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亲手把这一丝寒气打入那烛龙魂魄中的凶手才能察觉——因为那一丝寒气本就是骆衡清的一片元神化成。
旁人若割下元神必定走火入魔神志癫狂,骆衡清却硬生生扛了下来。
小弟子魂体不合,为此他多年来研究魂魄分离融合之术,常常用自己做药人实验,到最后已经能用分割识海制成身外化境。
若能分割识海,分离神魂便只是更进一步的事情。
下幽冥界斩返魂树,最多为小弟子挣来二十年寿命。药性一过,依然难逃夭亡的命运。
这不过是一个借口,只是为了借道幽冥界,悄无声息前往毗邻的虞渊。
金乌巢穴之中,火焰熊熊燃烧,他在那些于涅槃之火中沉睡的烛龙中,找到了最合适的一条。
一条神魂斑驳、却又异常坚韧的烛龙。
能将来自人族修士的、与他火属性截然不同的一片元神安然无恙地化为己有,三魂七魄渐渐与这一缕外来元神融为一体,有朝一日共同轮回重生。
这是一个烙印,能让骆衡清在二十年后认出这烛龙的身份。
也是一个傀儡契纹,能让这蠢龙被他控制,在二十年后心甘情愿让出自己的龙骨和龙角。
代价是一口全天下最灼热的烈火扑面而来,而行凶之人不能躲避,甚至连一点声音都不能发出。
剧痛之下,神魂分离,傀儡契成。
他本该在二十年后见到这小龙的第一天便将他认出来,却不知这蠢龙有了什么奇遇,竟然连他瞳中那丝混沌源炁的探查都能蒙蔽。
好在双修功法能让他的灵力更深地渡入阿拂体内。游走过每一分肌骨,每一寸经脉,肉|体交欢,神识交融,极致的亲昵下一切障眼法门都无所遁形。
真是一份好礼物,连他这样不信命的人都要感谢命运了。
骆衡清静静思索,突然森然一笑。
笑意中有让人胆寒的杀意——
作者有话说:白石郎在天上急得团团转。
拂耽啊你被骗了,一杯九情缠九日才能尽兴,但你之前已经喝过半杯了!
剩下半杯九情缠也就是9÷2=4.5情缠,根本用不着九天,四天半就够了啊!
第36章
贺拂耽醒来时, 发现身下并不是自己寝宫中的床。
愣了一会儿,坐起来,不曾撩开床帐, 就看见一旁几案上的师尊。
执笔正在写些什么,红色花笺衬着金墨, 字字齐整, 流光溢彩。
他赤脚走过去,看见抬头的一行字就是一怔——
合婚庚帖。
沉默片刻后,他轻声问:“师尊何必如此?”
骆衡清笔下不停:“为你我大婚亲手写请帖,是为师所愿,并不觉得累。”
“师尊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是么?还以为阿拂是在心疼为师。那阿拂想问什么?”
贺拂耽沉声:“师尊让天下人如何看待你我呢?”
骆衡清头也不抬,轻描淡写道:“他们会满载礼物前来, 在结亲礼上祝福我们。”
“即使师尊用强权让他们不敢在表面上阻拦,又岂能堵得住私底下的悠悠之口?”
“修道之人逆天而行, 还怕几句闲话吗?”
“……空清师伯不会同意的。”
“他已经同意了, 阿拂。我告诉他,只有这个办法能救下你的道心。宗牒上已不能将你的名字改立于我身边, 就只有举行结亲礼才能加强双修的效力。”
骆衡清放下笔,转身看向小弟子,有些生疏地露出一个温柔的神色。
“阿拂能狠心离我而去,为师却舍不得阿拂。你空清师伯也舍不得。就当是为了我们, 阿拂, 再忍一忍, 好吗?”
“……”
见面前人不再拒绝,骆衡清无声微笑一下,曲起手指轻叩桌面,立即有一列傀儡宫侍鱼贯而来。
他们人人手里都捧着一个木托盘, 托盘里各自盛着一匹布,都是各种各样的红色织锦,在烛火下光华流转、灿若云霞。
“阿拂身体不好,结亲礼诸事都可交于师尊。只有婚服,还需要阿拂亲自选择。”
贺拂耽放眼望去,入目的锦缎红得刺眼。
大概是从五界之中四处搜寻而来,兽毛鸟羽、灵藤仙草、暖玉冰晶,甚至还有月色霞光。格各式各样的材质汇成各式各样的艳红,布匹上气息驳杂,彼此大相径庭。
他无心再看,随意一指:“就这个吧。”
“这是妖界至宝,以红月初升时第一缕月华为线,足足两千年才织成这一匹布,妖族唤其为血霓裳。”
骆衡清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他身后。
几日来频繁的肌肤相亲打破了以往矜持守礼的肢体距离,轻笑时吐息贴着他的后颈,温温落下。
“阿拂还是很想念母亲吗?自小所有衣物皆出红月境,连长大出嫁,也要穿红月境做的嫁衣?”
贺拂耽闻言一愣。
他只是随手选了一匹气息让他感觉舒适的红布,不曾想过这也来自妖族红月境。
之前在梦境中,“红月境”三个字几乎成了魔咒,一旦提起就会惹得师尊大怒。但现在面前人神色平静,似乎已经将这三个字后的不愉快统统忘记。
贺拂耽便也不再去回想。
选中这匹布或许是命中注定。
他的母亲是猫妖,妖族织布技艺与其他四界有所不同。他从小穿惯了母亲做的衣服,来了望舒宫后被宗门制服磨破几次皮肤,师尊便为他亲自去红月境选回布匹量体裁衣。
那天他抱着和母亲手艺几乎一样的新衣服,还忍不住偷偷哭了一场。
长大后不再像幼时那般娇气,也对身上织纹独特的衣服习以为常,他都快忘了此事,没想到师尊还记得这样清楚。
有关他的事情,师尊的确总是桩桩件件都这样清楚。
视线再次落到桌上,这一次贺拂耽终于鼓起勇气细看请柬上的文字。
师尊惯用简洁锋利、铁画银钩的行书,如今落在花笺上却字字端庄、认真。已经写好的花笺堆了满桌,最上面一封的受邀者是暗器门思静长老。
暗器门,静字辈,最不起眼的门派中比师尊还要小一辈的修士,十年一次的宗门大会或许都不曾有过他的位置。
师尊却连他的请柬也不假人手。
这般亲力亲为,仅仅只是出于作为道君的排场吗?
贺拂耽心底隐隐生出一丝担忧——
师尊似乎过于在意这场婚礼,也过于在意他了。
纵然梦境中他并非有意诱使师尊沉沦情|欲,但师尊的欲望,一定与他有关。
他有些不敢再想下去,稍稍向前一步,避开身后人的气息,来到软榻边。
榻上有一块血红的玉石,已经被切割成一个圆弧,未经打磨就已经色泽艳丽,像一汪流动的、浓郁的血。
本是为了转移心思,但看见这血玉时,贺拂耽倒真有了点好奇心。
“这是什么?师尊想要做一把弓吗?”
骆衡清走过去,在榻边坐下,翻手召来冰凌组成冰刃,刃尖落下削铁如泥。
血玉在他手中渐渐成形。
“昔年盘古开天辟地,死后骨节为山林,体为江海,血液流经淮水,化为赤玉矿,后人便称淮渎玉。"
"而后羲和神湮,金乌无人驾驭,十日同出,天下大乱。帝俊赐大羿彤弓素矰,羿持弓矢,仰射十日,中其九乌。再后来彤弓素矰皆消失不见,只知或许弓身为淮渎玉所制。”
“师尊想要射日神弓重现世间?”贺拂耽诧异,“为什么?”
“复仇。”
骆衡清抬头微笑,第一次主动展露出脸上裂纹,“是时候了。”
看见这伤痕,贺拂耽暂时忘了先前对结亲礼的疑虑。
他在师尊身边坐下,仰头仔细地查看那伤口,神色担忧。
“什么凶兽需要射日之弓才能射杀呢?难道它和金乌鸟一样厉害吗?”
“是比金乌还要可怕的存在,连天道也要忌惮三分。与其等他为祸世间,不如先下手为强。”
涉及修真界中除魔卫道诸事,贺拂耽一向不怎么过问。
但此事有关师尊,或许还是有关师尊生死的大事。
贺拂耽静静看了会儿身旁人手里的动作,还是忍不住关心道:“那素矰师尊可有头绪了?”
“不曾。”
骆衡清微微摇头,“嫦娥窃不死药奔月,采月精制成素矰以赠大羿。如今西王母早已神湮,不死药绝迹,无人再可奔月,月精自然也无从求得。”
“那师尊该如何复仇?”
见师尊只是微笑不答,贺拂耽想了想,从乾坤囊中扒拉出老龙王送他的加冠贺礼。
“那日殿上龙子曾说帝流浆为月之精华,不知可能代替?”
“这是龙宫的贺礼,能延年益寿,珍贵非凡。阿拂却要借给为师,让为师去了结某个性命么?”
贺拂耽沉默片刻,语气里带了点小小的义愤填膺:“那凶兽伤了师尊,肯定不是什么好兽。”
骆衡清被他逗笑了,突然捏住他的下巴在颊边落下一吻,然后在小弟子满脸惊讶和无措中轻声道:
“阿拂自己留着吧。为师已经寻到箭矢,或许比起月精素矰……”
他眉目间无尽自负。
“有过之无不及。”
*
婚期定在一月之后。
的确就如衡清君所说,至少在表面,无人敢对这桩婚事出言不善。
甚至有些有所求的修士,为了讨好衡清君,提前许多日便赶到望舒宫。不仅不对这个有违伦理的婚约有半分不满,甚至还出谋划策,喜庆得像是自家人成亲。
短短数月,加冠礼后,望舒宫再次人声鼎沸。
但贺拂耽一个外人都不曾撞见过。就连空清师伯想来宫中与他叙旧,说不了几句也会被匆匆赶来的师尊打发走。
整个玄度宗上下都为这个婚约忙忙碌碌,婚礼的其中一位当事人却终日无所事事。
偶尔去望舒顶上练剑,偶尔去师尊身边看他制作射日彤弓。
更多时候,贺拂耽只是在窗边静静坐着,看着庭前返魂树枝叶在风中簌簌,地面冰霜在天光下折射出炫目的白,还有满宫傀儡来来去去,脚步悄无声息。
其实从前在宫中的生活也是这般单调孤独,但那时他并不感到寂寞。
反而甘之如饴,一招剑式、一本旧书,就够他心无旁骛钻研一整日。
拂耽,弗耽。修士渴望长生,作为代价,不就应该勿耽情|欲,清修一生吗?
落在窗外的视线温和、平静,像是只是在欣赏风景,又像是在默默悟道,与从前别无二致。就连时刻与他相伴的毕渊冰都没有发觉异常。
潜藏在脑海深处的系统却感觉出一点不对劲。
它被关了整整九天小黑屋,刚放出来就看见一个如此安静的贺拂耽,沉默几日终于忍不住开口:
【员工,你在想什么?】
贺拂耽回神,轻笑。
【说来奇怪,统统,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在想什么。有时候觉得似乎有很多疑惑想要说给别人听,有时候却又觉得这一切毫无意义。答案我早就知道,只是不愿承认。】
【你可以说给我听,我不会觉得没有意义。】
【我在想……我似乎从来没有真正选择过自己的命运。】
曾经作为孤魂野鬼四处飘荡,看见过许多人,遇见过许多事,但因为没有实体无法亲自参与其中。
遇见好人好事,他无法出言赞美,遇见恶人恶事,也无法见义勇为。甚至因为没有肉身,连记忆也无处承托,再浓烈的感情、再深刻的回忆,都会在漂泊中淡忘。
渐渐的他习惯自己什么也无法改变这一事实,习惯随波逐流,直到被主神捡到。
一个路人甲和一缕幽魂似乎没有区别。
幼年时他什么都听猫妖母亲的,听她的话不与欺负他的龙子龙女起冲突,听她的话在她死去后也不哭不闹,听她的话钻研障眼法遮住蓝瞳,跟着前来接他的老道长拜入玄度宗,又改弦易辙,从九霄宫来到望舒宫。
之后,便什么都听望舒宫主骆衡清的。
该练哪一种剑、该写哪一种字,甚至该喝哪一种药、该穿哪一件衣服,桩桩件件都有师尊插手。
他从不曾反抗师尊,直到遇见明河。
听到这里系统出声安慰:【你并没有做错什么。之前你的角色定位是路人甲,本来就没有多少可供你发挥的余地。但病毒出现后,你一直很努力地在救男主。这就是你的选择。】
贺拂耽却摇头:【后来我的确几次忤逆师尊……但都是为了明河,为了别的人,而不是为我自己。】
为明河夜奔上山,在祭台上和歌剑舞。
为白石郎擅闯平逢秘境,情花谷中摘一朵广玉兰。
为男主、为剧情、为主神,抗下最后一道碎丹成婴的雷劫,伤痕直到现在也没有痊愈。
【统统,你曾说我可以在这个位面做任何事。但直到现在我似乎也一事无成,开宗牒是为了明河,入梦境是为了师尊。结为道侣应当是无比慎重的事,却被我这样轻易就允诺给了两个人……最重要的两个人。】
系统无言以对。
【只有小孩子才会这样不负责任。师尊把我保护得太好了,继续留在师尊身边,我会永远都长不大。】
系统沉默良久,才道:【长不大,又有什么不好呢?】
贺拂耽轻笑。
【可我想要长大。】
第37章
与系统的长谈结束后, 像是想通了什么心结,又像是从此陷入更复杂的难题。
贺拂耽开始出门,在望舒峰上下不停游荡。
亭台楼阁、寒泉清溪、悬崖峭壁, 还有满地冰霜,一景一物他都专心致志看过。就好像即将要出远门的游子, 恋恋不舍地想要将家中所有东西都描摹心中。
平日总以为一片冰原单调乏味, 细细看来却发现有那么多特殊的角落,承载着他与师尊的回忆。
望舒宫女墙上的一块砖石缺失了一角,是他年幼时被师伯大半夜哄出来吃夜宵,害得师伯被师尊倒拎着从墙上扔出去。
望舒河中有几尾傀儡小鱼,日日溯流而上、再顺流而下。是因为河水发源于望舒顶上的冰层,过于冰冷不适宜鱼儿生存, 师尊才雕了木头小鱼放进去。
看得越是仔细,回忆得便越多, 就越是犹豫、不舍, 仿佛他将要活生生把一块血肉从心中割舍下。
手臂上的旧伤未愈,他本不该这样频繁的外出。
但婚期将近, 师尊太过忙碌,整日脚不沾地。而贺拂耽每次都会在师尊回宫之前回到寝殿,朝来人很乖巧地一笑,假装今天也有好好养伤, 并理直气壮地威胁毕渊冰不许拆穿他。
毕渊冰的确没有拆穿他, 只是在他又一次打算出门游荡时, 带他来到后园的一处厢房。
这里终日燃烧着银丝炭,温暖如春。
各种家具都差不多搬空,只留下一桌一椅。四周墙壁摆满了各种植物,虽然种在盆中, 却也枝繁叶茂。
房梁上还悬着一个木箱,几乎封死,只在其中一面上开了一个小洞。
修士的眼睛能看进物体的内里。那箱子里面都是散乱的树枝、羽毛,还有结块的泥巴。
这些东西共同构成了一个凌乱的、未成形的鸟巢,敷衍得很。连鸟巢的主人都不愿住进去,宁愿在角落里挤着,炸毛成两个圆乎乎的小团子。
“都长这么大了。”贺拂耽感叹,“上一次看见它们,它们还在不停地张大嘴要你喂吃的。”
毕渊冰一板一眼道:“它们最近在筑巢,少宫主无聊的话,可以在这里观察它们。这里比外面暖和。”
贺拂耽笑看他一眼,正要说什么,一只灵燕被吵醒,离开木箱,在空中翩翩飞了一圈,最后落在他的肩膀上。
贺拂耽有点受宠若惊:“它好轻。”落在肩上几乎没有重量。
为这一点分量,他难得有点话痨,“渊冰你知道吗?我小时候和母亲住在南海,那里一整面崖壁都是燕子洞,还有一对燕子夫妻特意在我家的茅草檐下筑巢。第一年它们生了四只小燕子,我就整日坐在门槛上,和小燕子一起等它们回来。”
“那对燕子夫妻的手艺可比这两个小家伙好多了,那个巢坚固无比,用了好多年。一直到我离开南海,它都不曾损坏。”
肩上的小燕子像是听懂了这番话,突然唧唧啾啾地叫起来。
贺拂耽大着胆子伸出一根手指挠了挠它的头:“对不起,不该说你们手艺不好。我知道你的意思……这里再暖和,终究不是真正的春天。”
他叹了口气。
燕子筑巢并不是为了居住,而只是为了育雏。就算鸟窝修得再大,大燕子也很少住在巢里,更多时候它们只是站在巢外,守着里面的雏鸟。
不需要育雏也就不需要筑巢,但这对灵燕已经成年,房间里的环境也布置得很温暖宜人,按理说所有育雏的条件都已经满足。
那么就只剩下一个原因——
它们不喜欢这里。
狭小的空间,炭火熏出的虚假春天,怎么能比得上真正广袤无垠的天地?
一只成年燕子也不过半个鸡蛋重。可就是这半个鸡蛋重的小小身体,一年要做两次长途迁徙,跨越高山海洋,忍饥挨饿,星夜兼程,起飞时燕群遮天蔽日。
人们常说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可这小小燕子的志向,便已经很惊人了。
“难怪明河说,燕子是不能豢养的。即使被人族命名为家燕,即使的确依恋着人族的一角屋檐。却不会真正属于任何一家、任何一人。将来某日它们或许会回来,但现在,它们一定会离开。”
对了,明河……
贺拂耽突然转身,看向毕渊冰的眼神亮晶晶的,有这几日难得一见的神采。
“渊冰,我想去明河的房间看看!”
毕渊冰:“……”
卡顿一下后他低头朝手里的托盘看去,在这一刻看起来倒真有些像木头傀儡。
木托盘里是一堆瓜果、点心,还有一壶毛尖,还未走近就已经可以闻到那股泥土清香。
这是贺拂耽最喜欢的味道,多一分少一分都会影响滋味,傀儡没有嗅觉和味觉,却每次都能泡得恰恰好。
准备得这样齐全,大概是以为他今天不会出门了。
贺拂耽眨眨眼睛,半是为自己辜负他人心意感到愧疚,半是知道面前人无论如何不会拒绝自己的任性。
“好渊冰,让我去吧。我就去看一眼,马上回来。不会耽误很久的,等我回来我们在这里玩上一整天好不好?”
毕渊冰垂眼避开面前人的视线。
两百年前他被派到望舒宫的那天开始,就只听从望舒宫主衡清君的命令,但也从不拒绝少宫主的请求。就算有些请求和衡清君相悖,最多重复两遍,他就会毫无理由地应承下来。
他们彼此都清楚他最后的回答会是什么,然而贺拂耽每一次出言请求时,还是会不自觉带上一点可怜兮兮的情态,就像在长辈面前撒娇那样。
无论是在他这个傀儡之王面前,还是在负责洒扫的最低等宫侍面前,面前人似乎总是这样生动的情态。仿佛面对的不是木头刻成、符咒催动的傀儡,而是真正的人。
或许被这样的眼睛注视着,即使傀儡的胸膛也能生出跳动的血肉。
“我和少宫主一起去。”
“不行。”意识到自己拒绝得太快,贺拂耽又补充道,“我就去一会儿,很快就回来。渊冰不如留下来,趁这段时间帮我烤一下灵果。”
“宫主会生气的。”
“你跟着我,他只会更生气。”
贺拂耽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强行让他在桌边坐下,“好啦,渊冰,你整日为我这样操劳,今天就算做假期吧。”
看着面前傀儡难得有些呆愣的样子,又不由笑道:“这可怎么办呢,渊冰?你这样离不开我,若某日我离开望舒宫,你岂不是会很想我?”
傀儡沉默,良久才缓慢地一眨眼。
“我不明白。”
贺拂耽笑笑,并不在意。
“其实我也不明白呢。或许因为你今生是木头,而我前世是木头,所以我们不明白。”对于感情,木头们总是一头雾水。
他随手拿了一粒果子咬下一口,另一只手也很自然地拿起一枚喂给面前的傀儡。
“但我想我会明白的,尽管,我也许会学得很慢。可是总有一天,我会懂的。”
说罢他不再逗留,披上狐裘便离开房间。
也就没有听见许久之后,空无一人的房间响起傀儡毫无起伏的声音:
“我会。”
*
男主在望舒宫所住的房间,是很角落的一处偏殿。
或许从那时开始师尊就已经十分厌恶明河了,但那时的贺拂耽毫无所觉,只以为是师尊不喜欢男主魔修的身份。现在想想,或许不止如此。
推开门,理所当然里面空无一人,甚至连居住的痕迹都一扫而空。
但贺拂耽还是在房间里驻足良久。
视线在每一样摆设上逡巡而过,像是在寻找什么,也像是在怀念什么。
系统这两日格外关注他,见他沉默,问道:【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贺拂耽摇头:【没什么,大概是我想多了。】
嘴上说着想多了,目光却还锲而不舍地在房间里徘徊。
系统稍一思索:【你是觉得男主会在这里留下什么?】
贺拂耽点点头。
【我是路人甲,明河是主角。我不曾选择过自己的命运,明河却是自己命运的主人。他连位面意志为他规定的剧本都能打破,在故事的开始就做出了不同的选择。若他真的想要留在这里,就不会这样轻而易举地被师尊赶走。】
【你说得有道理……糟了,快走!】
【什么?】
【晚了。】
贺拂耽似有所悟,回头看去。
门外赫然驻立着一个霜色的身影——
是衡清君。
贺拂耽顿时有点紧张,鼓足勇气想要解释:“师尊……我只是很无聊。”
骆衡清朝他微笑一下,似乎并不生气。
“阿拂身上的杀戮道意似乎有些淡了。”他轻声建议道,“是该再双修一次。”
这个借口找得比他还敷衍,贺拂耽睁大眼睛。
“可是师尊,我们昨天才……”
话未说完,门边人已经大步走来,按住他的后颈俯身压下来。
贺拂耽下意识后退一步,轻轻撞上身后桌案,退无可退,只好任由身前人亲吻。
依旧是狂热的、侵略性的一个吻,流连唇角时尚算温柔,一旦深入就换了模样。
就好像那个受毒酒操控的梦境始终不曾消散,只要它的主人稍有不慎,就会轻而易举再次陷入其中。
玉簪拔下,长发散落。衣衫扯得凌乱,露出雪白纤细的脖颈和圆润肩头。
亲吻顺着光滑的皮肤渐渐向下,贺拂耽原本默默忍受,现在却不得不伸手阻拦。
这些天日日如此,他已经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伸手抱住身上人的头,想让骆衡清别再继续。
“师尊,我们回去好不好?我不想在这里。”
骆衡清的确停了下来,但双眸中某种莫名的情绪高涨,似乎极为亢奋。
手指从层层袍衫下探进去,在面前人脊背上似有似无地抚摸着,指腹带着一点剑茧,滑过时牵起面前人一阵战栗。
“阿拂不是觉得无聊吗?或许在这里,会有些新意呢?”
这样轻慢暧昧的语气,师尊清醒时从不这样说话。即使是这几日床上温存传送道意时也不会如此,倒像是真的又回到了那场淫|乱的梦中。
身下突然被打横抱起,贺拂耽慌乱之下抱住面前人的脖颈。
随后他被放到床上,床帐中是与返魂香和冰霜气截然不同的气息。温暖的、干燥的、带着不知名的草木清香——
是明河的气息。
傀儡没有嗅觉,所以他们将房间里一切属于客人的痕迹都清扫干净,唯独忘了空气。
赤|裸的皮肤接触到属于第三人的气息,无端开始瑟缩。寒气随之而来,利刃一般划破账中弥漫的温暖。
渐渐的,潮湿冲散草木清香。
最后一处属于外客的存在感也在消弭。
贺拂耽勉强忍受着,指尖紧紧攥住枕头。
这几日他逐渐承认了这个事实——
他便是师尊无法彻底摆脱这场幻梦的诱因。
只要他还在师尊身边,师尊就永远不会放弃让他长生,也就永远也无法从这场梦中醒来。
或许这就是为什么剧本里小弟子的死会让这位渡劫期修士一日悟道立地飞升,他本就是师尊最后的劫难。
指尖在枕下摸到一丝不太平整的凸起,余光看去,是一根发丝。
艳红的、卷曲的,是魔修的头发,失去障眼法后就恢复本来的模样。
贺拂耽很小心地将那根头发攥在手心,不让身上人发觉。
细细的发丝似乎带来一些支撑感,让他不至于彻底沉沦在情|欲中。
还能生出一丝理智,用背叛的羞愧,去对抗来自身体对口口的臣服。
第38章
彤弓在婚期的前一天制作完毕。
望舒宫中早已布置完善, 处处张灯结彩,库房里金玉摆设流水一般抬出来四处装点。往昔冷清的宫殿如今红装素裹,倒也显得很是相宜。
各地口音的贺喜声不绝于耳, 丝丝缕缕飘进内殿,扰了满殿清净。
贺拂耽这几日天天一大早就被骆衡清伺候着试穿婚服。
婚服改了许多次, 衡清君仍不满意。直到最后一天, 红月境前来的小妖哭丧着脸说没时间了,他才勉强接受。
其实贺拂耽根本没看出每一次改动到底有什么区别。实在已经很好看了,连他都有些爱不释手。
血霓裳不愧为月光织就,轻薄如纱,层层叠叠许多重穿在身上,才能掩住其下风光。行动时衣袂翩飞, 如烟似雾,仿佛下一刻便要冯虚御风归去。
他穿上又改过一次的婚服, 坐在镜子前, 任由身后毕渊冰为他束发。
这一步骆衡清终于不能再代劳。他的手只会扎最简单的发髻,编不出傀儡侍从那些好看的花样。
便只好在一旁静静看着。
贺拂耽随便他们摆弄, 抱着已经制成的彤弓好奇地端详。
弓上已经装了弓弦,只是寻常青牛筋,但有淮渎玉的加持,轻轻一拨便有千钧之力。
指尖摸到某处粗糙质感, 似乎是师尊连日赶工没有打磨好。
一向细致从不出错的人突然犯了糊涂, 倒会让人无端怜惜。贺拂耽抬头朝镜中一直看着他的人一笑, 随后又低下头去,拿了砂纸细细打磨那一处疏漏。
他看起来似乎并不在意刚才那一笑后身后人的反应,实际上早已经师尊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
只是一个微笑而已,就能牵动那颗连天道无法打压的杀戮道心, 让他惊喜、无措,像是从两百余年的渡劫期修士倒退回一个心性不坚的少年人。
这几日,他太多次在师尊脸上看见这样的神情。
替他系上婚服腰封的时候,替他插上比翼鸟金簪的时候,甚至只是像刚才那样,一次偶然的对视、偶然的肢体接触……
师尊似乎很紧张。
而且越是临近婚期,这种紧张便越是加剧。
与紧张伴随而来的便是放纵,似乎只有更加亲密的、热切的索求才能缓解这种莫名的焦虑。白日里有多么羞怯,夜晚时就有多么贪婪。
好几次夜晚贺拂耽筋疲力尽睡去后,半夜突然惊醒,会看见倚在身侧的师尊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既不打坐修炼,也不闭目养神。
只是这样看着他,仿佛在担心怀中的血肉会在不经意间偷偷化作烟雾,再也无处追寻。
头上传来沉甸甸的分量,贺拂耽回神,看见是毕渊冰替他戴上冠冕。
仿昆吾冠,冠上雕金饰玉,刻着繁复蟠龙纹。冠前垂下九道珊瑚珠帘,微微转头便清脆作响。
即使珠帘之下的脸神色平静,掩映之下也生出一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媚态,却又不会显得过分阴柔。
这是修真界不曾有过的制式,漂亮得很出挑,却又与当下场合很相宜。也不知是哪个好事之人为了媚上辛苦费神献来的。
大概全天下只有他才有这个殊遇,而这殊遇全是因为师尊。
这几日满望舒峰游荡,一景一物都细细看过之后,才发现比起少年时候初来乍到,这座冰山竟然已经变了这样多。
本该生长在幽冥界的返魂树出现在修士宗门,本该千年冰封的山川融化成望舒河。无数件不应该的事,都在师尊一己之力的扭转下,被视作寻常。
从前他总以为是师尊生性如此——仁慈、自负,因为仁慈所以不愿小弟子早早夭亡,因为自负所以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直到现在他终于可以确定,师尊是为了他才愿意这样不顾一切。
只是为了他。
贺拂耽。
一个本该游离于这个世界、外来的灵魂。
不顾一切,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
他曾经了解的所有不顾一切的事迹,都脱离不开世界、苍生、正义、永寿这样宏大的主题。似乎也的确只有这样伟大的意义才配得上不顾一切地追寻。
可师尊的不顾一切只是为了他,只是为了一个人。
修士怎么可以不为众生,却独独只为一个人?
但……若是仅仅这一天一夜,他也像师尊那样,不顾一切地只为师尊一人呢?
忘记伦理纲常、放下修士大义,在今夜与明天,像师尊心中只有他那样,只为师尊。
最后一丝粗糙也被打磨平整。
血玉清澈通透,初握在手里时微微冰冷,现在却逐渐泛起暖意,像是数千万年前开天辟地的热血至今难凉。
贺拂耽放下怀中彤弓,站起来转身,看着身后人道:
“师尊觉得如何?”
很轻、很柔顺、也很寻常的一句问话。
太寻常了,不像发生在师徒之间的,倒真像是人间新婚夫妻之间会有的对话。
骆衡清很明显地一愣。
然后挥退宫侍,朝贺拂耽走去。
天色渐暗,烛光映衬着红衣红冕。面前人背光而立,五官大半隐没于黑暗之下看不真切,只有眼瞳、鼻尖和唇珠泛着微微光泽。好像不是站在地上,而是漂浮在空气中,美得静谧,美得鬼魅,美得暗香浮动。
“阿拂?”
“嗯。”
似乎只是没来由的开口一声唤,唤完后连自己也忘了该说什么。
贺拂耽有些好笑,朝面前人伸出手:“师尊想问我什么?”
“……”
那种奇异的预感更浓了,骆衡清竟然生出一丝近乡情怯,慢了一步才握上那只手。
“既然师尊不敢问,那就我来说吧。”
贺拂耽巧笑倩兮,“渊冰给我看过明日结亲礼流程,师尊怜惜我身体不好,仪式一切从简。但是那道‘问心’仪式,师尊无论如何不应担删去。师尊是在担心什么吗?”
骆衡清手中一紧,片刻后又欲盖弥彰地恢复正常。
“我不曾担心什么。”他语气生硬,“也不会有人在意这个仪式。”
贺拂耽莞尔:“可师尊明明就很在意。”
问心礼上,结为道侣的双方要将手同时放在问心石上念出誓言,若二者都是真心,石头便会发光。只要有一人心思动摇,问心石就只是一团黑暗。
若连问心石一关都过不了,这场结亲礼便与笑话无异。
贺拂耽闭眼,第一次主动去碰触师尊的识海。
连日来他们识海交融已是常事。渡劫期修士识海的自我防御已经到了不需要主人催动就能自行运转的地步,但贺拂耽进入得还是轻而易举,如入无人之地。
他很快就找到了师尊的乾坤囊。
睁眼时他们交握的掌心已经多出一块石头——尽管骆衡清并不想要,却在宫侍备好时,鬼使神差般收进囊中。
“阿拂……”
骆衡清语气疑然,伸手想要将石头拿走。
贺拂耽却退后一步,将石头藏在身后,脸上笑意盈盈,负着手的模样有几分生动的调皮。
“我愿意与师尊结为道侣。”
一字一句落下,骆衡清愣住,看见桌上的铜镜照着面前人身后的石头赫然亮起。
“我,贺拂耽,愿意与骆衡清结为道侣。”
说罢面前人将手里的石头捧至面前,问心石光芒大盛,从指隙中渗出,照见捧石人脸颊莹白如玉,眉目璀璨。
骆衡清怔怔看着眼前人。
问心石的光芒倒映在他的眼睛里,反倒让他那凝滞的眼神显得呆愣。像是突然之间忘记这光芒代表着什么意思,甚至忘记自己身处何方。
唯一能出口依然是那句:
“阿拂?”
尾音轻颤,像是怕惊扰了眼前这个美丽的幻觉。
但幻觉中的美人笑得那样真切。
“到明天,问心石也依然会亮起来。师尊现在可以把问心仪式加上了吗?”
“……”
“好吧。”贺拂耽叹息,“若师尊还不相信,今晚我便握着它睡觉。无论师尊什么时候想听,拂耽都奉陪。可好?”
还是无人应答。
“师尊?”
贺拂耽走进一步,想要细看面前人的神色,却在下一刻,被陡然拽往那个寒凉的怀抱。
*
床头花烛彻夜未熄,像是为明日洞房之夜做预演。
被翻红浪时在空中掀起细小的气流,烛光轻轻跃动,影子印在霜白的玉砖墙上,也在左右摇晃。
床帐中很安静,只有受不住时几声低低的喘息。
今晚的骆衡清很安静,不再喃喃自语,也不再试图用言辞撩拨身下的人,他只是做。
之前数日来的紧张和焦虑都在问心石的光芒下化作得偿所愿的幸福,极致的幸福之下,过往两百年的模糊人生都变得清晰起来。
人间鱼市上闪着寒光的鱼鳞、尖刀,熙熙攘攘来客的吵嚷、咒骂。初到修士宗门时同辈的欺压凌辱,不多时便纷纷跪地乞求宽恕。极寒之地的混沌源炁,金乌巢穴的蚀骨烈火。
碎丹成婴、分神合体,到最后,一剑渡劫。
一切过往似乎都是为了今天,那些幸与不幸,仿佛都只是今夜的序章。
骆衡清第一次这样无比清晰地感觉自己活着,这种感觉让他兴奋无比,只盼望这漫漫长夜可以永不过去。
渐渐的烛火和光影都停下来。
骆衡清连日来第一次陷入沉睡,万籁俱寂,望舒宫中的一切似乎都随着主人的沉睡而沉睡。
却在良久之后,他怀里的人睁开双眼。
第39章
贺拂耽很小心地从身旁人怀中离开。
或许是问心石给了全然的安抚, 今夜衡清君不再像往日那样即使睡梦中也牢牢抱着他,紧迫得宛如禁锢。
一夜的顺从让贺拂耽下床的时候差点脚一软跌倒,扶住床边时发出一点不大不小的动静, 但身后人没有醒来。
他随手捡起一件衣服披好,像第一次来到这座宫殿一般, 赤脚无声无息地在殿中飘荡。
这几日他看遍了整座望舒峰, 将每一粒冰霜每一丝寒风都牢记于心,唯独剩下这座宫殿。
这座冰宫殿,就如同是师尊的化身,和师尊一样的威严、神圣,凛然不可犯。
宫外之人会受冰砖的寒气威慑而不敢靠近,只有日日行走在其中的人, 才知道最坚硬的冰层之下是最温润的暖玉内里。
或许师尊也像这座宫殿一样,胸膛处冷硬的皮肤之下, 会有一颗柔软温暖的心脏。
但就是这份可能的温暖与柔软, 成为贺拂耽在今夜之前不敢正视的所在。
害怕它们会成为藤蔓,绑缚住他自我选择的脚步, 更害怕它们会将他拉入情|欲的深渊,而他心甘情愿。
贺拂耽将殿中事物细细看过一遍又一遍,最后来到一面镜子前。
镜中倒映出他的身形。
不止今夜的,还有从前无数个日夜的。很小的时候他便常常到师尊寝宫中留宿, 第一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也像今日这般, 光着脚到处走来走去。
来留宿常常都是因为病痛和噩梦。魂体不合导致常有邪祟入他的梦,怕他在梦中死去,师尊常常会整夜整夜地守着他。
贺拂耽并不怕疼,也不怕噩梦。
因为即使是最可怕的噩梦, 也总有一缕苦涩的药香和清冷的冰霜寒气萦绕周身。只要闻到这个味道,他便知道师尊就坐在他身边,无论发生什么,师尊一定会保护他。
在师尊心里,他从一开始就是贺拂耽,但他自己却在很久很久之后,才意识到他是他——
在那个九日梦境中,他第一次看见镜中的自己,被那满身爱欲的人影惊骇到失手将镜子打翻。
他那时不敢相信那竟然会是他。
但那的确就是他——
是路人甲、神妖混血、是南海龙族的私生子、是望舒宫的少宫主……是那个死去数千年、终于在这个世界重生的幽魂。
贺拂耽就是他,他就是贺拂耽。
他在这个世界再一次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生命。
贺拂耽静静凝视着镜中的人,突然朝那人微笑,朝自己微笑。
这一笑像是解开了某个让他一直以来困惑不已的难题,也像是终于获得面对的勇气,他转身回到床前。
他在脚踏上坐下,就着这个低矮的角度看着床上人的眉眼。
渡劫期修士早就不需要睡眠,但这几日师尊大概累坏了。空清师伯百般不配合,就算愿意配合师尊大概也不会放心让旁人插手。结亲礼有关的一切都是由他自己亲自安排,从写请帖到座次排位事无巨细大包大揽,回宫后也无法休息,彤弓制作最需要全神贯注。
只有深夜那一点点时间可以稍作休息,可就连这忙里偷闲的片刻时光也用来凝视小弟子。
只在今夜,他闭上眼睛,第一次停下来歇息。
梦中他的神色平静甚至可以称得上恬淡,像是九日情缠也未能圆满的愿望在今夜终于实现。
贺拂耽端详着床上的人,像记录整座望舒宫一样,记录着这座宫殿的主人。
这一刻,不再把他视作自己的师尊衡清君,只是将他看做骆衡清。
然后他带着满身寒意,重新回到床上,犹豫了一下后,钻回师尊怀里。
那片微凉的胸膛上依然有着他无比熟悉的冰霜气息,在这令他心安的气息里,贺拂耽闭眼沉睡。
*
第二日。
贺拂耽被身边人用发丝挠着脸颊吵醒,却迟迟不肯睁眼,更深地往被褥中钻去。
衡清君无奈,附身在被子外那一点鬓发上落下一吻,招来锦被下的人几句撒娇似的嗔怪。
那般甜腻、含糊的喃喃声,真像是新婚燕尔的夫妻之间才会有的浓情蜜意。
衡清君静静坐了一会儿,看着床上隆起的那很可爱的一团,独自回味着那份甜蜜。待到离开时,嘴角都微微浮起笑意。
尽管很想躺下和面前人一起赖床,但他不得不离开。他不放心其他人,大婚诸事都由他亲自过问,今日更不可能懈怠。
贺拂耽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
连日来不断地记忆消耗了他太多精力,睁眼时头脑还有些发昏,看见来人才木木地唤了一声:
“渊冰。”
毕渊冰呈上放着大红婚服的托盘:“少宫主,快到吉时了。”
贺拂耽很慢地朝他一眨眼,软绵绵道:“好呀。”
他还是困,不想下床,便直接张开手,“你来吧。”
毕渊冰一顿,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很快就反应过来,在床边跪下,替床上的人更衣,却一眼也不敢抬头看向那人。
婚服穿好之后,贺拂耽终于有了点精神。
他坐到镜子前,打着呵欠任由毕渊冰为他束发。
昆吾冠戴在头上有沉甸甸的分量,身后人很谨慎地问:“少宫主,会太紧吗?”
贺拂耽正要回答,却突然感到尾指指根处传来灼热的一下刺痛。
那里缠着明河的头发。
即使在最床上最不堪忍受的时候,他也不曾忘记过要把它藏起来。
“少宫主?”
贺拂耽回神,隔着婚服轻纱一样的袖子,紧紧握住那根手指,轻声笑道:“不会紧。渊冰的手艺总是这样好。”
一切准备妥当,他站起身,待傀儡替他整理好袍角后,伸手放下冠冕上的珠帘,朝门外走去。
宫门一旦敞开,锣鼓喧天。
已有人长身玉立候在门外,穿着一样鲜红如血的婚服,朝他微笑伸手。
贺拂耽不作犹豫,搭上师尊掌心。
脚下鲜红绸缎一路铺到主殿,平时并不觉得这段路漫长,今日在两旁无数目光的注视之下,却像是怎么也走不完。
杂乱的视线中似乎有一道如影随形般始终跟着他,可余光看去,到处都是不相熟的面孔,没什么异常。
似乎察觉到他心中不静,骆衡清侧首,轻声道:“阿拂别怕。”
他嘴上说着别怕,袖口下的手却不复从前冰凉。微微温热,似乎其下热血沸腾,还泛着一层薄薄的湿润。
贺拂耽心中轻笑,定了定神,回握过去。
“师尊也别怕。”
相携踏入主殿九九八十一阶玉砖,殿中更是人满为患。
堂前摆着师祖的牌位,下首玄度宗主赵空清端坐,原本神色不虞,却在小弟子盈盈下拜后缓和了脸色。
问心石呈上,众人皆屏住呼吸,一时间鸦雀无声。
待石头亮起,才像是冰雪消融一般恢复欢声笑语。身侧人很明显地放松了身体,而堂前空清师伯更是感动到老泪纵横。
一拜宗门。
二拜日、月,与莲月空。
三为互拜,起身时骆衡清伸手轻扶一把,伴随一声“礼成”,立刻有无数人围上来道喜。
“莲月尊在上,二位今日结为道侣,从今往后既是夫妻,又是道侣,亲上加亲,真可谓我修真界一段佳话啊!”
“数月前加冠礼上,见道君为少宫主束冠,便觉二位天生一对,实在般配啊!”
人人嘴里都是讨人喜欢的吉祥话,人人脸上都是感同身受的欢喜色。
在之前修真界根本没有师徒成婚的例子,但就如同头上这顶凭空而来的礼冠一样,只要师尊想,他就是修真界的规矩。
贺拂耽静静听了会儿客人们睁眼说瞎话,然后拉了下师尊的衣袖。
“师尊,我想先回去了。”
衡清君微笑着说好,便要陪他往回走,手刚抬起来又被贺拂耽按下。
“众长老千里迢迢前来观礼,师尊不可为我费了礼数。”见面前人还要说什么,又补充道,“师尊,别让空清师伯为难。”
衡清君朝堂上看去,赵空清已经在众人劝酒之下有些招架不住。他脾气太过随和,即使一个洒扫小弟子朝他敬酒也会一口饮尽。
“拂耽等师尊回来,好不好?”
又甜又糯的声音,轻轻的,像早上那样,无意识地在撒娇。
骆衡清一下子心软了,答应下来。临走时又将人拉住,低声道:“我很快就来。”
来得的确很快。
贺拂耽在床前坐下,还没和毕渊冰聊上几句,就有人推门而入。
毕渊冰立刻转身行礼,却在来人即将路过他身边时,听见小主人道:“渊冰,你过来。”
他立即起身走过去。
贺拂耽拿起桌案上一把缠红绳的剪刀,笑问:“接下来该是结发同心了,对不对?”
“是。”
一问一答间,衡清君已经绕过傀儡,在贺拂耽身边坐下。
不必傀儡动手,贺拂耽自己将两缕长发绑好后剪下,缀上同心结,放进木匣珍藏。他并没有将匣子递给毕渊冰好让他收起来,只是随手放在一旁。
桌上左右各有三杯酒,贺拂耽伸手拿起一杯,只是闻了一下就眉梢轻蹙。
人间盲婚哑嫁,为了让新婚夫妇顺利圆房,合卺酒一般都有暖情的效用,会比普通酒水还要烈些。
贺拂耽长到现在连一杯果酒都不曾喝过,更别提这样的烈酒。酒气呛人,他捧着杯子,怎么也下不去嘴。
“你身体不好,沾沾唇便可以了。”身旁人道,“你那份我来替你喝。”
“那怎么行?合卺酒寓意同甘共苦,永不分离。都让师尊一人喝了,还算什么合卺酒呢?”
衡清君想了想:“那你喝了之后再吐出来?”
话未说完就长手一捞,动作很麻利地拿过窗台上的花瓶,“正好这瓶子难看,吐里面也不算可惜。”
贺拂耽:“……”
他低头抿了一口酒,身边人适时递过花瓶。
贺拂耽脑门青筋跳了一下。
余光瞥见毕渊冰脚步微动,似乎想要上前,贺拂耽挥开那个碍眼的花瓶,平生头一次这样大胆地抱住身侧人的脑袋,吻了下去。
唇瓣轻碰,一口酒液在唇齿之间流转。
见状毕渊冰立刻收回脚步,低头不敢再看,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空气中。
见人走了,贺拂耽伸手抵住面前人胸膛,想要将人推开。
下一刻却被身前人拦腰抱到腿上,俯身压下,舌尖侵入,连同他口中残余的酒香都卷走,一丝都不放过。
经唇舌过滤后的酒气不再那么刺鼻,变成浓醇厚的香气。贺拂耽一滴未饮,却也在晕头转向的亲吻中快要醉了。
连彼此的呼吸都在亲吻下变得炽热潮湿。吻到气喘吁吁,头晕目眩,贺拂耽别过脸想要喊停,但不等他说出哪怕一个字,就又被捏住下颌强硬地扭过头来,继续吻。
如此几次,逼得贺拂耽羞恼地咬了面前人一口:“够了明河——”
面前人却像是感觉不到痛一样,稍稍一顿后,更深地吻下去。唇舌滑腻湿热,仿佛要吮吸的是身下人的骨血魂魄。
贺拂耽被制住手腕动弹不得,身上人又铜头铁臂毫无破绽,他只得更重地朝唯一柔软处咬下。
“独孤明河!”
这一下直接就尝到血腥味。
面前人终于直起身,唇角溢出一丝血迹。
和他的头发一样,都是红色。
连瞳孔也是红色,盛怒之下再也维持不住半点障眼法门。静静看过来,连跃动的烛光都在其中凝固。
他寒声道:“我只问你一句,贺拂耽,你跟不跟我私奔?”
贺拂耽垂眼,没有回答。
独孤明河等待良久,最后冷笑,声音里有绝望的悲凉。
他拂袖而去。
几步之后,又倒回来,将床上人打横抱起,恶狠狠道:
“这可由不得你!”
第40章
面前人抱着他径直飞向高空, 破空时寒风如同刀刃刮擦着脸颊,呼啸声尖利。
贺拂耽婚服单薄,觉得冷, 便更深地埋头进面前人怀中。
独孤明河身姿腾飞,脚下一刻不停, 却在察觉到这并不明显的亲昵后稍稍一顿。
柔软的怀抱开始变得坚硬, 领口处粗糙的兽毛却在逐渐变得光滑。
贺拂耽有些奇怪,抬头往上看去,却看见抱着他的人身形渐渐消散,周身燃起火焰,烈火之中有一个庞然大物正在凝实。
化蛟。
渐渐凝实的长蛟很小心地将他顶在头上,带着他急速向前方高空跃去。
那里有一团极强的光和热同样朝着他们急速飞来, 贺拂耽看了一眼就不得不收回视线,眼中一下刺痛后有片刻晕眩花白。
他稳住心神, 看向脚下龙头上的龙鳞, 轻轻“咦”了一声,跪坐下来, 细细端详。
烛龙的鳞片很漂亮,红宝石一样的颜色,像是能自发燃烧一般,即使夜晚将至天色暗沉, 也依然光华流转、色泽瑰丽。
与圆润的应龙鳞不一样的是, 这些血红鳞片尾端尖锐, 并且微微翘起,层层叠叠交替覆盖延伸,真就像一簇簇跳跃的小火苗。让人怀疑只要覆手上去,要么会被火光烧伤, 要么会被尖刺扎伤。
但或许因为男主现在还只能化蛟,所以鳞片摸上去只有一层绵密的粗糙感。
那团强光离他们越来越近了。
近到贺拂耽几乎都要睁不开眼时,才从那光与热中辨认出一只展翅高飞的大鸟。
鸟羽全都是火焰化成,每一次振翅火舌都随之上下跃动,将危险的气息宣泄向四面八方。火焰的颜色不是红色而是浓烈的金色,似乎将全天下的光与热都掠夺于此。
离它很近的时候,贺拂耽才发现那些火苗化作的鸟羽之中还穿梭着无数青黑锁链。
链条粗大暗沉,像是能将所有光和热吞噬,所以才能在鸟羽之中留存,才能在耀眼的光芒下被旁人所见。
锁链将鸟身层层绑缚,链条延伸到前方的云层之中。
顺着链条的方向看去,末端全都缠绕在赤红如血如同丛林的龙角上,其下是与男主一样的、覆盖着血红微翘鳞片的巨大龙身。
全都是已经长成的烛龙。
传说中驾驭金乌带来日出的神秘种族。
正随着金乌振翅上下腾飞,躲避着那些能将一切焚烧融化的太阳炎火,在死亡的威胁之下,带着这团光轮急速从穹隆上驶过。
贺拂耽怔怔看着眼前这幅奇异的景象,突然有柔软温热的某物缠上腰间,将他卷起,很小心地放入硕大的龙口之中。
龙舌柔软,龙口并未完全闭拢,留有一丝缝隙,还够贺拂耽扶着龙牙,朝外面看去。
独孤明河已经加入了驾驭金乌的队伍。
烛龙都以龙角缠绕锁链,有的仍嫌不够,还往嘴里叼上一段。
但独孤明河还只是蛟龙,没有龙角,龙口里含了宝贝舍不得张嘴,便用爪子扯着锁链飞上高空。
贺拂耽知道男主是怕金乌鸟一缕太阳炎火就叫他灰飞烟灭,但龙嘴中毕竟视角有限,稍待了会儿后,还是没能忍住探出半个身子,往上攀爬。
微微翘起的鳞片很好抓手,贺拂耽在风声中爬到身下红龙的鼻子上。
独孤明河大惊失色,生怕他一个不小心就掉下去,急得眼睛都成了斗鸡眼。
猩红的竖瞳本该显得凶恶,此时却因为变成对眼显得不太聪明。贺拂耽看见了就是“噗嗤”一声笑出来,对脑海中惊慌失措让他回去的传音万分无奈。
干嘛这么紧张?
他又不是不会飞。
龙群在不断下降,带着金乌鸟也飞得越来越低。已经是申时,在人间,鸡应当归巢,犬应当回窝,家家户户大概都已吃过饭,三三两两出门享受片刻悠闲。
自然太阳也该下山,天光也该黯淡,黑夜也该来临。
贺拂耽站在红龙的鼻子上,向后看去。
他们周围的一角天空尚且残存晴日的瓦蓝,之后的云层被便余晖晕染上各种色彩,绮红黛绿绵延千里,越往后便越深沉,直到最后彻底被绛紫的黑夜掩盖。
黑夜之中无数界碑林立,修真界的八宗十六门层峦叠嶂、人间界的通衢大道阡陌交通、妖族红月境终年大雾弥漫、鬼族幽冥界一片废墟,最后,到了魔界。
这样长的距离,即使是神明也不可能在一日就狂奔而过。
但界壁与界壁之间似乎矗立着许多隐形的桥梁,将曲折的空间缩减到最短距离,供烛龙穿梭其中,快速飞跃天际。
龙群急速下沉,狂风将纱衣吹得翻飞,头上冠冕垂下的珠帘叮当作响。
贺拂耽爬上龙头,向下看去。
那片土地的轮廓斑驳,夹杂在巨灵山以南、邓林以北,像一簇枝蔓横生、杂乱无章的花束。开至荼蘼的花瓣饱满得破开黑紫色的汁水,在大地上冲出沟壑,形成弯曲不尽的溪流,把泥土也染成黑紫色。
四周紫色的瘴气仿佛是这些花汁蒸腾出的香气,浓郁得凝成水汽,翻滚着,从远处看就像一簇簇幽静而躁动的暗色火焰。
土地之上也开满了花,大大小小的花朵挤在一起几乎无从下脚。不知名的远古巨兽悠然穿越花丛,各种乔木仿佛要长到天上去。
虞渊。
位于魔界腹地,却是连魔界中人也不熟悉的所在。不受天道管控,亦不在六界轮回之中。
若这天下还有什么地方是堂堂衡清道君不能前往的,大概除了天上的莲月空,就只剩地上的虞渊了。
龙群在最高大的那棵树上落下,金乌紧随其后。
鸟爪落在树梢上的一刹那,浑身火焰熄灭,化作真正的羽毛,与此同时黑青锁链也化作虚无。
天空中喷火的灭世凶兽仿佛不见了,只剩下一只匆匆扎进树枝中低低呜咽的大鸟。
它哭得伤心极了,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哀嚎声中还带了些不甘和愤怒,像是藏着无数恨意。
结束工作后烛龙们纷纷离开金乌巢穴,飞到别的树上去,盘旋着休息。微翘的鳞片正好卡在粗糙的树皮上,不需要用力就能稳稳当当地安睡一晚上。
身下赤蛟也将贺拂耽带到一棵树下。
落地后便立刻化成人身,将滑落下来的人抱了个满怀。这样亲密的距离,但脸色仍旧一片冷凝。
贺拂耽掌心抚上面前人胸口,轻声问:“这里疼过吗?”
独孤明河神色立刻绷不住,似乎想笑,又似乎还在生气。到最后,强撑着憋出一句:“别以为关心我两句,我就会放你回去。”
“可是我真的想知道。我一直在担心你,明河。你没有返魂香,怎么能捱过神魂分离的疼痛呢?”
被这样真诚的、担忧的视线看着,独孤明河就是有天大的火也发不出来。
再开口时声音已经软了很多:“我没事。不疼。何况我有返魂香。”
“你怎么会有?”
“……你不必管。”
一句话又变得怒发冲冠,像被戳中了什么痛处。
贺拂耽不愿再惹他生气,转移开话题:“放我下来吧。”
身下的臂膀顿了一下,才将他放下。但很快又抬手过来挑起他冠上的珠帘,拨到两边,露出其下完整的容颜。
独孤明河语气有些讥讽:“他给你穿的戴的都是些什么?难看死了。”
不到片刻后又别扭地补充,“但你戴着很好看。”
贺拂耽微笑一下,问:“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独孤明河警觉:“怎么?想找回去的办法?还是想召你师尊过来?我告诉你死了这条心吧贺拂耽,虞渊与世隔绝,就算有你师尊留下的一角识海化境互通有无,也绝不可能找到这里来。”
他轻蔑一笑,“除非他敢将自己的元神也割开,做成小珠子供你玩耍,那我还真得担心一下。”
贺拂耽知道他说的不错。
虞渊外的瘴气似乎有一种强大的力量,能隔绝外界一切窥探。或许并非是天道主动抛弃了虞渊,而是连天道的眼睛也不能穿透这层雾瘴。
“我知道你会来的,明河。”
“说好听的也没用。我看你见我来了应当很失望才是,毕竟在我来之前,你和你师尊还在婚礼上卿卿我我。”
“我看见你留下了这个。”
贺拂耽撩开袖口,抬手,尾指指骨上缠绕着一根艳红的发丝。
男主大概用了某种空间术,留下带着自己气息的私人物品作为锚点,就可以在两点之间往来,手法高明些便不会引起空间波动。
浸淫此道中人甚至可以任意取用锚点处的物品,真正做到隔空取物。若锚点打在某个人身上,抽取生命也只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在上古时候,这也算是一种邪术。后来修真界灵气凋敝,空间术渐渐落寞,也就只有必须一日跨越六界的烛龙族还在使用,还能精通。
“混沌源炁的遮掩能瞒过傀儡的眼睛,但却瞒不过师尊。如果师尊见到了这根头发,你就来不了望舒宫了。”
“他怎么会发现?我藏在枕头里面的。”
独孤明河得意,“他总不可能突发奇想去睡我的床吧?”
贺拂耽心虚地移开视线:“……”
见他这副模样,独孤明河渐渐意识到什么,神色大变。
“骆衡清他、他对你……难道你们……”
见面前人没有反驳,他大怒,“骆衡清这个畜生!”
贺拂耽疑惑:“明河,你为什么只怪师尊,却不怪我呢?是我背叛了你,你不生我的气吗?”
独孤明河气焰一滞:“你怎么知道我没生你的气?”
“若在人间,丈夫见妻子变心,与街坊邻居联合起来将妻子沉塘之事比比皆是。便是亲自动手杀妻,也是寻常。尽管大婚之日誓言许得再情深义重,相亲相爱到相看两厌也不过咫尺之间。你如果生我的气,为什么到现在还不来杀我?”
“你什么意思?你觉得我带你来虞渊,是要杀你泄愤?”
独孤明河仿佛受了奇耻大辱。神魂分离的疼痛他尚且能够忍耐,此刻心中泛起的绞痛才叫他心神欲裂,连眼眶都微微湿润。
“我怎么可能杀你?贺拂耽,你到底有没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