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110(2 / 2)

宫女为后 鹊上心头 20271 字 2个月前

在屋里,也有屋里的妙。

最起码付巧言就会大方些,有时候会同意他心血来潮想起的花样。

到底是青年人,他来了一回觉得很不满足,就又缠着她再来。

付巧言已经困得不行了,小声劝他:“陛下明日还要上朝呢,小心早上困顿。”

荣锦棠堵住她讲话的嘴,辗转反侧,总把小姑娘的兴致又勾了起来。

“怕什么,反正他们都低着头,轻易不敢瞧朕呢。”

付巧言很无奈:“您啊,每次都是嘴上说说,平日里比谁都辛苦。”

荣锦棠哄她:“你好好躺着,我来更辛苦便是了。”

“……”付巧言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又陪着他来了一回。

等到一切都结束,夜都深了,付巧言被他折腾清醒,反而没那么困。

荣锦棠是自己舒爽了,搂着她沉沉睡去。

付巧言悄悄叹了口气。

这段时间里她知道他对她是越来越好,宫里头什么好东西都要往她这里送,要她一起用膳、读书、玩乐、对弈甚至还要琴瑟和鸣,点点滴滴里的那份融洽,已渐渐深入骨髓。

那些明里暗里的暗示,宫人们恭敬又敬畏的眼神,她其实都知道。

荣锦棠到底是男人心思,在国事上他总是能心细如发,可感情上……就没那么仔细了。

付巧言想,他或许是喜欢我的吧?

这几个月来,她经常有这个错觉,也可能并不是错觉。

两个人真的仿佛寻常夫妻,他忙外面的事,她忙家里的事,夜里坐在一起用膳聊天,一天也就过去了。

等以后有了娃娃,或许还会一起逗弄逗弄孩子,然后陪伴着他们长大。

她经常会偷偷想,这一切要是真的就好了。

每当情意正浓的时候,她总想张口问他那些话,可到了嘴边却一个字都不敢讲。

这些时候,她总告诉自己要守住自己的心,不叫自己越雷池一步。像淑太贵妃那样淡然多好?可她总觉得自己办不到。

他对她的细致体贴,对她的关心爱护,哪怕寻常百姓家的正头夫妻,也是少有的。

因为他太好,她就总是忍不住想要更多。

人心不足蛇吞象。

付巧言又叹了口气,再这样过下去,她就真的守不住自己的心了。

荣锦棠大概是听到了她的叹气声,迷迷糊糊醒来,搂着她拍了拍后背:“乖乖,快睡。”

这人有时候就喜欢叫她乖乖,像是在安抚小孩子,实在是忒令人不好意思了。

付巧言把脸埋进他肩膀里,依偎着他渐渐睡去。

第二日下午,付巧言就下帖子请了六公主来。

荣静柔时间掐的很准,付巧言刚午歇起来没多久,就听她在外面叽叽喳喳讲话。

晴画忙出去请她去了茶室坐,晴书准备好茶点和刚学会的奶茶送进去,赶紧着就退了出来。

付巧言把琉璃盏往她面前推了推,一股子醇香茶味就飘了出来。

“这是晴书最近跟御膳房新来的北地师傅学的,讲叫奶茶,放点蜂蜜,味道很独特。”

两个人就盘腿坐在小塌上,靠着软垫很惬意。

六公主以前在宫里其实没什么玩伴,五公主比她大七岁,等她略懂事些姐姐也就出宫开府迎驸马了。七公主又才九岁,是个很乖巧的小姑娘,跟她这种“皮”的玩不到一起。

到了今年,才隐约同付巧言亲近些。

她其实知道付巧言请她来是为了什么,纵使心里头紧张,还是端起琉璃盏喝了一口。

唔,又甜又香,奶味浓郁里还有红茶的清香,确实很好喝。

她笑:“真不错,婕妤这里的宫人都是心灵手巧。”

当着母亲和皇兄的面,她会为了逗趣叫付巧言小嫂子,如今就只有她们俩,真的也不需要那些虚伪的话了。

付巧言不是那等虚伪人,她也没必要再奉承。

“公主聪明,心里头其实都有数。”付巧言叹道。

“那……你就先告诉我,最后结果如何了吧。”荣静柔有些不情愿,还是问。

付巧言笑笑,把那一小碟做成花朵样子的酥点往她那推了推:“其实驸马的人选太后和娘娘选了很久,最后定了同一位。”

她顿了顿,卖了个关子:“后来也叫我去参详了一二,我看过之后,选的也是他。”

荣静柔更紧张了,她道:“哎呀,你就别抻着了,急死我了。”

付巧言放下琉璃盏,叹了口气:“跟你之前同我讲的,背道而驰。”

荣静柔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有时候其实事情就是这样,孩子总觉得家长们一意孤行,其实大多都是家里老人的一片苦心,到底是过来人,为的也就是她过得好。

愿意做驸马的本身就不能有太大的抱负,他们不能任实职,最多也就是宗人府、内务府和礼部这样的地方任些虚职。若是像之前几位公主的驸马最好,一心自己的小事业,开铺子也好,做教授也罢,总也有份营生。

武将其实是可以做的,只必须要出京,且最多也就是辅国将军了,当不上一二品的主将。

既都尚了公主,谁又愿意去边疆卖命呢?

反正至今是没有的。

荣静柔白着脸,她很不甘愿道:“便是在军中选个家世一般的也成。”

大概小女儿都有个英雄梦,荣静柔现在这样反应太正常了。

她问:“难道婕妤以前,没想过这些吗?”

付巧言愣住,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却苦笑着摇了摇头。

在荣静柔现在这个年纪,她还想着怎么在宫里头熬下去。当自己的生活都无法保障,谁又有别的心思想些风花雪月的事?

“公主,”付巧言顿了顿,这一次严肃许多,“边关将士保家卫国,用生命捍卫大越尊严,他们拼的是军功,是将来封狼居胥的荣耀,而不是戎装换了华服,过往功绩一概掩埋,成为一个皇室公主的附属。”

“若是您,您愿意吗?”

荣静柔呆住了。

在她的思维里,她是大越最尊贵的公主,她应当要什么便有什么,她从来想的都只是自己。

她是很聪明,也一直都很明白,可她到底出生便是金枝玉叶,这个方方正正的皇宫,阻碍了她的眼睛。

付巧言没再继续刺激她,她自己吃了半盏茶,这才等到荣静柔的回答:“那你告诉我……选的是什么样的人?”

付巧言松了口气。

先问的是什么样的人,而不是身份,这位公主还是决定妥协了。

她笑笑,声音轻灵又温柔:“是安国侯家的小公子,是叫穆涟征,样貌英俊,身材高大,同公主是很相配的。”

荣静柔“咚”的一声把茶盏放回桌上,吃惊道:“居然是他?”

付巧言有些不明所以:“怎么,公主认识吗?”

荣静柔吭哧半天,她装模作样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见付巧言正目光炯炯看着自己,还是挺不住讲了:“之前,我偷偷跑出宫玩过的。”

“什么?”付巧言很是吃惊,“公主怎么办到的?”

荣静柔瘪了瘪嘴,索性破罐子破摔:“皇子们每月都可以出宫玩,我就拿老七以前的秘密威胁他,把他的出宫腰牌骗了来。”

付巧言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荣静柔继续道:“大概是三年前,我那个时候好奇赌场是什么样子,就打扮成男孩样去了。”

“公主……”付巧言皱起了眉头。

她这个样子,看着跟皇兄发怒真的好像,荣静柔竟然觉得后背发冷,态度就更恭敬了:“我错了我错了,就只去过那一回,我保证。”

付巧言道:“公主继续说吧。”

“我不太会玩嘛,看赌场里有一群人在奉承一个小哥哥,他就比我大几岁,玩的特别好。”

“我就凑过去想叫他教我,结果……”荣静柔一张小圆脸都皱成一团,“结果他训了我一顿,说少年郎不得赌博,这会毁了一辈子,还叫人把我赶出去。”

付巧言觉得这位穆二爷,听起来确实很不错。

“他也是为你好。”

荣静柔道:“我后来就打听他是谁,才知道是安国侯家的小纨绔,心里头一直记着他呢,总想打回去。”

“公主,”付巧言轻声道,“这位穆二爷是不好赌的,他当时为何而去这个不得而知,或许下回见面时您可以问问。”

“不过他既然知道规劝少年人,足见心性不错,哪怕不是才高八斗的状元郎,也算是君子了吧?”

荣静柔撇嘴,倒是没反驳。

付巧言道:“他本人陛下是瞧见过的,您讲他是纨绔,但您肯定不知道,许多玩乐他玩得比您好多了呢。”

对付这个年纪的小姑娘,这一招百试百灵。

荣静柔一听就凶道:“我不信!”

付巧言淡笑,表情也温婉和煦:“那回头陛下招他觐见,公主亲自考考他吧。”

晚上荣锦棠回来,见付巧言正哼着小曲在那绣腰带,就知道下午跟荣静柔的官司她肯定赢了。

“怎么?那丫头没把你这搅翻天。”

付巧言还是很喜欢荣静柔的,听了瞪他一眼:“怎么这样讲妹妹,仔细她听到生气。”

她倒很维护六公主,荣锦棠心里头不知道为何更不太高兴。

怎么觉得在她心里淑太贵妃、她弟弟甚至六公主都比自己重要呢?

荣锦棠无奈地叹了口气,少顷就咳嗽一声,正经道:“那如何了?”

付巧言笑着迎上来,一双紫葡萄般的眼眸亮晶晶的:“自然是成了,我劝了公主,她答应同穆公子见见。”

荣锦棠这回彻底放心了,伸手捏了捏她鼻子:“我们巧言最厉害,连娘娘都不愿意惹她,叫你一个下午搞定了。”

付巧言难得有点小得意:“我当然厉害了。”

作者有话要说:  捂脸再求一下作者收藏~我的 笔名是 鹊上心头 id=2172268 点进专栏点收藏就好啦 再次感谢!

晚安 明天见~

☆、病好

大约是十一月末的时候, 在李文燕日常请脉的一日, 她终于对付巧言说:“恭喜娘娘, 寒症已好,以后就不用再吃药了。”

付巧言高兴死了, 她难得笑得这么开怀,又是赏银又是赏物,叫晴画跟着忙了好半天才消停下来。

李文燕头回见她这样,也跟着挺激动的:“之前听陛下意思也是有些想子嗣的。臣已给了晴书姑娘单子,也跟御膳房那边通了气,回头隔三差五用些温补养身的药膳,将来怀了皇嗣也能轻省些。”

说起这个事,付巧言还是有些不好意思的, 不过她自己心里毕竟有有些盼着,便坦率道:“那就多谢李大人了。”

李文燕摆了摆手, 很认真道:“这女人生子很是辛苦,怀胎十月的艰难不提,一朝分娩就是在阎王殿走一遭。不过宫里头物药丰富, 又有我们这些御医,所以相比起来还是更好一些的。”

“只……”她顿了顿,还是道, “大人孩子一起走的,也不是没有。”

她声音很轻,付巧言却听明白了。

李文燕这是在提醒她要提早安排,把所有事都想到心里, 才能保证自己平平安安的。

早年显庆皇后的事到底有什么原由谁都不知道,现在隐约听说只罚了伺候的宫人和主治太医,其余的妃嫔一个都没牵连,后来先帝爷也再没去深究这事,宫里的宫人们却全都不敢讲。

李文燕在太医院二十年了,私下里很是听过些话的。

既然都被荣锦棠逼着承诺付巧言身体无碍皇嗣,那她实际上就跟付巧言站到一条船上,所以李文燕对她不仅仅只是客气恭敬,也算是自己人了。

这些话也并不是不能讲出来,反正现在先帝爷都没了,也没人再去翻显庆皇后的旧账。

她凑到付巧言耳边道:“那会儿宣帝爷和懿宁皇后病重再床,先帝爷和显庆皇后一直尽心服侍,胎其实一直没坐稳,加上后来守灵累着了,生的时候难产没力气,这才出了事。”

李文燕最后叹了口气,同她认真道:“娘娘别嫌我多事,将来若真的怀了皇嗣,务必要把自己放在最重要的位置,千万别这么折腾自己,这鬼门关不是那么轻松就能过的。”

这也算是她推心置腹了,反正付巧言将来若是能有孕,还是她伺候,只要她好她才能好。

付巧言必须得明白,她自己的安危是最重要的,一旦她出了事,整个景玉宫包括她,都要受到责罚。

“多谢李大人提醒,”付巧言笑道,态度很是轻松,“若是真能如愿,还是要劳烦李大人多多辛劳了。”

李文燕也笑,气氛顿时松了下来。

“若是能一直保娘娘平安,臣才能沾光呀。”

李文燕走后,钟倩又来了。

付巧言也是最近发现来景玉宫的人很多,总也比以前热闹些。

只看她花团锦簇,只看她高楼乍起。

她这般跟晴画感叹,晴画笑言:“因为娘娘是宸娘娘呀,她们还不都是冲着咱们这热灶烧。”

那倒也是,付巧言笑笑,招手让钟倩进来了。

因为之前操办冬衣事宜,钟倩也来过几回,跟她也算是混了个脸熟。

她一进来就给付巧言行了礼,笑道:“给娘娘赶制的几件礼服做好了,娘娘仔细瞧瞧哪里不好?趁着年前让宫女们赶紧改改,省得妨碍年节。”

付巧言点了点头,晴画就吩咐宫人往里面搬衣服了。

原钟倩只说给做一身大礼服,结果这搬进来一看,尚宫局足足给做了四身,光霞帔就做了六条,实在太过用心了。

付巧言一愣,同钟倩叹道:“辛苦姑姑了。”

钟倩笑得眼尾都出来细腻纹路,她回:“这可不值当娘娘夸,都是奴婢应当做的。您且瞧这料子和规格件件都不同,就怕您年节时用不上合身的。”

其实付巧言自己是记不太住自己应当的规格的,但她身边有明琴啊,每当这时候她就得非常仔细,一定不能叫付巧言穿错衣裳。

明琴这会儿正站她边上,小声给她讲那四件衣裳的规格。

只有颜色最浅的那身浅藕荷色的大衫是昭仪的规制,剩下还有两身中紫,一身深紫。

付巧言刚一听开头,就明白了后面两身衣服的规格。

中紫是嫔娘娘的礼服,深紫是二品妃的礼服。若是到了贵妃那一级,就要改正真红色的了。

付巧言现在虽然是婕妤,但她有特封,要位高一级穿戴,因此尚宫局就没给她做任何婕妤的服制。

这几身礼服上面的绣纹只在细微处有些区别,最大的不同在料子上。昭仪的还只能用纻丝的,到了嫔的就是蜀罗了。妃的礼服料子最好,远远瞧着就熠熠生辉,织的海波祥瑞金银纹,是四件礼服里最漂亮的一件。

付巧言微微叹了口气,难怪在这宫里人人都想做人上人呢?

衣食用度都比旁人好,哪怕是发上的珍珠,也能有各色样式,东珠金珠南珠都可用,瞧着就比别人富贵。

钟倩见她没怎么问话,主动道:“这也不是咱们尚宫局巴结娘娘呢,实在是张大伴叮嘱了好多次叫先给娘娘把衣裳备了,咱们尚宫局才敢做。”

她以为付巧言是担忧逾制,只没想她只是感叹宫里头等级森严罢了。

不过付巧言确实没想到这是荣锦棠特别吩咐的,她心里头一甜,然后又觉得有些紧张。

她能感受到他在一点点推着她往前走,在他的西六宫里,他只选了她一个人。

这是最甜蜜的负担了,她就算再害怕,也要勇敢地走下去。

只希望他能一直推着她,永远不放下她背后的那双手。

那样,她就有勇气面对任何事,也能做好任何事。

付巧言点点头,见屋里气氛有些沉闷,就笑道:“要是之后我胖了可怎么办。”

钟倩顿觉松了口气,这位娘娘瞧着年纪不大客气有礼,可沉着脸不讲话的样子,莫名让她觉得忐忑不安。

“大礼服尺寸都宽松些,掌衣宫女也给做了能活动的腰身,是什么身材都穿得的。娘娘要不试试?”她小心翼翼问。

付巧言笑笑,起身叫明琴过来服侍。

她只试了昭仪的那一件,其他的都吩咐放进樟木箱子里,省得被虫蛀了。

大礼服板正笔挺的,威仪堂堂,穿在身上很是气派。付巧言这一身衣裳换起来,立马就显得不一样了。

“娘娘穿这个真好看。”明琴在一边夸。

钟倩在一旁给她讲这衣上的绣纹,然后小声指点明琴怎么把衣服存好不留褶子。

这也是她自己的私房绝活了,若不是在付巧言这,轻易不会拿出来教人的。

付巧言也接了她这个好,往重里给了赏赐,便把礼服换了下来。

这么沉的衣裳,穿一会儿都觉得累,可还是人人都想往身上揽。

“娘娘且再等两天,头面和鞋子就能做好了,定能叫娘娘在宫宴上光彩照人。”

付巧言其实也不着急,倒是荣锦棠昨夜里还问了回,仿佛没这礼服就开不了宫宴一般。

等今日他晚膳时再回来,付巧言就笑道:“也不知道尚宫局的姑姑们是不是有千里耳,今日就把大礼服送了来,还做了好几身。”

荣锦棠坐下喝了口热茶,摆手不叫她过来帮自己更衣,一边把于兴使唤的团团转。

“那不是应当的,明日就腊月了,再不送来还留着她们过年?”

这话说得有点重,吓得于兴手都抖了,直看张德宝。

张德宝才懒得去救他,站那盯着晚膳摆桌。

“怎么样,衣裳做的如何?”

付巧言还是过去给他换上常服,叫他舒舒服服靠在榻上,才说:“漂亮得很,就是有些沉,穿一会儿就要出汗。”

下三位的小主是不参加正经宫宴的,日常的小宴倒是能去,只那种场合是不用穿大礼服的。

大礼服也可叫祭服,宫妃到了二品妃才会区分大礼服和祭服,寻常中三位都是穿同一身。

荣锦棠这么着急叫做大礼服,就是要过年时带小姑娘出去风光一下,叫她高兴高兴。

这毕竟是她第一次在这么大的场合亮相,必要十全十美。

“礼服都沉,因为肩上担子重啊。”荣锦棠握住她的手,冲她笑。

“以后还有更沉的呢。”

付巧言笑不出来了。

荣锦棠拉着她坐到自己腿上,挥手叫宫人们都退了出去。

“怎么了?”

付巧言把头靠在他肩上,轻声道:“妾,有些害怕。”

“我不怕陛下对我好,对我有期望,我只是怕自己完不成您期待的,做不到那么完美。”

荣锦棠顺着她纤细的后背,小姑娘翻了年也才十八,要是在寻常人家,还在家里娇养着舍不得嫁出门。

“傻姑娘。”他笑着叹气。

“朕说你能做到,你就能做到,也能做好。”

付巧言没吭声,她其实也不是想要一句荣锦棠的承诺,她只是想跟他说说话,把话都讲出来,心里头就舒坦了。

荣锦棠亲亲她的小脸,在她耳边轻声说:“怎么办呢?宫里头朕就只放心你,哪怕你累了怕了,朕也想叫你一直往前走。”

“将来宫里的事,怎么也要交到你手上的。”

付巧言靠在他胸膛上,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莫名安心了一些。

荣锦棠声音很温柔,他笑道:“你先拿些小事练练手,咱们慢慢来,不着急。”

他们两个都还年轻,年轻到朝臣都不敢上表子嗣和皇后的事,所以有什么好怕的呢?

翻过这个年,他就不是新帝了,做了两年皇帝,他也渐渐适应了这忙碌的生活。

等一切都稳了,他和她就能好好在这宫里舒舒服服的。

付巧言的心安稳了,她凑到荣锦棠耳边小声道:“李大人说我不用吃药了,已经好了的。”

荣锦棠眼睛一亮:“真的?”

付巧言脸蛋儿红红,笑得婉转多情。

荣锦棠长舒口气:“那以后就是朕的事了。”

“朕一定多多努力,不叫娘娘失望。”荣锦棠笑道。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浅陌幽的地雷*10,卷卷的手榴弹,Amanda的地雷么么哒~

八点十五见!

☆、祭祀 二更

大越十二月中旬的样子, 顾红缨趁着付巧言不忙了, 跑来找她玩。

自从行宫回来, 两个人也好阵子没见着,付巧言还怪想她的。

等她一踏进茶室, 付巧言就笑道:“前些时候特地叫尚宫局给做了一副牌九,一副叶子牌,就等你来玩呢。”

顾红缨摇了摇头,打趣她:“一会儿陛下回来要是瞧见我跟着陪宸娘娘玩叶子牌,还不得把我打冷宫去。”

付巧言笑出声来,点她:“怎么会呢。”

顾红缨没再说这话提,只笑着给她道喜:“还没恭喜你呢,宸娘娘。”

付巧言脸上笑意淡了淡, 还是道:“都多久的事了,值当你再说。”

兴许是瞧出来她有些沉闷, 顾红缨就只好换了个话题:“你知道王婉佳回宫后发生了什么事不?”

这个她倒是没怎么打听,兴许晴书一直关心着各宫的事,只她若是不问, 晴书也不会主动讲。

付巧言摇了摇头,倒是有些兴致了:“怎么了?我回来就搬来景玉宫,不知道长春宫如何了。”

顾红缨笑得仿佛偷了鸡的狐狸, 可坏可坏的那种。

“她因为什么被赶回来大家都知道呗,反正太后心里肯定门清,连续三天叫她去慈宁宫训斥,然后才叫她回长春宫闭宫思过, 还说叫她什么时候知道‘教养’二字怎么写,什么时候再出宫。”

付巧言很是吃了一惊。

王婉佳毕竟是太后娘娘的侄女,就算是旁系,也代表着王家的脸面。

最近荣锦棠也讲过前朝几家斗的很厉害,周文正年纪大了,翻过年首辅肯定要换,至于其他四位阁老和三位省令换不换,荣锦棠没给他们准话。

只偷偷跟付巧言道,等春闱结束以后,就看着换新人上来了。

现在各部都有年轻的侍郎员外郎表现出色,荣锦棠一开始没着急换,一个他自己也是新手,再一个也得观察一下新人。

这份沉着和冷静,就很叫周文正佩服。

是以这两年来他恭恭敬敬的,一点都不敢倚老卖老,自持老迈去欺负“年少”的新帝。

如果真的那样,恐怕他也不能平平稳稳熬到先在,翻年还能致士荣养归乡。

人总得有自知之明,越是位高权重,越得头脑清醒。

也正是因为如此,荣锦棠对老首辅也一直很客气,对他的条子也是很少驳回,哪怕是选任新的阁老,也是同他先商讨一番的。

其实人选已经定了,只大多朝臣都不知道,所以才争得厉害。

荣锦棠也没制止,就看他们每天狗咬狗,也挺有乐趣的。

而太后在这个时候训斥王家的妃子,就很耐人寻味了。

这事其实可大可小,往小里说其实也不过就是妃子们之间的口角,吵起架来自然什么都说得出口,王婉佳那几句话也就是叫荣锦棠听见了,要是没听见更不成事。

付巧言道:“太后娘娘……也真是谨慎。”

顾红缨小声说:“可不是,王家最近也是很有些嚣张,陛下还没等说什么,太后就坐不住了。”

百年传承的世家,自有一番底蕴。

只王家在皇帝岳家的位置上太久了,久到那些底蕴都要被淹没,剩下的只有无法自止的傲慢。

太后娘娘自己身处高位,倒是很清醒,从皇后变成太后,她的权利虽然小了,但辈分却高了。

经历了先帝爷的故去,她也像是变了个人,以前繁花锦绣,如今青衣布履。

能把王婉佳罚的这么狠,其实也是给王家看的。

只王家到底看没看懂,这就谁都不知道了。

“那王昭仪什么时候能出来?宫宴总可以了吧?”付巧言问。

顾红缨摇摇头,也是不太确定:“这个真不清楚,其实她能不能出来,得看太后和陛下的意思吧。”

付巧言若有所思。

荣锦棠今年已经把前朝后宫的这些牵制弄得得心应手起来,他不想叫任何一个世家以为自己赢了阁老的位置,就没有提拔一位高出身的宫妃。

不这样说也很不严谨,他实际上只给她涨了位份的。

一想起这个,付巧言心里头就犹如火烧,热意暖暖。

顾红缨也就是过来跟她八卦八卦的,后半程就一直在说楚云彤的事,付巧言还是第一次知道楚云彤原来是个相师。

也不能这么称呼她,楚家是不会乐意自家里有见天给人相面的千金,她在家里过的不自在,也跟顾红缨一般自愿进了宫。

哪怕现在大越再怎么让女子走出家门,可到底有多少真能走出来,也实在是说不清。

说起这个,顾红缨就有些伤感,付巧言就叫晴画取了织造局新作的华容道出来,叫她玩了好一会儿,直到晚膳前她才赶紧跑了。

还真没听说哪个妃子这么不爱见皇上的,一听说他要回来,连滚带爬走了。

付巧言跟在后面直摇头:“真是个急脾气,陛下又不吓人。”

荣锦棠回来的时候见她正专心致志玩华容道,也没去打扰她,等换好衣裳坐在院子里望了会儿天,付巧言才发现已经这个时辰了:“陛下怎么不叫我。”

她现在天天要忙宫宴的事,荣锦棠就不叫她做绣活或者多读书,仔细累坏了可还是要自己心疼,就吩咐织造局给她做些有趣的小玩意。

这华容道是织造局特地用枣木给做的,一共出了六盘,一盘比一盘难,付巧言现在还在研究第二盘。

确实很有趣,也很能缓解疲劳,付巧言很喜欢玩。

“瞧你玩的开心,就没叫你。”荣锦棠拉着她坐到院子里,吩咐宫人给取了披风,同她一起赏月。

今日里他回来的晚了一些,天色已经暗了,皎洁的月慢慢爬到天边,照亮了寂静的长信宫。

这宫这么小,住了那么多人,可还是静悄悄的,似乎听不到人声。

付巧言乖巧靠坐在他身边,感觉他好像又高了些,她现在歪着头,刚好能靠在他肩膀上。

“陛下个子长得太快,我都快追不上您了。”她笑着说。

一阵风儿拂过,把她话中的笑意打着旋地吹开,飘在梅花树下。

荣锦棠在斗篷地下找到她的手,紧紧握在手里。

他其实今天忙了一件大事,一个人在书房里斟酌了很久,最终还是想按心里的想法办。

只是这会儿气氛正好,他竟有些迟疑,怕现在说出来小姑娘要用不好晚膳了。

“你也高了些,刚去文墨院那会儿更是小小一个。”

付巧言不太乐意了,她道:“我哪里小了?我可跟红缨差不多个子呢。”

说起顾红缨,荣锦棠心中一动,他又生起另一个主意来。

他问:“跟顾家的那个还一起玩?”

付巧言点头,笑道:“红缨人很好的,也会玩。”

荣锦棠心里头安定了些,他道:“你知道她同楚云彤关系好吧?”

“她是说过的,她们两个是总角之交,只我跟楚昭仪没怎么讲过话,不知道她为人如何。”

为人如何……跟顾红缨半斤八两,都奇怪到叫他一句话不想讲。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付巧言能跟顾红缨玩到一起,不过顾红缨心性不坏,能陪着小姑娘高兴也算是功劳了。

荣锦棠见晚膳还没布好,便有些犹豫不决,他看了一眼小姑娘带笑的表情,还是下定了决心。

只要把这一步迈出去,以后的路就好走多了。

他搂过她的细瘦的肩膀,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纵使冷风轻拂,也不叫她受半点寒凉。

“有件事,想同你商议商议。”荣锦棠斟酌了一下语句,温柔道。

付巧言还没意识到他的紧张来,笑道:“陛下请说。”

荣锦棠道:“翻了年,是要祭祀的。你也知道除夕要祭祖,初一祭天,初二是祭地。”

付巧言的心一下子狂跳起来。

她想起身从他怀里离开,却被他死死扣住,动弹不得。

“陛下……”

荣锦棠捏捏她的手,沉声道:“你听朕讲完。”

付巧言没有吭声。

“今日礼部和钦天监都过来一起商议祭祀的时间和规格,今年的祭祀是母后主祭的,那时候西六宫还没主位,因此后宫是没有人去的。”

“可明年的祭祀,你们就要去了。”

荣锦棠声音很轻,却异常的沉稳。

付巧言有些慌,她的手心都出了汗,可荣锦棠却是下定了决心,还是道:“当然明年主祭还是母后,母亲也会在次席,但是我想让你跟在母亲后面。”

“祭祖时没有那么多仪式,但是初二祭地,我也希望你去撒种。”

“陛下!”付巧言惊的声音都变了。

她挣脱他的怀抱,慌张找寻他的眼眸。

荣锦棠低头看着她,目光坚定,表情严肃,他是认真的。

“陛下……我,我!”付巧言平生第一次结巴了。

荣锦棠握住她的双手:“我会叫顾红缨和楚云彤跟在你身后,你不用怕,好不好?”

虽然一直以来付巧言都隐隐觉得他对她的期望很大,可她从来都没想到他期望的这样大,这样重。

祭祀素来隆重,也一直是皇室最重要的年节。

之前的几十年一直都是王皇后主祭,也一直都是贵妃娘娘撒种。

贵妃是宫里孕育子嗣最多的宫妃,她来祈求来年的风调雨顺稻谷丰收,再合适不过。

王皇后大度,也从来都没跟她争过这个。

可如今付巧言人微言轻,甚至还未有子嗣,叫她率领其他平级的妃子跟在太后身边,还叫她一个未曾妊娠的宫妃去撒种,这本身就很难然人不多想。

他对她的期待,她今日里第一次有了直观而清晰的认知。

荣锦棠郑重问:“好不好?”

付巧言迟疑了。

她甚至不敢去看荣锦棠的眼睛,在之前那次谈过后,她确实更积极去处理宫事,也做得得心应手,可在今天之前的她从来没意识到,他对她的信任这样重。

重到她甚至都不敢轻易去答应,怕破坏了这份难能可贵的信任。

荣锦棠重新把她搂在怀里,当她没有立时答应的时候,他心里头莫名就踏实了。

如果不是满心为他着想,换了任何人都要欢欣鼓舞地答应下来,那毕竟代表着旁人无法企及的荣耀。

“傻姑娘,真是傻姑娘。”荣锦棠拍了拍她的后背。

“多好的事儿啊,犹豫什么呢?”

付巧言哑着嗓子说:“还不是怕给陛下丢脸。”

年年祭祀隆重,一旦出了差错,史书上记得就是他的是非。

她想叫他做千古留名的圣君,不想叫他有任何污点。

荣锦棠低声笑笑:“怎么会呢?我的傻姑娘聪明着呢。”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明天见!

☆、同意

大约是心里头压着事, 付巧言难得晚上胃口不太好, 只用了几口就用不太下。

荣锦棠见她已经发呆不动筷子了, 心里也跟着百转千回。

他其实没多少细腻心思,到底是国事繁忙的少年郎, 哪里有时间儿女情长。

付巧言一贯贴心稳重,平时也从来都不叫他操心,是以他就总觉得她坚强果敢,不会胆怯和彷徨。

如今这样一看,她也还是十几岁的少女。

可能祭祀的事对她来讲太过隆重,以至于她左思右想,还是没想出个结果来。

但荣锦棠也并没有特别着急。

他觉得就算再忐忑,她最后也会走出这一步。

每个人的第一步都难。

出生以后的蹒跚学步, 张口所讲的第一个字,启蒙时通读的第一本书, 到他们长大成人后蹒跚走出家门,踏入广阔天地。

当年他继位皇帝时是如何表现的呢?其实那会儿的他也一直都睡不着觉。

这么想想,小姑娘今天的表现已经很是沉稳了。

毕竟那时候的他已经跟着上了好久的早朝, 也参与议政,对朝政上的事是多少熟悉些的。

等他想明白这些事,才发现自己也停了筷子, 就跟付巧言面对面发着呆。

周围的宫人们谁都不敢说话,气氛一下子就沉闷起来。

荣锦棠笑了笑,亲自给付巧言夹了一小块蜜汁鱼块:“好好吃饭。”

付巧言“哦”了一声,这才埋头用起饭来。

虽说是知道吃了, 却还是不如往常顺畅,吃一口停一会儿的叫荣锦棠看了直皱眉。

他瞧了一眼站在一边不知所措的晴书,吩咐道:“给你娘娘上些好克化的,催她用了。”

付巧言平时用膳一向省心,晴书伺候她惯了,很是知道她爱用什么,但也不会叫她太过偏食。

主仆两个这么合作很久,从来没出过问题。

只是今天,付巧言实在是很不在状态的。

得了陛下的吩咐,晴书才胆子大了些,小声在付巧言身旁劝着。

这一劝,她用膳就快了许多。

荣锦棠松了口气,拖拖拉拉用完晚膳,两个人也没比往日用的多,荣锦棠轰走了宫人们,领着她进了屋去。

付巧言坐在他身边,下意识要去倒茶给他。

荣锦棠按住她的手,亲自斟了两碗热茶,推了一杯到她面前。

“晚上冷,就不出去散步了,吃一杯解解腻。”

付巧言乖乖捧起茶杯,一碗热茶下肚,四肢百骸都热起来,她才渐渐恢复神智。

她一抬头,就见荣锦棠坐她对面笑着看她。

他的眼眸漆黑漆黑的,付巧言甚至能从他眼睛里看到自己。

那个有些彷徨的、不知所措又不想拒绝的女孩。

她突然低下头,捂住脸,小声问:“我是不是叫陛下失望了。”

荣锦棠看她都不敢抬头了,心里头软得一塌糊涂,大概以前她总是很自然很果断的做到了他所有的期望,所以这一次才显得那么特殊。

每年的祭祀关乎太多东西,所以她慎重地左思右想,还是没有拿出任何结果。

荣锦棠都不知道要怎么去哄她,他甚至想说“就这样吧,明年再去也行”,但每次话到嘴边,他又觉得很不甘心。

只有她配站在那个位置,他并不想要任何人顶替她。

荣锦棠想了想,还是决定把自己去岁的事讲了。

总也要叫她知道,面对这样的大事,人人都会紧张,人人都不能果决。

他斟酌了一下词语,开口道:“我……刚接到遗诏的时候,其实脑子里是一盘空白的。”

大概是讲心里话,他用了很随意的我,没有再自称朕。

付巧言抬起头,专注地看着他。

荣锦棠继续道:“后来是皇叔爷催促,我才上去接了圣旨,很奇怪,在接到圣旨的那一刻,我清醒了过来。”

“那个感觉不知道怎么讲,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我那天表现还是挺好的。”

他笑笑,声音里有着些许的骄傲。

付巧言的心里也没那么紧张了,她慢慢放松下来,认真听他讲话。

“继位前的事其实挺多的,我第一个就不适应起居舍人跟着,总觉得他们那小本子上没写我什么好话,不过后来起居舍人给我瞧了瞧,也无非就是写我什么时候批奏折,什么时候用膳,没再详细的了。”

“后来就习惯了,那时候也确实很辛苦的。要册封那么多人,要批改那么多奏折,还要安排父皇的丧事和我自己登基的仪式。就拿奏折来说,我以前可从来没批过,要不是有阁老的条子在上面,肯定要抓瞎的。”

这段回忆现在再讲出来,颇有些传奇色彩。

“没几天我就能把奏折顺畅地批改下来,那会儿我也没想到自己其实挺适合做这个皇帝的。”屋子里没有外人,他讲的也很随意。

这些话是不能跟任何人讲的,但他就是想说给付巧言听。

每一个人的成长里可能都有这样的小故事能说给别人听,只是他的“小”故事层次高了点,但也是属于他个人的成长经历。

那是独特的,属于太初帝荣锦棠的过去。

付巧言突然笑了,她真心实意道:“陛下确实做的很好了。”

荣锦棠握住她放在桌子上的手,用力捏了捏:“那时候太忙,晚上我就睡不着觉,总觉得有事情没做完,又总怕出错。”

“这情况大约持续了一个多月,后来叫母后知道了,特地把我叫过去说了两句。”

付巧言倒是没想到太后娘娘还有这份细心,她好奇问:“娘娘说什么?”

荣锦棠淡淡一笑,似乎在回忆那天的场面。

“娘娘只说了两句,她讲‘你父皇刚登基的时候晚上都要点着灯入睡,就这样还是睡不着,早上上朝打过几次瞌睡,还被御史弹劾过两回’。”

荣锦棠是真没想到,在他记忆里英明神武的父皇竟也有这样的过去。

父皇还是嫡长子,少时就被立为太子,学的一直也是治国之道。

如果他都会慌张出错,那荣锦棠这样就再正常不过了。

“然后娘娘又说‘谁也不是天生的皇帝,但你父皇选中了你,你就是最适合的那一个’。”

因为太后这两句话,他就渐渐平和下来,没过多久,大约是登基以后,他就能安然入睡了。

他确实不是天生的皇帝,却是最适合做皇帝的那个人。

太后推心置腹这一番话,不仅付巧言现在听来都觉得不可思议,当时的荣锦棠听了更是感触颇深。

他现在把话拿来给付巧言听,就是为了叫她知道:没有人天生就适合做任何事情。

所有的适合,都是经年累月的努力造成的结果。

付巧言的神态已经平静下来,她又变回了平时的那个她。

她想了想,问:“那……得宗人府和礼部的大人给我一个详细的流程,我要先熟悉。”

小姑娘这么讲,就是答应了。

荣锦棠一下子就高兴起来,他拉着她坐到自己身边,在她脸上使劲亲了好几下。

亲得付巧言脸蛋都疼了,才去推他:“陛下这么高兴?”

荣锦棠长舒口气:“当然高兴了。”

因为这意味着,她愿意为了他,为了她自己,承担起更多更重的责任。

荣锦棠低头找她的眼睛,小姑娘的眼睛明亮璀璨,所有的迷茫和彷徨都消失了,只剩下难以撼动的坚定。

“陛下,我一定会做到最好,不叫他们说你坏话。”

荣锦棠笑出声来。

第二日,除夕和初二两日的祭祀流程就送到了付巧言的手上。

她认真研究了两天,终于全都背下来了。

实际上除夕那一日她们都不是主角,主祭还是皇上,他要率领所有的宗亲、后妃、三品以上朝臣祭祀历代皇帝皇后,祭祀大越最荣耀的过去,并祈求繁荣昌盛的未来。

仪式时间并不长,最前面的是荣锦棠一个人,他身后就是几位在京的王爷、太后,再往后就是郡王、公主和淑太贵妃,最后才是付巧言她们这些宫妃以及大臣们。

先要撒祭酒并三叩九拜,之后燃香供奉,念祈词。

这样就算祭祀结束了,付巧言只要跟着众人跪了,就不需要再做别的。

比较隆重的是初二的祭地。

他们要先去地坛做祭祀活动,然后去宫北五福地里做春耕祈福,太后年纪大了,原先也跟荣锦棠说自己不去了,叫小姑娘们去。

所以这一场才是她最重要的亮相。

她要同荣锦谈一起耕地,然后她亲自洒下第一批种子。

撒种能不能成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仪式,只要仪式顺利完成,皇室就会认为今年必定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听起来不难,可等到当天那么多人站那看着,任谁都要紧张。

毕竟这个撒种的人选,往往代表很多事,关乎许多人。

等付巧言把这一些都背熟了,荣锦棠就挨个给她细讲当日会发生什么,听到最后,付巧言反而不紧张了。

她笑道:“其实比我们当年入宫检查的阵仗放松多了。”

那倒也是,毕竟到时候还有顾红缨、楚云彤陪在她身后,还有那么多宫女黄门跟在身边,更重要的是他也一直在,不会离她太远。

付巧言安心了,就没再去纠结这事。

转眼就是腊月中,付巧言后来还记得,那一日是个晴朗天,只外面寒风呼啸,似要落雪。

尚宫局的钟倩姑姑亲自托了一顶礼帽进来,说要给她瞧瞧头冠。

冬日里天寒,大礼服都是配暖帽,那帽子精美绝伦,上有金观音分心、金顶簪、金掩鬓等头面,左右簪有嵌宝双凤簪,帽檐一圈白兔毛,却又显得圆润可爱。

付巧言很是喜欢,拿在手里瞧了半天,问钟倩:“怎么又赶了顶帽子给我?”

钟倩弯下腰去,态度比上回还恭敬些:“陛下吩咐,怕初二那日天冷冻着娘娘,让改了样式特地给做了一顶暖帽,娘娘可喜欢这花样?”

怎么能不喜欢呢?付巧言笑弯了眼睛,她道:“你用心了。”

钟倩赶紧行礼。

倒是明琴有些迟疑,她还是凑到付巧言耳边小声道:“娘娘,这一顶八掩鬓的配置,是嫔娘娘的规格。”

付巧言愣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张小晚的地雷*6,卷卷的地雷*5,Mamie、Amanda的地雷 么么哒~

八点十五见~

没有人天生就适合做任何事情。

所有的适合,都是经年累月的努力造成的结果。

与君共勉~

☆、昭仪 二更

付巧言确实没怎么仔细看这暖帽的规制, 叫明琴这样一提醒, 才发现些不同之处来。

钟倩手里捧的这顶帽子, 显然是要她祭祀时用的。

付巧言藏在袖子里的手紧紧攥成拳头,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淡然些, 可微微上扬的嘴角还是显露出她的好心情。

“钟姑姑辛苦了,赏。”

她话音落下,明棋就出去准备打赏礼了。

钟倩还没忙着走,指了指她身后站着的四位小宫人道:“陛下叫多给娘娘准备几顶平日里用的,省得娘娘去慈宁宫伺候时冻了耳朵。”

付巧言仔细一看,这四顶做的就很朴素了,没有那么些金光闪闪的装饰。胜在暖和实用,确实是给她私下里用的。

她这回倒是笑了, 赞她:“确实很好。”

平日里用的暖帽有锦棉的也有貂毛的,摸起来软软滑滑, 一看就很暖和。

付巧言叫明琴把那祭祀用的帽子仔细收好,才继续去读书了。

年底要忙的事都已经安排好了,冬衣炭火早就发完, 各宫防火储水事宜也刚结束,宫宴的菜单和曲目也跟两位娘娘核对过,早就发给了尚宫局准备。紧赶慢赶忙了大半个月, 她现在才松快下来,能自己在宫里好好玩几天。

以前觉得日子悠闲,总想着自己给自己找点事,现在事多起来, 倒是喜欢忙里偷闲的时光。

好日子还没过两天,等第三日去慈宁宫陪娘娘读书时,付巧言才知道淑太贵妃有些风寒,已经躺了两日了。

付巧言顿时沉了脸。

沈福这会儿正守在淑太贵妃的寝宫外面,见她面色不好,忙解释道:“宸娘娘不用太急,娘娘是前日里在花园赏花吹了风,太医也道只要修养几天便能好。”

付巧言皱起眉头,看起来很是严肃。

“娘娘都病了,怎么没叫我知道?若是早两日知道,我也好过来伺候娘娘几日。”

沈福忙给她行了礼,头回见她生气,竟有些惊着了。

这位娘娘笑眯眯的时候和善得一点脾气都没有,但寒着脸讲话的样子,倒有些跟淑太贵妃年轻时候有些仿佛。

还真是在娘娘身边待过的,生气起来也有些像。

都是一样的不怒而威。

“回宸娘娘话,娘娘道您那事忙,就不好叫打搅您,再说安宁殿还有这么多下人呢,总能伺候好娘娘的。”

付巧言叹了口气:“娘娘就是心慈,但我们也得用心。”

她说罢,想了想又问:“陛下知道吗?”

沈福摇了摇头:“娘娘也没叫告诉陛下。”

付巧言更是生气,她压低声音怒斥道:“胡闹!娘娘不叫说,姑姑是宫里头的老人了,怎么还没个衡量。”

沈福有苦难言,只好自己不停认错。

哪怕荣锦棠平日再忙,母亲生病了,也必须要来侍疾,否则一个不孝的帽子扣下来,想摘就难了。

付巧言转身在晴画面上瞧了一眼,招她过来吩咐:“去乾元宫,看张德宝还是宁城哪个在当值,必要跟陛下说清安宁殿的事。”

晴画向她行了礼,转身退了出去。

沈福心里头这才安定,小声同她说:“原我都是叫了人的,只娘娘死按着不让去,说现在这会儿陛下一定很忙,万万不能打搅他。”

淑太贵妃也确实是为他们两个着想,荣锦棠新年要封折十五日,到了正月十五才开始正经开始上朝处理政事,这一段时间的折子都要提前批出来,省得出差错。

他最近忙,付巧言中午都没过去陪他用膳,只吩咐晴书日日过去盯着,怕他不好好吃。

不过荣锦棠自己也很注意这个,虽然每次用膳仓促了点,但时间不会拖得太晚。

他忙成这样,淑太贵妃不叫打扰他再是一片慈母心肠,可如果他真的不来看望,被人知道参一本,就只能吃哑巴亏了。

外人不会去想这是娘娘慈爱,只会觉得是陛下不孝。

所以付巧言叫要请他过来,沈福才松了口气。

反正娘娘对她跟宠亲闺女一样,她请了皇上过来,娘娘必不会生气。

付巧言安排完这事,便重新整了衣冠,示意沈福跟她一起进寝殿。

淑太贵妃再是心宽体胖,也是上了年纪的人了。

有道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病这一场,好生难过了两三日了。

付巧言一进去就见她面色发黄,嘴唇泛白,闭着眼睛躺在那一动不动。

她一下子就红了眼睛,轻手轻脚走到床边,没敢去惊动他,只让宫人搬了凳子守在一遍。

大约本来也没睡踏实,淑太贵妃幽幽转醒,扭头就看到她坐在床边瘪着嘴瞧自己呢。

淑太贵妃一下子就笑了。

“小丫头,生我气啦。”她哑着嗓子说。

付巧言把头偏向一边去,还很用力地“哼”了一声。

淑太贵妃更高兴了,顶着咳嗽还笑了两声:“我错了,宸娘娘可不要生我气呀。”

付巧言也被逗笑了,她起身坐到床边,取了勺子给她润唇:“娘娘病了怎么也不跟我们讲,若不是我今日来了,恐怕到过年都不知道呢。”

她幽幽叹了口气:“我知道娘娘是心疼我们,可若您病了我们真没来看望,那才是大事。”

淑妃被她说了一通却一点都没生气,笑着看她气鼓鼓的样子。

这姑娘,是一门心思为皇上着想的。

淑太贵妃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原我想着两日就能好,值不当惊动你们,却没成想年纪大了,吹了个头风三日都没好。”

她一这么讲,付巧言就心软了,仔细给她塞好被子,道:“娘娘下回可不能这样了,刚我在宫门口听讲的时候,好生吓了一跳呢。”

淑太贵妃这会儿倒是乖了:“好好好,下次我一定听话。”

付巧言“噗”的笑出声来。

一老一小聊了一会儿,付巧言见她又困顿了,安置好她就退了出去。

她在正厅里等荣锦棠,便先问沈福:“是哪位御医给娘娘瞧的?方子用的稳妥否?”

沈福恭敬站在一边,回:“回宸娘娘话,是太医院丁岑丁院判给定的方子,娘娘今日已经好很多了,前两日咳得更厉害些。”

付巧言这才松了口气,她叫沈福取了方子给她瞧,她其实也看不懂,但看了还是觉得安心些的。

两人说话的功夫,荣锦棠青着脸进来了,他一进来就凶了沈福一顿:“跪下,不懂规矩。”

沈福吓得脸都白了,淑太贵妃身体一直很好,也从没发生过这样事,这回确实是她应对不当,挨这一顿也是应当应分的。

她跪在那给荣锦棠磕了三个头,话都不敢讲。

付巧言赶紧起身哄了他坐到主位上,在一旁轻柔地拍他胸膛:“陛下仔细气着了,这也是娘娘的慈心,是福姑姑的忠心,陛下可万万别见怪。”

她这样温言软语,荣锦棠的一肚子气就消散不见了,他不敢现在进去打扰淑太贵妃,就让付巧言坐到身边,仔细把情况都问了一遍。

当付巧言讲说娘娘已经好转以后,他才松了口气。

付巧言正给他斟茶,抬头的功夫就发现他嘴唇的都白了,显然是真着急了。

“陛下先喝口茶,仔细别伤了身,”她赶紧把茶杯往前推了推,还是柔声道,“刚娘娘跟我说了会儿话,我瞧着已经很精神,再吃两天药应当就好了。”

荣锦棠一杯茶饮得很慢,他一口一口好半天才咽下肚子里去。

“唔,”荣锦棠想了想,还是吩咐,“我还是不放心,这几日就辛苦你,过来守着母亲。”

付巧言笑笑,冲他福身:“诺,这原也是我的本分。”

因着淑太贵妃又睡了,荣锦棠就轻手轻脚进去瞧了她一会儿,付巧言没跟进去,在外面偷偷让沈福起身,叫她先出去候着了。

这会儿还是上午,荣锦棠那事太多,付巧言就叫他先回去办公,等午膳时娘娘醒了,他们再陪娘娘用膳。

荣锦棠就青着脸走了。

付巧言也没回去,直接去了安宁殿的偏殿候着,还跟晴画问:“乾元宫那没拦着你?”

晴画抿嘴笑笑:“乾元宫的宫人又不傻,拦我做什么,老远见了奴婢就要喊姑娘呢,客气得很。”

付巧言笑笑,取了本书读,没再说什么。

一连五日,付巧言都是早早就过来守着淑太贵妃,中午和晚上荣锦棠都会过来陪着用膳,一直到小年夜的头一天,淑太贵妃才彻底好全了。

荣锦棠发自内心的松了口气。

付巧言跟他一样,也觉得心里头沉甸甸的石头落了地。

要是娘娘还不见好,这个年都要过不好了。

她无论作为母亲对于荣锦棠,还是作为淑太贵妃对于现在的前朝都至关重要。

淑太贵妃好了,就赶他们两个回自己宫里用膳:“老来我这里碍事,想吃什么都不叫吃,烦死了,快回去快回去。”

付巧言这才停了侍疾。

她确实把伺候淑太贵妃当成自己的本分,从来也不觉得自己是做了多伟大的事,伺候娘娘根本不用她亲自上手,最多就是给她读书解闷,一点都没累着。

但这事落到荣锦棠那,就是大功一件了。

小年那一日,荣锦棠早早起来,就嘱咐她今日要打扮打扮。

付巧言一开始还有些不明所以,等他去上朝了,付巧言正想着去玩会儿华容道,刚一坐下就听到外面晴画惊喜的声儿。

她把华容道往抽屉里一收,抬头就看晴画满脸笑容地进了来。

晴画凑到她身边道:“宁大伴捧了圣旨来的,给娘娘道喜了。”

付巧言心里头多少有了些准备,她镇定地叫晴画给她整理仪容,这才迎了出去。

这是宁城第一次给她颁升位的诏书,以前这都是张德宝的活,今日里也是他运气好,张德宝伺候陛下上朝去了。

他笑得儒雅含蓄,非常客气道:“给娘娘请安了,娘娘大吉。”

付巧言笑:“多谢大伴吉言。”

宁城见晴画已经摆好了软垫,便道:“圣旨到。”

付巧言恭敬跪下,道:“恭迎圣言。”

宁城嗓子清亮,咬字清晰,一字一句读道:“景玉宫付氏巧言,至孝至诚,柔嘉表范,淑仪素著,毓秀书门,着册封为五品昭仪,钦此!”

付巧言又三叩九拜,伸手接过圣旨:“多谢陛下垂青。”

宁城亲自过来虚扶了一把付巧言,笑道:“恭喜娘娘,贺喜娘娘。”

他领了赏赐就走了,留下晴画陪在付巧言身边,跟她一起瞧着那册封的诏书看。

从今日起,她就是宸昭仪了。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明天见!

女主有特封,待遇位高一级ヾ?≧?≦)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