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仁 二更
中秋照例要吃月饼, 等菜都上来, 宫女们还陆续端了小月饼来, 也不过是蜜桔大小,一口一个那样的袖珍品。
淑太贵妃道:“大家都尝尝, 御膳房说这月饼里做了不同的馅,看谁有福气吃到仅有的三块五仁的。”
五仁象征着多福,百姓家里最常吃这味道,没想到御膳房还做了个花招在里面,给宫宴添了几分喜庆。
刚才王婉佳闹的那出戏已经迅速地谢幕了,剩下的观众仿佛都已经忘了,一起其乐融融吃起了月饼。
宫里的月饼很精致,每个上面都烙着漂亮的花形, 个头很小,每人都给摆了三块。
因着淑太贵妃那话, 大家都叫身边的宫女给掰开,要看里面到底是什么馅料的。
只有顾红缨毫不顾忌,伸手捏了一块就放嘴里头咬, 一口下去大半个就没了。
她嚼了一会儿就挤眉弄眼起来:“哎呀,我这个是枣泥的。”
荣静柔也在那边叫:“我这个是莲蓉的。”
见她们两个都开始吃了,妃子们也没不再矜持, 挥退了正掰月饼的宫女,自己捏起一块来吃。
月饼很香甜,付巧言见晴画掰开的第一块是山楂的,怕酸没敢去吃, 直接拿了第二块来咬。
一口下去,各种滋味涌上心头,却恰好是五仁的。
付巧言没声张,她把那块月饼放到一边,又要去咬第三块。
就在这个时候,张德宝的声音响了起来:“陛下大吉,福气安康。”
付巧言抬头去看,就见荣锦棠正面无表情吃完手里的那块月饼。
她不由的弯了眼睛。
陛下最不爱吃甜,这一小块月饼看着不大,却相当甜腻,要不是因着淑太贵妃说五仁的难得,估计他尝都不会尝。
因为是陛下先吃出第一块五仁的月饼,园子里的气氛就热络了些。
虽然都知道是御膳房使的小把戏,下面的人却还是要恭维一番。
荣锦棠闭着眼睛闷了一口热茶,这才觉得缓了过来。
甜的头疼。
付巧言手里的第三块月饼还没咬下去,就听旁边一把温和细嫩的声音响起:“付姐姐的是什么馅。”
她扭头一看,却是蒋茹蒋才人正好奇地看着她。
小姑娘的脸只巴掌大,眼睛却大的离奇,看起来可爱又稚嫩,显得年纪很轻。
她们是平级,付巧言比她年长,这声姐姐是叫得的。
付巧言笑问她:“蒋妹妹用到什么了?”
蒋茹抿了抿嘴唇,显然有些不太高兴。
她凑到付巧言身边小声道:“两块都是山楂的,酸的要命。还有一块是蛋黄莲蓉的,倒是很好吃。”
付巧言声音也很小:“我也有一块山楂的,还好不是自己咬的。”
兴许那山楂馅的实在太难吃,蒋茹一听这名就狠狠哆嗦了一下。
那小模样逗得付巧言差点没笑出声来。
在她对面,章莹月正静静看着她,付巧言又想要去咬最后一块月饼,就听对面章莹月道:“付才人,你的是什么馅?”
她声音不大不小,却叫所有人都听到了,原本刚热闹起来的斗艳园顿时又安静了。
别看付巧言只是个才人,可在场宫妃的眼睛却都往她身上飘,忍不住不去看她。
本就是宴会场合,付巧言也不用站起来同她答话,只笑着道:“回婕妤话,我用到了五仁的。”
她话音落下,先不管章莹月是什么表情,就听到身边的蒋茹小声叹气:“付姐姐你运气真好,我可爱吃五仁的。”
付巧言捏着月饼的手一顿,倒是没发现宫里这些妃子们,人人都有趣极了。
章莹月没再说什么,但付巧言远远看着,她脸色是不太好的。
她不再主动说话,却挑动了单稚娘又把目光放到了付巧言身上:“付才人运气真是好的不行呢。”
这话,显然是不信她真吃到了五仁的。
付巧言顿了顿,看着她的目光仿佛在看个傻子。
她推了推手边的盘子:“单选侍,我这只咬了一口,要不你再过来品品,鉴定一下是不是真的?”
单稚娘不讲话了,刚才是实在见不得付巧言好,有些头脑发热。
付巧言见她终于消停了,又去咬第三块。
唔,还是五仁的。
付巧言把月饼放下,仔细看这两块大小和花纹都不一样,也不知道为何两块都在她这。
等大家都用完了,荣静柔坐不住了,问:“最后一块在谁那?”
付巧言原本想把这茬绕过去,没想到六公主这爱凑热闹的性子,只好站起来答:“回公主话,第三块还在我这。”
顿时所有人都目光都扎向她。
付巧言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了,可她味觉没问题,这两块确实都是五仁。
淑太贵妃见宫妃们都嫉妒地瞧着付巧言,笑呵呵道:“还是巧言运气好,今年要走大运呢。”
付巧言忙向她行了礼:“多谢娘娘吉言。”
用过月饼,就该用膳了。
赏月听曲品桂花,风风雅雅过完今日的晚宴,夜渐渐深了,宫灯摇曳而起,点燃了湖面上的琳琅。
楼船的倒影在湖水里,仿佛海市蜃楼一般。
湖中曲子婉转悠扬,仔细一听,恰好是水调歌头最后一段。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曲子很美,但千里共婵娟也只能是美好的向往了。
淑太贵妃微微叹了口气,起身挥手招荣静柔:“好了,你们玩,我先回去歇了。”
荣静柔立即起身过来扶住她,陪着她下了台阶。
宫妃们纷纷起身,恭送她们母女两个离开。
淑太贵妃前脚刚走,荣锦棠也起了身。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顿时又扎到了他身上。
荣锦棠背着手站在桂树边,微凉的晚风吹起他玄色的长袍。
青年身长玉立,眉目英俊,他淡然地驻足而望,眼眸里是宫灯璀璨的痕迹。
他突然出声道:“走吧。”
付巧言只觉得心头一跳,她莫名就觉得那句话是对她讲的。
就算是微凉的山中傍晚,付巧言仍热得额头冒了汗。
其他妃子们就站在那,呆呆望着英俊逼人的皇帝陛下。
荣锦棠叫了人却没叫来,不由微微皱起眉头。
他回过头来,在人群中寻找最特殊的那一个。
付巧言就看见他的目光在每个人的脸上淡然扫过,最后落到了她身上。
那一瞬间,她听仿佛听到了花开的声音。
荣锦棠的目光坚定地落在了她身上,付巧言只听他道:“过来,该回去了。”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完全是下意识地往前走去。
晴画紧紧扶着她,怕她一个不小心跌倒在地上。
等付巧言呆呆走到身边,荣锦棠牵起她的手,牵着她往无忧阁走去。
宫灯仿佛飘在她们身旁,一高一矮的两个身影相携而去,只留了淡淡的桂花香萦绕在鼻尖。
等两个人的身影消失不见了,单稚娘才嗤笑出声:“可真有本事。”
蒋茹和兰若都没出声,倒是章莹月不阴不阳落下一句:“这样出身的人,使得手段恐怕我们是学不会的。”
顾红缨正走在前头,听了这话猛地回头瞪了她一眼。
“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顾红缨凶巴巴道,“原来这宫里头想要皇上宠爱不看性格不看脸,看出身哦。”
章莹月被她气红了脸,实在不知道怎么去反驳她这个,只好说:“就是你天天去巴结她,有什么用?”
顾红缨冲她做了个鬼脸:“我乐意,人家长得美我瞧着赏心悦目不行呀?难道我还去瞧你?”
章莹月自知说不过她,拉着同样气青了脸的单稚娘走了。
且不说那边妃子们如何打官司,付巧言跟荣锦棠这边就融洽得多。
两个人一路就牵着手,纵使没人讲话,气氛却好得很。
那是一种日积月累的习惯,以前牵的是她,时至今日还是她。
荣锦棠在这一个多少有些顿悟,可具体顿悟了什么,他自己却是说不清的。
两个人安安静静回了无忧阁,等准备沐浴的空挡,荣锦棠仔细端详付巧言的面容。
他道:“今日里倒是肯打扮,这花钿第一次瞧你用。”
“多谢陛下赞赏,”付巧言冲他笑,眼睛弯成可爱的月牙,“这蝴蝶我也喜欢得紧。”
荣锦棠伸手在她额头上摸了摸,问:“待会儿净面后,是不是就掉了?”
付巧言脸上是有妆的,沐浴时肯定要洗掉,反正荣锦棠有没讲过她妆前妆后有何区别,她也没怎么太过在意这个。
对自己的脸,她还是有信心的。
“仔细些掉不了,就是贴着时间长了,额头容易起印子。”
荣锦棠把她拉到怀里,凑在她耳边问:“那你一会儿别弄掉,朕喜欢着呢。”
付巧言一下子就听懂了,她微微红了脸,也小声回:“那我以后多贴几次?样式还有好些,都很好看的。”
荣锦棠摇了摇头,又忍不住去摸她眉心:“就这一回吧,省得那你额头不舒服。”
沐浴的时候付巧言就很小心,等脸上的妆去了以后,那花钿还好好在额头上没有掉。
素面朝天的付巧言另有一种美,这会儿再去看她,比宫宴时多了几分飘飘欲仙。
荣锦棠把她压到床上的时候,眼前就是那一只蝴蝶。
他亲了亲她柔软的嘴唇,笑道:“真好看。”
付巧言红了脸,笑弯了眼。
荣锦棠挑开她小衣的衣领,整个人俯下身去。
含苞待放,芳华初绽。
就连蝴蝶都驻足倚望,不肯离去。
她白皙的身子整个依偎在自己怀里,荣锦棠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这个美丽无双的小姑娘,是他的了。
他在她耳边轻声道:“生辰快乐,巧言。”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不太甜的五仁月饼,还是挺好吃的哈哈~
☆、兰若
大约九月末的时候, 行宫里的黄门们就忙碌起来了, 十月初时圣上就要回宫, 行宫就又会恢复往日清静。
付巧言这一日刚在归园居收拾好书本,外面小黄门就来请了:“小主, 陛下道今日里斗艳园的朱砂丹桂开了,叫您早去赏景。”
晴书客气回了他,这边就帮付巧言整理发髻。
“仔细还要再住几日,小主指出两本书来,剩下的奴婢先收拾好。”
来时就一个箱子,走时却不一定了。
荣锦棠赏的东西都已经堆了两箱,这还不算淑太贵妃那的,晴书和晴画好生烦恼了几日, 倒是小六子机灵:“姐姐们怕什么,张大伴还敢不让小主把东西带回去?反了他了。”
两个小姑娘相视一笑, 想想也很在理。
付巧言这换了个竹叶青色的纱衣,头上簪了一把碧玉簪,瞧着清爽得很。
晴画要在归园居盯着收拾东西, 今日是晴书跟着付巧言出门的。
照例是到无忧阁前等,九月底的时节暑热渐渐散去,凉风习习, 已经是秋意盎然了。
付巧言在无忧阁的前院里绕着假山转悠了两个来回,荣锦棠才姗姗来迟。
“等一会儿了?”他今日里显然心情很好,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陛下大吉,”付巧言冲他福了福, 笑道,“也是刚到的。”
荣锦棠大步走到她跟前,低着头瞧了她两眼,伸手帮她把发髻上的簪子扶正:“盛赞讲朱砂丹桂要开,紧着这几天去瞧瞧,下回要看得明年了。”
付巧言喉咙一哽,却没有说什么,只温和冲他笑了笑。
这里好似世外桃源,他们日日都在一起,游山玩水好不惬意。
他们白日一同用膳、散步、观景、赏花,他们晚上一起沐浴、缠绵、嬉戏、安眠,日子一天一天翻过,终于也是要回宫的时候了。
那四四方方的宫殿仿佛一个牢笼,不仅困住了人身,也网住了人心。
付巧言难得有些惆怅,那些平日里安慰自己的话都不翼而飞,剩下的只是要回去了这件事。
长春宫的后殿好不好?比曾经的坤和宫后殿和永巷,它自然已经很好。只是有了归园居和无忧阁的对比,宫里的一切仿佛失去了鲜活的颜色,只剩下斑驳的苍白。
付巧言垂着头,突然对那丹桂都失去了赏味。
荣锦棠还沉浸在刚靖王的那封折子上,心情却很美。
到底是父皇的儿子,是大越的亲王,在大是大非面前,他最终还是选择驻守国门。
无论他这里面有多少不甘,有多少不愿,最终能走到这一步已经实属不易。
靖王的这封折子虽然是博弈后实属无奈的举动,但他到底没有越雷池一步,在这节骨眼下已经是把家国放在最重要的位置上了。
两个人各怀心事,几步路就到了斗艳园前。
朱砂丹桂颜色橘红,在阳光下艳丽多姿,院子里一共就两棵丹桂树,一棵在门口,一棵在最里处。
到了斗艳园,张德宝就领着一群黄门宫女们退了下去。这是荣锦棠的习惯,每当付巧言陪着他逛斗艳园的时候,都是不要侍从跟的。
同往日里一样,两人相携漫步在院子里,周身是五彩斑斓的色彩。
见到了花儿,闻到了丹桂醉人的芬芳,付巧言的心情又好了一些。
“这花儿确实挺美,不知道宫里头得不得种。”付巧言笑道。
两个人如往常那般顺着小路往斗艳园里走,一路上花草丰茂,很是漂亮。
荣锦棠道:“御花园里似只有两棵金桂,你若是喜欢,回头再让御花园里栽种两棵丹桂,这颜色倒是更亮堂些。”
付巧言抿嘴笑笑:“那就不用大动干戈了,若是明年有幸再来看吧。”
凉风悠悠,扑面便是桂香。
两个人绕过曲折的小路,只要在尽头处转弯,便能看到另外一棵桂树。
荣锦棠正心情极好的同付巧言讲这丹桂的特色,只觉得前头一道浅绿身影闪过,带着寒光的匕首划空而来。
他下意识地拉着付巧言往后退了两步,却没料到另外一人从右边扑来,手里竟拿着大越少见的弯刀。
这两个人显然已潜伏多时,她们掐好了时间地点,专等荣锦棠毫不设防走来。
荣锦棠哪怕再练过武,也只堪堪躲过了刺杀的第一人,眼看第二人就要欺身而上。
就在这个时候,付巧言飞快地挡到了荣锦棠的身前。
一道寒光闪过,猩红的雪珠飞溅在青石板路上,映红了荣锦棠的双眼。
付巧言死死拦在荣锦棠身前,她捂着受了伤的胳膊没有痛哼一声。
这一切都太快了,只那么短短的回眸间,两个刺客已经欺到身前。
死亡的阴影一下子笼罩在了付巧言的心头,她狠狠闭上眼睛,身体却纹丝未动。
在她身后,荣锦棠一把揽过她的腰,就要把她往身后带。
说时迟那时快,四道灰色的身影飞扑而来,付巧言只听身前刺客一声痛呼,一道温热的液体喷涌到她的脸上。
浓重的血腥味钻进她的鼻中,付巧言睁开眼睛,就见在她身前一步之遥的刺客已经成了血窟窿。
淅淅沥沥的血顺着她跪在地上的双腿流淌着,很快浸湿了那块形状曲折的青石板。
那是兰若。
她眼睛瞪得大大的,脸色苍白,嘴唇青紫,已经全然没了声息。
跪在地上血流成河的这个人,是她相处一年的邻居。
满眼都是鲜红的血,口鼻里也都是浓重的血腥味。
溅在她脸上的血水顺着她的脸颊滴落,在她素净的衣服上晕染开了一朵凄凉的花。
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她眼见一个活生生的人被刺成血窟窿,死在她面前。
付巧言只觉得一阵恶心涌上心头,她深吸了口气,下一刻就昏倒在了荣锦棠的怀中。
荣锦棠一把把她抱了起来,让小姑娘安安稳稳躺在她怀里。
他面色铁青,对着灰衣人之首道:“出手慢、无所觉,当罚。”
四个灰衣人一齐跪到了地上:“属下知错。”
荣锦棠没在理他们,见怀里的小姑娘面色苍白,左手肘处的伤口晕红了衣裳,看起来特别刺眼。
他紧紧皱着眉头,抱着她转身离开了斗艳园。
外面张德宝早就迎了进来,见这情景腿都吓软了:“陛下……”
荣锦棠已经没心思管他了,一边往无忧阁走,一边迅速吩咐:“叫太医院黄芪、李文燕、丁岑速到无忧阁。”
黄芪是太医院院正,李文燕和丁岑是院判,这次跟来都是为着他和淑太贵妃的。
荣锦棠这会儿已经急得不行,他几乎是跑着回的无忧阁,进门直奔寝殿而去。
张德宝跟在后面小跑,根本不敢提醒。
荣锦棠这脸色实在太吓人了,他伺候他十几年,还是第一回见。
他们这一路急行,很快就进了正殿寝宫里,荣锦棠毫不犹豫地把付巧言直接放到了他的床上,回头就问张德宝:“去问问谁会包扎?叫来赶紧先给巧言止血。”
可能太过急切,他甚至直接称呼了付巧言的名字。
无忧宫里都是乾元殿的宫人,张德宝对他们了如指掌,张口就道:“之前伺候过小主的柳叶学过,小的这就去叫她。”
荣锦棠这才缓了一口气。
他坐在床边,先用帕子压住小姑娘左手处的伤口,才去给她擦脸上的血。
她脸色苍白,嘴唇都泛着浅浅的粉色,一双秀眉微微皱起,显得极不安稳。
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如何能见到这样血粼粼的场面。
荣锦棠想到她瘦小的身子一直死死挡在自己身前,心里说不感动是不可能的。
他帮她取了发髻上的钗环,顺了顺她漆黑的长发。
“好姑娘……”他轻声呢喃着。
柳叶很快就来了,她一进来刚要跪,荣锦棠就叫她赶紧到身前伺候。
张德宝早就给准备好了刀伤药和绷带,柳叶麻利地把托盘放到小几上,跪到床边去瞧付巧言手上的手肘。
兰若那一下速度极快,但她的弯刀显然不是铁匠做的,并不很锋利,这一下划得并不算太深,伤口也不长。
只是小姑娘胳膊细细白白的,显得那伤口就有些吓人了。
柳叶见她一直没醒,心里也很担忧,却还是手脚麻利地给她清干净伤口旁边的血迹,上了药给包扎起来。
这一连串动作下,付巧言也没哼一声。
荣锦棠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柳叶一忙完荣锦棠就叫出去了,转身又去喊张德宝:“太医怎么这么慢?”
张德宝的脸也刷白刷白的,行宫里出了这种事,他自己难辞其咎。还能站在这听从圣意已经是心志坚定了,荣锦棠这一吼他的腿更软了,一晃就跪倒在地上。
“陛下,”他白着脸说,“已经请了,马上就来。”
柳叶刚一出去,就被晴书围了上来,刚才她只远远瞧见陛下打横抱着自家小主,小主身上都是血,已经吓哭了。
他们外面的人根本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她红着眼睛问:“我们家小主……”
柳叶也着急,她抿了抿干涩的嘴唇:“瞧着还好,手上受了伤,就是没醒。”
晴书这才勉强笑了笑:“多谢你了。”
柳叶一晃神就瞧见太医已经行至无忧阁门口,一把拉住晴书往边上靠了靠:“没事,你不用怕,有陛下在呢。”
晴书没吭声,低头擦了擦眼睛。
黄芪是太医院院正,这会儿已经五十几许了,因为保养得好,看起来仿佛刚刚不惑的年纪。
他闷着头往无忧阁这冲,脸不红气不喘,只额头出了点汗。跟在他身后的李文燕和丁岑就不太跟得上了。
等到了无忧阁正殿门口,黄芪正想整理下仪容再禀报,就听到荣锦棠沉声训斥:“今日之事,你和盛赞都要自去领罚!”
他声音之冷酷,是黄芪从未听过的。
他顿了顿,背在背后的手冲李文燕和丁岑摆了摆,这才禀报:“臣黄岑、李文燕、丁岑求见。”
只听张德宝颤抖的声音道:“进。”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卷卷的手榴弹*2,Amanda、:D、笙笙慢、肘CisSy的地雷~
昨天大姨妈太难受,真的写不动了orz明天一定双更QAQ
注:巧言吓昏的!
☆、病症
三位太医一路上只听出事了, 倒是怎么也没想到寝殿大门一开, 打眼就瞧见一个少女躺在荣锦棠的龙床上。
她身上点点猩红的血实在扎眼, 黄芪当即脸色微变。
荣锦棠还是坐在床边没有动:“黄院正,你先看。”
黄芪快步行至床边, 见荣锦棠已经把付巧言的手腕露了出来。
他就那么弯着腰,站着给付巧言诊脉。
荣锦棠道:“刚斗艳园她左手手肘受伤,已经包扎,只是一直昏迷,未见醒。”
他这么一说,黄芪心里头就不那么紧张了。
他认真听了一会儿脉,又把左手也听了,才擦着汗道:“这位娘娘, 是否是吓着了?”
荣锦棠点了点头:“场面不是很美。”
他一边说,一边帮付巧言盖好被子, 动作轻柔得很。
黄芪咋舌,好半天才道:“臣听脉而闻,娘娘手上的伤口没有大碍, 只将养几日待愈合便可自由活动。只有些吓着了,导致气血翻涌闭气昏迷,等醒来再服三日养神安眠的方子便无妨了。”
他是太医院最厉害的御医了, 他都讲没有大事,荣锦棠的面色就缓了缓,没那么吓人了。
可黄芪话却没讲完:“臣只是个人浅见,还得两位院判一同诊脉才定案, 还有些要斟酌。”
宫里头御医给贵人瞧病很讲究,最少三位一起出脉案写方子才行,万一有任何遗漏,他们三个是一个都跑不了的。
太医院一共只有一个院正四位院判,剩下的都是御医和御医使。如今三个太医都跟来行宫,只留两位院判在宫里专门伺候太后和其他太妃,来了行宫的都是圣手。
丁岑年纪不大,却是医术世家传人,他先诊了脉,又退到一旁等李文燕。
李文燕是四位院判里唯一一位女院判,是大越最有名的李氏医馆的嫡传弟子,专擅妇科儿科。
等到她也诊完了,与同僚对视一眼,还是道:“娘娘此时病因,臣推测与黄院正与丁院判一致,只是……”
荣锦棠又皱起眉头:“只是什么?”
李文燕见他确实对这位娘娘很上心,还是咬牙道:“只是这位娘娘约莫十来岁时受过冻,导致寒气入体,一直没有痊愈。不过臣观其脉案,近两年来娘娘有用暖融丸,稍缓解了一些。”
她是妇科圣手,一直给淑太贵妃问诊的,说出来的脉案荣锦棠是很信的。
他听了脸色更是不好,却问:“那她平日里可有什么不适?朕记得她讲过挂红时是不太舒坦的。”
李文燕一愣。
她当值十几年,自然见识过先帝的妃嫔们,确实没见他对哪一个这么上心的。哪怕是当年顺嫔诞双生子,也不过就是问问大人孩子可好,多余的话是没有的。
太初帝这里她算是第一次伺候,实在不知道他是这么细致的人。
至于这份细致是针对这一位娘娘还是他本身就是如此,李文燕就不得而知了。
她斟酌一番,还是道:“娘娘在未用药之前冬日里会怕冷,挂红时也确实不太舒坦,不过已经用了药,应当好了许多,只是不知道给娘娘开药的是哪一位,用了多少时候。”
荣锦棠竟不知道她一直在吃药,听了心里头一阵阵的发闷,也不知道是疼还是难受,总之实在是不太愉悦的。
他发现,他曾经忽略她这许多。
荣锦棠吩咐张德宝:“去叫她的宫女进来。”
张德宝见他脸上一丁点笑容都没有,腿肚子直打颤。
晴书被叫进来的时候,眼睛还是红的。
荣锦棠叫李文燕问她话。
“你们娘娘的暖融丸是谁给开的?用了多久?”
晴书见付巧言还好好躺在床上,不由松了口气,也没注意她称呼的是什么,只老实回答:“回大人话,是张御医使给小主瞧的病,这药约莫是去岁元月开始用,至今已有一年半,已经渐渐起效了。”
去年冬日里付巧言什么样晴书是没见过的,只听晴画讲小主如今不怕冷,感谢张御医使给开了好药。
李文燕一听就纾了眉头:“张瑞芳也是我们李氏医馆的子弟,只如今年纪轻幼,才只御医使的官职,她开的药对症,只不过药丸没有汤药药效好,这才一年才见效。”
荣锦棠听了又不太高兴,总他今日的心情是好不了了。
他问晴书:“为何不叫吃汤药?”
晴书一愣,却垂眸道:“我们那不太适宜熬药。”
长春宫的后殿都两个小主住偏殿,她们平日里煮点味轻的花茶还行,汤药味苦还重,熬了前院都能闻到,自然是不能自己煮的。
荣锦棠一听,嘴里头直发苦。
他伸手顺了顺付巧言黑长的秀发,看着他苍白的容颜道:“李爱卿。”
“现在换成汤药药效如何?”
李文燕才明白过来床上躺着的只是下三位的小主,她隐约也听过行宫里头的传闻,一下子就猜到她应当就是独得皇上宠爱的付才人。
小姑娘这样柔弱地躺在床上,小脸只有巴掌大,哪怕神情并不很安宁,也难掩倾国倾城的容颜。
确实是难得的美人了。
李文燕道:“若是服用汤药应当年底能见效,只汤药味苦,小主要能一直用下去才好。”
她其实也是帮张瑞芳开脱了一下。
汤药不好吃,苦涩酸浓,若是药丸效力差不了太多,自然选择药丸的多些。
哪怕不是宫里头的贵人,百姓也觉得药丸更方便好吃。
但荣锦棠还是不太高兴的。
他一直觉得自己运筹帷幄,宫里头的事都归他管,哪怕他想稳重一些没让小姑娘升位太快,但还是忽略到了许多细节。
毕竟他一出生就在景玉宫里了,他所见的都是淑太贵妃的生活,从来没有关心过下三位的小主要如何过活。
索性……他也提前准备好了。
只是这份准备,还得再郑重一些才好。
荣锦棠心里头想开了,面色就好看了一些,他淡淡道:“她是不怕吃苦的。”
那声音里有着难以觉察的赞赏和信任,在场所有人都听出来了,态度也更郑重了些。
“三位爱卿且再仔细斟酌,务必写出最好的药方来,药材就从乾元宫库房走,没有限制。”
李文燕心里头一紧,就听荣锦棠的声音再次响起:“与她,是否有碍子嗣?”
这回,李文燕答的就异常谨慎了,她斟酌好久还是道:“毕竟小主是受过寒的,等用药疗程结束后才能断定是否有碍。”
“朕问你,是否有碍。”
李文燕觉得背后都湿了,这是她第一次从荣锦棠身上感受到这么沉重的威仪,仿佛只要她回答有半点错误,立马就要拖出去斩首示众。
她抖着声音答:“臣判断,应当是无碍的。”
从付巧言的脉案上看她寒症并不太重,只要用药恰当就会无碍,哪怕只吃药丸,等到了明年也能见效。
只是宫里头的子嗣之事确实不能胡乱保证,之前张瑞芳到底年轻,淑妃一问就答了。像李文燕这样的老油条,说话就有水头多了。
荣锦棠把目光往她身后扫了扫,见黄芪和丁岑也一起点了头,心里才略微松了松。
此时此刻,他不否认想要一个她生的孩子。只要能有皇嗣诞生,无论对于他还是对于她,都是最好的一件事。
荣锦棠这会儿就松了些,这些个老御医都聪明得很,话从来不说死,不吓唬一下总在那故弄玄虚,搞得他不能安稳。
他道:“你们回去定夺个章程出来,药要温和些,好入口一些,还得有温补的效果,她实在是有些瘦弱了。”
李文燕瞧了瞧床上比同龄人更高出半个头的少女,只好点头称是。
黄芪见他已经没那么生气了,便上前两步:“一会儿小主醒来,陛下仔细着些,毕竟受过惊吓可能会与寻常不同。”
他是老臣了,眼力价跟张德宝有得拼。
这小主不小主的不打紧,打紧的是皇上的态度。
哪怕是当年的贵妃,也没见过先帝这样上心。
不过他倒是听师父说过,当年先帝对显庆皇后是明显不同的。
大越专情的皇帝也不少,开国高祖皇帝就是最有名的一位,终其一生他都只有皇后一位发妻在册,后宫虚空从未留妃妾。
黄芪想着付巧言的名字,只在心里头叹:但愿您命好,能康健喜乐,同陛下长长久久吧。
这话荣锦棠是爱听的,他浅笑:“黄院正有心了。”
“以后付才人的寒症就由李爱卿主治,还望两位爱卿从旁斟酌,务必拿出最好的方案来。”
三个人齐齐跪下了:“臣定当不负圣令。”
等到太医们都走了,荣锦棠才吩咐张德宝:“刚那个叫柳叶的宫女选给付才人用,你再挑两个懂事的黄门过去,专给她伺候汤药,务必要选老实谨慎的。”
晴书一听,眼睛悄悄亮了。
大越皇室非主位不配黄门,宫里有没有黄门,是她是否成为主位的标志。
皇上这个意思,显然是要给小主升位了。
荣锦棠转头吩咐晴书:“叫你们归园居的人都去偏殿收拾,在回宫前你们主子就住在那里。”
晴书跪拜,退了出去。
张德宝还留在屋里,等荣锦棠的发落。
“以后宫里的事,朕不问,但你要经心。”荣锦棠淡淡的说。
“这一次自己去内务府领罚,若是还有下一次……”
张德宝又跪了下来,紧着给他磕了三个头:“小的一定更加谨慎,再也不叫出这样事端。”
荣锦棠道:“叫禁卫先审问那个宫女,不问出话不能死。”
他声音里带着冰冷冷的寒意,张德宝听了身上一阵发冷。
“诺。”
张德宝就退了出去。
荣锦棠坐在床边看着她,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要给她什么封号呢?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 笙笙慢的地雷~
八点十五来二更,么么哒~
☆、醒来
付巧言梦里是漫天血雨。
一会儿是兰若同她下棋的笑颜, 一会儿又是她举着刀冲过来的凶恶, 最后那些都不见了, 只有铺天盖地的红。
付巧言觉得有些憋气,她使劲深吸口气, 猛地张大了眼睛。
荣锦棠正坐在床边读书。
付巧言还有些懵,她只觉得身上很冷,只好喊他:“陛下。”
荣锦棠倏然抬起头。
他一双漆黑眼眸瞧了过来,见付巧言醒了,嘴角微微扬了一个弧度。
“醒了?身上如何?”
付巧言还有些茫然的,她好半天才想起昏睡前发生的事。
一想起那些可怕的血色来,付巧言就有些着急,她挣扎着要起身, 却不料牵动了手臂上的伤口:“呀。”
直到这个时候,她才知道要痛呼一声。
荣锦棠赶紧放下书本过来扶她, 叫她稳稳靠在自己怀里。
付巧言用没受伤的那只手小心翼翼地摸他的胳膊,问:“陛下没事吧?”
荣锦棠心中一暖,付巧言嘴里从来没说过什么情情爱爱的话, 可她表现出来的那份关心是任何人都比不上的。
心里头有,才能这样重视。
他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朕没事,只是你伤了手又受了惊吓, 得吃一阵子汤药了。”
“有些苦,但你得好好用了,身体才能好。”他声音十分的温柔。
付巧言刚醒来就被他这样拍,又有些迷糊, 她说:“回宫煮药不方便,能少用几副么?”
她只是很自然在陈述事实,可荣锦棠心里头还是有些难受,他道:“没事,回去给你搬个家,就方便了。”
付巧言精神了些,问:“搬去哪里?”
确实她也不想再住兰若原来偏殿的对面,每当看到那扇熟悉的木门,她或许都回想起这一日的过往。
那些沉淀在脑海里的血腥味挥之不去,现在还叫她浑身发冷。
付巧言不自觉抖了抖,整个人都往他怀里缩。
荣锦棠知道她可能想起刚才的事,便把她搂得更紧:“明日里你就知道了。”
他说着,转头吩咐外面候着的中监传膳,又跟付巧言道:“这几日你就在这陪着朕,好不好?”
他声音好轻,仿佛一只羽毛在扫着她动荡不安的心。
“好。”付巧言下意识道。
晚膳的时候付巧言才发现她自己真的成了病号。
她右手没受伤,荣锦棠也不叫她用筷子,只能用勺吃些好克化的食物。
每一样都是他指了让晴画给夹碎放到碗里,她再去吃。
付巧言知道他是想显示一下关心,便也乖乖照做了。
晚饭之后,照例要沐浴的。
荣锦棠叫宫女们都退了下去,自己亲自帮她梳洗。
付巧言有些不好意思,可他很严肃训她伤口不能碰水,只好红着脸任他给自己清洗。
整个过程荣锦棠都很专注,他没有一点要折腾她的意思,最后洗完了,甚至帮她擦好了头发:“一会儿回去再干发吧,你得吃药了。”
一想起汤药,付巧言就皱了皱鼻子。
荣锦棠道:“要是吃这个,你原先用的药丸就不吃了,这药用些时候就能好。”
付巧言一点没觉得他知道自己吃药有什么不对,听了还高兴:“真的?要是冬日里能好,晚上就不怕冷了。”
荣锦棠笑,扶着她出了浴池:“冬日里铁定不让你冷。”
等穿过回廊,付巧言还想往偏殿去,却被荣锦棠牵着进了主殿。
付巧言有些诧异:“陛下,这……”
荣锦棠声音很淡,他一本正经道:“今日里朕也受了惊吓,还是在寝殿安置吧,这边宫灯多些。”
付巧言就理所应当地被他牵了进去。
这会儿寝殿里晴书和晴画都不在,只有柳叶等在一旁。
荣锦棠叫她给付巧言干发,对付巧言道:“以后就叫她跟着你,她会些简单的跌打医术。”
付巧言正枕在软枕上,听了这话跟柳叶对视一眼,浅浅笑了。
“诺,我原也很喜欢她。”
荣锦棠见陆叁一直等在殿外,就叫他进来:“药好了没有?”
陆叁行了礼道:“已经好了,在温着,脉案也已经录档,膳房另给备了糖瓜。”
膳房的大师傅,简直神乎其神。
付巧言一听就在心里头佩服,真没有他们巴结不好的主子。
荣锦棠先去让宫人给更了衣,这会儿就换了里衣在殿里安排明日政事,初秋的夜晚也不嫌冷。
付巧言就忍不住去念叨他:“陛下仔细着凉,如今月份晚了。”
荣锦棠一个将要弱冠的小伙子,实在是火力旺盛,听了只摇了摇头,又吩咐张德宝几句这才回到塌边。
乾元宫伺候过的宫女,干发都很有一手,这会儿付巧言头发已经干了,正软软披在身后。
柳叶取了个丝绸的发带过来,帮她松松束在身后。
小姑娘身上也穿着里衣,只是荣锦棠怕她冷,叫她披上了外袍。
她团成一团坐在龙床边上,那困顿的样子显得可爱极了。
荣锦棠坐到她身边,叫她把脚也缩到床上,拿被子盖住才行。
柳叶出去忙了一会儿,就端了托盘回来。
檀木托盘上,一碟小糖瓜,一碗热汤药。
远远闻着那个味道就一股子苦涩,付巧言皱了皱鼻子,有些不太想喝。
她明明不是个喜欢使小性子的人,从小到大跟母亲也没这么腻歪过,可这会儿靠在她身边,却莫名想要他哄一哄。
那种情绪来的太突然,她实在抑制不下去。
她小声哼哼:“好苦,不想喝。”
荣锦棠竟真的柔声哄她:“怕什么,就那么一小碗,喝完还有糖瓜吃。”
宫里头的糖瓜个头很小,不过拇指大,上面点缀着红艳艳的图案,看起来很喜庆。
付巧言低着头不讲话。
荣锦棠搂着她的腰又道:“要是好好吃药,回头就把那本张喜的原著孤本送给你。”
听到这个,付巧言立马抬起头了。
柳叶已经等在旁边有一会儿了,付巧言也不太好意思叫她一直端着,这边伸出手:“给我吧。”
荣锦棠在她脸上亲了亲:“真乖。”
付巧言摸着那碗不太烫了,很豪迈地一口就闷了进去,柳叶在旁边端了水,赶紧给她漱口。
漱完口,一个糖瓜含进去,什么苦涩都没了,只留下暖心的甜。
荣锦棠道:“吃了甜瓜还要再漱口,要不牙齿该坏了。”
付巧言“嗯”了一声,很遗憾地没有去摸第二颗。
这是付巧言第一次睡龙床上,还是有些好奇的。
她摸了摸床上的雕花,跟正在贵妃榻上读书的荣锦棠道:“比偏殿那个床精致些。”
荣锦棠拿着书的手顿了顿,问她:“你喜欢什么样的家具?花纹呢?”
付巧言想了想,道:“感觉梨花木的更好些,纹路漂亮,花纹就都好,只要吉祥喜庆的就行。”
她笑:“我不挑的,怎么都很好了。”
荣锦棠瞥了一眼柳叶,柳叶很懂事地就出去禀报给了张德宝。
两刻钟之后,荣锦棠见她有点困了,也就放下书过来上了床。
初秋的夜里山中已经有些凉爽了,他把床幔扯下,吩咐外面守着的宫女进来熄灯,只留门口的两盏微弱亮着。
床幔里很黑,他头回睡在外侧,叫付巧言睡在里侧。
这样有些不合规矩,但荣锦棠道:“你左手伤了,这样不会碰到手。”
倒是有些道理的,付巧言就说:“多谢陛下体贴。”
荣锦棠轻声笑笑,在黑暗里轻声道:“睡吧,小姑娘。”
付巧言沉沉进入梦乡。
荣锦棠却没有睡。
等付巧言呼吸规律起来,他轻手轻脚下了床,掀开寝殿的帘幔缓步而出。
外面,新任禁卫统领冯昔旧正守在那里,一脸严肃不言不语。
荣锦棠在主位坐了,低声道:“说吧。”
冯昔旧行了礼,声音也很低:“芳年坦白了,她跟兰若是乌鞑人,早年就来了大越隐姓埋名,后因容貌出众被安排小选入宫,乌鞑那边给他们的指令是刺杀皇帝。”
这个皇帝,指的不是荣锦棠。
而是大越任何一个坐上皇位的荣氏子。
她们是隆庆四十一年入宫,为了这一天足足等了五年。
以前没有机会,这一次天赐良机,她们兴许摸透了他每天都要去斗艳园散步且不带宫人,这才起了意。
因为斗艳园并不限制宫妃进入,只是每当荣锦棠和付巧言来的时候,其他人都是不来的。
一个是看着生气,再一个她们也没那么死皮赖脸。
今日守园的黄门瞧见兰若主仆进入,也没拦着。
她位份最低,若是舍弃脸面也在情理之中。
荣锦棠问:“武器从何而来?”
尤其是兰若手里那把弯刀,实在是很少见的器型,大越官兵几乎不使用。
冯昔旧道:“已经请禁卫的匠师探查过,应当是用铜盘私自改的。”
荣锦棠冷笑出声:“倒是用心了。”
冯昔旧低下了头。
这事他是有很大责任的,刚已经挨过罚了,虽然圣上并没有受伤,却也是他的失职。
“陛下,”他沉声道,“太后那边……应当不知情。”
荣锦棠点了点头。
冯昔旧又道:“已经查明,当时要给您选良媛,太后娘娘便吩咐冯秀莲选两位容貌最出众的给您送来,当时是只看了样貌的。”
荣锦棠道:“太后娘娘是出身王氏,她比不会做这样的事。”
见他心里有了成算,冯昔旧也就没有再说这个话题。
荣锦棠想了想,还是吩咐:“再去审她,朕要知道她所有的底细。”
冯昔旧退了下去。
荣锦棠正在沉思这事儿,却突然听到寝殿里传来细细的呻吟声。
他心中一惊,赶紧进了寝殿,掀开床幔去看。
只见付巧言双眉紧锁,正在痛苦地低声说着话。
她额头都是汗,脸色刷白,一看便知是做噩梦了。
荣锦棠脱了鞋子上床,把她搂在怀里哄:“乖乖,不怕了不怕了。”
他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在她耳边低语:“有朕在的,不会离开你。”
付巧言这才安静下来,又再度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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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婕妤
因着晚上一直梦魇, 付巧言几乎没怎么睡好, 到了往日已经早起的时辰依旧沉睡着。
荣锦棠早上打了半个时辰拳回来见她还在睡, 便吩咐晴画道:“去太贵妃那禀报一声,便说你们娘娘昨夜里受了风, 这几日不过去陪她了。”
晴画顿了顿,冲他行了礼便退下了。
昨日的事除了禁卫和张德宝旁人并不太清楚,晴书离得远什么都没看见,只隐约猜是出了不太好的事。不过见皇上对她们小主比往日还要温和,也明白不是冲着她们小主来的,心里多少安定一些。
她同晴画也简单讲了讲,还说陛下有意给小主升位了。
她们小主已经是才人,再升就是六品婕妤, 一下子变成了一宫主位。
张德宝会做人,等荣锦棠那封诏书一下, 便把柳叶、陆叁和陆六直接归至付巧言宫下。这会儿晴书回去收拾东西,换柳叶跟着晴画在无忧阁伺候付巧言。
寝殿里依旧燃着安神香,少女舒适地窝在锦被里安眠, 荣锦棠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便起身出了寝宫。
他吩咐等在外面的张德宝:“你就守这里,待会儿等她洗漱完就把诏书宣读给她, 叫她高兴高兴。”
张德宝赶紧着行了礼,偷偷摸了摸自己挨了打还在疼的屁股,嫉妒地看着原本在他后头叫哥哥的中监于兴跟着荣锦棠身后走了。
他同守在殿外的柳叶对视一眼,叹了口气。最近几天, 陛下显然不是很想理他。
付巧言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等到日上三竿才迟迟醒来,却还是觉得很累。
她摸了摸身边的位置,入手一片冰凉,估计荣锦棠已经忙去了。
床幔遮住了外面斑驳的光影,付巧言躺在昏暗的架子床里,安静地发着呆。
她脑海里一片空白,仿佛什么都没有想,又仿佛已走过万水千山。
安神香的味道从四面八方袭来,她又有些困了,可是咕咕叫的肚子却提醒她必须要起床了。
“谁在外面?”付巧言问。
柳叶的声音响起:“回娘娘,奴婢在,娘娘是否要起了?”
付巧言还有些昏沉,她没有立时发现柳叶对她的称呼变了,只道:“起吧。”
柳叶拉开床幔,笑嘻嘻冲她行了礼,等她慢悠悠从床上坐起身来,才过去帮她换上软底的绣花鞋。
“早膳已经安排好一会儿了,一直在前厅里问着,等洗漱完便能用。”柳叶道。
晴画稳重忠心,晴书可爱贴心,柳叶倒是爽朗麻利,也让付巧言很是喜欢。
付巧言点了点头,起身洗漱挽发,等换了一身织锦的嫩黄袄裙配黄水晶顶心头面,这才清爽了些。
“早上有药否?”昨天她实在精神不好,也未问荣锦棠说的药要如何用。
柳叶叫她坐在贵妃榻上歇会儿,端了蜂蜜水给她润口。
“李院判道安神药这几日晚上要紧着吃,驱寒的药以后每三日服一次便可。”
付巧言松了口气,那药真是太苦了,还真不如药丸子好吃。
“还是药丸子好用些,可惜陛下不让吃了。”付巧言遗憾道。
柳叶笑:“陛下嫌那药药效慢,想让您早点好呢。”
付巧言笑笑,接过茶杯抿了一口。
就在这时,张德宝捧着圣旨进来了。
付巧言赶紧起了身,一颗心都跟着噗通直跳。
张德宝给她打了个千儿,笑眯眯道:“娘娘大吉,请您接旨。”
好像接到那封才人的册封诏书还是昨天的事,付巧言有些恍惚地跪在了软垫上,张德宝徐徐展开诏书,清了清喉咙开始读。
“长春宫付氏巧言,孝敬忠诚,性秉温庄,克娴内则,淑德含章,着册封为六品婕妤,特赐封号宸,赐住景玉宫,主一宫事,钦此!”
荣锦棠昨日里温柔到了极点,付巧言也隐约猜到他要给自己升位,只没想到这册封来得这么快,这么急。
她不觉得自己昨天做了一件多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她只是尽自己本能去保护了他而已。
“谢陛下恩封。”她冲诏书行了大礼,紧接着就被柳叶扶了起来。
张德宝把诏书捧到她手上,又卖了个乖:“来之前陛下就叫让修葺景玉宫,等回去娘娘便能住上了。大小还是同太贵妃娘娘那会儿时一样,陛下知道您喜欢花草,又在后院里加了个小花坛。”
付巧言抱着那沉甸甸的诏书,心里头一阵的恍惚。
她愣愣坐回贵妃榻上,柳叶在边上帮她解释:“我们娘娘忒高兴了些,大伴不要介怀。”
张德宝笑呵呵等在那,怎么可能“介怀”。
窗外阳光明媚,鸟语花香,桂花的香味穿过窗棱弥漫进寝殿里,付巧言徐徐展开那份诏书。
她把上面的每一个字反复咀嚼,最终微微勾起唇角。
他说自己“孝敬忠诚”,特赐封号“宸”,赐住了景玉宫。
宸这个字,很沉很重。
付巧言着实没有想到,荣锦棠会特地单独赐给她这样一个封号。
《说文》里言,宸,屋宇也。又释为北极星所在,后借指帝王所居,又引申为王位、帝王的代称。
大越历代后妃里赐什么样封号的都有,唯独没有宸这个字。这个封号,最近的要追溯到前陈宣帝时期的宠后宸敬皇后。
付巧言细细摸着诏书上那个宸字,一直浮着的心也渐渐安稳了下来。
昨日里的那些惊慌失措都消散不见,剩下的只有难以名状的安心。
付巧言抬头同张德宝道:“多谢大伴,赏。”
柳叶立即上前递了荷包进张德宝袖中。
张德宝这会儿对付巧言的态度都不是和善客气了,他简直毕恭毕敬。
“娘娘仁慈,小厅已经摆好了早膳,娘娘歇会儿便移驾用膳吧。”
付巧言点点头,笑道:“我知道了。”
等张德宝走了,付巧言才高兴地裂开嘴,笑得灿烂又夺目。
她起身在寝殿里来回转悠,嘴里絮絮叨叨:“景玉宫可好了,尤其是娘娘改过的书房,书室里能摆好多书。”
柳叶伺候她时间不长,还是第一次见她高兴成这样,也不由跟在后面傻笑。
“院子里那颗晚梅也漂亮极了,冬日里取下一支插在白瓷细口瓶里,能开好长时间呢。”
她絮叨个没完,全然忘记要去用早膳,紧接着又琢磨:“回头要请陛下给赐幅字,挂在书房里多敞亮。”
“都依你,”荣锦棠笑着迈步进来,拉住还在转悠个不停的小姑娘,在她脸上轻轻亲了一下,“早安,宸娘娘。”
这个称呼沉甸甸的,可从他嘴里念出来却带着一股甜蜜来。付巧言抬头看着他带着笑意的眼睛,一头扎进他怀里。
他什么都没说过,也没跟她讲过,可景玉宫提早就修葺了,小花坛也已经修好。这个字这样重,却轻易地就给了自己。
“陛下。”付巧言又红了眼睛,觉得有些丢人,自己从来没这么爱哭过。
荣锦棠拍了拍她后背,知道小姑娘是喜极而泣,也由着她放纵了一会儿,才道:“好了,要是这么感谢朕,就好好吃药听到没。”
付巧言“嗯”了一声,把头抬起来飞快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放到了别处。
荣锦棠看她小脸微红,心里也很高兴,昨天那点不愉快都烟消云散,只要她还好好的,便没什么可怕的了。
“再高兴也要吃饭,景玉宫里的摆设等你回去自己弄,家具已经做了新的,跟母亲那会儿有些不同。”
荣锦棠牵着她的手去正厅,拉着她坐到桌边。
“都是朕亲自选的,不许不喜欢。”
付巧言冲他甜甜笑了。
“诺,多谢陛下。”
荣锦棠叫宫女给她盛了一碗海参小米粥,叫她先吃了暖胃,自己就一直坐在桌边看她。
休息一晚,付巧言左手的伤没那么疼了,除了绑着绷带不太方便,倒是不太影响用膳喝水。
荣锦棠抿了一口张德宝殷勤端过来的茶,道:“今日就别去娘娘那了,你手上有伤要养养,斗艳园的事也没同她讲,明日里你也就道自己吹了头风过不去。”
付巧言乖巧点点头,把一整碗粥都用了,才道:“我省的,不会叫娘娘操心。”
有他陪在身边,付巧言就不好老是去用甜口的精致糖三角和玫瑰菜丝,等用完早膳,荣锦棠就领着她去了正殿书房。
宫人们来来回回好几趟,给她在窗边安置了一方小天地,黄花梨的方塌上面铺了软软的垫子,小几上给她摆了书本九连环八宝茶和点心,供她打发时间。
“今天朕事忙,你老老实实待这里自己玩,若是困了就盖好被子歇着。”
荣锦棠把她安置好,唠叨半天,才自去批改奏折。
付巧言靠坐在榻上,先是玩了一会儿九连环,又怕这玩件声音大吵了他办公,便改成了读书。
兴许是吃的药安眠,她看了一会儿又忍不住睡了过去。
荣锦棠批改完一份奏折,抬头见她已经睡了,摇着头过去给她盖上被子,又自去忙碌了。
就在两个人温馨陪伴的时候,其他宫里头都知道了付巧言升为主位的事儿。
付巧言在行宫两月内连升两级,如今封为婕妤,特赐封号为宸,赐住景玉宫。
无论是她升为婕妤也好,赐住淑太贵妃娘娘原来的宫室景玉宫也罢,最令人啧啧称奇的却是那个特殊的封号宸。
从前陈至今五百年来,只三位后妃有此殊荣。
前头两个,最后都封后执掌凤印,母仪天下了。
如今付巧言被封为中三位婕妤,因为独有封号位比昭仪,实际上已经是荣锦棠后宫里位分最高的宫妃之一了。
就在去年的这个时候,她还仅仅只是淑女。
且不说有多少妃子暗地里砸了杯子,倒是淑太贵妃听了微微皱了眉头:“昨日是不是出了事?”
沈福回忆一番,只说:“昨日里陛下和宸婕妤从斗艳园回去,据说是招了太医的。”
“三位都去了。”沈福补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