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丹臣猝不及防倒在地上,捂着胳膊痛呼一声:“呃……!”
谢容观居高临下的盯着他:“本王若是想害一个人,绝不会使阴招,本王只会明目张胆的动手。”
“趁着本王不愿和你计较,赶紧给本王滚。”
他语罢一甩袖子直接转身,故意避开十二皇弟受伤的眼神,快步就要离开,白丹臣却不知为何,爬起来死死拽住他的袖子,拼命扯着他不让他离开:“等等——!”
他的手按住谢容观的袖子,原本是想要让他留下,却不小心抓住了他藏在袖子里的香囊。
一扯一拽之间,那香囊在众目睽睽之下一下掉了出来,原本应当坠在亭子里,却不知怎的,竟然直直的掉进了亭子外尚未结冰的湖里,“扑通”一声,便不见了踪影。
谢容观瞳孔紧缩:“本王的香囊——!”
仿佛是他最重要的东西掉了下去,谢容观几乎是下意识伸手去够,却被身后的十二王爷死死抱住,与香囊失之交臂,只能眼睁睁看着香囊沉入湖底。
再无踪迹。
“……”
谢容观僵硬的保持着那个动作,却因为手中空无一物,显得格外荒谬。
【调整一下姿势,】系统小声提醒,【把脚收回来,要不然是你踢下去的容易被看出来,太明显了。】
仿佛被打击到站不稳一般,谢容观单薄的身形倏地一晃,只有手指死死扣着亭子边沿,骨节绷紧到泛白发青,几乎让人疑心他要随着那香囊一同坠入湖中。
小皇弟抱着他的手也是一僵,后知后觉发现自己似乎是做错了事,迟疑的松开了手。
他扭了扭手指,有些胆怯的问道:“五哥,这香囊对你很重要吗?臣弟……臣弟认识几位优秀的绣娘,臣弟叫她们做个一模一样的赔你如何?”
谢容观却只是一言不发,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被烈火烧得沸腾。
他缓缓转过身,僵硬的动作里透着骇人的戾气,先前被暖意焐软的眉眼彻底冷硬下来,浅灰色的的眼眸沉得像结了冰的寒潭,淬着足以杀人的冷光。
“……捡回来。”
他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带着风寒病痛折磨的颤意,却更添了几分不容置喙的狠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现在,立刻,把本王的香囊捞上来!”
白丹臣摔在地上还未爬起,闻言脸色发白,争辩道:“亭外湖水甚深,且天寒地冻,这……”
“本王让你捡!”
谢容观猛地抬脚,重重踹在白丹臣心口,后者闷哼一声,一口血沫喷了出来,蜷缩在地上动弹不得:“捡不回来,你就给本王的香囊陪葬!”
他俯身一把揪住白丹臣的衣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青筋暴起,苍白的脸颊因极致的愤怒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唇上被咬出来的裂口挣开,鲜血顺着唇角滑落,谢容观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白丹臣,眼神里的恨意几乎要将人凌迟:“那是本王的东西!你算什么东西,也配碰?!给本王捡上来,否则本王一定要你死!”
“五哥住手!”
十二皇弟连忙扑上来,抱住谢容观的胳膊,小小的身子挡在白丹臣身前,急得眼眶发红:“夫子不是故意的!湖水太冷了,会冻死人的,不能让他下去!”
“滚开!”
谢容观厉声呵斥,想要甩开他,可手臂抬起时,却被跪了许久的虚弱身体拖累的阵阵发软,连手都抬不起来。
那香囊是他熬了两个通宵亲手绣的,针脚或许不算精巧,却是他一片心意,里面还装着谢昭赐他的玉佩,是他在这十几年暗色中唯一的念想。
如今却被人撞入湖底,连半点痕迹都留不下。
就如同他对谢昭的爱意,也像这香囊一样,半分痕迹也无,悄无声息的沉没在深宫之中……
谢容观眼眶通红,手抖得不成样子,眼底的火把最后一点理智烧的一干二净。
他忽然反手推开十二皇弟,一把抽出旁边侍卫腰间悬挂的佩剑,抬手便要朝着白丹臣的天灵盖劈下去。
后者没想到他如此疯狂,一时竟躲也不躲,被惊的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雪亮的利刃迎头劈下。
而就在佩剑即将落下的瞬间,一道阴沉的声音骤然传来:“住手!”
谢容观的动作猛地一顿,浑身的戾气像是被瞬间抽走了大半,他僵硬地转过头,却看见谢昭带着一众侍从,面色沉沉地立在亭外。
雪花落在他明黄色的龙袍上,衬得他愈发威严,那双鹰一样锐利深沉的眼眸,此刻正冷冷地落在他身上。
看到谢昭的那一刻,谢容观所有的愤怒、恨意,忽然像被戳破的水泡,瞬间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汹涌的委屈与伤心。
他定定望着谢昭,死死咬着唇,想要忍住心底翻涌而出的情绪,可眼眶却不受控制地红了,滚烫的泪水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混着唇角的血珠,又咸又涩。
“皇兄。”
谢容观的声音哽咽着,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意,手里的佩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却恍若毫无察觉般僵在原地。
胸口爆发出一阵剧痛,他不知究竟是毒素发作,还是别的什么,只知道心中好痛、好痛,只能一声声下意识的叫道:“皇兄,皇兄……”
他给皇兄绣的香囊没了。
皇兄给他的玉佩也没了……
谢容观单薄的肩膀剧烈起伏着,泪水越流越凶,将眼下的青黑晕得愈发明显,青色的血管在苍白的皮肤下隐约可见,随着急促的呼吸轻轻搏动,仿佛下一秒便要晕死过去。
谢昭看着他泪流满面的模样,心头猛地一软。
他从未见过谢容观这般模样,眼底的阴沉算计尽数褪去,像只被伤透了的兔子,只能双眼红红的舔着伤口,脆弱得让人心头阵阵作痛。
谢昭下意识抬步上前,却听见白丹臣“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喊道:“皇上!微臣冤枉啊!只因一个香囊掉进水底,恭王便要取微臣性命,实在是小题大做!”
“还请皇上为微臣做主!!”
……香囊?
谢昭的脚步一顿。
谢容观这般暴怒,先是恨不得在宫内举剑杀人,见到他又泪水涟涟的一脸委屈,他还以为是谢容观被人欺负了,原来竟只是兵部侍郎家女儿送的那香囊?
看此姿态,为了那丑了吧唧的香囊,谢容观甚至险些跳入湖中试图捡起香囊……
谢昭定定的站在原地,眼底隐约忧心的神色慢慢变了,一股无名火瞬间从心底窜起,方才的心疼荡然无存,只剩下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怒意。
他盯着谢容观,眼神冷得像御花园中凛冽的寒风:“一个香囊而已,便值得你一个王爷如此大动干戈,草菅人命?”
“……什么?”
谢容观愣住了,泪水还挂在脸颊上,眼底满是不可置信。
什么叫……一个香囊而已?
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想质问皇兄难道不知那香囊是他自己绣的,难道忘记了那里面还装着他赠与自己玉佩,可谢昭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看来,朕是太纵容你了,把你纵的不知天高地厚,竟连宫内伤人的事都做得出来。”
谢昭的声音裹挟着怒意,一字一句沉沉的掷地有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即日起,禁足偏殿,无朕的旨意,不得踏出半步!”
“至于白丹臣,朕会另作安排。”
他的话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谢容观的心脏,让他瞬间如坠冰窖。
“等等,皇兄……皇兄!”
谢容观反应过来拼命挣扎着上前,拖着已经被冻的毫无知觉的腿,死死牵住谢昭的手,一双狭长漂亮的眼眸中满是血丝。
他满脸都是泪,已经被冻得只剩干涸的泪痕,慌的连身后众人仍在注视都不顾,抖着嗓子恳求道:“皇兄如何惩罚臣弟,臣弟都绝无怨言,但请皇兄派人帮臣弟把那香囊捞上来,那对臣弟真的很重要,臣弟……臣弟求您了!”
“臣弟求求您了!!”
谢容观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只知道死命抓住谢昭,下巴却忽然被一只手用力捏起来,力道大的近乎要将他的脸捏碎。
谢昭垂眸盯着他,低沉的声音不知为何竟也哑了:“你哭着求朕,竟然是为了这么个香囊……”
竟然是为了一个仅仅相识三天的女人,就哭成这幅样子,将全部尊严和仪态抛下向他求情。
那谢容观虚与委蛇的讨好了他十几年,仍旧一朝翻脸,与他刀剑相向算什么?前些天在床榻上搂着他,亲吻他,温声软语口吐爱意,又算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谢容观[求你了]:算机会只留给有准备的人
谢昭:……
谢昭:我要是提前准备好,你任务该怎么做?
谢容观:?有道理
第54章 病弱皇弟他口蜜腹剑
谢昭一双阴沉的黑眸死死盯着谢容观,手上不由得越发用力,谢容观呜咽着痛呼一声,仿佛受不住一般低垂着头,不让谢昭看到他脸上古怪的笑意。
他仿佛根本察觉不到谢昭的怒火,还嫌不足似的,忽然抱住谢昭的手。
“皇兄……”
在众人看不到的地方,他弓起脊背,用一种格外讨好献媚的姿势伸出艳红的舌尖,带着点恐惧颤颤巍巍的轻舔着谢昭的掌心。
谢容观面色惨白,神色分明格外惧怕,却仍旧强撑着企图用这一点可怜的姿态换取谢昭的怜惜:“皇兄,求您了,只要您愿意帮臣弟把那香囊捞上来,臣弟绝不再心存妄念,一定远远离开皇兄。”
“这香囊是臣弟最重要的东西……”
他眼眶发红,早已泣不成声,言语间带着隐约不堪入耳的暗示:“若是皇兄愿意,臣弟能帮皇兄做任何事……”
任何事?
谢昭捏着他的手紧了一瞬:“……下去。”
周围的侍卫一动不动,却听谢昭掀起眼皮,一双锐利的黑眸泛着红血丝,定定的盯着周围的人:“所有人都给朕下去,听见没有?!”
“是!!”
进永察言观色,顿时心头一跳,连忙弓着身子将众人赶走。
侍卫门不敢不从,霎时间便消失在原地,白丹臣早聪明的退至御花园外,唯有十二王爷定定站在原地望着谢容观,板着一张小脸,神色透着忧虑,进永低声劝了两遍才离开。
不过片刻,御花园里便只剩下了两人,周围一片寂静,在天寒地冻的风雪声中,谢容观舔舐的水声显得格外清晰。
盯在他身上的目光只剩一束,谢容观下意识放松一瞬,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多么不堪入耳。
他不由得面色泛红,舌尖怯生生的收了回去,下一秒却被人重重扇在脸上!
“啪!”
谢容观猝不及防被扇的偏过头去,那一巴掌收了些许力道,蕴含的怒火却仍旧令人心悸,将他一边脸颊瞬间扇红了,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令人心惊。
他脸上传来一阵刺痛,不由得瞳孔倏地一缩,难以置信的抬眼望向谢昭:“皇兄……?!”
“啪!!”
又是一巴掌。
谢昭掐着谢容观的脸,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在那双颤抖的眼眸中,毫不留情的扇了他两巴掌。
看那白纸一样的面色瞬间染上艳红,还是他自己打上去了,心底那一抹几乎翻涌而出的怒火才稍稍褪下半分:“朕本不想过多苛责,但看你这般言语轻浮、胡言乱语,哪还有半分王爷的体统?”
谢昭眼底沉沉:“你既敢说愿做任何事,那便罚你掌嘴十下,以后记着宗室子弟当谨言慎行。”
谢容观几乎是被那一巴掌扇去了魂魄,眼神倏地痴愣起来,浑浑噩噩跪在地上,过了半晌才回过神来,脸上瞬间翻涌出血一般的通红!
一阵阵滚烫屈辱的涌上面颊,谢容观死死咬着嘴唇,话从牙缝中一字一句挤出来:“皇兄教导臣弟不可失了体统,可皇兄如此又合什么体统?既是掌嘴,为何不让下人来做?!”
谢昭闻言意味深长的在他脸上摩挲了两下,骨节突出的指节上玉扳指冰冷,触感突出,蹭的谢容观酥麻发烫的脸肉隐隐发颤:“你变成如今的样子,也是朕的过错,是朕不曾好好管教你。”
“何况你是皇亲国戚、天潢贵胄,下人纵使听令罚你也不敢用力,自然要朕亲自来罚,才能让你改邪归正,好好的当个王爷……”
也不会再说什么香囊最重要的胡言乱语。
谢容观闻言满面涨的通红,半气半恼、半是被打出来的红痕、半是被责辱出来的羞耻,只觉得浑身仿佛火烧一般滚烫,烫的眼眶几乎落泪。
他饿过肚子、吃过苦、被人用鄙夷的目光瞥过,却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般,耻辱的近乎被人扒光了扔在雪地里一样。
明明,明明是他的香囊被那白丹臣扔了。
现在被欺负的却是他……
谢容观想为自己辩解,急迫的想开口,想要告诉谢昭那白丹臣是谋逆之臣,此事他是被人陷害、受了委屈,却被后者轻轻按住口唇,无声的命令他闭嘴。
“嘘。”
谢昭的语气低沉轻缓,却格外不容置疑:“朕不想听你巧言令色的和朕辩解,朕现在只想让你知道,你究竟错在何处……”
“啪!”
语罢谢容观还未反应过来,一个巴掌便落在了脸上,他自诩出身高贵,何时受过这种羞辱,然而给他掌嘴的人比他身份还要高贵,是这天下地位最高的九五之尊。
他连躲都不能躲。
于是谢容观只能红着眼眶闷哼一声,一动不动的跪在地上,感受着面上一下接一下的巴掌,只觉得连树上的飞鸟都在看着他的丑态。
好屈辱……
他脸上火辣辣的疼,疼的几乎跪不住,不知是谢昭下意识将怒意带了出来,还是源于他那说不出口的隐晦爱意,只觉得仿佛过了许久,那冷硬的巴掌才缓缓停在面颊。
谢昭不轻不重的摩挲着谢容观的面颊,似乎是安抚,又似乎是审视,眼底仍旧晦暗不明:“说吧,朕给你个机会辩解。”
若是谢容观乖乖知错,告诉他那香囊他不要了,也不愿再娶兵部侍郎家的女儿,他或许还能考虑恢复谢容观往日的待遇。
然而谢容观哑声开口,却低低的说道:“臣弟要告诉皇兄,十二弟的夫子白丹臣便是协助臣弟谋逆的罪臣之一。”
“他勾连外族使臣提供兵马,并逼迫臣弟上位后颁布政令割让土地,开放交易互市,并每年拨给骨利沙部一万两白银,臣弟是看不惯他在十二弟面前装出一副伪善的模样,才和他起了争执。”
他眼底掠过一抹阴冷的狠意:“这样意图破坏皇兄江山稳定的人,便是臣弟那一剑劈了下去也不为过。”
谢昭却沉默下来,半晌不冷不淡的开口道:“……你只有这个要说?”
谢容观明显的怔愣了一瞬:“臣弟是为了皇兄的江山着想,并非一时冲动,皇兄难道想听的不是这个吗?”
不知是不是刚哭过的缘故,他那双浅灰色的眼睛格外湿润,连睫毛都是湿漉漉的,漂亮狭长的眼睛发红,望着谢昭的样子,仿佛仍旧将他当做可以信赖的整个世界。
可这个小坏蛋、小骗子,已经移情别恋了,居然还敢用这种眼神狐媚惑主,掩袖工谗?。
谢昭冷冷开口:“朕凭什么信你?”
“皇兄为何……分明冯忠之事,臣弟已经尽数告诉皇兄……”
“冯忠那个逆臣并非朕信你,是你给了朕证据,朕才秉公处置。”
谢昭打断他的话:“既然你说白丹臣也是反贼,那就拿出他勾结外族使臣的证据,否则朕只能认定你是借着朕的威势发泄私欲,不配与兵部侍郎家的女儿结亲!”
他语罢一松手,谢容观便颤抖着身子滑下,跌坐在地上。
谢昭望着他通红的眼眶与面颊,居高临下的沉默半晌,玄色衣摆一甩,在寒风中冷硬的撂下一句:“给朕滚回偏殿,查到证据前,不许再出来!”
“皇兄!”
谢容观双眸泛着隐隐血色,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忽然拼命伸出手,死死扯出谢昭的手腕。
他嘴唇一哆嗦,眼眶中的泪一涌出便被风雪冻成了泪痕,然而寒风冻完又淌,淌完又冻,那泪痕最终竟笔直的淌到了面颊之下,悄无声息的落在地上。
谢容观哽咽:“皇兄,臣弟可以结亲,可以去找白丹臣谋逆的证据,臣弟可以顺从皇兄的话,再也不表露出对皇兄那种心思,只要——”
“只要皇兄信我,”
仿佛泪水堵住了喉咙,他不由得一顿:“只要皇兄还愿见我……”
“皇兄不见臣弟,臣弟真的受不住,臣弟不想再跪在殿外叩头几个时辰也换不来皇兄一眼,不想让皇兄在旁人与臣弟中选择相信旁人,若是皇兄执意不见臣弟,臣弟,臣弟……”
谢容观呜咽着死死一咬牙,面上分明还留着红痕,半晌眼底却凝固出一抹恨意,唇角溢出血痕:“臣弟宁愿一死……”
看到皇兄信了白丹臣,他心中简直嫉妒到发狂。
凭什么?
凭什么他与皇兄十几年抵足而眠,都抵不过一个卑鄙小人?他不过是心悦皇兄罢了,为何皇兄对他如此残忍?为何连一丁点念想都不肯留给他?!
就连那玉佩都弃置不顾……
谢容观跪在地上只觉得呼吸不畅,半晌,只感觉谢昭按住了他的手,却不是将他从地上拉起来,而是一点一点、毫不留情的掰开了他的手指。
“动不动就用死来胁迫朕,容观,你真以为朕那么在乎你,还将你当弟弟疼爱?”
谢昭面色漠然,眼底唯有寒风掠过残存下来的冷意:“别威胁朕,否则你便看好了,朕是如何眼睁睁盯着你死。”
语罢他便转身离开,谢容观跪坐在冰冷的地砖上,怔怔的望着谢昭的背影,一时沉默无语。
他单薄的脊背发颤,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碎的咳喘,胸口剧烈起伏,像风中残烛般摇摇欲坠,睫毛上的冰粒越凝越厚,几乎要粘住眼睑,却仍旧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前来寻他的青禾终于找到了失魂落魄的谢容观,瞳孔一缩,立刻小跑上前将他扶起来:“王爷!”
谢容观只吐出一句:“送本王回偏殿。”
青禾闻言连忙将他护送回偏殿,一直小心翼翼的将他扶到床上,盖上被子,只觉得触到指尖的皮肤如冰块一样冷,没有半分温度与血色。
这位金枝玉叶的王爷看起来竟比前些天还要单薄,露在外面的手腕骨节分明,皮肤薄得能看清皮下淡蓝的筋络,仿佛一吹即散的纸人般脆弱。
谢容观紧了紧被子,仍旧沉默着一言不发。
青禾垂着手侍候在侧,不着痕迹的瞥眼望着他,半晌只见他薄唇一动,张了张口,却只吐出一句不成整句的只言片语:“本王……疼,嗓子,呃……”
话还没说完,谢容观便抖着手痛苦的捂住喉咙,仿佛仅仅几个字,便已让他感到格外痛楚。
“去请……医,去……”
“王爷!您的嗓子……?”
青禾见状只觉得心惊肉跳,猜测大约是风寒入体,伤到了喉咙,连忙小跑着出了殿门,扯住弟弟明泉的手焦急道:“快去请太医!王爷的嗓子出了问题,再这样下去怕是要落下病根!”
“你快去传话,把太医叫来!”
明泉闻言面上顿时浮现出一抹忧虑,却僵在原地不动,半晌一咬牙和盘托出:“可是皇上把派来偏殿的太医都撤了!还不让御药房开库房送药过来,这——”
青禾一跺脚:“那是皇上恼了恭王殿下才说的,恭王殿下现在都已经说不出话了,怎可和那时相提并论?!”
“你快去啊!”
明泉仍在犹豫,却听殿内忽然传来一声轻飘飘的命令:“青禾,明泉,你们两个守在殿内,让小禄子去。”
小禄子便是那撺掇众人贿赂嬷嬷的太监。
青禾闻言一惊,心说小禄子先前便玩忽职守,若是让他去或许根本一个太医都叫不来,一定会延续王爷的病情:“可是——”
“本王说了,”殿内的声音低沉阴冷,不时带着剧烈的咳嗽声,“让小禄子去……咳咳,本王……信他……”
两人僵硬半晌,不敢违抗命令,只能咬着牙低头继续干活,看着小禄子一脸不情不愿的领了命令,不由得心焦如焚。
恭王殿下……莫非是病到了脑子?!
【亲亲,外面的人猜你脑子烧坏了呢。】
谢容观摸了摸嗓子,闻言困惑的瞥了一眼系统:“我脑子有病,你是第一天知道?”
【……】就连系统都忍不住语塞,【你体内的毒素,似乎压制不住了呢。】
“是啊。”
谢容观慢条斯理的拉开衣衫,露出雪白胸膛上蜿蜒崎岖的黑痕,那些痕迹在他身上犹如遒劲的梅枝一般格外醒目,最上面的痕迹已经蔓延到了锁骨。
他指尖划过胸膛,数着血管:“原主身上的毒还挺烈的,这么几天就蔓延到喉咙了,如果置之不管,再过几天就会彻底失声。”
“然后是眼睛失明,耳朵失聪,再接着是四肢不能再动弹,直到五脏六腑都被啃噬个一干二净……”
谢容观尾音发颤,仿佛是格外恐惧,然而只要盯着他漂亮的眼睛看上片刻,就会发现那不是恐惧,而是兴致勃勃的疯狂。
【我很好奇。】
系统在一旁小心脏乱跳,虚心发问:【我知道你特意把毒素留下是为了博同情,但如果让男主知道你已经病的说不出话,他一定会派人治好你,你不就没法赚到同情分了吗?】
谢容观眯眼看了它一会儿,指了指窗外,答非所问道:“听见了吗?”
【什么?】
“小禄子被人猝不及防的拖到巷子里,捂住眼睛打晕,一两天都醒不过来的惨叫声音。”
谢容观专注的动了动耳朵,盯着窗外,半晌叹气:“多么悦耳。”
叫的像快死了。
可惜他欣赏不了多久了。
白丹臣与外族使臣勾结的书信被他小心翼翼的收在了府里,每晚给十二王爷教完课后便会回府,若是想要证明他是谋逆之臣,最好的办法就是拿到那些书信。
而他一个请不来太医、又被皇兄厌弃,得不到救治即将病死在西掖偏殿的王爷,为了重得圣宠,当然要铤而走险。
潜入白丹臣的府里盗取书信,便是他唯一的求生之路。
*
是夜,阴云翻涌着遮住了皎白月光,也遮住了守门人困意连天的眼睛,没注意到从墙外翻过来的一抹影子。
谢容观悄无声息的进了白丹臣的卧房,白丹臣尚未回府,他在暗色中一点点摸索着屋内的摆设,转到一个花瓶时,忽然听到咯噔一声。
花瓶缓缓扭开,只见花瓶底部竟还有夹层,里面装满了白丹臣这些年与外臣来往的书信,一封一封,触目惊心。
先帝坐在龙椅上的时候,曾多次出兵攻打骨利沙部,然而每每都仿佛被骨利沙部摸透了行兵作战,屡战屡败,折了无数骁勇善战的士兵与将军,最终不得不与骨利沙部谈和。
这些书信便是白丹臣叛国的罪证,谢容观拿起来刚要离开,却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是白丹臣回来了。
谢容观神色一顿,慌忙将书信收敛起来,将花瓶归于原位,他恐怕白丹臣发现打草惊蛇,一封信都没有拿走,便匆匆顺着床沿离开。
慌乱中竟不小心留下了一枚玉佩,悄无声息的掉在了地上。
白丹臣走进屋内时,便看到了这一幕,屋内一片静悄悄,似乎从未有什么事发生,却仿佛总有什么不对劲。
他皱了皱眉,第一反应便是检查花瓶下的信,发现一封都没有少才放下心来余光一瞥,却看到花瓶底下多了一枚玉佩。
这玉佩好生眼熟……
白丹臣心头一动,捡起来仔细的看了看,那上面的纹路隐约组合起来,仿佛是一条龙纹,却不像黄袍上的五爪金龙,倒像是一条凶猛的蛟龙。
能用蛟龙配饰的人,除了皇帝,那便只有……
*
第二天上朝时,镇北军忽然急报,骨利沙部在边境几次三番烧杀抢掠,闹得民不聊生,骨利沙部的王子沙尔墩甚至几次带兵越过边境试探。
骨利沙部在先皇当政时,原本已经与大雍朝签订了互不侵犯的盟约。
然而随着先皇暴毙,骨利沙部的皇帝也了退位,沙尔墩王子接任统领着骨利沙部,竟隐隐有撕毁条约,进军大雍的意图。
越过边境便是明晃晃的挑衅,此消息传到朝廷上,朝廷顿时分为两派,激烈的争论起来。
骠骑将军夏侯安率先出列,朝着龙椅上的谢昭抱拳行礼,眼里满是怒色:“这骨利沙部的皇子沙尔墩分明是瞧不起我大雍朝,如此不敬,若是不及时将人狠狠打回去,我大雍朝颜面何存?!”
“皇上,末将请战!!”
“不可!”
还不等他语罢,宰相公孙止立刻出列,只见他虽然已经一把年纪,长须花白,腰板却格外挺直,闻言厉声呵斥夏侯安:“皇上刚登基不久,江山未稳,又兼之刚刚平定恭王叛乱,实在不宜大动兵马。”
“且此时正值寒冬,骨利沙部在北方熟悉极寒天气,作战占据优势,若是意气用事贸然开战,极容易落入那骨利沙部的陷阱!”
夏侯安顿时怒目而视:“宰相莫不是在说末将意气用事?”
宰相冷哼一声,背着手不看他:“老夫何时提到夏将军?老夫说的是那等有勇无谋之人。”
反正谁认了就是说谁。
“你——!”
自古文官武官便不对付,夏侯安闻言顿时勃然大怒,面色铁青,他身后的武将也一个个怒瞪着宰相,宰相这边的文人不甘示弱,一个个也挺直腰板瞪回去。
“够了!”
谢昭不轻不重的敲了敲桌案,一双鹰眸不怒自威,冷冷的瞥了一眼金銮殿上争论不休的两派:“骨利沙部蠢蠢欲动,这沙尔墩更是野心勃勃,绝不能轻纵。”
“朕必然要出兵打下骨利沙部,只是何时攻打,派谁出兵,都必须一一仔细谋略。”
“皇上!”夏侯安还是不甘心,“那骨利沙部侵犯我大雍边疆领土,难道就这么算了?”
谢容观闻言眯了眯眼,还未开口,却见一向站在宰相队伍里的白丹臣忽然出列,跪地高声道:“皇上!臣有一计!”
“臣听闻这沙尔墩王子格外向往我朝文化,且他刚刚当上骨利沙部的王,定然也没有必定出兵的决心,不过是试探一番。”
“若是借着和谈请他来朝,以我大雍朝兵马震慑他一番,岂不不费一兵一卒,便能使骨利沙部安分?”
白丹臣言辞恳切,条理清晰,一时间连夏侯安和宰相都不再言语,捋着胡子低头默默思量,谢昭却只是一言不发,定定的盯着他。
直到白丹臣额头冒出冷汗,目光下意识躲闪,谢昭才勾唇一笑。
“好啊,爱卿,当真是好计谋,”他黑色的眼眸暗沉,神色晦暗不明,“既如此,与骨利沙部交涉之事,便交给你吧。”
白丹臣顿时大喜过望,连忙磕头:“谢皇上,微臣定然不让皇上失望!”
谢昭唇角挂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垂眸冷冷盯着他,眼神一瞥,却忽然见到白丹臣腰间的玉佩,只觉得那玉佩分外眼熟。
似乎……
是谢容观曾佩戴在腰间的玉佩?
作者有话要说:
白丹臣:这玉佩好生眼熟……
谢昭:眼熟……是容观的玉佩?(勃然大怒)
谢容观[害羞]:拼多多九块九
第55章 病弱皇弟他口蜜腹剑
白丹臣心中隐隐生出喜意,只等一下朝就把信传去骨利沙部,却忽然听到谢昭开口,声音平稳如常:“爱卿,你腰间挂着的玉佩,朕似乎格外眼熟?”
“玉佩?”
白丹臣立刻反应过来,连忙双手捧出,笑的有些不好意思:“这是恭王殿下的玉佩。”
“恭王殿下昨日与微臣生了些误会,但恭王殿下为人温和,得知是误会后便前来微臣府上,给微臣赔罪,临走不小心落了个玉佩在微臣这里。”
他将玉佩小心翼翼的塞到袖子里,跪地磕头:“多谢陛下提醒,微臣下朝便将玉佩物归原主。”
恭王殿下为人温和?
殿上所有人闻言都不由得一顿,只觉得这个白丹臣大约是疯了,要么就是难以自拔的爱上了恭王,否则怎么会说出这么令人难以置信的话。
谢昭靠在龙椅上,眼底不由得一沉,他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桌案,心中自然也和大臣们想到了一处。
谢容观向来眼高于顶,昨天还要提剑将白丹臣砍了,短短几个时辰却去他府上赔罪,甚至还让白丹臣说出为人温和这样的胡话……
他对白丹臣究竟有多么温柔小意?
像对他一样羞涩,用那双狐媚狭长的眼睛,亮晶晶的盯着白丹臣?
像对他一样温顺,用白皙的面颊蹭着他,伸出舌头轻轻舔着白丹臣的手指?
再者,这玉佩挂在谢容观腰间,若是普通行礼谢罪如何会落下?此等贴身的物什都能落下,总不会是宽解衣袍、衣衫半褪的时候……
谢昭一言不发,棱角分明的冷峻面庞被大殿的灯火罩上一层暗色,深黑的眼眸藏在阴影里,只居高临下的盯着白丹臣。
后者只觉得脊背上有一道视线仿佛要将他一瞬间焚烧殆尽,却怎么也无法找到源头,一直到他退朝后金銮殿门禁闭,才终于隔绝了那道视线。
“进永。”
谢昭仍盯着金銮殿外,仿佛能透过那殿门刺穿白丹臣的身体:“昨日恭王说白丹臣与外族勾结,你派人去盯着他,有任何风吹草动都要给朕汇报。”
“是,奴才一定好好盯着白夫子与外臣间的交流。”
进永躬身应下,欲要退下,却听谢昭沉声开口,声音饱含着隐忍不发的怒火:“不,给朕盯着他和恭王的行踪,若是他们两个见面,即刻来禀报朕——”
进永闻言心头一惊,被皇上言语间剧烈翻滚的怒意吓得一退,隐隐察觉到些许模糊的事情,却不敢表露:“是!奴才立刻去办!”
他飞快退到殿外,在一队暗卫中犹豫半晌,最后挑选了个手脚麻利、心细胆大的暗卫——重点是非常嘴严。
进永压低声音把皇上的话说了一遍,随即重点强调:“勾结外臣的事要盯,和恭王殿下有关的更要好好盯!”
“尤其是那个白丹臣和恭王殿下的接触!万一看到什么不该看的,直接来给皇上禀报,一个字也不准对旁人说,听见没有!”
“是,”十九暗卫愣愣的点点头,往外走了几步,忽然又折返回来,揪着手指头犹犹豫豫的问道,“那,那属下要是看到恭王殿下和白夫子当真一起讨论谋逆叛国之事,属下能动手吗?”
他想的很简单,反正皇上都如此疑心两人的,若是能抓住铁证,他干脆直接帮皇上处理点乱臣贼子,岂不是更方便?
“动手?”
进永一听差点吓得魂都飞了,咬着牙重重用拂尘扇了一下他的脑袋,心说这小子嘴严大概就是因为脑子只有核仁点大:“你还敢动手?”
“绝对不许动手!恭王殿下的一根毛都不能碰!听见没有?!”
十九暗卫头上挨了一下,委屈的呲了呲牙:“是!”
他揉了揉脑袋,朝进永公公一行礼,便悄无声息地在宫殿上跳跃几下,便隐秘的跟在了白丹臣身后,只见白丹臣下朝后并未直接回府,反而绕了几条街,拐进了皇家御花园的偏门。
十九暗卫不由得心中诧异。
御花园乃皇家禁地,若非奉召或有特殊身份,外人不得擅入,白丹臣一介夫子,怎会在此刻孤身前来?
他想起进永公公的交代,不敢怠慢,连忙借着腊梅和假山的遮掩,远远跟在后面窥视。
不多时,只见白丹臣停在了一处梅花盛放的假山后,而假山阴影里,早已立着一道颀长的身影,十九暗卫定睛一看,那竟然正是恭王谢容观。
恭王面上又添了几分缠绵的病气,玄色锦袍裹着清瘦的身形,显得格外病弱。
他斜倚着山石,指尖把玩白丹臣腰间的一枚玉佩,长睫仿佛不可置信的颤抖着,半晌微微惊慌的后退半步,又被白丹臣拉了回来。
白丹臣上前一步,两人隔着半臂距离低声交谈,声音压得极低,十九暗卫竖起耳朵也只能捕捉到零星字眼,隐约是些“毒药”“解药”“昨晚便是来寻”之类的。
他躲在假山后,不由得心中疑惑:
这也和勾结外臣无关啊,难道是暗语?
十九暗卫还欲往前凑,可只见假山前的两人说着说着,距离却越来越近,几乎肩并肩贴在了一起。
白丹臣步步紧逼,伸手扣住恭王的手腕,似乎在叮嘱什么,而恭王仿佛无力反抗般紧咬着嘴唇,眼底的神色逐渐从最初的慌乱变成了羞涩,那副模样,哪里是昨日要置人于死地的模样?
十九暗卫心头一跳,只觉得这场景太过诡异,正犹豫着是不是自己看错了,却见恭王忽然怯生生的伸出手,抚摸上白丹臣的面颊。
白丹臣似是愣了一下,身体微微一僵,却并未推开,反而凑的更近了些,恭王的手臂收得极紧,下巴抵在白丹臣的肩头,仿佛已经病弱的彻底失去了反抗的力气,姿态亲昵得刺眼。
梅枝摇曳,遮住了大半身影,却偏偏将这相拥的姿态露了一角在光线下,清晰地落入十九暗卫眼中。
暗卫瞳孔紧缩,大脑瞬间一片空白,被这一幕吓得大气不敢出,只觉得后背发凉。
这……这也太大逆不道了!
怪不得进永公公不让他多说,也不许他伤到恭王殿下,恭王殿下与下臣有私涉及皇家秘辛,若是他往外透露出一句,岂不是九族都要脑袋搬家?
十九暗卫不敢再多看一眼,生怕被发现,连忙猫着腰,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御花园,雪地中只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很快便被新落的雪花覆盖。
假山前,与白丹臣搂搂抱抱的谢容观一顿,似有所感。
他狭长的眼眸向旁边瞥了一眼,似笑非笑的勾起唇角:“方才好像有只小老鼠在假山后面呢……”
现在偷偷跑回去报信了。
白丹臣显然不想了解什么老鼠,他用力按住谢容观的手腕,神色沉沉,带着些许轻佻下/流的得意:“既然恭王殿下许诺微臣,愿意用身体换取解药,那便请殿下再像昨夜一样悄悄前来微臣的府邸吧。”
“昨日殿下没找到想要的东西,微臣也可惜未看到美人惊慌的面容,不如今夜微臣在厢房恭候殿下,做个成人之美的君子……”
他话还没说完,面颊上便忽然被人扇了一巴掌,力道之大,扇的他一个瘦弱的文人直接踉跄的摔在假山上,脸上红印肿胀的暴露出来。
白丹臣猝不及防,瞳孔紧缩,显然没想到方才还慌乱到被他要挟的谢容观,瞬间变了脸色:
“你——!”
谢容观似笑非笑:“成人之美,你也配?”
“你一个觊觎本王的逆臣,即便现在本王失宠,仍旧是天潢贵胄,只要去和皇兄说上一句,你便能立刻人头落地!”
脸上火辣辣的疼,疼的让白丹臣几乎感受不到自己的半边脸了,他反应过来惊怒交加:“你不怕我把解药彻底毁了?!”
谢容观嗤笑:“你敢?你根本没有解药,本王心知肚明,不过是为了把玉佩拿回手里才和你虚与委蛇,你还敢和本王这里耍心眼?也不看看你有几个脑袋!”
他语罢不屑的瞥了一眼白丹臣,转身一甩披风,一边往金銮殿的方向缓步走去,薄唇微动,无声对系统说道:“不是他。”
【嗯?我还以为是你在装腔作势,原来给你下毒的当真不是他?】
谢容观:“要真是他给我下的毒,还要等到今天才想起来威胁我?毒不是他下的,但这个白丹臣也不是善茬,原著里沙尔墩王子来朝谈和是不是出事了?”
【是呢,在原著里谈和的时间节点在两年后,白丹臣身为一个小小的夫子,没有被派去与骨利沙部直接沟通,但他在暗中与沙尔墩传信,将大雍朝驻扎边疆营地的粮草烧掉,随后连带着埋伏在京城外的亲兵起兵叛乱。】
【虽然最终被男主亲手射杀,白丹臣也被斩首,然而这一次叛乱彻底拉开了大雍朝与骨利沙部长达七年的战争。】
【打到最后,骨利沙部几乎灭国,大雍朝也损兵折将、银钱捉襟见肘、派去各地驻守的兵力不足,间接引发了长年的地方割据,男主也在领兵亲征中留下了隐疾,最终早早去世。】
【这次由于你提前警示,男主把设宴和谈的时间提前到了一月之后。】
系统问他:【你准备去找男主说叛乱的事吗?若是你以此为借口,或许男主能见你一面。】
“不。”
谢容观:“我要跟他说香囊的事。”
【?】
“本王的香囊还在湖底下沉着呢,”他说,“皇兄答应过我的,怎么能不帮我捞上来呢?”
谢容观一边说一边走,脚步不紧不慢,雪落在他的发间眉梢,融化成水珠,添了几分病弱的靡丽,另一边的十九暗卫却一路狂奔回皇宫,连大气都没喘匀,便急匆匆地跪在了谢昭面前。
“陛下!属下、属下有要事禀报!”
谢昭正在批阅奏折,殿内燃着地龙,暖意融融,却驱不散他眉宇间的寒意。闻言抬眸,眼底的阴霾尚未散去,见他这副惊慌失措的模样,心中隐隐已有种预感。
他闻言抬眸,定定看着暗卫的眼底风雨欲来,沉默半晌才开口,沉声道:“说。”
十九暗卫小心翼翼的禀报:“白夫子下朝后去了御花园,与、与恭王殿下见了面!”他声音发颤,一眼也不敢向殿上看去,“两人在假山后交谈,挨得极近,最后……”
“最后恭王殿下还抱住了白夫子!”
“……”
谢昭手中的毛笔猛地一顿,墨汁在奏折上晕开一大片黑点,如同他此刻骤然沉下去的脸色。
他沉默了许久,殿内静得能听到烛火燃烧的噼啪声,那隐忍不发的怒火几乎要凝成实质,压得十九暗卫浑身发抖,只觉得仿佛真要在殿上掉脑袋。
半晌,他才听到谢昭缓缓开口,声音分明与寻常无异,却只让人觉得心惊肉跳:“……知道了。”
“继续盯着,若再有异动,即刻禀报。”
“是!”暗卫不敢多言,领了命令,立刻躬身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谢昭一人。
他对已经退出殿外的暗卫恍若未闻,只盯着那晕开的墨点,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半晌,忽然抬手抓起一旁的茶盏,用力抛掷地上!
“咔嚓!!”
瓷器碎裂的声响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惊得梁上栖息的雀鸟扑棱棱飞起。
白丹臣——白丹臣——!!
侍奉在旁的进永头低低的垂着,一声也不敢吭,被殿内带着回声的玻璃碎响吓得心头重重一跳,却听谢昭怒道:“去!找人在白丹臣府里放上弥陀香!!”
进永一怔:“皇上,弥陀香无色无味,却会使人精神受损,逐渐疯癫,用不了几个月就会暴毙。”
“您还要纵着白丹臣引出骨利沙部的密谋,现在还用得着他,是否要缓一缓……”
进永尚未说完,却见谢昭侧头看了他一眼,平日里那双晦暗不明的乌黑眼眸中满是血色,血丝几乎爬满了他整个眼珠,让他看起来既平静,又仿佛目眦欲裂。
“朕说了,”他一字一句道,“去。”
“是!”
进永再不敢耽搁,匆匆行礼后飞快退出殿外,他走的太快,也就没有听到金銮殿内骤然爆发出的又一阵噼里啪啦声。
谢昭撑着桌案,死死盯着一个碎片,连手指都在发抖,只觉得自己从未有过如此激烈的情绪。
父皇去世的时候,他悲痛,更多的是责任与压力。
谢容观叛变的时候,他震惊,却第一反应便是镇压平乱。
可是现在……
心中翻涌着陌生的妒意与怒意几乎要将他吞噬,他原以为昨日的赔罪或许是他多想了,却没想到两人竟已亲密到这般地步,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在御花园中相拥!
谢昭的指节死死扣着桌案边缘,雕花的木棱硌进掌心,疼得尖锐,却远不及心口翻涌的戾气来得灼人。
“臣弟爱慕皇兄。”
恍惚间,谢容观还在他身旁温言软语,眼神中带着祈求:“臣弟不想再当皇兄的弟弟了,臣弟想……臣弟想和皇兄亲密无间,想要感受皇兄身上的温度,臣弟还想亲吻皇兄……”
不行,不行。
他是帝王,肩上担着的是大雍朝的江山百姓,岂能被这违背纲常的情愫绊住?兄弟便是兄弟,君臣便是君臣,界限分明,不容僭越。
可是谢容观与白丹臣在御花园中相拥的话,却搅得他五脏六腑都翻江倒海。
谢容观的温顺,谢容观的羞涩,谢容观那双亮晶晶盯着人的眼睛,本该是只属于他的!那是他看着长大的弟弟,是他护在羽翼下的亲人,他即便知晓其有不臣之心,也没有真正取其性命,哪怕拒绝了谢容观的示爱,他作为兄长也是谢容观心中最特殊的人。
可谢容观,竟将独属于他的心思,给了白丹臣那个逆臣!
谢容观……
谢昭闭了闭眼,眼眶发红,牙齿无声咀嚼着这个名字,仿佛要将这个名字嚼碎了吞吃入腹,才能治他心底的恨:“谢容观……”
“陛下,恭王殿下在外求见,说有要事启奏。”
忽的,殿外传来一声禀报,内侍弓着腰走进殿内,感受到殿内压抑的气氛,低着头大气不敢出一声:
“恭王殿下说,他已经顺从皇上的心思,与兵部侍郎家的女儿联姻,望皇上遵守诺言,帮他把香囊找回来,除此之外已别无所求。”
“……香囊?”
谢昭闭了闭眼。
是啊,除去一个白丹臣,还有兵部侍郎家的女儿,不过短短几日,谢容观便像勾引他一般一个一个的将人引诱过去。
或许他对自己示爱,也不过是达成目的的手段,并不独特,也绝非真心,若是谢昭当真沉沦进去对他百般宠爱,得来的便还是捅在他背后的一把刀。
“……”谢昭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把恭王押送回宫。”
内侍疑心自己听错了:“皇上……”
“恭王,”他一字一顿,“言行悖乱,举止疯癫,不配为我大雍朝的亲王。”
“朕命你把恭王押送回宫,派人盯着他,在骨利沙部来朝谈和之前,绝不许再踏出殿门一步!若是让他踏出殿门,朕便砍了你们的脑袋!!”
最后一句伴随着又一个茶盏碎裂的响声,内侍被吓得魂飞魄散,连忙领命出殿。
只余谢昭一个人面对满地狼藉的金銮殿,只觉得心底阵阵发痛,半晌,垂眸无力的按住额头。
殿内地龙的暖意似乎骤然消失,只剩下刺骨的寒凉。
恍惚间,谢昭只觉得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背后悄然流逝,当他终于注意到,却再也抓不住一丝半缕从前的痕迹,只余下一地灰烬……
*
谢容观前脚从金銮殿外回来,后脚便高烧不退,浑身发烫的昏迷在殿内。
他原本就已经强撑病体,这些日子与白丹臣周旋、连夜去找白丹臣和骨利沙部联络的书信熬坏了身子,再加上情绪大起大落,一病便格外严重。
那潜伏的毒似是终于找到可乘之机,趁虚而入蔓延开来,短短半个月便蚀到喉咙上部。
谢容观昏沉中猛然惊醒时,想要张口唤人,喉咙里却像吞了滚烫的烙铁,火烧火燎的剧痛顺着气管直窜肺腑,连带胸腔都泛起撕裂般的疼,只能发出细碎嘶哑的气音,一个完整的字也吐不出来。
他抬手想去按喉咙,指尖刚触到脖颈,便被那钻心的痛感逼得蜷缩起来。
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顺着削瘦的肩胛往下淌,在床褥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湿痕,谢容观胸膛起伏,喉结滚动的急促,吐出的话却仍旧破碎的不成样子。
青禾和明泉见状急得不得了,几次尝试着和门口的侍卫交涉,让他们去传话请太医。
可侍卫们只奉皇帝严令看守偏殿,皇上的指令如同铁律,任凭两人如何哀求,也只是纹丝不动地守在门外,冷硬得像两尊石像。
谢容观在床榻上昏昏沉沉的挣扎了一个月,期间清醒时,除了忍受喉咙里日夜不消的灼痛,咳出几口带着血丝的白沫,便是畅快淋漓的看了一整季动物世界。
直到骨利沙部来朝的消息传来,他才被青禾和明泉一左一右搀扶着,勉强撑起身往金銮殿。
金銮殿内早已设下盛宴,殿中燃着龙涎香,烟气袅袅缠绕着梁柱,桌上的酒肉香气蔓延开来,氤氲出一派华贵热烈的氛围。
宴席分开两边,左侧是大雍朝的官员侍卫,骨利沙部的使者们则坐在右侧。
这些人身着皮毛镶嵌的异域服饰,腰间挂着弯刀与兽骨配饰,粗犷的面庞上带着审视的目光,正端着酒盏低声交谈,偶尔发出几声爽朗的笑,与殿内端庄的礼乐声形成鲜明的对比。
即便两方都知道,大雍朝与骨利沙部迟早将有一仗,此刻这各怀心思的宴席,至少面上也显得格外其乐融融。
然而谢容观坐在席间,却显得与这场宴席格格不入,这一个月的禁足,没有太医诊治和无补品滋养,他几乎瘦得脱了形。
往日里合身的玄色锦袍如今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衬得肩骨愈发削尖突出,仿佛稍一用力便会戳破单薄的皮肉。
因此当谢容观来上朝的时候,众人看他的脸色,只觉得格外心惊,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鼻观眼眼观心,盯着地砖额头满是冷汗。
心中默念,天家恩德,雷霆雨露皆是恩宠……
然而他们不敢看,那些坐在宴席间,容貌与汉人截然不同的骨利沙人却饶有兴趣的盯着谢容观。
其中一个为首的骨利沙人向前探身,眯起眼睛,忽然操着一口格外不熟练的汉语,指着谢容观问道:“这是你们大雍朝的什么人?”
作者有话要说:
谢容观:我是传奇穿书人·AKA影帝·奥斯卡奖的获得者·狗血挚爱名誉出品人·动物世界的忠实拥护者·男主掠夺者·嘴炮小达人·这个世界的恭王爷是也![眼镜]
谢昭:……朕的金銮殿站不下这么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