦苦拒绝着他,一边计算着自己剩下的日子,踩着荆棘一往无前,明知死路一条也是飞蛾扑火,义无反顾。
他一把将人揽进怀里,紧紧抱着她,哑声道:“我一定陪你回白城祭拜他们,不让你有反悔的机会。”
低头,珍而重之在她发际轻轻一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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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瑛再次入宫,正赶上皇太孙去处理政事,南齐帝醒着倚在床头养神。
内侍禀明唐瑛求见,南齐帝道:“宣。”
唐瑛进来的时候,他睁着一双混浊的双眼追问:“玄真与张文华审的如何了?”
皇太孙怕刺激到他,想是隐瞒了下来。
唐瑛可不怕刺激到他,就怕刺激的不够。
她趋前跪下,将早就准备好的供词递了上去:“据张文华供述,他是受湘王殿下指使举荐玄真入宫为陛下炼丹,而且……从他的供述之中可知,湘王殿下之前也查阅了不少服食丹药的记录,就连陛下进丹的量都是湘王殿下与玄真定下来的,臣也抽空翻阅了一些有关丹药方面的书籍,再结合陛下身边内侍的供词,发现……发现陛下服食过量……”
南齐帝全身的血管如同沸腾的岩浆,他耳边甚至能听到“咕嘟咕嘟”滚开的声音,其余的声音反而远了,只看到唐瑛嘴巴一张一合的样子,却听不到她在说什么,眼前的供词糊成了一片,喉头涌上一股腥味,咬着牙强咽了下去,良久才能听到唐瑛焦急的声音。
“陛下!”
“陛下,您不要紧吧?”
南齐帝这一生经历无数大大小小的风波,每次都能逢凶化吉,他曾经坚定的认为自己深受上天眷顾,然而到得今日被自己的亲生儿子算计,却忽然之间开始怀疑自己天子的身份,到底为自己带来了什么。
“朕,不要紧。”
他观唐瑛欲言又止,惨然一笑:“你还有话要说?”
唐瑛表面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陛下龙体要紧,还是好生养着,不如由臣去向皇太孙禀报,由皇太孙处理?”心道:我就不信你不受激。
南齐帝执掌生杀大权,哪怕是卧病在床也不想让别人来左右自己,况且此刻气血攻心,急怒灰心之际就更想不到唐瑛的用心,只想知道所有真相:“朕还撑得住,唐卿不必忧心,你说吧。”
唐瑛觑着他的脸面小心翼翼道:“据臣追查,此事与大长公主元蘅也有些关系。大长公主支持湘王殿下,不但出钱出人,还……还给他出主意。臣封了玄真的道观,发现大长公主时常出入玄真的道观,且与玄真道人来往频密,只是臣不好去公主府查问。此事还要请陛下定夺。”
南齐帝生生被气笑了:“真没想到,朕的好阿姐,她居然怂恿湘王对朕下手。真是朕的好阿姐啊!”
他捂着胸口,面色狰狞,似乎是想极力强抑住翻涌的气血,可是失败了,紧跟着“噗”的喷出一大口鲜血,犹如扎破的气囊,漏气的同时整个身体委顿抽搐,却无力制止。
人到了一定的年纪,意志依旧存在,可是再强悍的意志却不能左右逐渐老化的躯体,甚至让人产生一种错觉,思想意志与身体是毫不相干的两样东西,不能互相配合驱使。
眼下,南齐帝便陷入了这样的错觉当中。
他明明想要愤怒的咆哮,想要站起来,想要挥剑斩了那不孝逆子,还有一向视为至亲的阿姐,可是躯体犹如一截朽木烂在了床上,怎么都驱使不动。
愤怒使得他全身痉挛,使得他瞳孔紧缩。
在他那紧缩的瞳孔之上,映照出来的是惊慌的甘峻,唐瑛,以及身边近侍刘三的脸庞,每个人都是一脸焦急之色,甚至姓唐的小丫头还吓的微微发抖,不住口的喊:“陛下——”听起来那呼喊之声遥远如同在天际。
还是甘峻沉稳,厉声吩咐内侍:“还不赶紧去请太医过来。”一边按住了他痉挛的不受控制的手脚。
愤怒的几乎要失去神智的南齐帝想要极力摆脱身体上的桎梏,想要找到自己风发的意气,被甘峻压制住的时候甚至迁怒于他,在手无寸铁又驱使不了自身的情况之下,他充分运用了自己唯一的武器——声音。
用声音来震慑这无法无天的狗奴才。
“啊啊啊啊——”他扯着嗓子喊出来之后,却被自己给惊呆了。
他发现自己连声音也失去了控制,他想要暴喝想要怒骂,可是发出来的声音却只是意谓不明的声音,连充分表达自己意愿的能力也失去了,同时他还惊骇的发现自己的半边脸颊僵硬如铁,好像那是另外缝补上去的一部分,是不属于他脸部的东西,既掀不下来,却又不能为他所用。
“啊啊啊啊——”
南齐帝更急了,双眼瞪的溜圆,终于从不可一世的王座之上跌落,被深深的恐惧攫住了心脏,还不争气的急出了眼泪。
混浊的眼泪顺着他的眼眶流了下来,连他自己都被这软弱的自己给惊吓到了,一时忘了愤怒忘了挣扎喊叫,只想飞快掩饰自己的失态,可是甘峻这个狗奴才!
这个狗奴才他还压着自己的双臂,使得他没法擦去眼角的浊泪。
还是姓唐的小丫头善解人意,连忙去拖他:“甘大人,陛下好像有话要说,你赶紧松开陛下。”
甘峻这个狗奴才!
他居然……居然压着自己,还宽慰姓唐的丫头:“陛下有些失控,等太医来扎了针就好了。”
狗奴才!
南齐帝气的眼前一黑,终于昏了过去。
甘峻眼睁睁看着皇帝陛下昏了过去,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更。
第三更在半夜三点之前,一定写上来。
真的是奔着大结局去了,所以会卡一点。
☆、第一百三十七章
皇太孙得到宫人来报, 急匆匆赶来:“皇祖父怎么啦?”
唐瑛一脸无辜,假装此事与自己无关:“陛下他非要知道张文华与玄真的审讯结果……”
知道了又受不住, 这可不赖我啊。
甘峻与内侍刘三可以作证,她可不是故意的。
太医还忙着扎针, 没空回答皇太孙的问题。
南齐帝被扒的只剩一条亵裤, 从脑袋往下扎了一溜的针, 乍一看好像一只皮肤松驰的刺猬,全无帝王的体面。
甘峻本着“师公”的身份提醒唐瑛:“唐掌使不如避避?”
你一个未出阁的小丫头瞪大俩眼珠子瞧着个光*身子的老男人,就不怕长针眼吗?
可惜小丫头不懂他的好意,死赖在寝殿不肯挪脚:“陛下龙体有恙, 我怎么能无事一般离开呢?”
甘峻:“……”真是跟你那浪荡不羁的师父一个作派, 也不知道将来要让谁家儿郎苦恼。
皇太孙一直守到南齐帝再次醒过来,连忙凑近了轻声唤:“皇祖父。皇祖父可觉得哪里不舒服?”
南齐帝暂时忘记了昏过去之前发生的事情,眼神里还是一片茫然:“奕……奕儿……”开口之时才发现自己说话有异,吐字不清,且半边脸颊似乎有些僵硬, 脑子里霎时浮起之前的事情, 双眼渐渐浮起愤怒的猩红。
太医在侧, 吓的连忙制止:“陛下息怒!陛下息怒!陛下若是再动怒,症状还会加剧, 陛下一定要平心静气,万不可情绪过于激动!”
皇太孙也吓了一大跳:“皇祖父,您千万别动怒,有什么事儿交给孙儿去办就好!”
甘峻与唐瑛也加入劝说的行列, 总算是让南齐帝的情绪渐渐平静了下来。
他一旦平静下来,等于内心已经接受了自己老朽的事实,悲凉又绝望,却还想要挣扎着惩治湘王与大长公主,用尽了帝王路上多年修炼的克制情绪的**,总算能一字一顿表达自己的诉求:“召湘王入京,逆子!朕要赐他死罪!皇贵妃打入冷宫!”
皇太孙元奕连忙劝他:“皇祖父,召湘王入京的旨意早已经送出去多日了,说不定他已经在准备来的路上了,至于皇贵妃,现在还不宜打入冷宫,不然打草惊蛇。湘王如此算计皇祖父,便是孙儿也不能饶了他,不如等他入京之后再行抓捕也不迟。”
南齐帝也是被愤怒给冲昏了头脑,稍稍冷静下来之后,就知道皇太孙的打算是最正确的。
他的眼神扫过唐瑛,她立时便领会了其意,狗腿的表忠心:“陛下是想让臣协助皇太孙殿下抓捕湘王是吧?臣一定尽心竭力,听从皇太孙殿下的调遣!”
南齐帝总算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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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正十六年五月二十八日,探子来报,湘王与庆王离京城也就三五日的路程,而辽王路远,大约还得小半个月。
南齐帝不愧是当了半辈子帝王的人,意志力出乎意料的坚强,随着太医每日扎针药敷外加内服的汤药,他居然又能坐了起来,连说话都清晰多了,虽然依旧有半个身子不太灵便,至少日常交流是没问题了。
唐瑛隔个两三日必要进宫探病,不时在他面前刷刷“忠心臣子”的形象,实则内心藏着鬼胎,就想瞧瞧他恢复的怎么样了,心道:您若是不早点恢复过来,怎么顶得住下一次的伤心愤怒呢?
她从宫里出来,便回禁骑司,召集手下训话,值此敏感时期,必要手底下的人各司其职,不得懈怠,最后再开个秘密小会。
禁骑司凤字部的雷骁、刘重皆以她首,而凰字部的春娘向来只管内狱,手底下的宝意便交由唐瑛调派,暗部的晚玉红香倒是随侍在侧,跟着她留在司署,其余暗部的人员在城中四处宅子留守听从调派。
秘密小会的出席人员便由这几人出席。
唐瑛向几人透露皇太孙秘令:“湘王派玄真引诱陛下大量吞食丹药,此事已然呈报陛下与皇太孙,太孙有令,待得湘王入京便要抓拿他,诸位可要准备好,大约就在这几日。”
张文华与玄真是秘审,唐瑛带着刘重与雷骁在做这件事,不但内狱的春娘等人未曾参与,便是她身边的晚玉红香都被阻在诏狱门外,此刻几人乍闻此事,宝意与晚玉一脸凝重,红香却心跳如鼓,眼前发黑,只觉得自己一心盼望着的锦绣前程路眼睁睁被唐瑛给阻断了。
她定定神,颤着声音问出一句:“大人,此事可当真?”
刘重最不耐烦与她打交道,态度便有些不好:“此事是我们与掌事大人一并审问的结果,已经呈报陛下,罪犯都已经在供状之上签字画押,难道还会有假?你不相信,难道是瞧中了湘王不成?”
他是个粗人,开口便往男女情*事上扯,没想到却一箭正中靶心,直惊的红香差点跳起来,勉强才维持住了笑意:“刘大人说笑了。”
唐瑛布署完毕,众人四散而去,独留宝意陪在唐瑛身边。
她道:“大人,您不觉得红香的态度有点奇怪吗?”
唐瑛:“哪里奇怪了?”
“她似乎对湘王……”
唐瑛:“湘王生的俊美温雅,红香大约是有几分同情吧,无甚大碍,你不必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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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时分,红香披一身黑色的斗篷,匆匆敲响了大长公主府的角门。
不多时,便有下人引了她去见大长公主。
她进了大长公主的寝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惊惶道:“主子,快救救湘王殿下,殿下有难!”
大长公主原本都已经卸了钗环首饰,没想到听说红香过来,便披衣而起见她。
“湘王有难?”她与湘王之间并未撕破脸,相反还保持着表面良好亲密的关系,并且自湘王就藩之后还时常收到他从湘地寄来的平安信,信中拳拳孝心真是令她“感动”呢。
红香更不两位主子之间的嫌隙,一心一意想要帮湘王,膝行至大长公主床边,仰起一张惊慌的小脸,无助到了极点:“今日掌事召集众人商议,陛下已经知道了湘王殿下派玄真引诱陛下过量服食丹药。皇太孙有令,要在湘王殿下进京面圣之时抓捕他,求求主子救救湘王殿下!”
元蘅握在袖中的手微微颤抖,那是因长时间的等待与压抑而升起的颤栗,是大仇即将得报的兴奋,但她面上却是一派忧心:“好孩子,多亏了你,快快起来。湘王便等同本宫的儿子,本宫必然是要救他的,你别担心,回到禁骑司之后注意姓唐的丫头的动向。”
红香对大长公主的能力深信不疑,只要她出手,便是皇太孙又如何?
到时候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芸娘亲自送了红香出去,再回来之时便是满面喜色:“主子,机会总算来了。”
元蘅坐不住,在殿内走来走去,忽尔仰头:“桓儿,娘终于等到了这一日,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眼眶湿热,却是喜悦的泪水。
芸娘:“主子,接下来咱们怎么办?”
元蘅阴狠一笑:“我那好皇弟自从登上帝位,但对皇位十分看重,既然皇位重于亲情,那就让他好好看一场大戏。你说,若是他最宠爱的皇长孙与湘王自相残杀,血溅王座,他心里会怎么想?”
芸娘:“想必……应该会十分痛苦吧?”
元蘅大笑:“也是时候该让他尝一尝骨肉相残的痛苦了,免得永远不懂得我的苦楚,对我的桓儿苦苦相逼,非要把他逼出京去。”她笑着,面上却珠泪滚滚:“我的桓儿若是在京里,又怎会大祸临头?”
芸娘陪她流泪:“主子别伤心,这一次咱们必然不会失手。”
元蘅打起精神:“来来来,赶紧来磨墨,既然有人送信过来,我可不得为我的好侄儿苦心筹划一番嘛。”
作者有话要说: ……好像还是晚了,不过更上来啦,宝宝们早安!
你们感觉到了正文完结的气息了吗?
反正我是感受到了!
☆、第一百三十八章
二皇子收到大长公主传来的消息, 惊讶不已。
上辈子南齐帝薨了之后,他进京奔丧, 原本就是有备而来,这才趁着元奕还未举行登基大典,逼宫夺位。
不过这辈子许多事情与上辈子大为不同, 他痛定思痛之际, 进京面圣也做了万全的准备, 带足了人手, 以防万一。
他的幕僚郁敬仪请示:“主上, 现在怎么办?”
二皇子吐出一口浊气:“那就别怪我心狠了!”一面下令星夜兼程,一面派人急速进京联络元蘅以及京中万氏一族的官员, 准备大事。
对于普通百姓而言, 时间的流逝犹如静水深流, 日升日落,缓慢而无知觉。但对于监国的皇太孙来说, 每时每刻都处于水深火热之中, 内有朝臣结党营私, 外有藩王虎视眈眈,手头还有千百件大事等着他去决断,当真是焦头烂额。
在此情况之下,东宫官员之间还对于如何处置元阆有着巨大的分歧。
傍晚时分, 东宫官员齐聚皇太孙处商议大事。
太子太师翁闲鹤主张对湘王实行“一经入京便当场击杀,免除后患”的策略,而太子詹事彦子澄则大加反对:“湘王是奉旨入京, 至少要让他面见陛下,或由禁骑司出面拘捕审查,给天下人一个交待,不然外面岂不要传殿下尚未……便骨肉相残,岂不有损殿下名声?”
翁闲鹤冷笑一声:“书生之言!此等生死大事,先下手为强,何用给天下人交待?”
彦子澄据理力争,翁闲鹤寸步不让,两人当着皇太孙的面吵的不可开交。
皇太孙说到底不过才是十七岁的少年郎,就算是监国也有老臣周旋调度,他也尚在学习治国方略,面对此等情况只能两边安抚:“两位都别吵了!”
翁闲鹤一把年纪脾气恁大,内心也觉得皇太孙空有聪慧的名声,但到底历练未成,老臣子难道有些倚老卖老,再加之他的态度很有几分讨厌的对家经淮和稀泥的作派,口气里不免带了出来:“殿下当真不肯听老臣之言?”
元奕少年人的自尊不允许他被臣子轻视,况且他近来也很敏感,面对堆积如山的奏折,时常惶恐不已,生怕自己行差踏错难以服众,越要求自己完美,内心便越是忐忑,只不过都被他很好的掩饰了下来。
他不想被老臣子按着脑袋表态,颜子澄辅佐先太子元启多年,几乎是看着元奕长大,多少了解少年人的脾气,况且翁闲鹤的态度多少失了恭敬之意,不由这位东宫属官生气:“翁太师,您这是逼迫殿下吗?”
翁闲鹤见此情景,索性赌气道:“臣的建议已经禀明殿下,若无事臣先告退了。”
他出得东宫,回身看时,彩霞满天,将东宫映照的如同仙界殿阁,金碧辉煌,美轮美奂,却不知夕阳下沉,便如狰狞巨兽,能吞噬人世间的一切。
翁闲鹤识趣离开,掌灯时分,颜子澄还在与元奕商议拘捕湘王之事,他提出:“稳妥起见,不如殿下派人请了唐掌事过来一起商议?按湘王的脚程,也就在明后日抵达。”
他们这头送信的人还未离开,便听得外面有喧哗之声,有宫人匆匆来报:“殿下,湘王殿下求见。”
元奕震惊不已:“这么快?”
颜子澄:“……在外面?”
宫人:“已经有人引着湘王殿下过来了。”湘王暗中派人引诱皇帝服食大量丹药乃皇家秘事,并未公开,是以宫人并不知其中缘由,还笑着禀报:“湘王殿下说许久未见太孙,便直接过来了。”
“不对啊殿下,按道理湘王不可能这么快的。”他始感不妙。
许音未落,外面脚步声已经响起,元阆的声音已经在庭院里响起:“奕儿,分别多时,皇叔甚是想念,便先过来与你一见。”
元奕连忙迎了出去:“二皇叔?”
但见元阆风尘仆仆而来,身后跟着四名护卫,一贯的笑意温雅,还亲热的打量他,走近了在他肩上拍了两下,亲昵的说:“奕儿都当父亲了,高了壮了。”
颜子澄与元奕交换了个惊疑不定的眼神,下一秒他便眼睁睁看着湘王身边的赵奎袖中匕首寒光一闪,狠狠扎进了元奕的胸膛。
“殿下——”颜子澄万万没料到湘王居然狠辣至斯,前一刻还在言笑晏晏的叙说思念之情,后一刻便举刀相向。
元奕低头,不可置信的注视着自己胸前不断洇出血迹的伤口,有一刻他心里生出无穷无尽的悔意——若是听从翁相的建议该有多好啊。
然而来不及了,他缓缓向后倒去,视线里是颜子澄惊慌失措而自责愧悔的面孔,还有湘王面无表情的脸,他的声音忽远忽近:“奕儿,你可别怨皇叔心狠。下辈子投个好人家,可千万别托生在皇家!”还有东宫侍卫宫人惊慌的声音,兵器相交的声音由远而近,似乎是湘王带来的杀了进来。
他的浩儿啊,也才出生几个月而已。
他不甘的、缓缓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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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王入京之时,派人向大长公主送了消息。
她早就收拾停当,数着时间在窗前坐了一下午。
听到湘王先去了东宫,元蘅便起身:“进宫吧。”
她以养病为名,许久未曾进宫,但余威犹在,连进宫的腰牌都不必拿出来,只要见到大长公那张脸,便主动放行。
清凉殿里,内监跪在脚踏上,按照太医所教之法为他按摩腿脚。
唐瑛刚刚进宫没多久,便听到外面值守的内侍前来禀报,大长公主求见。
南齐帝面露喜色,忙令宫人请了元蘅进来。
元蘅踏进内殿,向南齐帝跪拜行礼,南齐帝吐字有些含糊,但还在努力表达清楚:“皇姐免礼,快快请起。”
姐弟俩亦是许久未见,做姐姐的痛失独子,形影相吊;做弟弟的继承人损折,被宠爱的儿子谋算,半边身子偏瘫,两两相望,都能在对方的脸上找到生活的霜风剑雨留下的影子,不免内心唏嘘——原来他(她)也不好过。
皇帝赐座,内侍刘三搬了绣墩过来,元蘅便款款落座:“听说陛下病着,我前些日子也不甚爽利,今日才抽出空来进宫探望,陛下可好些了?”
南齐帝似乎很高兴见到元蘅,他近来极少处理国事,有大把的时间回忆旧事,见到元蘅便想起小时候的事情,动情道:“皇姐自己的身子要紧,朕不要紧的,歇些日子就好了。”
元蘅冷笑:“陛下难道还要瞒着我?怎么我竟听说你的身子骨可不是无碍,而是被人撺掇着过量服食了金丹。”
南齐帝厉目扫过唐瑛,她察颜观色便知皇帝心中所想,连忙道:“陛下您忘了,臣与大长公主素来不和。”
元蘅哪会让她好过:“唐掌事难道忘了,此事还是你派了身边的人向本宫通传,怎么在陛下面前就不肯承认了呢?”
南齐帝面色一变,看唐瑛的眼神都大为不同,隐隐带了怀疑之色。
“是吗?”唐瑛倒好似未曾察觉南齐帝的疑心病又犯了,坦然与元蘅对质:“不知道我派了哪一位向大长公主通传消息,还请大长公主告之名姓,臣也好查个一清二楚,还自己一个清白。”
元蘅看似好心:“皇弟也别责怪唐掌事了,她一片好心为着陛下的龙体担忧,这才派人传了消息给皇姐。”
唐瑛:“……”没想到大长公主蛰伏两年,颠倒黑白的本领倒是涨了不少。
“陛下有所不知,昨日臣在禁骑司查出一名内奸,对大长公主忠心耿耿,时常找机会向大长公主通传消息。”好在她早有准备:“此女便是暗部的红玉,昨晚臣请内狱的春娘连夜审问,下午便拿到了供词,据此女的供词,她在十三年冬猎的时候便投靠了大长公主,还与湘王殿下有了私情。臣刚进来便是想向陛下禀报此事。”
唐瑛微微一笑:“向大长公主殿下通传消息的,正是此女,已经羁押在内狱,等陛下示下。”
南齐帝的脸面顿时变的很难看。
“唐掌事好口才。”元蘅轻笑:“你倒是清楚不少东西,就是不知陛下可清楚?”
南齐帝:“清楚什么?”还未得到答案,忽听得外面喧哗声起,有人跌跌撞撞冲了进来,大喊道:“不好了,湘王杀了皇太孙——”
“湘王杀了皇太孙?”南齐帝犹不敢信:“湘王不是还没进京吗?”他迅速扭头去看唐瑛,这是他手中最锋利的刀,也是所有消息的来源渠道。
他以为的,对他忠心耿耿的少女露出了灿烂明媚的笑容:“是啊,湘王刚刚进京,臣还未及禀报陛下。”她还惊讶的问道:“湘王手脚这么快,已经杀了皇太孙吗?”适时做出评价:“真是无毒不丈夫!”
南齐帝几乎想要咆哮,却依旧记得自己上一次生气的后果,于是压制着极度的愤怒问道:“禁骑司的人呢?你没有派人保护皇太孙吗?”后一句几乎是咬牙切齿状。
“哦,臣听说湘王殿下要进京,就找了个借口把禁骑司的人从东宫撤了出来。”少女若无其事的说,仿佛做的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件事情。
作者有话要说: ……卡了两天不敢上来,今晚大结局就能写完。
☆、第一百三十九章
大长公主听的咯咯直乐, 犹如一只正在下蛋的老母鸡, 满满都是收获的快乐,以至于比起她以往的形象, 这等突兀的笑声简直是失态了,本人却浑然未觉, 甚至还有几分幸灾乐祸:“陛下啊, 您可有点识人不明了。”
唐瑛:“……不止吧?”还脑子不清楚妄图追求长生, 被人忽悠乱吃东西。
南齐帝坐直了身子, 怒火在腹中翻滚, 帝王的尊严却如同一个严丝合缝的盖子, 牢牢压制着怒气,让他……至少表面上看起来还是平静的, 只是眼神凶狠,质问道:“唐瑛,你意欲何为?”
“陛下稍安勿躁,您等会便知道了。”
甘峻从隐身之处冒了出来, 护卫在南齐帝身边,警惕的注视着唐瑛。
不过片刻之间,外面已经传来震天的喊杀之声, 兵器相击, 许多人奔跑的声音,还有内侍破门而入,直闯了进来,跪在南齐帝面前求救:“陛下, 湘王殿下带人杀进来了……”
南齐帝从听到“湘王杀了皇太孙”就恍如梦中,紧跟着听到湘王杀进来,顿时慌了:“甘峻——”
甘峻弯腰向他耳语了一句,他的神色便镇定了几分。
湘王来的很是迅速,甚至从东宫到清凉殿一路之上遇到的禁卫军并不多,他带人冲杀过来,顺利的出乎他的意料,让他不得不惊叹大长公主的能力——有她襄助如虎添翼。
他闯进清凉殿的时候,一手提着皇太孙的脑袋,一手提着长剑,身后还跟着数名赳赳武夫,护卫左右。他的剑上还滴着鲜血,那是外面侍卫与宫人们身上的血。
父子久别重逢,做父亲的怒目圆睁,指着他骂道:“逆子!畜生!骨肉相残,天理难容!”做儿子的将皇太孙的脑袋“砰”的扔到了他床边,神色冷漠毫无歉疚之意:“父皇也别责骂儿子,都是您逼的!太子去了,按理本应是儿臣做太子,您老人家偏要将他立为皇太孙,我到底比他差到哪儿了?”
“元奕可不是儿臣杀死的,他是死于父皇您的宠爱!”
唐瑛对他的甩锅技术叹为观止,还毫不客气的笑出声:“湘王殿下言之有理!”引的他瞧了她一眼,颇为意外竟然在清凉殿见到了她,思及她的官职,又觉寻常,只是惊异于她居然对他的话大加赞赏。
“混帐东西!”南齐帝伤心皇太孙的无辜惨死,亦愤怒湘王的狠辣无情,骨肉相残,连太医的告诫都抛之脑后,咆哮道:“逆子,奕儿到底哪里对不住你了,你要对他下此狠手?!”
湘王丝毫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他冷静质问:“不是奕儿对不住儿臣,而是父皇您对不住儿臣。您宠爱儿臣多年,明知道儿臣想要那把椅子,您却转头就驱逐儿臣出京,册封了元奕做储君,都是假的,您的宠爱全都是假的!假如您早早封了元奕做藩王,让他带着王妃出京,儿臣保管是最好的皇叔,逢年过节都重重赏赐于他。可惜您非要逼着他坐那个位子,丢了性命难道不是父皇之过吗?”
这些话,他憋了两辈子。
上辈子等他回京奔丧,逼宫夺位,再也没机会质问南齐帝,却仍旧对他宠爱皇太孙的行为耿耿于怀,这辈子天可怜见,终于让他有机会当面问出来。
南齐帝做梦都想不到,湘王竟然如此狭隘,得不到便在毁了对方。
“你……”他这辈子高踞帝座,注视着下面朝臣互相撕咬的形象全无,却从中调解渔利,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与自己的儿子狭路相逢,被堵的哑口无言。
唐瑛:“……”皇帝陛下的嘴炮技能明显没有点亮,胡搅蛮缠的无赖式思维有待提高。
不过——她寻了个绣墩自顾坐了下来,翘着二郎腿支颐瞧的好开心。
父亲兄长,你们英魂未远,可曾瞧见了?
南齐帝环顾内殿,侍候的几名内监宫人吓的瑟瑟发抖,缩在一旁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元蘅与唐瑛好整以暇,都是看戏的神情,明显事不关己,湘王血染披风却半点不见癫狂之态,俨然夺位之事已经做了不止一回,杀了皇太孙就跟宰杀了一只羔羊般寻常。
“你们……你们原来是一伙的?”他全身都在颤抖,尤其是另外半边还算灵便的身子似乎有控制不住的迹象,却还是没办法压制自己愤怒的情绪:“你们合起伙来造反?”
唐瑛连忙举手更正:“不好意思陛下,您猜错了,我与湘王可不是一伙的。”伸出小拇指比划了一下:“不过顺手帮了湘王殿下一个小忙而已,比如……假传圣旨调开了宫里的大部分禁卫军,好方便湘王殿下行事而已。”
湘王:“……那就多谢唐小姐援手了。”
南齐帝:“……”
大长公主:“……”
殿内一时落针可闻,反而将外面还未平息的厮杀声衬的更为清楚。
甘峻不解:“唐瑛,你为何要如此行事?”
唐瑛反问:“若是我不如此行事,怎能方便湘王殿下犯下诛杀皇太孙,逼宫夺位的大罪呢?”她摆摆手:“湘王也不必谢我,您想做什么请继续!”她眼观鼻鼻观心,似乎打定了主意要做壁上观,不准备再回答甘峻的问题。
殿门忽然被人踹开,有禁骑司在宫中值守的暗卫押着万皇贵妃踏进殿来,但见万氏鬓乱钗斜,形容狼狈,显然是匆忙之际抓过来的,脖子上还横着一把长剑,利刃贴近皮肤便是一条血痕。
她多年保养得宜,皮肤细白,一点血痕简直触目惊心。
湘王大惊:“母亲——”上辈子没经历过这事儿,也没想到南齐帝居然狠得下心来用自己心爱的女人来与儿子较劲。
万氏珠泪长流,看看丈夫再看看儿子,惨然一笑:“儿啊,往后……你可要多照顾照顾阿姝那个傻丫头!”她居然迎着刀锋往前一撞,脖子上喷出一道鲜血,长剑何等锋利,居然就这样结束了性命。
“母妃——”湘王伤心之极,也没料到亲娘不忍他被挟制,居然自杀而死。
挟*持人质的暗卫没想到万氏居然刚烈至斯,连忙松开了万氏的胳膊,那尸体便倒了下去,正正跌倒在赶过来的湘王脚边。
湘王心如刀绞,揽着亲娘慌忙去看,竟已是气绝身亡,哪里还有救呢?
唐瑛心下一阵痛快:“湘王殿下伤心吗?”
湘王搂着亲娘不撒手,他带来的人将他护在当间,生怕殿内的暗卫伤了自家主子。
唐瑛站了起来,负手而立,见湘王似乎没有心情回答她的问题,便自问自答:“殿下看起来是伤心狠了,连话都伤心的说不出来了。”她一字一顿:“我当时,比你现在还要伤心,简直是万念俱灰呢。”
殿内众人不意她有此一说,俱望了过来。
南齐帝自然也是剜心般的疼,最器重的儿子没了,最宠爱的孙子也被自己的儿子给杀死了。元奕的头颅就在脚下不远处,还能看到那不甘而睁大的双眼,满是血污的脸颊,宽广聪慧的额头——多瞧一眼,心里便抽搐着疼的更为厉害,好像被人掐着脖子拿刀往心上捅,一刀又一刀,一刀又一刀,喊不出却又止不住的疼,令人绝望又窒息的疼……
湘王亲眼目睹亲娘自杀,呼吸都差点停了,揽着万皇贵妃还温热的身子眼泪止不住的流,不住呼唤:“娘……娘……”
唐瑛极度乐意见到眼前的场景,甚至不介意让他们更痛苦一点,提醒已经沉浸在悲伤的世界不能自拔的父子俩:“白城之战,陛下与湘王殿下都知道吧?”
殿内再次安静了下来。
南齐帝停止了愤怒伤心的颤抖,湘王的眼泪也停了下来,只有唐瑛冷漠的声音在殿内响起:“三年前的白城城破,我父兄与未婚夫及其父皆力战而死,与他们一同殉城的还有白城两万青壮儿郎,假如我当时被湘王殿下带回京城并应下婚事,湘王殿下手握唐家军中出来的武将的支持逼宫夺位,若能按计划成功,应该会是湘王殿下最得意的手笔吧?”
湘王震惊到忘了自己的伤心:“你……都知道了?”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她道:“这还要感谢陛下的赏识,让我有机会在禁骑司任职,有幸查到了真相。湘王殿下好手段,先是唆使亲信官员以换防为名,抽调走了唐家军中主力;再唆使亲信官员以各种名目拖延白城军饷粮草;更预估前一年冬天北夷雪灾严重,入夏必定要入关抢夺粮食,不死不休,以白城军中早就粮草不继的状况,根本就支撑不到援军。况且湘王殿下也不准备在城破之前救援。”她嘲讽道:“不然如何收留唐氏遗孤?又如何有机会拉拢唐家军中出来的其余武将呢?”
湘王心中生出荒谬的念头,怀疑唐瑛也如同他一般重生,才能将他所有的算盘都勘破,可是事实证明那只是他多想而已。
为了那高高的宝座,他也终于付出了惨痛的代价,眼睁睁看着亲娘死在自己面前。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作者有话要说:……我以为能在一章解决,高估了自己的能力,还有一章正文就完结了。
不管不管,没在天亮以前都算是二十八号的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