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 41 章
徐恋回家以后, 心里总有些放不下。不去向长空家见他妈妈, 这倒没什么,反正改善她俩之间的关系也不急在这一时,但明天就是向长空去现场确认的日子了,他应该还是会去的吧?
心里老是记挂这件事,徐恋洗了个澡出来, 忍不住给向长空拨去了电话。电话响了一会儿才被人接起来,那头很静,向长空的声音在这寂静中显得很轻很柔:“徐恋, 有什么事吗?”
徐恋 像是被这温柔的声音蛊惑,稳了稳心神才道:“嗯……没什么, 你在做什么?”
向长空道:“刚洗了澡, 准备再看会儿书。”
听他说要看书,徐恋稍稍放心了些。既然还在看书,就说明明天的现场确认他还是要去的吧。
徐恋道:“那我不打扰你看书了,明天的现场确认别忘了。”
“嗯。”向长空应了一声, 在她挂电话前,又要住了她, “今天的事,你别放在心上, 等我妈妈过几天心情平静就好了。”
徐恋手里拿着电话, 笑了一下:“好。”
现场确认的地点设在A市工业大学,需要带上身份证和毕业证书原件。向长空一早起来把需要用到的证件收拾好,才去厨房做了早饭。
翁淑丽好像因为昨天徐恋的事, 心情不是很好,起得比平时都要晚。向暖出来吃早饭的时候,见她还没出来,就上去敲了敲她的门:“妈妈,你醒了吗?哥哥把早饭做好了,你要出来吃吗?”
冬天气温低,东西也凉得快,看着还冒着热气的早饭,用不了多久就会放凉。翁淑丽在她敲门之后,穿着睡衣过来给她开了门。她精神看上去不是很好,头发也只随意的扎了一下,显得有些乱。
“妈妈。”向暖又叫了她一声,翁淑丽看她一眼,绕开她去刷个了牙,走到饭桌前坐下。
向长空已经先吃过饭了,他提着一个包从屋里出来,对向暖和翁淑丽道:“我先去上班,你们慢慢吃。”
“好。”向暖应了他一声,端起碗喝了口粥。翁淑丽手里拿着筷子,看着他提着的包。
向长空有时候上班会自己带饭,就会用个包来装,翁淑丽是见过的。这段时间,他每天出门都会带着书,为了不引起他妈妈的注意,他也是用这个包来装。今天包里倒是没有装书,而是装的他准备好的证件。
翁淑丽一直盯着他,直到他走出客厅,才从那个包上收回了目光。
向暖吃完早饭,主动收拾了桌子,然后就会房间学习去了。翁淑丽一个人在客厅坐了会儿,起身走到向长空的房间门口。
向长空平时出门会带上房门,但不会反锁,只要从外面就能打开。翁淑丽握住门把,转了一下,门“咔擦”一声,开了条缝。
以前向长空还在读书的时候,家里的清洁都是她在做,向长空的房间她也会进去打扫。生病以后,向长空一个人扛起了所有的家务活,她以前住的事,都换成了向长空来做。
既然不再打扫卫生,她也就再没有进过向长空的房间,搬到这边来之后,这还是她第一次踏进他的房门。
这套房子老旧,面积也不大,尽管她住的是最好的主卧,但也算不上宽敞。但走进向长空的房间,她才知道什么叫逼仄,她甚至怀疑,那张小床能不能容纳下向长空一米八几的身高。
他的房间摆设很简单,装饰也少,一眼便能看个透彻。考研相关的书他没有直接摆在桌上,而是和其他专业书收在一起,但翁淑丽在书脊上看一圈,还是找到了。她抽出一本随意翻了翻,发现上面还有新做的笔记。
他一直在偷偷看书。
她把书放回原位,目光落在摆在桌子正中央的木制飞机上。这个飞机,是他爸爸亲手做给他,向长空在他爸爸的熏陶下,很难不对飞机产生兴趣。当向长空第一次提出来想和他爸爸一样设计飞机时,她一点都不意外,但她确实不怎么赞同的。
这一行太累太苦,她不希望向长空也活得这么辛苦。
但他喜欢,她从他眼里看到了和他爸爸一样的热情。他爸爸年轻时,也有一双这样的眼睛,每次只要谈论到飞机,他眼里就像有光被点亮一般。
她心里虽然不愿意,但看向长空这么喜欢,也没有阻止他,直到他爸爸被送进急救室的那天。
航空人在透支自己的生命,翁淑丽比向长空知道得更清楚,她甚至去参加过他们的葬礼。从第一次去参加葬礼的那天,她就开始担心受怕,她怕向长空的爸爸也会有这么一天。她不是没有劝过他,但她也知道,她劝不动。
这个世上总有些人,有比生命看得更重的东西。
她不知道这是对是错,她只知道她失去了丈夫,不想再失去自己的儿子。
这几年,向长空再也没提过飞机的事,她真的以为,他已经放弃了……那些藏在地底的火星,终究是掐不灭。
是谁让他改变了呢?是那个叫徐恋的女人吗?
她盯着那个飞机看了好长时间,终于转身离开了向长空的房间。
另一边,向长空已经到了A工大。这是他毕业三年以来,第一次站在A工大门口。
他其实算不上一个内心多强大的人,虽然在家里出了巨变之后,他一个人抗下了所有的事,支撑起整个家,但他却不敢靠近A工大——他不敢遇见大学的老师和同学,也不敢回想起曾经的自己。
就连送外卖,他都特地找了个离A工大远的站点。
这里是他梦想开始的地方,也是破碎的地方,这个地方他太熟悉,熟悉到只是呼吸着A工大的空气,都能让心里微微抽疼。
今天,他终于再一次站在了学校门口。
学校里的学生已经换了一批又一批,唯一不变的是,他们相似的蓬勃朝气。大学生,还没有被现实碾压得喘不过气,他们还有很多精力去憧憬未来和梦想。
他站在门口仰望着学校大门,抬起脚步迈了进去。
现场确认的地点还挺热闹的,人来得不少,确认流程并不麻烦,采集完图像向长空便离开了。
还好,没有遇见曾经教过他的老师。
从校门出来时,他看见了一辆熟悉的车。
徐恋的车。
而徐恋就站在车前,笑着朝自己招了招手。
她穿了一件黑色的长款外套,捈着最浓烈的口红,脚下还踩着一双气场十足高跟靴,站在学校门口十分抢眼。
不少路过的男生都忍不住频频侧头看她,但她身上的气场太强,一般男生根本不敢上去和她说话。
向长空愣了一瞬,朝徐恋走了过去:“你怎么来了?”
徐恋道:“我怕你不来现场确认,所以过来看看。”她说着,朝他停着电瓶车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来了之后就看见你的电瓶车,就在这里等你出来。”
向长空笑了笑没说话,徐恋问他:“手续都办完了吗?”
“嗯,办完了,接下来就等着考试了。”
徐恋点了点头,道:“那就好。”
向长空过来以后,集中在他们两人身上的目光就更多了。向长空虽说毕业三年,但他的打扮还是和大学时差不多的——别的不说,他的好多衣服都是大学时的,所以向暖才吐槽他太久没买过新衣服。另外他的气质本身就比较纯,之前徐恋就一直以为,他比自己要小来着。
于是他这么和徐恋站在学校门口,宛如社会女大佬勾.搭上了一个男大学生,简直爆点十足,都可以上新闻头.条了。
向长空也觉得他们俩站在一起有些显眼,大学生的好奇心重,在引起他们的强势围观之前,他们最好换一个地方。
他看着徐恋,问她:“你现在去哪儿?”
徐恋道:“回店里吧,你呢?”
向长空道:“我差不多要开始上班了。”
“嗯,那我们之后在联系吧。”徐恋打开车门,坐上去,把车开走了。向长空等她离开,也走到自己的电瓶车前,拧动了油门。
家里,翁淑丽一直在房间里呆坐到接近中午,心情还是没怎么平复。她站起身,从衣柜的一个抽屉里,翻出一个手机来。
这个手机是她以前在用的,生病以后,她就没再用过手机了。因为放置太久,手机早就没有多少电量,翁淑丽把放在手机旁的充电器一并拿出来,给手机充上电,然后长按开机键。
熟悉又陌生的开机画面之后,翁淑丽握着手机想了一阵。
她原来那个电话号码不知道还能不能用,但家里是有WIFI的,她的手机就算没卡,也可以连接网络。WIFI账号是向长空名字的拼音缩写,密码是他的手机号,这些翁淑丽都知道,她连接上网络,点开了A工大的校园网站。
这个网站向长空还在读书的时候,她就关注了,上面每天都会更新学校的一些新闻,她那会儿时不时就会来了解一下。
今天的首页就有关于研究生现场确认的报道,除了文字介绍,还配的有校园小记者拍的照片。从照片上能看出现场很热闹,在那么多的人头里,翁淑丽几乎一眼就看见了角落里的向长空。
第42章 第 42 章
向暖从房间里出来, 打算吃午饭的时候, 发现翁淑丽人没在客厅,房间门也是关上的。
这种情况很少见,翁淑丽虽然从来没下过楼,但房间还是会出的,特别是吃饭的时间。向暖想了想, 猜测是昨天她和徐恋起了些矛盾,手还受了伤,所以今天情绪不怎么好。
她没有把这事放在心上, 去厨房把饭热好后,她走过去敲了敲翁淑丽的门:“妈妈, 该吃午饭了。”
通常等个几秒, 翁淑丽的房间就会传来动静,但向暖在门外站好一阵了,房里还是一点声音都没有。她又敲了敲门,朝里喊:“妈妈, 出来吃午饭了。”
门里依然很静,向暖终于觉得有些奇怪, 轻轻转了下门把。翁淑丽和向长空一样,习惯把门带上, 但不会反锁。
“妈妈?”门打开以后, 向暖往里一看,哪有翁淑丽的影子?
她根本没在房里。
向暖顿时有些急了,这个房子是两室一厅一卫的, 加上向长空的那个隔出来的房间,一共也就五间。她一个一个地找了,到处都没有翁淑丽的影子。
翁淑丽在家一直是穿的拖鞋,尽管她不出门,他们还是在鞋柜里给她备了一双外出的鞋。向暖冲到门口,打开鞋柜看了一眼,翁淑丽的鞋子还好端端的摆在那儿,位置都没有挪一下。
她是穿着拖鞋就出了门吗?
向暖又把家里找里一遍,五个房间,没有哪里可以藏人。
这下她真急了,他们是天天盼着翁淑丽能出门,但不是这样一声不吭地就出门啊。
她跑回自己的房间,拿起手机,飞快地拨了个电话给向长空。
这会儿真是向长空的送餐高峰期,向暖的电话响了好一阵,他才得空接起来:“向暖,怎么了?”
向暖听见他声音,心里愈加急切了,强压下的不安也一股脑涌了出来:“哥哥,妈妈不见了。”
向长空愣了一下,问她:“怎么不见了?你说清楚点。”
再开口时,向暖的声音里都快带上哭腔了:“我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走的,我一直在房间里写卷子,刚才看时间差不多了,就去热了午饭叫她,结果发现她房里根本没人。我把家里都找遍了,连衣柜都打开看了,都没有。”
向长空的眼神渐渐沉下去,他们租的房子总共就那么点大,一个大活人,不在了就是不在了,再怎么找也没用。“你先别急,妈妈可能没有走远,你现在下楼去附近找找。”
“好。”
“我马上回来,你把电话带上,有什么事打给我。”
“好的。”
向长空挂了电话,就把自己的状态点了忙碌,不再接单。跟站点请了假,他把手上的单转给别人,直接骑着电瓶车赶回家。
向暖这个时候已经冲下楼了,他们搬过来两年,她妈妈一次也没出过门,她可能连他们具体住在哪里都不知道。向暖现在小区里找了一圈,没看见人影,就跑过去问守门的大爷。
门口经常有大妈聚在一起聊天,也有大爷聚在一起下棋,只不过这会儿正是吃饭的时间,门口的人很少。
但守门的大爷还是看见了她妈妈,她第一次出来,他还多看了好几眼:“她出去了啊,我看着她走出去的,还穿的是拖鞋的。”
向暖追问:“她往哪边走了呢?”
大爷想了想,道:“好像是往右手边走了,你过去看看。”
“好的,谢谢。”向暖出了门,也不敢跑得太快。这里路边全是小摊小贩,还开着各种小店,卖奶茶的,卖文具的,卖花的,还有打字复印的,她妈妈指不定就在哪家店里呢。
她一家家地看得仔细,生怕错过她妈妈,翁淑丽对这里不熟,身上没钱也没手机,要真走丢了,这找起来可就麻烦了。她一路走到了小公园,还是没看见翁淑丽的身影,急得又给向长空打了个电话。
向长空骑着电瓶车,听见电话响,就把车停到一边,接了起来:“向暖,妈妈找到了吗?”
“没有,门卫说确实看见她出去了,但是我找到小公园来,还是没看见她。”毕竟还是个高中生,向暖说到这里,终于开始往外掉眼泪,“哥哥,妈妈会不会出什么事啊?”
当初向长空告诉她爸爸没了的时候,也是这么突然,她以为他是在和她开玩笑,好久都不肯相信。后来翁淑丽一病不起,她好担心她会撑不下去,跟爸爸一起走了。幸好,她挺过来了,现在眼见着她的病一天天好转,怎么人又突然不见了呢。
向长空听见她的哭声,连忙安慰:“没事的,我马上就到家了,你再找找,找不到我们就先报警。”
“好……”向暖抹了抹眼泪,挂掉手机继续往前找。
向长空到家的时候,她还是没找到翁淑丽,向长空问了她的地点,先去接了她,然后带着她去警局备了个案。
警察要翁淑丽的近照和失踪时的打扮,打扮向暖倒还是记得,只是近照……
“三年前的照片算是近照吗?”她下意识地拽着向长空的衣角,看着对面的警察叔叔。
警察抬眸看了她一眼:“你觉得呢,小姑娘?”
“……”向暖抬头看向长空。向长空跟警察解释道:“我妈妈三年前生病了,最近一年才慢慢好转,很久没拍过照了。”
警察道:“那行吧,你们把照片发过来,现在我们有网络系统,传上去有人看见会主动联系的。”
向暖之前也收到过寻人启事的推送,而且动会自动筛选附近的用户推送,基本都很快就找到人了。她和向长空走出警察局,对他道:“哥哥,要不我在朋友圈上也发一下吧?”
“嗯,你发吧,我再去找找。”
“好,我们分头找。”
向长空叫住她:“你吃午饭了吗?”
向暖摇摇头道:“没,刚热好就发现妈妈不见了,哪还吃得下午饭。”
向长空道:“你先上去吃午饭,你下午还要去学校,不要耽误了,妈妈我会找的。”
翁淑丽不见了,向暖哪还有心思回学校上课,但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向长空,她又点点头道:“好的,我知道了,那你有什么消息记得通知我。”
“嗯,放心吧。”向长空揉了揉她的头发,转身先走了。向暖回到家里,在朋友圈里发了条寻人启事后,也懒得热饭了,直接就这么讲究吃了。
徐恋休息的时候,只是随便刷了刷朋友圈,没想到刷出翁淑丽失踪的消息,她看了几遍,确定真是向暖发的,赶紧打了个电话给她。
向暖见是徐恋打来的电话,也第一时间接了起来:“徐恋姐。”
她的声音听上去很不安,徐恋心头便是一沉,这条朋友圈是向暖一个小时前发的,看来现在人还没找到:“向暖,翁阿姨失踪了?”
“嗯,中午我叫她吃饭的时候人就不在了,我和哥哥已经报警了。”
“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家,哥哥还在外面找妈妈,但是还没有消息。”
徐恋想了想,对她道:“你别担心,我现在过去帮你哥哥找。”
她说这话时,已经拿着车钥匙从楼上走了下来。今天张果儿有事,没来上班,她直接锁了店门。坐进车里,她拨了个电话给向长空。电话响了两声,被向长空接起来:“徐恋?”
“你找到翁阿姨了吗?”
向长空愣了一下,没问她怎么知道的,只是答道:“还没,不过我刚才挨着问了下,这附近确实有店家之前见到过她,我觉得她应该没有走远。”
“我过来帮你一起找。”
“好。”向长空顿了下,又补充了两个字,“谢谢。”
“你和我这么客气做什么?”徐恋发动车子,对电话那头的向长空道,“不说了,我开车了。”
向长空在她挂断电话之后,也把手机放回了包里。
这附近他已经找了两遍,如果还是找不到人,可能就要到再远一点的地方找。像是想到了什么,他想给向暖打个电话,提醒她留意一下,说不定他妈妈会自己回到家里。正准备拨通,他就看见前面长椅坐着的一个人影。
这个小公园,之前向暖来了一次,他也来过一次,但都没有看见翁淑丽。这会儿,那个坐在长椅上休息的人,却像极了翁淑丽。他慢慢放下电话,朝她的方向走了过去。
翁淑丽正在看一对父子玩遥控飞机。小男孩似乎对飞机十分感兴趣,看见飞机起飞,就能哇哇叫个不停。
她想起了向长空,他小时候也是一听他爸爸讲飞机的故事,就能兴奋得哇哇叫。
“妈妈。”向长空走到她身边,低头叫了她一声。翁淑丽迟疑地抬起头,看着跟前站着的人。
他不是自己印象里那个哇哇大叫的小孩了,他已经长得这么大了。
向长空在她身边坐下,问她:“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翁淑丽回过头,没有答话。
向长空又道:“你突然不见了,把向暖吓坏了,下次要出门,记得和她说一声。”
翁淑丽仍旧没作声,向长空站起身,把她从长椅上扶起来:“你还没吃饭吧,我们先回家吃饭。”
作者有话要说: 你们要相信恋姐,没什么是她不能一拳捶爆的。
第43章 第 43 章
小公园里男孩操纵的飞机在头顶嗡嗡作响, 翁淑丽跟着向长空, 安静地往回走。
向暖听见开门的声音,第一时间就冲了过去,看见向长空牵着她妈妈回来,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妈妈,你跑去哪儿了啊?吓死我了。”
翁淑丽没有答话, 径直往自己的房间走去。向长空跟在她身后,问她:“妈妈,先吃午饭吧?”
向暖道:“对对, 我再去把饭热一下。”
她端着饭菜去厨房,翁淑丽却没有吃饭的意思。向长空看她走回房间, 就直接躺在床上, 还拿后背对着他。
他又叫了她一声:“妈妈。”
翁淑丽没有动,仍是拿后背对着他。
向长空轻轻蹙眉,无意间瞥见了她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
像是有某种不好的预感即将应验,他的手心莫名泛起一层细汗。
这个手机翁淑丽已经很久没用过了, 今天她突然把它翻出来,又突然从家里出走, 绝对不是偶然。
他上前一步,拿过手机, 轻轻一点, 按开了屏幕。
翁淑丽的手机设定了开机密码,向长空输入她的生日,屏幕从锁屏变成了翁淑丽刚才浏览的网页。
向长空的心口一滞。
她都知道了。
他抬眸看了一眼她的背影, 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向暖把饭菜重新热好,过来找他:“哥哥,你也还没吃饭吧?一起吃吧。”她说着,朝躺着的翁淑丽看了一眼,有些奇怪地道:“妈妈,你不起来吃饭吗?”
翁淑丽动都没动一下。
向暖抬头去看向长空,用眼神询问他这是怎么了,没想到向长空也不说话。
气氛一时之间有些僵硬,最后是向长空的手机铃声打断了这难捱的沉默。
是徐恋。
向长空看了翁淑丽一眼,特意走到阳台上,才接起电话。电话一接通,徐恋就在那头道:“向长空,我到你家楼下了,你在哪儿?我过去找你。”
向长空下意识地朝楼下看了一眼,入目的是小区外那条摆满摊铺的街道。徐恋应该是到他们小区里的那个篮球场了。
“向长空?”
徐恋又叫了他一声后,他才回过神,对她道:“我妈妈已经找到了,刚刚回家。”
徐恋稍微愣了愣,跟着也呼出一口气,靠在驾驶座的椅背上:“找到了就好。”
“你是在篮球场吗?”
“嗯。”
“那我下来找你。”
徐恋的眸光动了动,应了声:“好。”
向长空挂断电话,转过身去看向暖:“妈妈找到了,我先去警局销案,你在家里留意点,别再让她乱跑了。”
“好的,放心吧哥哥。”今天这事向暖可是吓坏了,俗话说吃一堑长一智,就算向长空不说,她也会留意着她妈妈的。
她看着向长空说完就往楼下走,又叫住他:“哥哥,你不吃口饭再去吗?”
“不了,我平时上班都是一两点才吃饭,没事。”他打开门,走了出去。
篮球场里,徐恋的车静静地停在一颗树下。似乎也是看见了他,徐恋降下车窗,朝他招了招手。
向长空走到车旁,打开车门坐了上去。
徐恋身上还系着安全带,她侧过头,看着向长空:“你妈妈没事吧?”
向长空沉默了会儿,道:“她知道我报名研究生的事了。”
徐恋有些意外,从她跟翁淑丽相处的那几天来看,翁淑丽既不上网又不出门,家里除了她也没别的人来,她一直觉得,只要向长空不说,她不会知道这些事的。
“她怎么知道的?”
向长空道:“她把原来的手机翻出来,找到了A工大的校园网站,上面有报道,我也入镜了。”
徐恋皱了皱眉:“她怎么会忽然想到去看A工大的网站?”
向长空摇了摇头:“可能是从我的表现猜出来的吧,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不可能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
这点徐恋倒是赞同,翁淑丽看着封闭,其实心里门清:“那她今天突然失踪,也是因为这件事?”
“应该是的,她回家以后,也不肯吃饭。”
徐恋看着他,手指无意识地在座椅上敲了两下:“那你打算怎么办?”
正午的喧嚣过后,周围显得格外安静,守在院门口的大爷,都靠着房门打了个盹儿。车里的窗户开着,有风进来,明明是在气温骤降的冬季,徐恋却感到一阵夏天的闷热。
令人烦躁不安。
“先和我妈妈好好说一下吧。”他微微垂着眸,盯着不远处某个点出神,“你最近,也别来这边了。”
徐恋看着他,眸子动了两下,回答:“行。”
“那我先走了,我还要去警局销案。”他话说完,便打开车门走了出去。徐恋透过后视镜看着他慢慢走远,从车窗探出头,叫住了他:“向长空。”
向长空脚步微顿,回过头来看她。
“你还会去参加考试吗?”
向长空的眸色一点一点加深,变回初见时那般忧郁深邃:“先和我妈妈商量下吧。”
向长空走出远门以后,徐恋还一个人坐在车里。
她这个人没有抽烟的习惯,甚至可以说有些厌恶,她讨厌自己的身边出现烟味。可这会儿,她却特别想给自己来跟烟。
她想起高中的时候,魏一辰尝新鲜,也偷偷抽过,还献宝一样想带着她一起抽,然后被她捶了一顿。那次之后,魏一辰再没抽过烟……也许抽过吧,总之在她面前是不敢抽了。
不能抽烟,喝喝酒也是好的,酒她还是会喝的。
在A市说到喝酒,那肯定就是清南巷了,没有哪里比那儿更合适。徐恋脑一热,把车开到了清南巷,看着满街关着门的酒吧,她终于意识到一个惨痛的事实——酒吧晚上才营业。
现在是下午两点,这个点儿,会招待她的酒吧,大概只有魏一辰的酒吧了。
魏一辰酒吧开业的时候她来过,位置她还是找得到的。她把车开过去,在酒吧外停好,拿起包下了车。
酒吧门是关着的,但没有锁,她推开门,直接走了进去。
休息中的酒吧和营业时截然不同,没有劲歌热舞的人群,没有绚烂到刺眼的灯光,也没有觥筹交错,推杯换盏。
一个打盹儿的人见到有人进来,立刻惊醒过来:“不好意思小姐,我们现在还没开始营业。”
徐恋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修剪得齐齐整整的小平头,经常跟在魏一辰身边的小混混。
他竟然也会说“不好意思小姐,我们还没开始营业”这种文绉绉的话。
“徐恋姐?”阿毛也认出徐恋了,惊讶得声音都拔高了两个度,“你、你怎么来了?你、你是来找辰哥的吗?”
难得啊!辰哥追了她这么多年,她终于发现辰哥的魅力了吗!
徐恋道:“来酒吧当然是喝酒的。有酒吗?”
阿毛吞了吞唾沫,道:“你、你要酒,肯定有。你稍等一下。”
他说完就抡起两条腿跑进休息室,把躺在沙发上睡觉的魏一辰给摇醒了:“辰哥,辰哥!快醒醒!徐恋来了!”
做梦做到一半被人吵醒的魏一辰,脾气很暴躁,但阿毛口中的名字,生生让他把这份暴躁压下来了:“你说谁来了?”
“徐恋啊!”
魏一辰猛地从沙发上翻身起来,往外走了出去。阿毛急急忙忙跟在他身后,在他耳边唠叨:“辰哥,你刚睡醒,要不要先洗个脸啊,要是有眼屎就不好了!”
“……”
“对了对了,吃片口香糖,清新一下口气!”
“……”魏一辰的步子顿了一下,凌厉的目光扫到阿毛身上。阿毛身上的汗毛一竖,紧张地想缩回手,刚动了一下,手里的口香糖就被魏一辰抽走了。
他拆开包装纸,把口香糖扔进嘴里,继续往前走。
阿毛:“……”
那……真的不洗洗脸吗?万一真有眼屎呢……
魏一辰走出来,看见徐恋正一个人坐在吧台前,单手撑着脸,似乎在出神。
他走过去,拉开她身旁的椅子,在她身边坐了下来:“难得啊,你居然主动跑来找我。”
徐恋像是这会儿才察觉到他来,偏过头看他一眼,勾唇笑了笑:“你想多了,我是来喝酒的,结果除了你家,别人家都关着门。”
魏一辰也跟着笑:“其实我家也是关门的……”眼见着徐恋要变脸色,他飞快地把后半句话说出口:“不过我家大门随时都对你打开。”
“行了,别说这么多,有酒吗?”
魏一辰看了眼跟过来的阿毛,对他道:“给她来杯橙汁。”
“……”徐恋不高兴了,“橙汁哪儿不能喝?你认为我特地跑到清南巷来,就是为了喝橙汁?”
魏一辰道:“喝酒伤身,女孩子少喝一点好。再说你是开车来的吧,喝了酒不能开车,我会报警说你酒驾的。”
魏一辰说完这话就微微一愣,这特么,他跟谁学的呢。
徐恋道:“我可以找代驾。”
魏一辰没理她,朝阿毛瞪了一眼:“还愣着干嘛呢?让你倒杯橙汁。”
“……哦,好!”阿毛麻溜地倒了杯橙汁,给徐恋摆到吧台上。
徐恋盯着那杯橙汁,半晌没动,阿毛觉得压力很大,那颗想看热闹的心立马死了,飞快地撤回了休息室。魏一辰看着徐恋,笑了笑问她:“和向长空吵架了?”
他内心其实是觉得不可能的,他和向长空接触虽然不多,但之前他那样挑衅他,他都没跟他发脾气,更不用说面对徐恋了。
徐恋终于把那被橙汁拿起来,喝了一口:“魏一辰,之前魏叔叔摔断你的吉他,你生气吗?”
肯定是生气的吧,否则也不会把自己搞成这样,故意气他爸爸。
魏一辰没说话,徐恋又接着问:“梦想被人捏碎,是什么感受?”
她从来没经历过这种事。因为性格的原因,她自觉自己不适合去公司上班,在学校,她可以不理同学不参加同学聚会,但进.入公司,她不可能不理同事不参加公司活动。
所以她一开始,就是打算毕业之后自己开个小店,以此为生。这个,也算不上是梦想吧,也就是为了混口饭吃,虽然她爸爸说可以一直养她,但她也没这个脸让他一直养啊。至于自己要开个什么店,她却是没决定好,一直到毕业那年,爸爸的同事从国外给她带了个伴手礼——香薰蜡烛。
她觉得这个不错,又好看又好闻,挺讨她欢心。于是MONSTER就这么开起来了。
她算是国内最早做这一行的人了吧,当时国内连个会香薰蜡烛的老师都找不到,她还是专程去国外学的。老师是个韩国人,会一点儿不比她好到哪儿去的英语,两人就用这蹩脚的英语,连比带划的把课程给学完了。
双双松了一口气。
他爸爸给她找了最好的店铺,在星光公园,这里的租金完全不输给星光百货。人流量是有了,来旅游的人也喜欢买些纪念品回去,但她的生意算不上好,连一个月的租金都赚不回来。后来糖心蜜意的老板忽然就找上了她,还把她的作品传上了微博,一夜之间,MONSTER成了个网红店。
但徐恋觉得,这也不能完全归结于她运气好,如果不是她做的东西确实好看,人家也不会跟她合作,更不会帮她传上微博。所以她还是很感谢她自己的。
那以后生意就越来越好了,订单也越来越多,养活自己完全不成问题。虽然从小被人孤立,被人说不合群,但她自认为,她到目前的人生,还是走得很顺的。
所以梦想被人捏碎,到底是种怎样的感觉呢?恨吗?绝望吗?
向长空这几年,是用什么样的心情过来的?
不知道为什么,魏一辰忽然也有些想喝酒了。
他自己起身走进吧台,拿了瓶酒给自己倒上,喝了一口:“没多大感受,因为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就要正面刚男主的妈妈,你们别走啊[捂脸]
第44章 第 44 章
徐恋坐在吧台前, 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忽然伸出手,去抢魏一辰手里的酒。
魏一辰反应迅速,手飞快地一缩,把酒瓶放在了吧台内侧的地板上。徐恋看着他,魏一辰朝她笑了笑, 道:“我之前遇到过一次向长空,他说他要准备考研了。”
向长空的情况他之前让阿毛调查过,徐恋今天忽然跑过来跟他聊梦想, 肯定是和他有关。
徐恋拿起面前的橙汁,把它当成酒一样喝下去, 直到酒杯见底才放下:“他可能不会考了。”
魏一辰靠在吧台上, 问她:“为什么?”
按照阿毛之前的消息,向长空最开始放弃出国读研,是因为家里出了事。爸爸过世,妈妈病倒, 还有一个正在上初三的妹妹。在这种情况下,换了谁也不可能拍拍屁股出国读研。当时他放弃, 可以算是迫不得已,但现在既然有机会重新读, 为什么还要放弃?
徐恋道:“你了解我国的航空航天现状吗?”
“……”魏一辰沉默了一阵, 反问她,“你觉得我应该了解吗?”
徐恋把空酒杯递给他,道:“再给我倒一杯。”
魏一辰听话地又给她倒了一杯橙汁, 放在她面前。徐恋喝了一大口,橙汁少了三分之一:“向长空说,他们上班都是611制的,611制你知道吗?就是每周上班六天,每天11个小时,还不算加班。能力越强的人工作强度越大,福利待遇也没有热门专业高,年轻的人才流失,中坚骨干力量英年早逝。”
魏一辰愣了一下,问她:“向长空的爸爸也是……?”
“嗯,差不多吧。”徐恋又喝了口橙汁,真像在灌酒那样,“他们为国家做出了贡献,很伟大,但是他们的家人,也许会希望他们不那么伟大?”
其他的人她不知道,但翁阿姨,大概情愿让向长空送外卖,也不希望他再和飞机有什么瓜葛。
她侧头看着魏一辰:“你说,作为家人,到底应不应该支持他们呢?”
魏一辰沉默了会儿,没忍住,还是把酒又拿上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这次徐恋倒是没上去抢,像是在等他着答复。
魏一辰喝了口酒,问她:“是向长空的妈妈不答应吗?”
“嗯。”
“那你呢?”
“我?”徐恋笑了笑,她见过魏一辰消沉的样子,也见过向长空深邃的眸子,他们都像是天边一颗渐渐消失光芒的星星,想把自己融入漩涡一般的黑暗之中。她能理解翁淑丽的想法,但不赞同她的做法,这个世界有甘于平淡的人,但也有宁愿燃烧自己,也要活得轰轰烈烈的人。
而向长空,无疑是后者。
她也是。
“我希望自己喜欢的人,能做自己喜欢之事。”
谁的人生都只有一辈子,不计较长短,但求不留遗憾。
魏一辰笑了起来:“你想得这么透彻,又何必问我呢。他妈妈你也不用太担心,你对他的影响力,不一定比他妈妈少。只要你支持他,就还有希望。”
徐恋觉得,魏一辰这么多年,总算说了一句最讨她欢心的话。
她喝完两杯橙汁,放下酒杯,拿起自己的包准备离开:“我先走了,这两杯橙汁就当你请我的吧。”
魏一辰:“……”
还真是自觉。
他看着徐恋的背影,单手撑在吧台上,叫住了她:“徐恋。”
徐恋半侧过身子,看着他问:“怎么,堂堂酒吧的老板,连两杯橙汁都请不起吗?”
魏一辰笑了下:“不是这个,你最近……没事就别来这边了。”
徐恋看着他,眼神一下子凌厉了不少。就在一个多小时前,向长空刚跟她说过这句话。
现在算是怎么回事,一个个都让她别去找他们?
呵呵,以为她很想找他们吗?她一句话没说,转身走出了魏一辰的酒吧。
魏一辰看她刚才那表情,心里有些怕怕的。她恐怕未来半年都不会想搭理自己了。不过这样也好,她和自己接触得越少,就越安全。
徐恋离开清南巷,直接开车回家睡觉。这一觉睡到五点过才醒,她起来给自己煮了碗面,打开电脑查了下之后采购的事。
香薰蜡烛相关的东西,即便在国外也不是随处都可以买到的,这些东西,只有特定的地点在卖。这些店铺都不好找,大部分是她那位韩国老师告诉她的。她自己也时时留意着业界的动态,通常国外又新出了什么模具或者花式,她也会第一时间学习。
虽然这次她是因为麋鹿模具的事,才决定出国采购,但既然都出去了,肯定要尽量多买点东西。她在收集资料的时候,看见有家店新推出了一个飞机模具,尺寸不大,做出来倒是十分可爱。她在这款模具后面打了个勾,把它也纳入了采购单中。
向长空应该会喜欢的。
准备得太入神,她一碗面都糊了,还没吃完。
向长空家里,翁淑丽也还没有吃饭。向暖已经去学校了,向长空一个人在家里,守着他妈妈。
翁淑丽年纪本来就不小了,再加上之前大病过一场,向长空很担心她这样不吃不喝,身体会承受不了。害怕翁淑丽没有胃口,他特地重新做了晚饭,是她平时最喜欢的鸡肉粥。他还凉拌了些小菜,都是翁淑丽爱吃的。
把饭菜准备好,他再一次敲响了翁淑丽的房门:“妈妈,已经不早了,出来吃点东西吧,我煮了你最爱吃的鸡肉粥,还有凉拌小菜。”
说完以后,他站在门外等了一会儿,翁淑丽仍然没有吃饭。他靠在门边,低声道:“你到底希望我怎样呢?”
翁淑丽在床上躺了一下午,但她并没有睡着,她脑海里总是浮现出在小公园里遇到的那对父子。
小男孩看上去才七八岁,飞机也还操纵得不够熟练,有次飞机掉在她前面的草地上,他颠颠地过来捡。翁淑丽看着躺在草地上,螺旋桨还在慢慢转着的小飞机,弯下腰把它捡了起来。
“谢谢奶奶。”小朋友奶声奶气地跟她道过谢,拿着飞机跑回自己爸爸身边,继续让他教自己。
这个小男孩,像极了向长空。
公园那对父子的身影渐渐就跟向长空和他爸爸的身影重叠了,他们都在说,长大后要像爸爸一样。
如果小男孩长大以后,再不能开飞机了,他一定会很失望吧。
“妈妈,你要怎么才肯吃饭?”
向长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翁淑丽听见了,没有回答。
她知道向长空这几年过得并不开心,但至少,他好好地活着。
向长空又敲了两次门,最终离开了。他一个人坐在饭桌上,看着冒着热气的粥渐渐变凉,眼神也跟着变凉。
直到夜色完全将城市笼罩,翁淑丽还是没出来吃饭。
向长空拿出手机,给徐恋拨了一个电话。
徐恋刚从浴室出来,就听见手机嗡嗡响个不停。她下意识觉得这个电话是向长空打来的,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真的向长空。
她把电话接了起来:“向长空?”
向长空在给她打电话之前,想了想很久,他甚至连腹稿都打了七八篇,但这个时候,他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徐恋听着那头的沉默,走到小沙发上坐了下来:“为什么不说话?翁阿姨又出什么事了吗?”
向长空的嘴角动了动,半天吐出两个字:“徐恋。”
声音干涩如同在沙发烤了一遍。
徐恋淡淡地开口:“嗯,我在听。”
“我……可能不去参加考试了。”
徐恋垂了垂眸:“翁阿姨还是不肯吃饭?”
“嗯,她好像很生气,在床上躺了一下午,不吃不喝。她身体本来就不好,这样下去熬不住的。”
徐恋那头没说话,连呼吸声都微弱得听不见。向长空握着电话的手渐渐收紧,紧到指节开始泛白:“我们还是分开吧。”
绝望是什么呢?向长空以前以为,他的爸爸不在了,妈妈又得了重病,自己的梦想也必须放弃,这就是绝望。现在他明白,绝望不是黑暗——黑暗里忽然亮起光,然后又熄灭,这才是绝望。
他不去考研,他也不知道自己以后会做什么,他根本不能给徐恋任何保障。
他说完这句后,电话那头似乎更安静了,他独自坐在屋子一角,仿佛整个世界现在只剩下他。
然后徐恋的声音忽然从听筒里传来:“向长空,你刚才说什么?”
向长空放在身侧的手捏紧,又重复了一次:“我们分开吧。”
“分开?是分手的意思吗?”
“嗯……”
“你要和我分手?”
向长空的嘴角抿成直线,没答话。
徐恋的声音再次传来:“向长空,你是在家吗?”
“嗯。”
“待会儿还要出门吗?”
“不。”
“好,你等着。”
……
向长空的心莫名跳了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写的时间超过我的预计,正面刚在下章了[捂脸]
就男主……恋姐已经在捶爆你的狗头的路上了。
向长空:…………
第45章 第 45 章
中融城一带晚上比白天还要热闹, 冬天的寒冷气温, 也抵挡不了喝夜啤酒人群的热情。烧烤小吃摊摆了一路,徐恋的车子慢慢从人流中穿过去,开到了向长空住的小区。
向长空没让向暖住临街的房间是对的,白天还不太觉得,一到晚上, 真是太吵了。
徐恋最近经常来,守门的大爷都认识她了,看见她的车开进来, 也没问。只不过这个时间点,要在篮球场上找一个停车的位置, 着实不易。
因为篮球场没有专门划分车位, 所以住户停车也停得特别随意,看着空位还有那么几个,但都不好停进去。徐恋想起上次去游乐园的时候,也遇到过这种情况, 当时向长空随手转了两下方向盘,就把车给停了进去。
现在没有向长空帮她, 再加上天色又暗,徐恋开着停车辅助系统, 一点一点地往里挪。
把车停好后, 徐恋松了口气。她抬眸看了眼向长空家的方向,提着包走了上去。
这个老旧的小区,没有电梯, 徐恋穿着高跟鞋,“蹬蹬蹬”的声音回荡在楼道里。她还没爬到,向长空就听出了她的脚步声。
他走到门边,想给她开门,手伸到一半又顿住了。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在门外停了下来。
徐恋抬手敲了敲门:“向长空。”
向长空如同初见徐恋时那般,局促地站在门的另一侧。他的手搭在门把上,半晌没动。
徐恋又叫了声:“向长空,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向长空抿了下干涩的嘴唇,食指一拉,把门打了开。
徐恋站在门外看着他,头发没像平时那样扎成马尾,像是刚洗过头,还带着几许湿气。
“向长空。”两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徐恋开口打破沉默,“你说要和我分手是么?你当着我的面,再说一次。”
向长空微微垂着眸,没有说话。他开不了口。
徐恋等了片刻,然后推开他,朝屋里走了进去。向长空回头看她一眼,关上门,跟在她身后往里走:“徐恋……”
徐恋走到翁淑丽的房门口,才停下来,她抬眸看了看向长空,问他:“你妈妈还在里面?”
“嗯。”
徐恋在门上敲了两下,然后去转门把手。门没有锁,她打开门,朝床上看了一眼。
翁淑丽动也不动地躺在上面,拿背对着门口。徐恋绕到另一头,高跟鞋踩过地板,像是一下一下踩在人心上。
翁淑丽闭着眼,她走过来,也没睁眼看她一下。
徐恋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翁阿姨,我是徐恋,我知道你没睡,我就直说了,你听着就是。我知道向叔叔走了你很伤心,被骗的事也让你受了很大刺激,但你也是个成年人,还是向长空的母亲,这些事已经过去三年了,三年时间,你还是不愿意走出来吗?那你还打算病多久?就这么依赖儿子过一辈子是么?他是你儿子,但不是你的囚犯,这里也不像是个家,而是个囚笼。”
向长空眉峰动了动,想打断她:“徐恋,你别说的太过分了……”
“还有你向长空。”徐恋忽然回过头来,看着他,“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悲情?为了妈妈,为了妹妹,为了这个家,放弃求学放弃梦想放弃一切?在我看来你就是个懦夫,别拿其他人做挡箭牌了。你这几年回过几次学校?你敢面对自己的老师吗?敢去参加同学会吗?你只是在逃避而已,嘴上说为了妹妹,你妹妹真正想要什么,你问过吗?你知道你给她多大压力吗?”
连珠炮一般的问题砸得屋里寂静无声,空气仿佛都停止了流动,心口闷得发慌。
徐恋收回目光,又看向翁淑丽:“翁阿姨,我理解你担心向长空走他爸爸的老路,但你真的觉得这样是对的吗?这样就是爱他们吗?这不是爱,这是禁锢。”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出去,“砰”的一声带上门,就像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向长空在翁淑丽的房里站了一会儿,也走了出去。桌上热好的饭菜又凉了,向长空走过去,一个人坐在桌边吃完饭,没再叫翁淑丽。把碗筷洗好,他自己也冲了个澡,然后回了屋。
今天他请了一天的假,但是比他平时上一整天的班还要累。他靠在床头,看着桌上摆放的两个飞机。
一个是他爸爸做给他的木飞机,一个是徐恋折给他的纸飞机。
不知道是不是关着门窗的关系,向长空觉得心里很闷,闷得喘不过气,闷得生出幻觉。周围的一切变成一个巨大的漩涡,一直拽着他下沉,他拼命挣扎,却徒劳无功。他想抓住点什么,随便什么都好。
回过神来时,手里握着徐恋给他的纸飞机。
他把飞机拆开,里面写着一排字。
“死亡不会痛,会感到痛楚的是生命。”
徐恋的字谈不上多好,但胜在整齐,就这排简简单单的小字,刺得他眼眶有些发酸。
他可能真的就是个懦夫。
他拿过放在身旁的手机,点开了徐恋的微信。
徐恋刚刚又洗了个澡,在这大冬天,她开着车从向长空家回来,却出了一身汗。吹干头发以后,她坐在梳妆镜前看着自己。
刚刚在向长空家,她机关枪一样扫射完,心里十分爽快。可冷静下来,她回想了下自己说的话,是不是,真的有些过分了?
她噼里啪啦地指责了一通向长空,但她如果处在他的境地,她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得更好。
她找到手机,点开向长空的微信。
最上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徐恋愣了一下,盯着这行子看了起来。它一会儿变成向长空的名字,一会儿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就这样过了十分钟,对方还是一条消息都没发过来。
徐恋忽然就笑了一声。
她又等了一会儿,向长空终于发了第一条消息来,只有短短两个字。
“徐恋。”
徐恋心跳了一下,没回。
几分钟后,向长空的消息又来了。
向长空:今天的事是我不对,我跟你道歉
向长空:你明天有空吗?我们可以见一面吗?
徐恋终于大发慈悲回复了他一条:“没空,不可以。”
向长空那边又没了动静。徐恋盯着屏幕,屏幕在她的注视下,再次亮了起来。
向长空:那后天呢?
徐恋:也没空
向长空:那你什么时候有空?
徐恋:你约我的话我都没空。
向长空握着手机,抿直了嘴角。
徐恋:向长空,我们已经分手了
向长空的手指渐渐收紧,那种幻觉又来了。这次是大海,周围的空气似乎变成了海水,拍打在他的身上、脸上,而他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海面上垂死挣扎。
他急需抓住什么,他想抓住……她。
他的手指飞快地在手机的虚拟键盘上按动,快到他都不知道自己输入了什么。
向长空:那我可以再追求你一次吗?
徐恋安静地看着屏幕上这条消息,半晌才动了动手指。
徐恋:看我心情吧
周围的海水渐渐退去,向长空觉得自己终于抓到了点什么。
向长空没有追求过人,唯一的一次恋爱,还是徐恋主动的。他不知道追徐恋具体要怎么做,但他迫切地想见她一面。
他早晨像往常一样起来得很早,然后去厨房做了早饭。翁淑丽的房门还是紧闭,向长空没有去叫她,但仍是为了她准备了一份早饭。
中午,他带着好久没用过的保温桶,去星光百货找了徐恋,里面装的是他给徐恋做的午饭。
张果儿在一楼看店,看见向长空进来,她懵了一下。向长空朝她点了点头,问她:“你好,徐恋在吗?”
张果儿道:“老板出国采购去了,她没和你说吗?”
向长空愣了愣,她确实没和自己说。
张果儿见他不说话,又道:“她说三天后就回来。”
向长空回过神,跟她道谢:“我知道了,谢谢。”
他走到店外,拿出手机翻了翻徐恋的朋友圈,发现她真的在国外,上午还发过一个定位。向长空点开评论,想和她说些什么,最后还是只点了个赞。
徐恋这次出来采购,行程很紧,她算是体会了一次代购的辛苦。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随便找了家店吃午饭,她靠着沙发拿出手机看了看。
她的微信上加了很多客户,平常发一条动态点赞留评的人不少。她点开消息提示,扫了一眼,看见了向长空的那个赞。
徐恋勾着嘴角笑了笑,把手机放了回去。
她在国外街头奔走了一天,向长空也在国内送了一天的外卖。晚上回家时,翁淑丽把他留的饭菜都吃了,不仅吃了,还把碗筷也洗了。
向长空愣了一下,走到客厅,发现翁淑丽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手里翻看着一本相册。
“妈妈。”向长空叫了她一声,走过去看着她手里的相册。
是他小时候的相册,上面有他和爸爸的合影。
翁淑丽没抬头,似在盯着照片出神。
照片上的向长空,眼神和小公园的男孩一样明亮,仿佛装着整个世界。
向长空以为她会像往常一样忽略自己,她却忽然开口说了话:“你、你小时候、眼睛很漂亮。”
也许是因为太久没说过话,翁淑丽说起这么简单一句话,也显得有些吃力。
向长空愣在了原地,他太久没听到过翁淑丽的声音。他蹲下.身,握住她开始爬上皱纹的手:“妈妈?”
翁淑丽慢慢抬起头,看着他。她多久没这样看过他了呢?他好像比以前更结实了,皮肤也黑了一些,虽然他们天天见面,但她从来没留意过些。她看了他好久,嘴角缓慢的弯起一个笑:“你现在、眼睛也很漂亮,但、少了生气。”
向长空下意识抿着嘴角,眼睛渐渐泛红。翁淑丽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这、这三年,让你、辛苦了。”
向长空抱着她,摇了摇头:“你没事了就好。”
翁淑丽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像他小时候那样。
妈妈终于又说话了,向长空先通知了向暖,向暖当时刚下晚自习,直接在走廊里哇哇叫了起来,差点没吓得走在旁边的同学摔下去。和她说完后,他又翻到了徐恋的微信。徐恋刚刚又发了一条新的朋友圈,是她在一家模具店里拍的一个飞机模具,旁边还摆着一个成品。
向长空有很多话想和她说,他盯着她发的图片看了一阵,最后还是只点了个赞。
等她回来,当面和她说。
作为一个店铺号,徐恋并不怎么称职,不管是微博还是微信,她都更新得很慢。但这次到韩国来后,她一下子变得特别活跃,不仅会拍自己买东西的店铺,就连路边看到一朵小花,都要照下来发朋友圈。
向长空勤勤恳恳地给她每一条朋友圈都点了赞。
三天的行程,在徐恋的忙碌中一眨眼就没了。临走的那天,她在机场特地给机票拍了张照,航班信息没有打马。
飞机降落在A市国际机场后,徐恋取了自己的行李,跟着人流往出机口走。机场外等着许多来接人的人,徐恋拖着一个大箱子,停下来看了一眼。
“徐恋。”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徐恋回过身,望过去。
向长空站在人来人往的大厅,朝她浅笑。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向长空抬起头,把手里的纸飞机飞给了她。
机场大厅人头攒动,来来往往的人就没有停过,可是很奇怪,那架纸飞机就像有人驾驶一般,穿过所有人.流,不偏不倚地飞向自己。
在它即将“坠机”前一秒,徐恋伸出手接住了它。
向长空朝她走来,在她面前停下:“回来了?”
“嗯。”
“那……不知道你今天有没有空?”
徐恋道:“我想想。”
向长空笑了笑,拿过她手里的大行李箱:“我来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