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
他紧紧咬着唇瓣,唇色瞬间褪去血色,面色也变得苍白无比,在乔皈震惊的目光中倒退两步,无力的倒在了床沿边上,蜷缩的指尖不停发抖。
“别过来……!”
仿佛换了一个人似的,谢容观方才的游刃有余全然消散殆尽。
谢容观举起那支染血的羽毛笔,尖端颤抖着对准乔皈,眼底是惊恐的麻木,声音沙哑:“你不要过来……”
血溅上谢容观苍白的面庞,顺着下颌线往下流,在颈间汇成一小片红,浓重的痛苦从他眼底溢出,有如实质,他如同一只被人折颈的天鹅,眼里是浓烈的绝望与玉石俱焚的决绝。
谢容观眼眶发红的望着乔皈,衣衫破碎,仿佛当真被人糟践蹂躏过,乔皈见状瞳孔巨震,脑海中一片空白,还没反应过来。身后却传来一阵重击。
“砰!”
门被人一脚踹开,乔皈踉跄几步,差点摔倒在地,愤怒的回过头,一抬眼却正对上楚昭的脸。
屋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雨水顺着人的衣角,湿漉漉的漫了进来。
楚昭浑身是水,居高临下的冷冷盯着乔皈,脸颊上是被雨水冲刷的苍白,仿佛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眼下青黑一片,却更添了几分令人胆寒的阴鸷
他身上原本还像个学生的青涩此刻尽数褪去,只剩下沉默阴冷的气息,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让人无端想要逃跑。
乔皈看到他,差点呼吸一窒。
今天出乎意料的事太多,他被不断折磨的脆弱心脏险些停跳,见门开了仿佛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连忙想要跑出去,却被楚昭一把掐住喉咙!
“谢容观在哪?”
楚昭声音低沉阴冷,逼问道:“他人呢?!”
话音未落,余光瞥见乔皈手上的血迹,楚昭顿时瞳孔一缩,声音更加狠厉:“你手上是他的血……你是不是折磨他了?你对他做了什么?!”
楚昭每问一句,乔皈就感觉到自己脖子上的手掌又收紧了一分,他连忙否认,艰难的拼命摇头。
“没……呃,没有没有!!”
然而楚昭却一点也不信,他死死咬牙,眼底浮现出一抹恨意,一侧头却看到了那一抹熟悉的明丽眉眼。
“谢容观!”
楚昭的脑海里“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他顾不得乔皈,随手将人甩在地上,乔皈“咚”地一声摔在冰冷的地板上,疼得龇牙咧嘴,却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楚昭几步冲到床边,看到谢容观满手是血、浑身发颤地攥着染血的笔尖坐在床沿上,他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下一秒,他便小心翼翼地将谢容观拥进怀里,动作轻柔得像在呵护一件易碎的珍宝。
怀里的人依旧冰冷得骇人,比外面的雨水还要凉。楚昭的眼底瞬间浮现出一抹浓重的痛意,他小心翼翼地握住谢容观手腕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痕,指尖触到温热的鲜血,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半晌,眼眶竟烧得通红,一行清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砸在谢容观的衣襟上。
“谢容观,对不起……”楚昭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一遍遍地重复,“对不起……”
“对不起,我来晚了,对不起我一直在误会你,对不起我不听你的解释,就随意干涉你的决定,对不起……”
他有太多太多了的对不起要说,然而没有一个能够弥补谢容观从他身上遭受的苦痛。
楚昭紧紧抱着谢容观,半晌竟只能咬牙一言不发,谢容观似乎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慢半拍将视线移到楚昭的脸上,半晌,迟疑犹豫的开口:“……楚昭?”
他下意识松开手,羽毛笔悄无声息的掉在地上,被楚昭勒紧的力道弄得微微蹙眉:“你怎么会在这里?”
楚昭不是应该在公司吗?
在宴席上谢容观就没有看到楚昭,他以为楚昭是终于认清隔阂在两人之间的矛盾,对现实低头了,为了避嫌没有来参加婚礼。
可他来了,不仅来了,还把婚礼的新郎直接赶出门外。
这摆明了就是要把婚礼搞砸,楚昭如此大张旗鼓的出现在这里,谢父一怒之下如果察觉到不对,断了他资金的来源,或者找人干涉他经营的项目怎么办?
谢容观只觉得困惑,他张了张口,想要问楚昭,后者却一言不发,只是死死搂住他,谢容观只觉得脖子上一热,随即又是一冷,仿佛一滴泪落在他心上。
楚昭……哭了?
他微微张大眼睛,迟疑的回抱住楚昭:“你……?”
楚昭却打断他开口,声音低哑的不成样子:“不要担心。”
“谢容观,”
他说:“不要担心……”
“不要担心我,也不要担心这场闹剧最后会给你带来什么影响,你只要知道,无论如何,我一定会让你幸福。”
这是他欠谢容观的。
不是因为那些大大小小的伤口,不是因为谢容观为他挡下了绑匪,甚至不是因为谢容观因为他险些去死,那些林林总总的歉意加起来,只是楚昭欠谢容观的赔偿。
他要拼尽全力还给谢容观一个幸福的结局,只是因为谢容观值得。
他值得一切鲜花和掌声。
还有自由。
语罢,楚昭竟然直接把谢容观抱了起来,把自己的外衣披在他头上,将他整个人裹了起来,抱着他大步走出房门。
“楚昭,你到底要干什么?!”
谢父一直在门外被楚昭带来的保镖拦着,见状连忙叫住楚昭,面上惊怒交加:“你疯了?今天是谢家跟乔家的好日子,你在这里捣什么乱?!”
楚昭双目发红,闻言面无表情的望着他:“你也说了,是谢家和乔家的好日子,你们两家爱结婚的结婚,我把谢容观带走,关你什么事?”
“你——?!”
谢父顿时被气的怒目圆瞪。
他胸膛剧烈起伏,半晌勉强压下怒火,沉下一口气,盯着楚昭冷声开口:“楚昭,我不管你到底在闹什么脾气,你现在给我停下来,我就当你只是开个玩笑。”
“承运集团有你的一份位置,是谢家全力托举你,你真以为是你自己的本事?如果你再这么目无尊长,你现在做的这个项目,承运集团连带着合作盟友一起全部撤资!到时候你别后悔!!”
“项目?”
谢容观无声抿唇,下意识身形一僵,楚昭却冷笑一声:“你愿意撤资就撤资,我不在乎。”
语罢,楚昭竟然直接带着谢容观上车离开,开上车扬长而去。
谢父气的火冒三丈,立刻就要打电话给承运集团的董事会,然而他掏出手机,看到上面的消息,却顿时一僵。
“……”
他定定的站在原地,眉头紧皱,细看眼底是难以置信的怔愣,方才即将爆发的怒火仿佛被冻的一动不动。
乔父惊疑不定的看了这一场闹剧,见楚昭已经带着谢容观开车远去,刚想要发难,却听见谢父重重一声叹息。
“罢了。”
他闭了闭眼,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几十岁,脑海中重复着董事会发来的消息,半晌摇了摇头,不知在感慨自己还是什么。
“罢了……”
没想到楚昭的项目还能有这样的变数,现在不仅撤不了资,就连承运集团都要变天了。
他身下的位置,不知道还能不能坐得住……
谢父心情复杂,还在懊悔自己看走了眼,谢容观却不知道婚礼现场的风向已经变了,他脑海中一片茫然,眼神晦暗不明,怔怔的看着楚昭带着自己一路闯出乔家庄园,来到了一处小别墅。
雨淅淅沥沥还在下,湿润的水声不绝于耳。
楚昭把谢容观抱下车,谢容观缩在他怀里,从盖着他的大衣里掀开一个缝往外看去,却发现这并不是谢家的别墅。
他不由得问道:“你把我带到哪里来了?”
“我新买的房,”楚昭拿钥匙打开房门,把谢容观安置在沙发上,随手拿起毛巾,擦了擦满脸的雨水,“成品房,装修的都差不多了。”
“谢家住着不方便,这次之后回去也尴尬,”楚昭没有过多介绍,说的很简略,“之前资金流周转不开,所以只买了一个不大的别墅,以后……可以换。”
“卧室和谢家的装修基本一致,我按照你的喜好重新买了一遍家具,你先住下,如果你有想添的就告诉我,我再给你买。”
语罢,他便朝着卧室走去,似乎是要拿医疗箱,身后却被人拽住,不由得脚步一顿。
谢容观拉住他的手,紧攥的指尖发白。
他直视着楚昭的眼睛,方才的惊惧与痛苦渐渐消散下去,然而眼底那一抹空洞的灰败却仿佛一枚烙印,牢牢的定在里面。
“楚昭,”
他问道:“你把我带到这儿,说了这么多,你有没有想过我愿不愿意?”
“……”
屋内顿时沉默下来,楚昭没有说话,定定的望着谢容观,窗外雨水的冷意仿佛渗了进来,令人脊髓发寒。
半晌,他喉咙滚动了一瞬,似乎要张口,谢容观却松开了他的手,声音很低:“没关系,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他望着沉默伫立在原地的楚昭,他消瘦的面颊有些凹陷,眼下的青黑格外吓人,眼底是遮不住的疲惫和倦怠,在水渍的模糊下仍旧格外清晰。
谢容观下意识垂眸:“我不用问,也知道你一定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才能把我换出来,我……我的确不想嫁给乔皈,你救了我,我很感谢你。”
“不!”楚昭立刻打断他,“这是我欠你的。”
谢容观却摇摇头:“你不欠我什么,你只是误会了。”
“现在误会解除,你和我两不相欠,我们也该……”他喉咙滚动,半晌吐出两个字,“散了。”
作者有话要说:
谢容观:“我们散了吧……”
楚昭(泪眼汪汪)
谢容观:[彩虹屁]骗你的,我跟系统打赌今天一定入洞房,我不会输的
这个世界马上结束啦[比心]
第44章 纨绔假少爷绝不认错
雨声敲打着别墅的落地窗,像无数根细针,扎在沉默的空气里。
楚昭倏地僵在原地,被谢容观那句轻飘飘的“散了”砸在心口,雨水渗进的寒意在肋骨间震荡开来,连呼吸都觉得发疼。
散了……
他看着谢容观蜷缩在沙发上,眼睫发颤,不知是冷的发抖还是什么,手腕仍在渗血,无声无息的染红了沙发。
和急救室刺眼的红光相比,这一抹红已经很淡了,然而映在眼中,仍旧令人无端发冷,像一团没有任何温度的冷火,不会温暖人,只会悄无声息的焚尽五脏六腑。
楚昭喉结滚了滚,那些辩解和祈求仿佛瞬间被什么压在喉中,无论如何也开不得口。
他能说什么呢?
说抱歉,说补偿——这些是他原本就应该还给谢容观的,如何能用来要挟。
那说不行,说再给我一次机会,强硬的将谢容观留下——那与他从前做错的事情又有什么区别?
沙发上那一抹红逐渐扩散,蔓上了眼眶,楚昭喉咙发紧,指尖攥得发白,半晌才开口,吐出来的话却答非所问:“我先去给你拿药。”
“你的伤还没愈合,外面在下雨,容易发炎,”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就算你真的要……走,至少也先把伤口包扎一下再走。”
谢容观闻言一怔,却见楚昭匆匆起身,仿佛不愿让谢容观看到他的脸,身影消失在卧室内,很快又回来,手中多了一个医药箱。
楚昭垂眸,半跪在沙发下,捧着谢容观的手腕,在伤口上小心翼翼的涂着药。
他的指腹太热,连雨水泛起的寒气都冲不散,触碰到谢容观冰凉的皮肤,仿佛透过薄薄的皮按住了骨缝,让谢容观面颊上阵阵发烫。
谢容观无意识咬住唇瓣,只觉得伤口上酥麻发痒,有些瑟缩的挣了挣手腕:“只是小伤,没关系。”
和前些天的伤口比起来,这根本不算什么。
楚昭却仍旧仔细的给他上了药,用雪白的纱布包好,随后微微一顿,忽然从一旁的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了谢容观。
谢容观翻过来看:“这是……?”
楚昭说:“这是那天你数学竞赛拿了第一名,我就给你准备好的礼物。”只是后来又发生了太多的事,这份礼物直到最后也没能拿出手。
他望着谢容观浅灰色的双眼,张了张口,似有千言万语想要吐露,最后只是说:“已经晚了很久,但我还是希望你能收下。”
白纸黑字上面传达的信息清晰明了,让人不由得心惊。
谢容观看了一眼便明白过来,只觉得心情格外复杂,半晌敛起眉头,把纸翻了过去:“我不能收。”
这相当于楚昭的全部身家,如果谢容观想要毁了他,凭这张纸就能让他万劫不复。
楚昭却摇了摇头:“收下吧。”
“有了这张纸,以后父亲就不能再强迫你了,不管是联姻,还是出国,都没人能让你做你不想做的事。”
他说:“我不是在用歉意胁迫你,也不是想让你原谅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尊重你的一切选择,所以这份补偿不仅是补偿你收到的伤害,也是给你做选择的权力。”
楚昭无意识的摩挲着谢容观的手腕,那上面的伤痕依旧泛红,凹凸不平:“我只是想让你高兴。”
“谢容观,”
他说:“我只想让你幸福……”
谢容观没有说话,他喉咙一滚,眼眶无意识有些发烫,坐在沙发上盯着楚昭,半晌无法言语。
楚昭的头发还在滴水,水珠顺着长睫震颤,这个姿势让他能居高临下的俯视着楚昭,看清他脸上所有表情,也能看到他眼里被水珠放大的紧张与不易察觉的哀恸。
这是第一次,是他从高处俯视楚昭;也是第一次,是楚昭等着他的审判,他一句话,就能操纵这个男人的情绪和一切努力,他可以救赎他,也可以彻底的毁了他。
“……”
谢容观胸膛微微起伏,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你把这种东西给我,真的不后悔吗?”
“父亲被你彻底得罪了,你不可能再低头回去谢家,你穷了十八年才终于得到这个改变命运的机会,你却把它就这么轻飘飘的扔给我。”
他语气发狠,不知是在质问楚昭,还是在问自己:“如果我真的对你恨之入骨,就这么把你的付出毁于一旦,带着你项目分成的钱跑到国外,和你彻底断绝关系,你也不后悔?”
“如果你真这么做,我大概会很痛苦,”楚昭的声音低哑,却无比坚定,“但我不会后悔。”
“我不会后悔……”
他唯一后悔的就是误会了谢容观,以至于将他们原本能够两情相悦的感情亲手葬送,在不甘心的恨意变得扭曲而畸形,变得连他自己都认不出来。
楚昭仍然半跪在地上,忽然伸手摸上谢容观的脖颈,拉着他低头,漆黑的眼睛里倒映着谢容观略微惊讶的神情。
他问:“我可以亲你一下吗?”
“我想给自己留一点回忆,”楚昭的眸色暗沉深冷,声音几不可闻,“这样至少有一次……没有误会。”
他们仿佛永远都在错过,永远都用欲望来掩饰内心。
谢容观爱他的时候他看不清自己的心,他爱上谢容观后却已经将人伤的遍体鳞伤,于是每一次的吻都带着怨怼,带着憎恨。
这些恨意像是一片一片的叶子,层层叠叠的隔开了两颗心……
“……”
谢容观闻言没有回答,他望着楚昭眼下的青黑咬紧牙关,胸膛剧烈起伏一瞬,半晌忽然用力扑到楚昭怀中,狠狠咬住他的嘴唇!
这几乎算不上一个吻,谢容观亲的极凶,仿佛要将这些天全部的委屈与愤恨都宣泄出去,楚昭紧紧搂着他,也用力的吻了回去。
唇齿碰撞在一起,没有一个人退缩,尖锐的牙齿在柔软的舌尖上乱划,艳红与雪白搅乱在一起,暧昧的吐息逐渐升温,驱散了雨水的寒意。
这是第一次不带任何误会的吻,或许也是最后一次,楚昭吻的又凶又深,吸吮的谢容观舌根都在作痛,恍惚间仿佛窒息在深海,却让人不由得眷恋这种无孔不入的深沉爱意。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仍然在下,打在窗上的响声却轻缓了许多。
过了许久,久到谢容观几乎以为自己要窒息而亡,楚昭才缓缓退开,指腹仍然摩擦着他的眼尾。
他眼神定定的盯着谢容观,良久无言,谢容观望进他漆黑的眼眸,恍惚间竟觉得他眼底有泪,晶莹的一滚而过。
“我……”
楚昭眼眶通红,望着气息不稳、似乎也有些动情的谢容观,半晌却松开了手,慢半拍后退一步。
他低声说:“……那天你被送去医院之后,我就联系了学校,他们说你的成绩非常突出,如果你愿意重新申请,可以再申报一个名额。”
“这间房子也留给你,出国前你住在这里,可以不被父亲母亲打扰,等毕业之后你想去哪里都可以,我尊重你,如果你的愿望是不见我,那么我——”
他说到这儿,似乎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咙,面色不变,过了许久才一字一顿的把后面吐出来:“我会离开你。”
“离得很远很远,直到让你安心……”
谢容观闻言一顿,却见楚昭已经站起身,挺拔的身影缓缓退进暗处,面上的表情也开始模糊不清,只剩下一团晦暗不明。
那一滴泪仿佛不过是雨水的折射,楚昭被笼罩在阴影里的冷峻面容仍然阴郁沉默,像他端正规矩的一生,只有在遇见谢容观的时候,才骤然涌出昙花一现的疯狂。
旁人总以为疯子的爱最可怕,其实正直刻板的人为了爱发疯、发狂,才最是玉石俱焚,两败俱伤……
楚昭在暗处深深的望了一眼谢容观,窗外的雨水仿佛渗入了他的胸膛,一滴一滴泛着冷意,敲下来是撕心裂肺的痛意。
他闭了闭眼,终于下了狠心,转身欲走,一只手却再次从身后轻轻攥住他的手腕。
力道很轻、很冷,却让他一步也不能再向前。
楚昭一怔,回过头,却见谢容观正定定的凝望着他,眼尾发红,艳丽的仿佛胭脂烈火,烫的人心头一紧,分不清是欲望还是什么。
谢容观声音很低,在淅淅的雨声中却极为清晰,仿佛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楚昭,你误会我的时候不听我解释,抢婚的时候也不问我的想法,你从来没听过我的话,现在你和我说,你尊重我的愿望?”
“你凭什么随意揣测我的愿望?”
“你凭什么觉得我想让你离开?!”
他的声音里裹挟着咬牙切齿的怨恨,一声声质问越发狠厉,却在空气中颤抖不止:“楚昭,你以为这一张纸就能补偿我?你以为一句道歉就能让我幸福?!”
“你欠我的一辈子都还不清,”
谢容观声音发颤:“你还不清……”
他们两人一个被占据了十八年衣食无忧的人生,一个一朝众叛亲离、短短几十天里受尽欺辱,这其中谁对谁错早已在扭曲的感情中纠缠不清,再也分割不开。
或许先爱上的人才是真正输了,谢容观本以为自己输得一败涂地,却在方才终于发现,原来他没有输……
原来输的人不止他一个……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在湿冷的雨声中彻底悄无声息。
然而楚昭却定定的望着他,分明一言不发,眼底的疯狂却仿佛被什么一寸寸点燃,沉默的近乎可怖。
仿佛是被他直勾勾的眼神烫到,谢容观一颤,垂下眼帘,终于发觉自己有些失言,却被一具滚烫的身躯猛地抱住,紧紧搂在怀中。
倏地,吻如同窗外的雨丝一样细密的落下,密不透风,令人喘不过气,却甘愿沉溺其中。
“唔……!”
谢容观紧绷的身体终于被迫放松下来,他紧紧的咬住嘴唇,喘息却还是忍不住从齿缝中溢出。
意识彻底成了一团乱麻,身体贴得密不透风,他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在胸腔里撞着,分不清是谁的更急,颈侧的吻变得灼热,带着点失控的力道,像是要在他皮肤上留下不能褪色的印记。
唇齿间的湿热、皮肤上的滚烫,还有心脏快要跳出喉咙的轰鸣,把所有的理智都碾成了碎末,只剩本能的沉沦。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阳光透过云层,洒在地板上,形成一道淡淡的光斑。
谢容观的意识模糊不清,他紧紧捂住嘴,在剧烈的快感中,无力的抬手朝系统比了个爱心:“我赢了。”
他打赌说要和男主今天就入洞房,他赢了;他打赌男主怒极仍然会吻他,他也赢了;他笃定自己不按照剧情去做,也一定能完成任务,他现在做到了。
在那么久的时间里,他终于赢了一次……
【叮!】
【检测到男主楚昭幸福值由1上升至90。】
【根据任务原则,宿主需使男主楚昭获得幸福,检测到幸福值上升,即将完成任务,系统提前恭喜宿主重获新生~】
*
十月底的雨一场接一场,渐渐带走了最后的暑热,只留下越发萧瑟的秋意。
谢容观已经考完了试,还在放假期间,此刻百无聊赖的坐在床边,有一搭没一搭的拨弄着窗外的花。
那天来抢亲的时候,楚昭刚刚将项目彻底推广,他将原本需要一个月解决的资金问题硬生生压到了三天,最终险而又险的在婚礼完成前赶到。
他做的这个项目借了承运集团的跳板,但后续的一切资金楚昭都刻意没有依赖谢家的背景,最终取得的成果不仅战绩斐然,并且核心紧紧攥在楚昭自己的团队手里,谁也不能越过他分蛋糕。
承运集团原本就已经是吃老本的企业,逐渐落后于时代,急需楚昭这样的掌舵人。
谢父在得知他的项目成功后,便对他和谢容观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硬着一口气去安抚怒气冲冲的乔父了。
好不容易推掉了和乔皈的联姻,谢父自觉对不起谢容观,有心和他缓和关系,几次三番旁敲侧击,朝楚昭打听谢容观的行程。
然而他一次都没有见到谢容观。
谢容观最终还是拒绝了出国,他原本计划出国只是为了逃避和乔皈的联姻,现在事情已经解决,他便在楚昭买的小别墅里安心住下,两耳不闻窗外事,专心准备高考。
随着高考即将来临,他为孟凡云开的放学后小课堂加入成员也越来越多。
先是前桌,然后是苏/荣,后面就连楚昭都加入了,在学生会刚开完会,就不紧不慢的过来听课。
谢容观就此一事表达过异议,并发表声明,年纪第一如果要来听他的课,下次考试就他妈必须交白卷,以表示自己水平比不上年级第二的零头。
然而抗议无效,楚昭仍然风雨无阻的来听课,并且有理有据的问他,一双漆黑的眼睛很无辜:“张东越都能来,我为什么不能来?”
继谢容观把张东越当狗溜之后,苏/荣拿到出国名额后,也很爽快的甩了张东越。
张东越先是失恋,又被小情人甩了沦为圈中笑柄,心里大为想不开,一模考了个狗屎一样的成绩,随即被家父手持戒尺打开心结,痛改前非,也加入了谢容观的补课大军。
“而且我还要接你放学。”楚昭补充。
自从脱离谢家,司机也被理所当然的还了回去,每天都是楚昭自己给谢容观当司机,开车来学校接送。
谢容观没考驾照,只能含恨屈服。
他每天给一群五花八门的学生补课,最后高考竟然比预想的还高了十几分,真的应了孟凡云的一句话,靠着数学专项加分考进了清北大学。
楚昭毫无悬念的跟他做了同学,孟凡云也成功拿到了京海市高校的录取通知书,张东越最后不知是不是有失恋的加成,竟然过了一本线,最后选了一个离家近的学校,方便以后回去继承家产。
一切尘埃落定,只有乔皈受伤的世界达成了,然而谢容观很不开心。
非常不开心。
他最近迷上了养花,尤其是养极其昂贵的品种玫瑰,结果屡战屡败,种一朵死一朵,反而窗外的野花跟挑衅一样,开得茂盛无比,都长到他窗口了。
楚昭更是过分,看他在花园里养花,还以为他什么花都喜欢,特意把野花连根摘到了花盆里,摆在他床前。
谢容观一想到就生气,盯着窗边招摇的野花更是气的差点眼圈发红。
不知道是不是雨下的太多,他向来苍白的面庞也多了一抹红润,薄唇看上去总是湿漉漉的,仿佛被湿润的水气浸的发软。
谢容观无意识咬着泛红的嘴唇,面上的神情却难看的发青,盯着那朵花枝招展的小花越想越气,倏地一拍窗沿起身,朝厨房喊道:
“楚昭!”
厨房里传来一声模糊的应答,半晌,楚昭出现在门口:“怎么了?”
他还穿着一身得体的西装,显然刚从外面回来,很快又要出门,西装外却套着一个围裙,显得格外不伦不类。
“你把这花摆在床头什么意思?!”
谢容观指着那朵花怒道:“我在花园里种了那么多朱丽叶玫瑰,你不是忘了浇水就是懒得施肥,怎么这种野花你偏偏养的这么精心?”
“你说,”他满眼怒色,冷冷的盯着楚昭,“你是不是在外面偷偷养人了?”
楚昭没忍住噗嗤一笑:“养朵野生的小花就是偷人?你怎么不说我在外面养野人了呢。”
他走向谢容观,顺手给他披了件衣服,随即伸手温柔的拨弄了两下花瓣:“我是觉得这花很像你,生命力顽强,有一次我半个月忘了浇水,回来一看,居然还颤颤巍巍的开花了。”
“特别像你,”他一锤定音,“又野又会颤。”
话音刚落,楚昭就被人劈头盖脸的扇了一巴掌,谢容观阴恻恻的盯着他,面色看上去相当的野:“最后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
“我,”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花,“它,要哪个?”
“嗯……”
楚昭沉吟片刻,诚恳的搂住他:“我选你。”
谢容观笑了一声,抬手又是一巴掌:“这还要想?”
他还想再动手,却被楚昭扣住手腕,顺着薄薄皮肤下的腕骨一下一下的亲上去,轻轻啃着指腹:“不是犹豫,是喜欢你……”
“所有跟你有关的问题,我都要仔细想想,”他的声音低沉温柔,“包括选你,还是选一朵像你的小花……”
还包括以后花园里的花究竟谁来养,他们的大学该怎么过,还有他们的以后,还有很多很多……
“唔……”
谢容观被他攥住手腕,一开始的怒气早已被亲的不知抛到了哪里,只能被动的回应着楚昭越来越靠上的吻,渐渐地只剩下快感的喘息。
窗外那朵小花在微风中颤抖,许久,缓缓将花瓣舒展开来。
【叮!】
【检测到男主楚昭幸福值由90上升至100。】
【根据任务原则,宿主需使男主楚昭获得幸福,检测到幸福值达到顶峰,恭喜宿主完成任务~】
眼前的时间倏地定格,系统柔和的白光将谢容观笼罩其中:【恭喜呀,你顺利完成了第一个世界的任务,该去下一个世界了。】
谢容观摇摇头:“我再留一段时间。”
【一段时间?】系统说,【亲亲,多长时间是你口中的一段时间呢,一个月,一年,十年,还是一辈子?】
谢容观闻言一顿,半晌仰头望向系统,仿佛透过那颗心脏,看到了系统流动的冰冷代码:“当然是一辈子。”
“幸福感是需要维持的……”他声音轻缓,恍然开口,“如果我走了以后,这个世界的男主幸福感跌落,你发布的任务岂不是个笑话?”
系统没有回复。
半晌,只听一声脆响,系统缓缓消失在空气中,对谢容观的话不置可否,只留下一句话:【亲亲,你可以自己决定,但系统有义务提醒你哦,你只是任务世界的一个过客。】
【等所有任务结束,你就要重新回到原来的世界……】
恍惚间,谢容观手中仿佛多了些什么,硌的他掌心生疼。
他摊开手掌,却发现那竟然是一枚戒指,银白色的戒圈上镶嵌着深蓝色的宝石,如海一样深沉静谧,光泽温柔的将他包裹其中。
“……”
谢容观眸色一顿,慢半拍蜷起手指,攥紧了这枚戒指。
他知道这是什么。
这枚戒指可以带到下一个世界,可以在下一个世界让他拥有一项特质,可以帮助他在系统面前将身份瞒天过海,还可以彻底改变他的命运。
他还知道,
这是男主的爱……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个世界要来啦![彩虹屁]
另外,可以在评论区尽情猜测谢容观的身份
第45章 病弱皇弟他口蜜腹剑
【隆冬腊月,彤云密布,铅灰色的天空将整座皇城压得喘不过气。
宫墙下未融的积雪被无声蔓延开的血迹染成暗褐色,巡逻禁军的靴底碾过凝结的血冰,发出细碎的咯吱声,整齐的走向宫苑深处,在凛冽的寒风中织就一片肃杀。
从叛乱平定到今日,已过了三日。
叛乱的军队均被就地处死,尸首分离,正被敛去城外,唯有一位叛乱的始作俑者被秘密囚禁在监狱。
正值寒冬,监牢内格外湿冷阴暗,连日光都透不进半分,只有墙角一盏油灯摇曳。
昏黄的光将谢容观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被铁链锁在墙上,养尊处优的手腕脚踝被磨出了血痂,囚衣上还沾着未干的污渍,却不再像前两日那般蜷缩发抖。
“皇上!”
听到监狱外下跪的声响,随即牢门晃动,由远及近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谢容观缓缓抬起头,掀开眼皮望向来者。
阴暗的牢门外露出一张熟悉的冷峻面庞,眼前的人鼻梁高挺,眼眸暗沉深邃,挺拔的身姿却无端令人觉得阴鸷。
谢昭停在牢门外,玄色龙纹常服上还沾着夜雪的寒气,他面无表情的看着里面那个熟悉又陌生的人,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皇弟。”
谢容观冷冷一笑,阴狠凌乱发丝下的狭长眼眸早已没了往日撒娇时的软意,只剩一片冷硬的怨怼:“皇兄,别来无恙。”
他费力的眯起眼睛,盯着谢昭腰间那块玉佩,半晌忽然笑出了声:“我本以为你已经把这块玉佩砸了,毕竟是谋逆之人送的东西,没想到,你竟然还敢带在身上。”
那是谢昭十五岁生辰时,谢容观亲手编了红绳送他的。
那时的亲密无间,想来时至今日也已经有五年之久,谢昭从小便众星捧月,被父皇亲定为太子,府上奇珍异宝应有尽有,这一枚小小的玉佩毫不起眼,谢容观以为他早就抛之脑后。
没想到竟然还被他带在身上。
谢昭闻言沉默不语,面上神情仍旧没有丝毫波动。
当年那个孩子捧着玉佩递给他,羞赧的笑着说皇兄戴这个,就能时时想起我的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却被监狱中阴冷的暗色模糊,转瞬即逝。
“你送我玉佩的时候,还是个孩子,”谢昭的声音平稳低沉,“我不会和一个孩子计较。”
“皇兄真是顾念旧情之人。”
谢容观沙哑的声音里满是讥讽,似是夸赞,却阴沉的无端令人心底发冷:“如此顾念旧情,却也不肯对亲弟弟网开一面……”
谢昭面色不变:“天家兄弟,先君臣,后兄弟,你犯了谋逆大罪,没有处死已是天恩浩荡。”
“天恩浩荡?”
谢容观闻言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突然低低地笑起来,笑声在空荡的牢房里回荡,带着几分疯癫:“天恩浩荡?皇兄,你现在和我说天恩浩荡,不觉得可笑吗?”
“当年我因母妃出身卑微受尽白眼,被太监推搡、被公主们嘲笑的时候,你怎么不睁眼看看哪里有天恩浩荡?”
他猛地直起身子,铁链拽得石壁哐当响:“凭什么你生来就是太子,有太傅教、有父皇疼,我却要像条狗一样,靠讨好你才能活下去?”
谢容观眼底的恨太过尖锐,刺的谢昭心底仿佛插了一根针,指尖不由得攥紧了玉佩,红绳勒得他掌心发疼。
他想起谢容观幼时总黏着他,冬天会把冻得通红的手塞进他怀里取暖,会把偷偷藏的糕点塞给他,有时候睡不着,从隔间屋子光脚跑过来钻进他的被子里,眼神湿漉漉的看着他,让人不忍拒绝。
现在这双眼睛里,却只剩下陌生的怨毒。
“……我将那些下人整治过后,何时让你受过这些?”
谢昭沉默半晌终于开口,声音发沉:“你要的点心、书籍,我哪样没给你?你说想入军营,我也求了父皇,我曾跟你说过,待我登基,便封你为亲王,让你拥有自己的封地,你为何还要谋反?”
“给?”
谢容观猛地打断他,眼底翻涌着血丝:“你那是施舍!是怕我这个不受宠的弟弟丢了你的脸!”
他咳了几声,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气息变得急促:“我受够了做你的附属品!我要的不是你的施舍,是你屁股底下的皇位!是所有人都得敬我、怕我!”
“你以为我真心对你好?”
谢容观嗤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扭曲的弧度,“我不过是看你是太子,想借着你的势活下去!可你呢?你永远高高在上,连看我的眼神都带着施舍!我早就恨透了你,恨透了这该死的尊卑!”他咳了几声,咳出的血沫溅在囚衣上,却笑得更疯,“我就是要谋反,就是要把你从皇位上拉下来,让你也尝尝被人踩在脚下的滋味!”
“谢昭,你永远都不明白!我看着你坐在太子位上的每一天,都觉得那是我的东西被抢了!我有多么想毁了你的皇位,毁了你所珍视的一切!可惜……我没做到!”
谢容观死死盯着谢昭:“你赢了又如何?你永远都是个没人真心待你的孤家寡人!我就是死,也要看着你孤零零地守着这冰冷的江山!”
“……”
谢昭没有说话,他闭了闭眼,监牢内的冷意仿佛渗进了心底,再睁开眼后,脸色彻底冷了下来,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殆尽。
“谋逆犯上,暗中筹谋三载,勾结外将、私藏兵器,其罪当诛。”
他一字一句说道:“犯下如此大罪,本应五马分尸,念在你与朕是手足兄弟,朕留你一具全尸。”
语罢,谢昭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开,玄色衣摆扫过地面,一眼也没有再回头看去。
身后传来谢容观的怒骂,却再也掀不起一丝波澜,两名内侍提着宫灯走进牢房,手中端着一碗黑漆漆的毒酒,不由分说地捏住谢容观的下巴,将毒酒灌了下去。
谢容观见状心头一跳,顿时目眦欲裂,疯狂挣扎起来:“贱奴!你们敢这么对我,我可是皇子,我要砍了你们的手!!放开我,放开我——!”
“谢昭!回来,你回来!!”
然而他的挣扎终究没有用处,内侍无动于衷,灌完药后便弓着身子离开,只剩谢容观满身狼藉,气息微弱的瘫倒在地。
毒药发作的极快,剧烈的疼痛从喉咙蔓延至五脏六腑,谢容观瞪大眼睛,死死盯着牢房顶部,恍惚间,仿佛又看到了那年初次见到谢昭时,他背后艳红的梅花绽开。
第二日,皇城内传出消息,废皇子谢容观因谋逆入狱后,染重疾不治身亡,谢昭以亲王之礼将其下葬。
——史书记载:
永熙三年冬十二月,皇弟谢容观谋逆,事败伏诛,帝隐其罪,称疾薨,以王礼葬之,朝野虽定,隐患已生。
永熙七年秋九月,雍州节度使借“清君侧,复恭王”之名起兵,祸乱再起,历时半载方平。
永熙十三年夏四月,帝谢昭崩于紫宸殿,时年三十有二,谥曰明皇帝。
永熙十三年冬十月,帝崩后无嗣,诸王争位,天下大乱,州郡割据,国祚遂终。】
【——节选自小说《清君侧》】
永熙三年冬十二月,大雪连绵。
老皇帝崩逝,废皇子谢容观起兵叛乱,被新皇镇压,从众者就地诛杀,谢容观被关进天牢。
守卫们手持兵器,沉默的在牢门口驻守着这位废皇子,不敢有丝毫松懈,近些天皇城内风声鹤唳,先是先皇崩逝,后有皇子谋逆,谋逆者的血还凝固在青石板上,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岔子。
几个狱卒在门外巡逻,偶然瞥过一眼最深处监牢里那一抹消瘦的身影,不由得匆匆收回目光。
半晌,有人压低声音憋出一句:“你们说,皇上能看在手足之情上留他一命吗?”
“慎言!”
一旁的狱卒连忙呵止,自己却也忍不住回嘴:“这绝无可能,先不说谋逆是大罪,昨夜皇上大驾踏入监牢,此人不仅不思悔过,甚至口出恶言,皇上当场下令赐毒酒,最后不知何故并未赐死。”
“只是……”
狱卒一顿,心有余悸的瞥了一眼监牢深处,里面死寂一片,那人仿佛已经没有了声息,却仍旧无人敢忽视他的存在。
新皇上位,毕竟有所顾忌,不愿落上残害手足的恶名。
但这位恭王犯下谋逆大罪,还不思悔过,恐怕今晚一杯毒酒就要由内侍悄然送进来,无声无息的了结一条性命……
“哐当!”
忽的,那原本已经死寂一片的监牢内传出一声碰撞的金属声,声音在肃杀的雪夜中格外清晰,仿佛里面的人正用力晃着牢门。
狱卒们顿时心头一跳,连忙喊来守卫,却听监牢内冷冷传来一声:“来人。”
狱卒动作一顿,只见黑暗中阴影一晃,废皇子谢容观的面容缓缓出现在监牢前。
积雪的反光在谢容观浅灰色眼眸中滑过一抹雪亮,他面色苍白,眉眼阴郁,一抹艳红的胎记却如同雪上血痕般醒目的晃着,即便格外狼狈也不能掩盖身上天潢贵胄的傲骨。
“我要见谢昭。”
他说:“告诉谢昭,我手里有他想要的东西,我要跟他做个交易……”
*
【叮!】
【宿主已进入第二个小世界,此世界的男主是新皇谢昭,宿主身份为新皇最亲近的弟弟,谋反失败的恭王谢容观】
【任务目标是让男主得到幸福,当前幸福值——20。】
【由于原主谋逆为永熙朝埋下了隐患,男主夙兴夜寐,疲于应付内忧外患,英年早逝,致使天下割据,百姓流离失所,推荐完成任务路径:想办法拒喝毒酒活下来——取得谢昭信任——联合有不臣之心的势力再次谋反——谋反失败,被一并处死,从此海晏河清,天下太平。】
【几十年不见,亲亲风采依旧,】系统赞美,【一出场就是那么的惨绝人寰。】
天色暗沉,风雪不停。
谢容观手腕脚腕上戴着镣铐,身穿单衣,跌跌撞撞的被牵引着走在宫道上,闻声薄唇微动:“多谢。”
系统在他穿越过来后,帮他拖延了原著里那杯毒酒,让他得以多出一天时间想办法去见男主,的确值得一句谢谢。
他在楚昭的世界里停留了七十三年,一直到楚昭寿终正寝,他才脱离第一个小世界,来到第二个小世界继续做任务。
那枚象征着男主的爱的蓝宝石戒指始终戴在他手上,也跟着他来到了第二个世界,并且只有他自己能看见。
楚昭……
谢容观无意识摩挲了一下戒指。
不知道这个世界,他还能不能得到男主的爱……
雪越来越大,逐渐盖住了戒指上幽蓝色的流光。
不知是不是巧合,谢容观刚好走在积雪尚未清理的宫道上,厚厚的积雪漫过脚腕,他面色苍白,薄薄衣衫下的皮肤被寒风吹的发青,脚步迟缓的走向越来越近的肃穆大殿。
“走快点。”
身后的官兵不耐烦的一推,谢容观身影一个趔趄,扑通一声跪在了金銮殿内。
这一下磕的极重,膝盖骨顿时传来一阵剧痛,冰冷的地砖硌得他膝盖下骨骼生疼,寒气顺着骨缝往身体里钻,谢容观浑身发颤,克制不住的咳嗽起来。
“咳咳……咳……”
他勉强用戴着镣铐的手撑住地板,咳嗽的剧烈,隐隐有血沫顺着唇边溅在地上,官兵没有管他,朝金銮殿上恭恭敬敬行了个礼,朝转身离开。
谢容观狼狈的阖着眼皮,半晌才渐缓,他抬眼望向大殿,只见明黄帐幔半垂的龙椅上,斜倚着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
男人玄色龙袍上绣着金线,在跳跃的烛火里泛着冷光,墨发松松挽着玉冠,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却丝毫没削弱那份迫人的压迫感,反而衬得座上人的气息愈发阴鸷难测。
高挺的鼻梁下,他薄唇紧抿成一道冷硬的线,狭长的眼尾微微上挑,目光透过舔舐着暗色的烛火,牢牢锁在谢容观身上。
金銮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轻响,地面铺着的汉白玉砖映着摇曳的烛火,他们两人一个好整以暇的端坐在大殿上方,一个衣衫凌乱的跪在殿下,分明是一条龙脉生出的天潢贵胄,此刻境遇却天差地别。
恍惚间,只听大殿上传来一个低沉冷漠的男声:“朕听说,你要见朕?”
“……”
谢容观垂着头,长如鸦羽的睫毛颤抖,却不说话。
谢昭也不急,他不动声色的垂眸盯着谢容观,见他苍白的面庞因为咳嗽泛上一抹潮红,只觉得这个曾经格外亲密的弟弟身上似乎有什么变了。
似乎变得更加狐媚惑主了。
殃民祸国……
他摩挲着那枚玉佩,不知想到了什么,半晌漠然开口:“你要求见朕,朕给了你机会,你若是不开口,以后就再也别开口了。”
语罢,谢昭抬手便要让侍卫将谢容观扔出去,却见后者忽然掀起眼皮,眼神阴冷,用一种晦暗不明的眼神直勾勾盯着他。
“皇兄,”
他说:“你和我从前可不是这样说话的……”
谢容观抬眼望着坐在龙椅上的谢昭,眼里仍旧挂着讥讽,细看却总觉得有些复杂难言,似乎夹杂着几丝怔然:“你以前和我说话的时候从不自称朕,也不会坐在上面无动于衷的看着我。”
谢昭眯起眼睛,心中只觉得好笑:“你也说了,那是从前。”
连谋逆大罪都敢做的出,现在却要诉说悔意了吗?
然而谢容观却道:“我正是顾念从前的手足之情,才来见你。”
“皇兄,你心里清楚,”他声音沙哑,唇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自嘲,“凭我一个无权无势又不受宠的皇子,怎么可能调动皇城的兵马,起兵造反?”
“这背后当然还有其他人的支持,并且每一个都是父皇格外器重的文人武将,他们在暗中像蛀虫一样侵蚀你的江山,啃食你的皇位,破坏你的皇权,你难道就要这么放任他们将黎民百姓陷入党争和战乱之中?!”
谢容观言辞激烈,句句掷地有声,谢昭却不为所动,端坐在龙椅上,只在听到最后一句后微微眯了眯眼。
见他没有反应,谢容观咬了咬牙,半晌开口,声音中却多了几分决绝:“皇兄,若是你当真觉得臣弟是一个不可信之人,你便立刻赐我一杯毒酒,到黄泉路上,再请父皇分辨!”
“……”
谢昭却仍是不置一词,他摩挲着腰间玉佩,神色晦暗不明,盯着谢容观许久,忽的缓缓站起身,走下台阶。
金銮殿上烛光摇曳,将谢昭高大的身影在殿内拖得极长,阴影仿佛将谢容观消瘦发颤的身躯全部笼罩在其中,谢昭居高临下望着谢容观,半晌唇边勾起一个笑:
“容观,你想要什么?”
他步步逼近:“封侯封爵,开府开地,金银珠宝还是……”语气带上了一丝沉沉的玩味,“权力富贵?”
谢容观闻言双眸如同两点寒星,在暗沉的雪夜中灼灼发亮,却没有索要谢昭以为的东西,他抬眸紧盯着谢昭,吐出的字含混不清:“我要……你。”
谢昭一顿,似乎没听明白他要的是什么:“什么?”
谢容观却低下头,不再言语,半晌声音很轻的开口:“……我不想死,我要你留我一条命。”
他说:“其余的叛党都是些乌合之众,不成什么气候,只有五个人是真正的反贼,他们位高权重,筹谋已久,连我也只是他们手中的一枚棋子。”
谢昭深深的望了他一眼:“谁?”
谢容观定定的望着他,忽然开口,声音格外恍然:“皇兄,近一点。”
“皇兄,”
他说:“我会告诉你,只要你离我近一点……”
谢昭一动不动,无声冷冷的盯着他,两人僵持在原地,金銮殿上一时间只剩发白的呼吸声,良久,谢昭一动,拖着玄色衣摆向前缓缓走了两步。
“不够。”
谢容观说:“皇兄,你伸手。”
谢昭冷眼望着他,半晌依言伸出手,用力捏起谢容观的下巴,后者被强制性抬起头,面上浮现出一抹痛色,阴冷的眼底却泛起笑意。
“皇兄……”
谢容观语罢,忽然偏头用力咬住谢昭的手指!
牙齿狠命向下咬去,血液顿时溢出,他神色狠厉,眼尾发红,仿佛磨牙吮血的兽类一般,要将谢昭的手指齐根咬断。
手上传来阵阵剧痛,谢昭面色瞬间冷了下来,他眯起眼睛,意欲将谢容观重新压入大牢,手指上的力道却忽然轻了下来。
“呜唔……”
柔软湿热的口腔包裹着手指,谢容观垂下的眼睫微颤,方才撕咬谢昭的那股狠意仿佛在感受到伤口时迅速消退下去。
他跪在地上,艰难的扯着沉重镣铐捧起谢昭的手,舌尖泛红,乖顺的舔着上面的血迹,谢昭看着他这幅驯服的模样,顿时敛起眉头,方才那股异样的感觉又升了起来。
“谢容观,别再耍花招了。”
谢昭皱眉,手指向下一压,用力扣住谢容观的舌根,冷声逼问:“告诉朕,谋反的人都有谁?!”
谢容观呼吸一窒,望着谢昭毫不掩饰憎恶的双眸,这次没有再作妖,艰难的从无法合拢的唇齿间吐出一个名字:“冯……忠。”
他断断续续的说:“冯忠对你早有异心,他是扶持你上位的亲信,却只受封了一个羽林将军,心中一直愤愤不平,于是暗中参与谋反,将宫门的令牌给了我……”
谢昭眼神沉沉,闻言一眨不眨的盯着谢容观,似乎在衡量他究竟有没有说谎:“还有谁?”
谢容观却摇了摇头:“这是我唯一的底牌,我只能一次告诉你一个名字,他们谋反的证据攥在我手里,现在都等着我的死讯,如果得知我没有死,一定会想方设法杀了我。”
“皇兄,”
谢容观喉咙一滚,眼尾发红,定定的望着谢昭:“你必须护我周全,像从前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
谢容观:(咬咬咬)(舔舔舔)
谢昭:……
谢昭(若无其事收回手)(皱眉)(训斥)(压枪):别做这种莫名其妙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