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嫁给恶鬼(21)
高家两位老人、几位舅舅、舅妈和姨妈, 还有跟裴回同辈的表兄表姐们齐刷刷来了数十人。摩拳擦掌,严阵以待,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来个家族混战。
高大舅:“我当门面。”他年轻时参过军,生活作风向来严于律己,只要不笑就能威吓他人。
高家人没意见,各自领了事儿干。比如裴回同辈的表兄们决定在餐桌上拼酒,四五个人轮流,总能把狗男人喝趴下, 至于其他人, 让他们自己想能干些什么。
这也是苦了高家人,他们本来可是高高兴兴等着裴回领回个漂亮女朋友。盛装出席还排练了整天的和蔼笑容就怕把姑娘吓着,鬼知道领回来个狗男人!
家中最小的女孩儿跑过来:“表哥和他男朋友进来了。”
全家人立刻找到位置坐好,摆好架势,死死瞪着挡住门口的玻璃屏风。裴回走出来的时候还被吓了一跳:“都、都在啊。”
高家人没瞅他, 都盼着他后面的男人出来。当谢锡从裴回身后走出来, 与高家人打了个照面。本是要给个下马威的众人瞧见,全都愣住,莫名恶气不起来。老太太面上闪过讶异之色, 微不可察。高老爷子瞧见谢锡那张脸, 当即黑脸。
裴回见这阵仗是要八方会审的意思,连忙把谢锡拉到身边, 俨然是护着的姿态:“外公、外婆, 大舅大舅妈……他叫谢锡, 我——”本想介绍是朋友, 转而一想,改口道:“我男朋友。”
高老爷子轻轻点了个头就没再出声儿,态度冷淡得让人觉得尴尬。一时半会,没人开口说话。老爷子重重咳了声:“大儿——”
高大舅忙紧张慰问:“爸,啥事?”老爷子狠狠瞪他一眼,高大舅回神,摆正姿态表情严肃:“进门是客,先坐吧。”
第一个下马威,摆明不认谢锡和裴回的关系,只当他是客。
高大舅身后缀着十几个人,全都面无表情颇为傲慢的望着谢锡。要是普通人见到这阵仗估计要腿软,就算不腿软也知道自己不受欢迎,正被敌视。心理承受能力差点的,恐怕要打退堂鼓了。
可惜遇到的是只千年老鬼,十万大军兵临城下的状况都遇到过,何况他是有备而来。谢锡笑笑,礼仪气度挑不出错来,坦然从容地坐下。
客厅很安静,唯有茶杯和茶壶碰撞的声音、滚水烧开的声音,在场众人眼里盯着谢锡、心里寻摸方法试探其人品。只是还没开口说话,裴回先道:“谢锡带了礼物给你们,要不要看看?”
老爷子没好气:“放着不会跑。”胳膊肘往外拐太快,矜持点。
裴回面无表情:你们十几个欺负我男人,好意思让我矜持哦?
老爷子撇撇嘴,扭着身体侧过身不看裴回。既是生闷气也是没底气对峙,十几个人欺负谢锡一个是说不太过去。况且人家始终温温和和的没黑脸,态度不卑不吭,瞧着就是拉好感度的。高家长辈们快坚持不下去,然而高家小辈那是良心喂了狗,不给谢锡下马威绝不放弃。
裴回的大表兄说道:“那就看看送什么礼物,礼物嘛,不在贵重而在于心意。社交学中有句话叫做‘从送礼中可看出人品’,我觉得道理有一点,不过主要还是看心意。重不重要,全看心意。”边说还边朝兄弟姐妹使眼色,看得裴回直翻白眼,很想打一顿。
谢锡笑了笑,捏了捏裴回的手。起身先对一句话没说的老太太道:“闻您爱钻研厨艺,我整理出一本食谱,里面还有十几篇食疗方子。因是从各类古籍中收录得来,只能算是借花献佛送给您。”说完便从带来的礼物里挑出两份,其中一份是一对祖母绿手镯。
高家人暗地里倒抽口气,齐刷刷看向老太太,心中不约而同感叹:江山危矣。
老太太一辈子热爱厨艺,年轻的时候从学徒走到大人物千里迢迢赶来请她做顿饭的名厨。老了虽不掌勺,但也不愿意放下热爱了一辈子的厨艺。谢锡这一手,完全投其所好,老太太根本不可能拒绝。
重要的是,家里掌勺,地位最高,老太太就是边塞重防,一旦破了,那就是国破山河碎的下场。
高老太太没推辞半句就收下,轻声细语道:“上次的事还没来得及谢谢你。”她这是认了谢锡的身份,换作旁人,肯定要给个下马威。只是没料到这拱了自家白菜的,会是她的恩人。
闻言,裴回惊讶:“外婆,你们认识?”
“你外公前段时间感冒咳嗽,中药西药都不爱吃,拖得越来越严重。正好在菜市场遇到谢锡,他告诉我道食疗方子,我拿来试着煮给你外公吃,现在咳嗽好得七七八八了。”
实际上这里头还有些不为人知的故事,当时老太太在菜市场湿滑的地方滑倒,正好被谢锡接住。不然一把老骨头摔下去,当真能去掉半条命。不过她没在家人面前提,一是免得他们担心,二是要知道了,下马威不好摆。
救命之恩是一回事,上门求娶没过五关斩六将怎么好意思?
老太太笑呵呵,慈祥和蔼,端坐一旁表示自己不插手只看戏。
高家人不敢得罪掌勺的老太太,只能绝望于要塞被攻破,好在她态度中立,尚可挽救。大表兄等人转而撺掇老爷子,高家老爷子别看现在成天逗鸟遛猫下棋跟个神仙人物似的,实则脾气一点就爆。
裴回担忧谢锡惹外公不高兴,正要上前挡他面前说两句。那头谢锡先他一步站起,拎着礼盒道:“一番小心意,希望您喜欢。”
老爷子拉下脸,冷哼一声直接表达不满。这不满来得太突然,高家人顿时面面相觑,他们是想着给谢锡点下马威,但也不想让他难堪。毕竟谢锡还是裴回带回来的,怎么也得给裴回个面子。
然而老爷子真正不高兴的在于他跟谢锡认识一段时间,还是棋友。白天刚称赞谢锡是个爱妻子的好男人,还跟他炫耀自己外孙要带女朋友见家人,晚上就得知那个‘妻子’是他宝贝外孙,期待已久的外孙‘女朋友’正是棋友!
老爷子心情复杂,对谢锡的好感转为负数,不由揣度他的目的。他意味深长:“年轻人,心思别太重。”
裴回蹙眉,在他眼里,谢锡光风霁月,心思重这评价太过了。只不过是送的礼物恰好投其所好罢了,换个角度想,也是因为爱他才会花心思讨好家人。
谢锡冲裴回轻声道:“没事。”随后打开礼物,露出里头罕见昂贵的榧木棋盘、两盒黑白玉石棋子。“之前听您提到过玉石棋子,想起我有一套。刚好送给您,希望别嫌弃。”
高老爷子冷脸摆得格外艰难,这一套玉石棋子价值百万,对他来说不算特别贵重但实在合他心意。而且百万块的礼物都能随便送出手,要贪图,估计也是贪图裴回这个人。再者这玉石棋子本也是他随口一提,没想到谢锡记在心里了。
谢锡见老爷子久久不动,于是收回礼盒:“看来是不合心意,是我的错。”他微笑着,气度从容:“好在我有几套珍藏,翡翠的、和田玉的、千年古木的,要是您不喜欢这套,改天我再带其他过来。”
老爷子冷脸摆不下去,连忙道:“哪有把客人的礼物退回去的道理?我们高家家风向来严谨,大儿,愣着干嘛?我教你的全塞狗肚子了吗?!”
高大舅有些委屈,高家哪来的家风?以前不是当着客人面扔过很多次贿赂的礼物吗?委屈的高大舅把大儿子踢出去,顺道骂一遍。大表兄一脸懵,来到谢锡面前接过他手中的礼盒,望着谢锡温和笑脸,突然打了个激灵,警惕且飞速跑回原位。
裴回的表妹悄声问他:“怂不怂你?”
大表兄缩着肩膀:“看样子不是个简单人物。信不信,咱没人斗得过他。”
表妹:“嗤,这种人我见多了,等会戳穿他真面目给你看。”
接下来,谢锡送给高大舅一件难以淘到的古董、高大舅妈一套养颜秘方,每个人都收到见面礼,每份礼物都送到他们心坎里。吃人最短,拿人手软,这会儿谢锡已经成为他们眼里年轻有为、彬彬有礼的乘龙快婿。
大表兄是众多临阵倒戈中唯一坚持自我的人:“我早说了,没人斗得过谢锡。看你们一个两个被收买,还记得下马威吗?”
表妹:“呵,”语气配合表情,十分鄙视:“谢锡那么好的人,你好意思给下马威吗?”
大表兄:“……”心里苦。
原本要兴师问罪给个下马威,结果全被谢锡折服。等他们恍惚间反应过来时,发现已经跟谢锡同坐餐桌上言笑晏晏。更可怕的是面对谢锡那张温润笑脸,他们竟然想亲自把裴回这颗白菜打包送给他!
裴回侧头看向坐在身侧与众人谈笑风生的谢锡,打量片刻,忽然轻笑。算了,反正不是件坏事。
谢锡应对众人的时候也不忘关注裴回,见他侧头便低声问:“怎么了?”
裴回摇头:“没事。”抬碗专注于晚饭。
晚饭过后,高大舅和高大舅妈带着小孩回家,剩下的人都围在客厅,有些人在旁边摆开麻将桌厮杀。谢锡和高家两个男人都围着茶桌聊些裴回不喜欢的话题,他闲得无聊,正巧表弟邀请他过去杀一局。
他乐得过去,挽起袖子同谢锡说了声就过去,别的不说,麻将在场可没人能赢他。当场把其他人杀得片甲不留,直到高老太太上桌。为了让老太太高兴,裴回便放了不少牌让老太太赢。其他人倒也配合他,几轮下来,玩得也很开心。
家人的氛围浓厚,其乐融融。难怪裴回从踏进高家那一刻,脸上的笑就不曾停过。眉头舒展,眼中满是温情。
谢锡收回目光,淡笑着接下高二舅的话题。
只要裴回开心快乐,他并不介意高家人在他心中的地位。因为他清楚,高家人在裴回心中即使再重要,永远都是家人。而他才是陪伴裴回一辈子的爱人,同生同死共欢好。
他是恶鬼,更是裴回的丈夫。
晚上,老太太准备间客房给谢锡,和老爷子一块儿目送谢锡和裴回各自回各自的房。面上笑容慈祥和蔼,脚下却在地上扎根般,除非见到俩人各自回房才肯离开。裴回摸摸鼻子,朝谢锡耸了耸肩表示他也没办法。
裴回进入自己的房间,洗漱完毕便穿着睡衣、披着毛巾边擦头发边走出来。见到空空如也的房间,忽然有些想念谢锡的身影。他起身悄悄打开门,刚刚探出头去便见到高二舅舅慈祥的笑脸:“回回,这么晚还不睡?”
裴回吓了一大跳,乌漆嘛黑的廊道上突然出现张脸,任是谁都会被吓到。“二舅,你干嘛突然出现?”
高二舅舅笑着:“出来走走,你呢?”
裴回忽然间心领神会,轻咳两声:“我听到点声音,来看看。”
高二舅舅目光更慈祥:“应该是我的脚步声。”
“哦。”裴回点点头,“那我回去睡了,舅舅晚安。”
“嗯。”高二舅舅望着裴回关上门,然后看向对面谢锡住的房间,房门紧闭,没有打开的意思。他满意的点头,今晚可要起来几次,多走走,巡逻几回。年轻人嘛,火气大能理解,不过还是克制点好。
裴回背靠房门,将大毛巾包住头、盖到脸上,胡乱擦拭,忽地听到细微的窸窣声。他停下动作仔细倾听声源,发现是从窗户那儿传来的。
‘叩叩’。
裴回扒拉下毛巾跑到窗户边拉开窗帘,外面正是谢锡!
谢锡敲了两下窗户,然后笑望着裴回,示意他开窗。裴回边打开窗边抱怨道:“你干嘛呢?知不知道这是几楼?十六层!你就不怕死吗你?快点进来。”
他拉着谢锡的手,探头看了眼外头,差点一阵眩晕。十六层的高度真能把人摔得粉身碎骨,越恐怖,裴回就因谢锡这爬窗的行为越是胆战心惊。
“就算是恶鬼,应该也不会飞的吧?摔下去我不信你还能潇洒的当你的恶鬼!真是胡来唔——”
谢锡跳上窗台,就着与裴回相交的手将他拉过来一把吻上喋喋不满的嘴唇。裴回握着谢锡手腕的手滑落,反被谢锡扣住,十指相扣,紧紧交缠。
半晌后,裴回脸红红的坐在床沿边。谢锡拿着大毛巾在他身后替他擦头发,望着裴回红通通的耳朵,不由略带调戏的问道:“想我想到睡不着?”
裴回摇头,迟疑一瞬又点头。他解释道:“只有一点想,或许是不习惯。不过应该还是想的。”
他很坦诚,坦诚得过于可爱。
谢锡深呼吸口气,恨不得扑倒裴回把他欺负得哭哑了嗓子。他刚才在隔壁房间听到外面所有的动静,但也没想过裴回是想他想得睡不着,问出那句话也不过是随口而已,然而裴回承认了。谢锡掀开裴回的睡衣领子,就着原来的咬痕咬了下去,然后伸出舌尖一点点的轻舔。
在高家里,不适合占有裴回。唯有如此,方能缓解心中无形无边的欲望。
“不要撩拨我,娘子。”
裴回感到不满:“那我以后不说实话。”
谢锡无声的叹气,望着无知无觉的小新娘子。算了,现在这样很可爱。以后再慢慢教,总会懂的。“好了,别气。擦干头发就睡觉。”
裴回想到裴晨岚,于是问起:“你说过她会提条件……什么条件?现在也没有动静,是不是要等几天?对了,你提到的替身符应该要有替身的吧。替身是谁?”
“问这么多,我要先答哪个?”谢锡从容回答,专注地擦着裴回的头发,仿佛这件事比任何事都重要:“不如你留长头发?”
裴回拒绝:“不要,麻烦。你慢慢回答就行。”
谢锡略感遗憾,但也理解现代男人对于长发的不喜。虽遗憾,倒也不强求。只要不是触及底线的事情,恶鬼很乐意宠着他的小新娘子。
“裴晨岚提的条件我不清楚,反正为夫不会答应。至于替身……你认识对门邻居吗?”
裴回想起对门邻居门口总是放着的外卖,但至今也没见过本人。“他是替身?不会有事吧?”
“他是鬼。”
裴回惊讶不已。
“他是食物中毒而死。在家里腐烂很多天也没人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也不知道,魂魄留在尸身上继续生活。”谢锡想了想:“死了约莫两月有余,若是再继续下去可能要尸变。”
所以他放过对门里住的鬼,让他成为替身保护裴回。报酬是送那只鬼入轮回,因他的魂魄在尸身里住太久已经脱不出来。而谢锡助他离开尸身,以魂体游于人间,待时辰一到再入轮回。
裴回搓着胳膊,仍旧不敢置信:“我身边住了只鬼,两个月都没有发现!”
太惊悚了。
“为什么他没有伤害我?”两个月之前他还没认识谢锡,无人保护,那只鬼居然没有伤他的意思。
“那时他还以为自己活着,有人的思维。后来慢慢被凶性占领,再过些时日就会变成闻血肉而动的僵尸。”
“还好及时。”裴回庆幸之余,转而问道:“沈瀚钰是被种了鬼蛊迷惑失去自我,裴若青是不是也被章婼华种了鬼蛊?”
他对裴若青的确没有感情,只是如果裴若青并非出于自愿而做出伤害他的举动。那么作为儿子,他至少该保证裴若青能活着。
“不是,他很清醒。而且,我能看到有个鬼魂跟在他身后,张牙舞爪颇为仇恨。那只鬼魂被章婼华解决了。”谢锡停顿片刻,说道:“我猜那只鬼魂就是开车撞你的董兴,而裴晨岚是买凶杀你的人。至于裴若青,他可能纯粹是为了灭口保护她。”
裴回面无表情:“哦。”还好不用浪费感情。“裴晨尧来找我问裴若青和章婼华的下落,他们是不是遭遇不测?”
谢锡唇角弯起:“是。”当初就是知道章婼华那一脉的巫族有活死人肉白骨的邪术,他才没有将裴晨岚的骨架碎成灰烬。
他们想要裴回的命,自然要收拾。可谢锡舍不得裴回手沾血腥,自己动手也嫌脏,所以还是让他们自相残杀最好。
再者,死而复生、改换命格,逆天而行,触及天道逆鳞。这回就不是打落地狱那么简单了。
“最后一个问题,”裴回扭头盯着谢锡:“我瞧你老早前就认识我外公外婆和舅舅他们,还知道每个人的爱好,送了他们完全不能抵抗的礼物。你说说,是不是居心叵测?”
谢锡:“居心是有,叵测没有。认识也是巧合,只是见个面相互介绍一番便也能猜到,多聊个几句,知道爱好也不奇怪。”
裴回接受这解释,他挺喜欢谢锡把家里人哄得高兴的,总比领回家的恋人跟家人相处不和谐导致他里外不是人要好得多。
谢锡把毛巾扔到座椅上,说道:“该睡了。”
裴回看了眼时间,晚上十点多,确实晚了。于是脱掉拖鞋翻身滚到床上顺便拎着被单往身上裹,抬眸望着床边的谢锡,想了想,于是捏开被单一角,继续望着他。
谢锡微微眯眼,喉结上下滚动,关灯翻身上床把裴回连带被子裹到怀里来,轻语:“小糖罐儿……”
怎么能那么甜呢?让人欲罢不能。
第22章 嫁给恶鬼(22)
裴晨尧以前觉得家是个温暖的地方, 父母恩爱,妹妹也很优秀。外人很钦羡他们,纵使裴回是原配的孩子,有裴氏的股份,他也是个没父亲的可怜人。
可是自从父母失踪后,家就变成个可怕的地方。里面蔓延着股腐臭的味道,混着丝血腥味,但不知是不是为了掩盖臭味, 反而喷上大量香水味。种种交杂在一起形成股极其呛人恶心的味道。
裴晨岚也变得很古怪, 回来的时候要么躲在房间里,要么就跑得无影无踪,还莫名其妙跟万里老总搅合在一起。前两天闹出那么大件事,对他和裴氏企业的名声都不好。裴晨尧找她理论两句,却惊恐的发现别墅里那股经久不散的恶臭味正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
裴晨尧惊得逃跑, 几天没回来。思来想去, 他还是趁夜回别墅,想找到失踪的裴若青和章婼华两人。
别墅里寂静无声,昏天黑地没有一丝亮光。原来的佣人全都被辞退, 死寂笼罩着整幢别墅。裴晨尧从门口绕到阳台, 那里的花瓶后面有支手电筒。他摸黑找到手电筒,忽然有滴温热湿黏的液体落到手背上, 他打开手电筒, 调到灯光最低档, 抬头一看。
只见上面是只尸首分家的乌鸦, 那是章婼华养着的乌鸦。平日里不声不响,没甚存在感,但总觉得诡异。乌鸦食腐肉,每到觅食时刻它都会飞出去,裴晨尧不知道它飞出去吃的是什么东西的腐肉,也不想知道。
他讨厌这只乌鸦。
但现在这只乌鸦被人拧断头颅,尸身倒插进一根细细的竹竿上,黑色的血液滴落下来,在地面形成一小滩鲜血。
裴晨尧捂住嘴巴,慢慢退离客厅,来到走廊尽头,移开挂在墙面上的一幅画。画后面是扇门,推开门,下面就是地下室。
他小心翼翼地走进地下室,滔天血腥恶臭味扑面而来。裴晨尧惊惶不已,以前地下室也有血腥味,只是绝对没有这么浓烈。
小的时候,裴晨尧误闯进地下室,见过母亲和妹妹在举行类似于祭祀的仪式。妹妹自小多病,仪式过后恢复健康。再大一些,他又见过一次仪式,在仪式上见到青面獠牙的恐怖恶鬼。恶鬼附在健康的人身上,那个人瞬间变成骨瘦如柴的骷髅人,不断发出痛苦的哀嚎。
母亲和妹妹在一旁边看边笑,比恶鬼还恐怖。
裴晨尧至此对自己的母亲和妹妹产生恐惧,但他没敢说出自己看到的,于是选择装聋作哑、置身事外。
脚下不小心踢到易拉罐,罐子在地上滚了几圈,发出清脆的响声。裴晨尧顺着罐子望过去,发现了被绑在椅子上完全不动的‘人’。
他的这个角度只能看到背影,但这背影有些熟悉。裴晨尧绕到椅子正面,看清椅子上的‘人’。
裴回?
裴晨尧目光闪了闪,犹豫片刻选择转身离开。他把地下室的门关上,把画搬回去,心虚紧张的喘着气。隐隐带了点兴奋,唯独没有愧疚后悔。
“抱歉,你还是去死吧。这样对大家都好,反正你已经被恶鬼缠上,早晚得死。还不如趁股份没到手的时候去死,当是做好事留下来给我。”裴晨尧步伐毫不迟疑的朝门口走去,边走边念叨:“我也不是特别狠心,只要我拿到股份,继承裴氏企业。我保证,一定收敛你的尸骨,买个最好的坟,请高僧替你超度。”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门纹丝不动。心里一瞬间发慌,把门砸得哐哐响。听到身后的脚步逐渐靠近,心里更是惊慌。
在这栋满是血腥和尸臭味的别墅里,除了他和被绑在地下室里的‘裴回’,只剩下裴晨岚。裴晨尧想起失踪的父母和怪里怪气的裴晨岚,总觉得遇到她会发生很糟糕的事情。他抛弃紧缩的大门,来到窗前,可惜也打不开玻璃窗。
脚步越来越近,慢悠悠的,制造更为紧张的气氛。
裴晨尧干脆提起椅子砸向玻璃,用尽力气也只砸出白色的缝隙。脚步停在身后不动,她就站在身后不远处,像毒蛇紧盯猎物般盯着他。
裴晨尧战战兢兢的转身,手电筒落在裴晨岚的面孔上。那是一张已经腐烂的面孔,眼睛周边的皮肤脱落,露出血红色的组织层。
“啊——”
裴晨尧惊恐尖叫,发疯般的四处逃窜。裴晨岚如同丧尸般行走,牢牢跟在裴晨尧后头,她仅有的思维告诉她,亲人的血肉最美味……
裴回和谢锡在高家住了两天,两天时间里,足够高家人了解谢锡为人并被他的人格魅力所折服。这会儿,谢锡被高大舅缠着聊古董,聊了快俩小时。谢锡从头到尾没有不耐,令得平时开个头就被嫌弃的高大舅感动不已,抓着就一副要畅谈到天荒地老的模样。
裴回接到高华的电话,跟谢锡说了声便走到阳台接听。
高华:“沈瀚钰逃狱。”
裴回惊讶过后便是疑问:“他怎么逃的?知道行踪了吗?”
高华:“还记得大学时遇到的一起宿舍闹鬼事件吗?当时我提到替身符,沈瀚钰很好奇。后来我就拖外公画了张替身符送给他,他保存至今,利用替身符逃出来。如果我没猜错,”他语气沉重严肃:“他会找裴晨岚报仇。”
深爱的女友和未出世的孩子因裴晨岚而亡,自己却浑浑噩噩成为捧着裴晨岚满足她私欲的工具。弄得众叛亲离,沈瀚钰对裴晨岚恨之入骨。
裴回长舒口气:“高华,我们应该阻止沈瀚钰吗?”
高华久久无言,不知如何作答。
裴回便继续说道:“沈瀚钰活着,还能算是活着吗?他有好几年的时间里没有自我,现在清醒了就必须要面对无法承受的现实,亲人、爱人、友人全都没有了,一事无成,遭人耻笑与憎恶。他就算活着,也是具行尸走肉。”
裴回向来是清醒的,他跟沈瀚钰是好友,针锋相对过,得知真相也很唏嘘。他足够冷静的分析沈瀚钰对裴晨岚的报复行为,以及他们并没有立场阻止。
高华颇感唏嘘,别看他平时一副冷酷精英样子,实则心肠最软。
“他本来有个更好的人生。”
裴回无法置评。挂断电话后,心情很沉重。
谢锡见裴回眉间郁郁,同高大舅低语了句便起身到阳台:“闷闷不乐,怎么了?”
裴回将沈瀚钰逃狱的事情告诉他,谢锡沉吟片刻:“那么你想阻止他吗?”
裴回摇摇头:“我的想法不重要。没人比沈瀚钰更清楚他自己要什么,而且我想他现在应该恨透别人插手他的人生。所以,随他吧。对了,裴晨岚没有找你?”
谢锡:“快了。”……
周末晚上时间十点钟左右,高家。
高家其他人或是睡下了,或是外出还未回来。客厅只有裴回和谢锡俩人。
裴回在沙发上查看项目,背后是厨房,谢锡就在厨房里看着火。炉上正熬着汤,炖锅的盖子‘吞吞’顶动,水汽汇聚成轻烟飘起来,香味弥漫。
谢锡垂眸静站,忽然抬眸,双眼全黑如无底洞。裴回闻到香味走过来,扒着厨房门往里伸长了脖子。听到他的脚步声,谢锡恢复正常,回头温和笑道:“可以喝了。”
裴回迈开长腿端出两个碗和勺子递给他,谢锡舀了两碗,然后端出来放到餐桌上慢慢品尝。裴回喝了口,味美鲜甜,回味无穷。
这是道老鸭汤,佐以蝙蝠茄。老鸭鸭肉酥软鲜醇、汤头鲜美而不油腻,尤其是蝙蝠茄这道小菜更为好吃。窨制也简单,取鲜嫩黑茄蒸烂、压干入酱,几日后取出除去水汽再进行油炸,洒白糖、红椒碎末,再进行封装。食用时蘸腌青梅的梅汁更入味,酸甜足够刺激味蕾,那股子爽劲儿从脖子直达脑髓,忍不住吃了一口又一口。
直到谢锡将蝙蝠茄收起封藏并说道:“不宜多吃。”
裴回哀求:“再给我一点,不是还有半罐吗?”
谢锡不留情面的拒绝:“你已经吃了半罐,再吃下去会撑到,对胃不好。”为了转移裴回的注意力,他主动提及:“裴晨岚刚才请小鬼传达消息,告诉我你在她手上。除非我立即出现在她面前,否则她会杀了你。”
“……哦。”裴回:“那你要应约吗?”
谢锡:“你要随我去吗?”
裴回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闲着也是无聊,当成饭后运动也好。”何况他也想亲眼见到裴晨岚发现自己抓到个替身时崩溃的样子。
“如果能帮到沈瀚钰那就帮一把。”沈瀚钰报复裴晨岚就是送死,怕就怕在他是白白送死。
谢锡:“那走吧。”
裴晨岚想通过请鬼的方式联系谢锡,但她根本联系不到。人间有地位的划分,鬼界对于地位的划分更为明显。请鬼的方式就如同一个电话联系号码,拨通号码就能联系到本人。可惜裴晨岚连谢锡的联系号码都没有,她尝试过数次,请上来的无一不是孤魂野鬼。
她从孤魂野鬼口中问不出谢锡的具体身份,但从他们戒备警惕以及提到谢锡时的敬畏可以猜测出来,谢锡是只鬼王级别的恶鬼。裴晨岚感到不甘心,如果当初没有将恶鬼新娘的头衔扔给裴回,或许她现在就是鬼王的新娘。
如果是鬼王的新娘,那么就算没能换取裴回的命格而早夭又有什么关系?古往至今,也有不少人入鬼道,从鬼成佛,也有所大成。老天果然不公平,裴回生就吉星高照的命格,她却是孤苦之命。她遇到的恶鬼恶心恐怖,反观裴回,哪怕是结阴亲也能遇到谢锡这样的人物。
裴晨岚又羡慕又嫉妒,她疯狂想要裴回的命格。可她现在不人不鬼,不过是只逐渐腐烂的行尸!
谢锡作为鬼王,肯定有办法让她摆脱这具腐烂的肉体。
裴晨岚憎恶的踢打被绑在椅子上的‘裴回’,‘裴回’身上伤痕累累,还有被钢管戳出来的圆洞。如果是真的裴回,可能现在已经被折磨死了。
而裴晨岚现在身为行尸,敏捷度和思考能力都有所退化,没有察觉到‘裴回’的不对劲。她一味埋怨老天、憎恶裴回,还对谢锡生出点怨怼之心。
要不是初见时,谢锡在她面前露出那副恐怖恶心的模样,她也不会让裴回替代她成为恶鬼新娘。
裴晨岚到现在也不知道谢锡根本不是与她结阴亲的恶鬼,从头到尾,谢锡想要的只有裴回。她更不知道,谢锡是远高于鬼王的存在。她的所作所为,目前的境遇,全都只是自食恶果罢了。
“谁?!”
裴晨岚猛然回头,地下室门口有个人影。人影隐于黑暗中,慢慢地踱步下来。裴晨岚以为是谢锡,高兴的迎上去:“你终于来了——”
桃木锥扎进裴晨岚的胸口,伤口周围‘滋滋’作响,冒出白烟,如同烤架上的死肉。明明灭灭的灯光一闪而过,足够裴晨岚看清人影的脸:“沈瀚钰?”
沈瀚钰潦倒落魄,抓着桃木锥的手用力到泛白,仇恨令他的表情变得尤为狰狞。
“裴晨岚,下地狱去吧!”
裴晨岚咯咯笑着,抬手拧断沈瀚钰的脖子。她随手拔出胸口的桃木锥,冷言道:“废物。”说完,抬脚就要离开。
全然没有察觉到身后墙壁里、地板上缝隙中渗出白雾,阴冷的白雾笼罩在沈瀚钰死不瞑目的尸身上,融化掉他的血肉、白骨,然后凝结成全新的厉鬼模样。
地下室常年作为祭祀场地,鬼怪聚集,阴气旺盛,怨气凝聚而常年不散。因此,当有人含怨而亡就会吸取怨气形成新的厉鬼。厉鬼是阴气凝聚成的人形,五官很抽象,嘴巴张大呈呐喊状,它在原地待了半晌,忽然扑到裴晨岚身上撕咬她的肉身。
裴晨岚疯狂反咬,却对阴气汇聚成的厉鬼毫无办法。厉鬼此时没有理智,只凭借对裴晨岚的恨意而疯狂撕咬她。裴晨岚现在是行尸,不畏惧疼痛,而且保留驭鬼的能力。因此厉鬼只在开始压制她,之后便被她控制的鬼魂纠缠撕咬,很快落于下风。
如果继续撕咬下去,厉鬼就会被群鬼撕碎,灰飞烟灭。属于沈瀚钰的魂魄再也无法投胎转世,恐就此消散。恰在此时,谢锡出现,反将缠住沈瀚钰的群鬼吞噬。
裴晨岚见到谢锡,兴奋至极,但她未来得及开口便听到沈瀚钰凄厉的哀嚎。她的笑脸凝固在脸上,不敢置信的瞪着沈瀚钰,完全不理解他为什么这么憎恨自己。因为沈瀚钰的哀嚎而牵动地狱受苦众鬼齐哭,整个地下室不断晃动,地面、墙壁、天花板密密麻麻出现成千上万个人头挣扎、哀嚎。
地下室俨然成了个小型阿鼻地狱!
沈瀚钰竟然宁愿下地狱也要将她扯进地狱里!
阿鼻地狱在此,任她能驭万鬼也逃不出去!裴晨岚疯狂怒骂:“疯子!沈瀚钰,你疯了!你下地狱就再也见不到妻儿,你停下——快停下啊!”
裴晨岚知道自己会下十八层地狱,可那是有期限的,只要熬完就有机会投胎转世。可是阿鼻地狱不同,那是永无止境的绝望,最终结果是灰飞烟灭。她不要下阿鼻地狱,绝对不要!
她慌慌张张的跑到‘裴回’身边,挟持他威胁谢锡:“谢锡,你快阻止他,不然我就让裴回陪我一起下地狱!”
谢锡立于万鬼群中也如置身兰室,优雅从容,淡漠的望着裴晨岚,对她的威胁置若罔闻。伴随着地面变成火红色的岩浆,万鬼为人柱铸成的阿鼻地狱大门缓缓打开,裴晨岚惊恐到失去理智,掐着‘裴回’疯狂咆哮:“我杀了你的新娘!我杀了他,你不救我,我就让裴回跟我下地狱——”
“别喊了,鬼要陪你下地狱啊?”裴回在外面听着裴晨岚的咆哮,受不了推开门冲她怒吼了句,见到里头的场景惊讶不已。
裴晨岚疯狂的咆哮被扼死在喉咙里,她目瞪口呆的望着裴回,又看向手里的‘裴回’,阴气侵蚀‘裴回’的伪装露出宅男原型。宅男也是只行尸,不过是只死亡而不自知以至于魂魄滞留出不来的行尸。
她的目光转而落在谢锡身上,对方目光冰冷带着冷漠和嘲讽,仿佛她的所作所为不过是蝼蚁自寻死路。竟然……连她的影子也没有,只是蝼蚁。“怎、怎么可能——”为什么裴回那么幸运?!
地狱大门已开,成千上万只鬼手抓住裴晨岚,猛然撕开,将她大卸八块。然后又抓去企图逃跑的魂魄,无一遗漏,带回地狱。
裴回担心沈瀚钰也会被带进阿鼻地狱,他看向谢锡。谢锡哪舍得拒绝小新娘的请求,当即用阴气裹住沈瀚钰,让阿鼻地狱察觉不到他的存在。阿鼻地狱只会抓走任何犯下重大罪孽的邪祟鬼魅,以裴晨岚原本的罪行,罪不至阿鼻地狱。
可她杀母弑父,逆天重生,尤其是后者,死而复生是最重大的罪,天道不容。
阿鼻地狱带走裴晨岚和地下室不少冤魂恶鬼,地府下面自有算其功过罪孽,不必谢锡插手。出于承诺和裴回的请求,他带走宅男鬼和沈瀚钰。
裴回在门口等谢锡,见到他便开口说道:“我在别墅里找到裴晨尧,他还没死,不过情况不太好。”裴晨尧被吃掉一双腿,还被吓疯了。
他打电话将裴晨尧送往医院,之后再也没管。裴回够仁至义尽了。
沈瀚钰在谢锡的帮助下逐渐清醒,知道是裴回念旧情帮他:“谢谢。”
裴回耸肩,没说什么。
沈瀚钰本来想说他清醒后去找妻儿的亡魂,可是妻儿早已投胎转世,说出来平添难过。他笑了笑,冲两人点点头便去地府报道。
至于隔壁邻居的宅男鬼,冲着裴回不太好意思地挠挠头。他有段时间失去理智,觊觎血肉而试图闯进裴回的屋子里,不过被贴在门上的灵符阻止。对方不仅有道家灵符,还有恶鬼撑腰,本以为自己死定的宅男鬼没想到居然还会好心助他投胎转世。
宅男鬼感激涕零,不断道谢。
裴回懵懵的,他连宅男鬼的存在都还是谢锡提醒才知道。
谢锡淡声道:“你先回去。”
宅男鬼:“好的好的。”然后他就拖着青黑色的皮肤和僵硬的身体离开。
裴回:“他这样不会引发恐慌吗?”
谢锡:“鬼遮眼,除非走霉运否则看不见。”
裴回觉得不真实:“裴晨岚居然那么轻易就被解决了?我以为她打不死呢。”感觉从知道裴晨岚原来才是处心积虑想弄死他的人之后,她就变得神秘起来。尤其后来死了一次又复活,还以为会很棘手。
谢锡:“打不死的蟑螂,轻轻踩一脚就死了。”
裴晨岚就是四处蹦跶的蟑螂,总有许多肮脏手段摆脱危险。要不是换取几次命格,就是早夭的命,如此不正像是打不死的蟑螂么?可是蟑螂本身没有实力,看似麻烦又恶心人,实则踩一脚就死。
裴回松了口气:“你说的对,我们回去吧。”
往前走了几米,忽然问道:“学姐和腹中小孩往生时有没有恨?”
谢锡:“枉死哪能没恨?天道公正,即便枉死也让她早日投胎,没受太多苦。投胎转世就是另一个人,记忆全无,怨恨全消。”
裴回想起沈瀚钰和学姐这一对,仍觉得他们可惜。
“虽然恶有恶报,可他们还是无辜受累。”
转念一想,如果不是遇到谢锡,他是不是也会成为无辜被害中的一员?命格被夺,死了也不知缘故。
裴回忽然感叹:“其实谢锡你才是我遇难呈祥的吉星吧。”
闻言,谢锡笑道:“不是。你才是我的吉星。”
第23章 嫁给恶鬼
高家。
裴回四肢摊开, 太过无聊, 扭头问:“现在几点?”
谢锡:“十点。”
裴回:“不如去玩?你去过酒吧吗?我带你去, 很有意思——”
谢锡微笑着拎起裴回的衣领, :“深夜外宿不归, 造反吗?”
裴回嘟囔:“玩玩而已。”
“不准,回家早睡。你这身体太差,还敢喝酒熬夜玩乐?”
裴回踮起脚尖, 附在谢锡耳边耳语几句,笑容俊逸, 眼里带了点惑人的味道。谢锡心神一动, 喉结上下滚动,感到有些口渴。眯起眼盯着毫不怯场的裴回,对方主动起来真是要命啊。
“下不为例。”……
谢锡从车上下来, 等着裴回锁好车再出来,二人并肩谈笑低语走进电梯。打开门, 高家长辈端坐客厅, 见到两人重重哼了声。
高大舅:“年轻人,没点定性。”显然是认定两人一夜不归是出去外面浪, 这才在家里住没两天就收不住,平日里该厮混成什么样儿了?
高二舅倒没那么迂腐,夫夫俩多独处也是感情好的证明。因此他反过来劝高大舅放宽心,不过要是知道自己前两天一个劲儿阻止谢锡和裴回同房, 然而谢锡背着他爬窗恐怕现如今就不是通情达理的那个了。
老爷子正巧从楼上下来, 见到两人便道:“准备好了?现在出发到白马寺。”
裴回很信任谢锡, 但临近白马寺他还是感到紧张:“你真的不怕?里面有位高僧,还有满天神佛,你不会受影响?”
谢锡淡笑:“鬼能够被超度,也能成佛。何况我成为恶鬼时,佛教还未传入中原。”
高老爷子从前面那辆车下来,站在寺庙门口等裴回和谢锡。两人也从车里下来,进入佛寺中,谢锡脸色如常并不受影响。裴回这才信了他的话,心里总算放松不少。
小沙弥引几人到后面僻静的厢房,先让高老爷子等人在外面等,他进入厢房听高僧嘱咐。过不久又出来,合掌念了句佛号便说道:“长老说,施主您可以回去了。您所忧心的事,已经不是他能插手的。”
老爷子忧虑的问:“那怎么办?”
小沙弥续道:“长老说,吉人自有天相。”
老爷子眼睛一亮,心中最担忧的事有了保障,至于见不见高僧倒是不重要。他道了声谢,便要去前面添香油钱。反而是小沙弥喊住裴回和谢锡二人,让他们先留在原地等待。
裴回目送老爷子离开,然后被小沙弥请进屋中,谢锡则被请入另一间房间里。裴回在房间里见到仙风道骨的邹道蘅,眼皮一跳,心里咯噔一下转身就要开门,却陡然发现怎么也够不到门。试了几次也无法离开,他干脆转身面对邹道蘅冷脸问:“你想干嘛?”
邹道蘅:“救你。”
裴回断然拒绝:“不需要。”
邹道蘅皱眉:“人鬼殊途。”
裴回:“我不在乎。”
邹道蘅厉声道:“你是被鬼迷!鬼话连篇,不可尽信。何况那是只千年恶鬼,不知骗了多少个跟你一样的人!他从地狱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找新娘,你只是恰好被选中。不是你,也有其他人。不要再执迷不悟!”
裴回蹙眉,浑身散发着不悦的冷气:“所以?当初你们说服我跟恶鬼结亲的时候可不是这态度,现在是有了底气敢得罪恶鬼了?”
邹道蘅表情没有变化,显然没被这句话戳中痛脚。
裴回:“我现在很清醒,不需要外人来提醒我该怎么做。如同当初我跟恶鬼结阴亲不是因为你们说服我,而是我自己同意。邹老先生,您是世外高人,德高望重,但也别仗着身份干预我的生活。”
邹道蘅苦劝:“恶鬼为了达到目的,不惜欺骗。他们满嘴谎言,不可以相信。”
“我没有全都相信,但谢锡他也没有骗过我。”
裴回又不是傻子,当然知道恶鬼首字为恶,早早就存了提防之心。那恶鬼成亲当晚就把他办了,不带半点迟疑,想也知道根本不是个温文尔雅好说话的性格。再后来数次出手,直接用阴气融化厉鬼,手段凶残,毫不手软。
可想而知,谢锡不是良善好鬼。
虽然大多数时候谢锡那副温润如玉的好皮相迷惑了裴回,但他也清楚谢锡从不骗他。宁愿不回答也不会对他撒谎,最恶劣的做法也不过是绕着弯、不明着说,让裴回自己理解。
裴回警惕的瞪着邹道蘅,警告道:“如果你想利用我伤害谢锡,劝您还是打消这个念头。”
邹道蘅苦笑:“天地间的第一只恶鬼,就是倾我全族的力量都不一定能把他赶回地府。”他邀请裴回上榻,桌上正煮着茶。继而语重心长道:“今日过来,只是试探你。全因我邹氏之过,连累你被恶鬼纠缠。这是你和邹氏的因果,我愧疚难当,如果你想摆脱恶鬼纠缠,老夫拼死也会助你。”
裴回不太相信:“道士跟恶鬼水火不容,你们认定人鬼殊途,您变脸太快。说实话,我不信您。”
邹道蘅:“善恶不二,因缘而生,空性平等。阴间、阳间各有规矩,只要不破坏规矩,我们不会管。当初怕的是恶鬼没有束缚,为祸阳间。如今看来,谢锡自有分寸。”
毕竟是天地间的第一只恶鬼,为人时身居高位,懂得如何运用手中的权利,按行自抑。身为恶鬼,也能度己以绳,而不会滥用权力。
裴回撇开脸,暗地里‘嗤’了声,强制要求阴阳世家邹氏一族替恶鬼办婚礼还叫不滥用权力?分明是滥用权力到了极致。
这厢喝茶聊天,气氛祥和。另一厢气氛也不差,谢锡与白马寺高僧同座榻上,执棋相对。
谢锡一面下棋,一面心神落在隔壁厢房,听到裴回和邹道蘅的对话,越来越愉悦。原本就是温和的模样,只是底下藏着惊涛骇浪般的不悦,叫人心惊胆战。这会儿,春暖花开,心情和这温和皮相相得益彰,愈发温文尔雅,似个无害的读书人。
轻松地落下最后一子,谢锡抬头,嘴角挂笑:“承让。”
高僧阖目拨弄佛珠长叹一声佛号,谢锡下榻离开厢房。独留高僧一人望着棋局长舒口气,要是隔壁厢房的施主答错一句,惹怒恶鬼,怕是要麻烦。
幸好,否则寺中香客岂不遭殃?
“阿弥陀佛,幸哉善哉。”
裴回这边正跟邹道蘅扯皮,忽然门从外面打开,抬头望过去。谢锡逆光而站,长衣落地,飘逸从容。
“娘子,回家了。”
邹道蘅在裴回离开的时候送了他一块巴掌大的玉盘,可拆分为两条墨色和白色的鱼。这是道家阴阳双鱼图的样式,很是珍贵。他说:“如有所求,可来邹家老宅。”
裴回收下玉盘:“谢谢。”
两人和高老爷子会合,在岔路口的时候分开,各回各家。裴回一边开车看路一边问:“你见到白马寺的高僧了吗?”
谢锡:“见过。下了盘棋。”
裴回应了声,再次问道:“当初你说要娶新娘,是随口而出为难邹氏的话,还是寂寞想娶妻了?”
谢锡没回答,侧着身子望裴回,眼里盛满他的身影,还有揶揄的笑意。
裴回故作不在意:“不说算了。”
谢锡还就当真没说,裴回见状,心里有些异样但觉得如果问出来未免过于斤斤计较。他犹豫片刻,还是没再问,久而久之,倒是忘记这事儿。直到共同生活十余年,仍是恩爱无比,谢锡才告诉他答案。
恶鬼的新娘子,没有别人,只有裴回……
接下来的日子里,相比起前半年的惊心动魄反而显得较为平静。遇到不少鬼怪,但只要裴回喊声谢锡,他就会出现保护他。因此无惊无险的度过22岁生日,大劫过去,人生开始转顺,股份转接成为裴氏最大股东,同时也是裴氏最为年轻的总裁。而此前经手的项目开发成功,与华颂共同合作,一经推出获得巨大反响,成为他巩固公司内部地位的最有力证明。
裴回那段时间变得很忙,忽略了谢锡。而谢锡没有表现出不满,仍和平时一样,为他做饭,陪同他一起回家,其余时候忙着自己那些高雅又无聊的爱好,顺道和老太太比厨艺、和高老爷子切磋棋艺,再跟高大舅一起鉴赏古董。
久而久之,谢锡差点快取代裴回的地位成为高家最受欢迎的家人。不过裴回哪怕再忙都一定会回家,绝不会在外过夜。
他们相互扶持着,以这种模式低调又恩爱的走过八年。直到裴回三十岁这年,他开始将高华晋升为副总,并将大半公司事务扔给他。自己请了个长假跟谢锡出去度蜜月,到处玩了一圈最后回到邹氏老宅。
他们当初就在邹氏老宅拜堂成亲、洞房花烛,彼此有了交集。
裴回感慨不已,谢锡却问他:“要不要再成一次亲?”
裴回懵住:“什么?”
谢锡微笑:“第一次时,你不情不愿,心里更多是恐慌,对于未来、恶鬼和生死的恐惧,没有体会到成亲时的快乐。所以,我们再举行一次婚礼。”
裴回意动,但犹豫:“不太好吧,毕竟是人家的宅子。”而且身为恶鬼在阴阳师家里举行阴亲,还要任性的举行第二次,真的不担心人家追杀你吗?
谢锡笑容加深:“娘子忘了,为夫是恶鬼。恶鬼不讲道理,没有人性的。”
所以,再成一次亲,即使不同意又能怎么样呢?恶鬼本来就是不讲道理,从心而为啊。
邹氏族人果如谢锡所说,根本不敢反对。他们世代居住于此地就为了镇压谢锡这只恶鬼——不,准确来说是为了能够在恶鬼来到阳间时通过交流和满足恶鬼要求,以此打消他对阳间无辜者的屠戮欲望。更何况,邹氏族人对于牺牲自己成为恶鬼新娘的裴回是既感激又佩服,不过是再举行一次阴亲而已,能把他们赶跑就行。
十五月圆,子时,阴气最盛之时。万籁俱寂,依附草木的死灵出来游荡,缀在迎亲队伍后面欢呼雀跃。画面看似热闹,实则无声,实在诡异恐怖。
红白二色淹没老宅,烛光熠熠,新婚夫妻含情脉脉,对望许久。裴回已不是第一次,却在此刻仍感到紧张,在谢锡温柔的目光下也仍觉得脸红心跳。谢锡轻笑,撩起长袍起身倒了两杯酒:“小糖罐儿,共饮合卺酒。”
裴回接过酒,抬眸道:“这酒是不是有问题?当初我一杯就倒。”
谢锡:“烈酒而已。”他嘴角含笑,皮相是愈发迷人。裴回与谢锡相处越久就越知道温柔皮相下还有道邪气,温润与邪气相互交融,如醇酒越来越香,时常迷得裴回晕头转向。
此时,谢锡低头就着裴回手中的酒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而后俯身上来哺入裴回口中。来回数次,便是这样以让人脸红心跳的缠绵方式喝完合卺酒。
春宵当珍惜,饮完合卺酒,谢锡拉下床帐,只余下两支龙凤烛。光影投到帷帐上,两道身影亲密无间,缠绵不休。
雨意云情,鱼水之欢,共赴巫山。
第24章 番外·恶鬼的新娘
亡灵要到地府投胎就会经过黄泉路、走奈何桥, 奈何桥下是忘川河, 忘川河血水翻滚, 里头无数冤魂日夜嚎哭。忘川尽头是块平地, 铺满红色妖冶的花朵, 花朵尽头又有一幢古香古色的老宅。途径黄泉路的亡魂都忍不住要好奇一二,若是碰到阴差脾气好还会解答,若是恰好阴差心情差只会招来一顿骂。
高明淑运气好, 遇到个脾气好的阴差,一路笑脸迎人, 有问必答。她却不知是因自己生前常做善事, 本身积累不少功德,高家人也都是良善,祖辈做过不少善事。再加上她的儿子裴回是个天赦入命的吉星命格, 鬼差自然要好好伺候。
高明淑明眸善睐,面色有些苍白, 是因生前受病痛折磨而亡。她愁眉苦脸, 心中放心不下阳世许多东西,尤其是还小的儿子。裴回出生时, 她就请白马寺高僧来看过命,命是好命,可惜命中有劫难。还是个大劫难,生死攸关。
她心里急, 瞧见忘川河尽头那幢老宅, 好奇之下随口一问:“那么大一栋老宅, 该不会住的是阎王爷?”
那鬼差说道:“比阎王爷还精贵的人物。”
高明淑心里有了成算,小时听闻老年人提到过,家里小孩有大劫难度不过去就会拜城隍爷、陆判等恶鬼为义父,请他们保护自家小孩平安长大。她这会儿正寻思着能否替裴回请个义父回去,也好护着度过大劫。
正好前头有鬼魂要逃跑,结果不小心把好几只鬼魂撞进忘川河中,引来大乱。看守她的鬼差跑去帮忙,她趁机会穿过大片红色妖冶的花田,飘了不知多久才到古宅门口。她不知道从没有鬼魂能到得了古宅,通常是在穿过花田时就已经被阴气吞噬。
这会儿是赶巧,古宅主人心情好,没大开杀戒。大概也可说是缘分,要是高明淑被阴气吞噬,大概也就没有后头的人鬼姻缘。
古宅大门是黑漆大铜,看上去十分厚重,充满底蕴。高明淑瞧了眼,恍惚觉得自己是穿越时空到了哪个朝代的王侯府前门口。用力推开大门,‘吱呀’一声,里面是正常的大宅子,没有高明淑以为的黑暗阴森,反而布置得格外雅致。
可以想见古宅的主人是个高雅之人,对此,高明淑更为好奇这是何人。竟然能在地府忘川河旁建下一套偌大古宅,如此闲情雅致,想来地位不低。
高明淑往里头走,过了几个厅,来到最为幽静的庭子里。庭子里种了松柏和雪青毛菊,左侧有个凉亭,亭子里的石桌上还摆着没下完的棋局和冒着热气的茶。她再往里头走,听到些声响,绕过一丛开得灿烂的茶花,花丛后面的仙人便露了出来,无所藏匿。
高明淑可说活了半辈子都没见过这样光风霁月的男人,看见他就想起风花雪月,过于风雅。他正拿着剪刀剪盆里开出来的花枝,听到脚步声便抬头,眼神波澜不动,冷得让人害怕。
“您好。”高明淑心惊,心里产生了点畏怯,但思及儿子还是留了下来。在眼前捉摸不清的男人面前提出‘拜干爹’的要求。
谢锡笑了声:“我是恶鬼。”
高明淑愣住,但更快想到以恶鬼之身还能住在忘川河边受人忌惮,说明能力更强。因此她坚持己见,还是请求能够让儿子拜恶鬼为‘干爹’。
谢锡倒觉得好笑,问了裴回的生辰八字,算了算发现竟然还是天赦入命的吉星命格。百年难遇,却有大劫难,生死难辨。他觉得有趣,便道:“自古以来没有拜恶鬼为干爹的道理,不过倒是有恶鬼娶新娘的典故。你要是真想护你儿子,不如送他当我新娘。”
高明淑自然不愿,谈不拢的情况下被送走。她被鬼差找到,关押进地府中,又因七月七鬼门开之际去了趟阳间,发现章婼华和裴晨岚换命的秘密,尤其是裴晨岚还觊觎上裴回的好命。回去后的高明淑想了许久,还是找到机会回到老宅,同意谢锡的要求。
“我把裴回托付给您,你要保证他活着。如果哪天您反悔不娶,请务必放过他。”
女子本弱,为母则刚。高明淑三番两次闯他这古宅,不惜被关押进地府错过投胎好时机,只不过是为了保护尚在阳间的孩子。本来人死如灯灭,但也有不少人舍不得阳间至亲。谢锡虽活了上千年,早见过不少类似事例,但还是有所动容,便应下了。
应下高明淑的请求,恶鬼有了第一位新娘。可惜新娘未成年,还是个小少年。谢锡抽空去看了那小少年一眼,倒觉得伶俐聪明,就是有些娇气。起初没太在意,只是每年都看顾个几眼,一来二去,逐渐上心,暗地里就认了是他的小新娘。
恶鬼真不是个好东西。
谢锡是认这句话的,无论生前死后,总有人称他是君子,光明磊落,没有黑暗。实际上他不认自己是君子,一切只是为了让自己活得更舒心快意罢了。温润如玉是性格如此,没必要改,却不代表他行事手段如是温和。
否则,手段温和的人怎么能成为第一只恶鬼?
裴回21岁出大事,遇到劫难,还被另一只不知名的恶鬼抢走当新娘。那只恶鬼不知道娶了多少个人类当新娘子,腻了便都当成粮食吃掉,一个肮脏东西也敢来觊觎他的新娘子?谢锡直接把那只恶鬼吞噬,而且裴回还有几个月就满22岁。
阳间律法,满22岁就能结婚。谢锡就琢磨着,差几个月也是没差,要算成阳历也是过了22岁。于是他干脆从地府出来,一出来,阳间的落脚地儿就是邹氏老宅。他就威胁着,让邹氏老宅给他举办场阴婚。
新娘子得是从外头来的,第一个踩进邹氏老宅的人。
回过头去,又亲自提个灯笼把慌不择路的裴回领进邹氏老宅门口,把裴回迷得三魂五道,晕晕乎乎跟着去。到了地方晕过去,醒来什么也记不得。所谓鬼迷人,便是如此。
顺利成亲,抱得小新娘子在怀,谢锡悠闲又丰富的日常生活新添一项:与妻相守,凤凰于飞。俗称,秀恩爱。
谢锡把裴回当成小妻子来宠爱着,到老了也陪他一块儿老。等裴回老得走不动路,闹着要出去看风景,他还要迈着老腿背起来到外头走两圈。
裴回走的时候是秋天,秋高气爽,外头的银叶子挂满树梢,满满当当,有种别样的热闹气氛。街道上倒是没人了,深秋一到,风一刮到脸上也是冷得生疼。裴回知道自己大限要到了,谢锡也知道。所以裴回说他要出去走走,谢锡就纵着他。
拿了围巾围在裴回脖子上,打理得整洁帅气。裴回笑眯眯的问:“好看吗?”
谢锡温柔的说:“小糖罐儿是最好看的。”
他背起裴回到街道上走,边走边回应着背上裴回的话。裴回语气挺活泼,显得很有精神。只是更像回光返照,他问道:“你是恶鬼,怎么也陪着我老啦?”
谢锡:“因为要陪你白头偕老。”
裴回:“我死后,会不会变年轻?要是灵魂也是丑的、老的,我就不开心了。”
谢锡笑着说道:“会变年轻的。”
“要是变不回来,你会不会不要我?”
“不会。你是我永远的小新娘子。”即使老了,头发花白,步入死亡,裴回永远都是谢锡的小新娘子,是恶鬼捧在怀里珍之重之的新娘子。
裴回声音越来越低:“那说好了,你得等我。我要是走了,就也变成恶鬼,不去投胎,陪在你身边。我还记得你描述过你家,我挺感兴趣,哪天……就去住下来…………”
渐渐的,没了声息。谢锡改为抱着裴回,陪他走完这条街道,身影逐渐消失在街道尽头。他回到了地府老宅,抱着裴回的尸身失踪,没人找得到他们。好在裴回早把后事处理完毕,也仅仅是某些亲友思念他们,想起时叹一声,该生活还是要生活。
至于高华,他早就怀疑过谢锡的身份,后来裴回坦诚。他见二人恩爱十多年,也没说人鬼殊途的话,而是一如既往的祝福他们。听闻二人失踪,恍惚一瞬,更多是放心。既然都是鬼,死后更能相守,不过是换了个地方生活罢了。
没甚难过,只是有些惆怅罢了……
番外2·续缘
沈瀚钰以为自己会过奈何桥、喝孟婆汤,然后忘尽前尘后事。可是在前往奈何桥的路上遭遇动乱,鬼魂四下逃窜,他不慎被撞落忘川河卷入黑洞中。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在一个六岁小男孩身体里,陌生的父母和医生护士匆忙赶来嘘寒问暖。
兵荒马乱的一个上午好不容易过去,沈瀚钰终于了解事情原委,这个六岁小男孩也叫沈瀚钰,原先是个自闭症患儿。性格孤僻,不爱理人,昨天趁着门没关突然离开,独自一人走出小区来到大马路上。在大马路上见到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闯过马路中央,一辆小汽车飞驰而来。
沈瀚钰不知为何,突然跑上前推开小姑娘,自己则是撞到头晕倒。再次醒来时,便是另一个沈瀚钰。
对于灵魂附身在一个六岁小男孩身上的事,沈瀚钰接受得很快,但不愿意接受。因为他还有前世记忆,那些痛苦、悔恨以及无法弥补的遗憾还影响着他。
沈瀚钰的父母感到担忧,小儿子本来就孤僻,醒过来后似乎变得更为阴郁。医生说是受到惊吓,只能慢慢开解,不能急。夫妻二人关上病房门,对视一眼,满脸无奈。
夜里的沈瀚钰发了个梦,梦里有个年轻男人告诉他,因地府突发暴乱出现意外导致他在没有喝孟婆汤的情况下就投胎。现在这个自闭患儿其实就是沈瀚钰的来世,如果他喝过孟婆汤就不会记得前世,而小沈瀚钰的自闭症会在他的到来逐渐康复。
意外已经造成,没办法弥补。但随着沈瀚钰长大,关于前世的记忆就会逐渐消失。所以,沈瀚钰只能等。
沈瀚钰听完后,不太关心自己,而是问他妻儿的下落。年轻男人摇头道不知道,即使知道也不会告诉他,他不会参与生人的命运轨迹。不过他在离开的时候意味深长:“如有缘分,总会相遇。”
沈瀚钰醒过来,满头大汗,瞪着雪白的天花板出神。门口脚步声和谈话声由远及近,然后停在病房门口。他这一世的父母开门走进来,小心又讨好的说道:“小钰,你之前救下的小妹妹来见你,开不开心?”
沈瀚钰面无表情,提不起精神去应付。他既渴望赶紧长大忘记前世,又害怕真的不记得女友。忽然,有个小身影扑到病床边,抓住他的手说道:“哥哥,我叫郁菡。”
郁菡?他前世的女友就叫郁菡。沈瀚钰眨了眨眼,身体微微颤抖,慢慢侧头去看身边的女孩子。既恐惧又期待——直到看见小女孩的脸,同前世女友小的时候长得一模一样。
他跟郁菡好的时候,同居半年。郁菡把家里的东西收拾后搬过来,里面有份她从小到大拍摄的照片。他记得,四岁左右的郁菡跟眼前的‘郁菡’长相一样。
那天下午,阳光阳光和煦。医院里的某间病房,一个自闭症男孩突然抱着年龄相差不多的女孩哭得不能自已。
双方家长好阵兵荒马乱,但也由此展开长达几十年的友谊,最后发展为亲家关系。
这一世,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校服婚纱,白头偕老。
第25章 嫁给师弟(1)
惊蛰三月, (春)雷阵阵万物生,百虫惊而出走。桃始华, 仓庚鸣, 鹰化为鸩, 正是(春)耕开始的时节。微风拂过田边不知名的树, 嫩绿的叶子哗啦啦响,温柔清新,引人瞩目。然而远处官道上一骑绝尘的两个人却无心观赏沿途(春)景, 他们无一不是眉头紧锁,满面风尘。
马蹄扬起的灰尘飞溅到开得格外艳丽的桃花花瓣上,(春)风中,花瓣在枝头轻轻颤动, 倏地飘落,往前飞了一阵又被卷入马蹄下碾成(春)泥。可以想见,匆忙赶路之人并无惜花之心。
观此二人蓝白二色形似道袍的服饰, 应该是昆仑玉虚剑派弟子。事实的确如此, 他们是昆仑玉虚剑派弟子, 其中隐隐领先跑在前头, 模样俊秀的年轻男人正是玉虚剑派大师兄裴回。二人此行最终地点是顺天府,目的只为救人。
救人一事, 刻不容缓。从听到谢师弟出事的消息后,裴回立刻向师父和各位师叔请命下山, (日ri)夜兼程赶往顺天府。终于在(日ri)暮时分,城门将闭时进入顺天府, 没有在客栈落脚而是直奔逍遥府。
偌大的逍遥府门前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骤然停在门前,裴回自马上翻(身shēn)下来,快步跨上台阶。(身shēn)后小师弟王随碧追上来“大师兄,等等我。”
他此刻心里正是奇怪的时候,平时常听门里其他师兄、师姐说道大师兄与谢师兄不和,感(情qg)生疏客(套tào),怎么听闻谢师兄出事,大师兄反而十分着急的模样火急火燎,紧赶慢赶,把十来天的路程硬是缩减成四五天,就是家人也不见得这么(热rè)络。
裴回脚下不停,边走边道“救人如救火,耽误不得。在山顶时学的轻功正好可用上,你要实在跟不上便用轻功。”
话说到这个地步,王随碧只好闭嘴紧跟裴回(身shēn)后。二人很快步上十二级台阶来到玄色大门,大门紧闭,门口无人,静谧得不似个江湖大派。王随碧在山上的时候听闻谢师兄自创逍遥府,平(日ri)里门庭若市,府中遍揽天下能人。
这会儿不说外头空无一人,便道门里头也听不见半点声音。王随碧敲了敲门,没人来应,扭头就问裴回“大师兄,怎么办”
裴回表(情qg)平静,气度沉稳,抬起一掌直接轰开大门,抬腿跨进去。刚入门庭,脚下地砖、四周环境倏然一变,由亭台楼阁变成荒芜黄沙,无边无际,没有方向。
王随碧脸色一变“奇门遁甲”听闻谢师兄武学天分极高,至今没能成为传奇武学宗师只因他(爱ài)极旁门左道。五行八卦、奇门遁甲、琴棋书画随(性xg)而起,随心而学。偏偏是个天纵奇才,学什么都能一点即通。
裴回脚步未停,将手中剑末端塞进王随碧手中,不迟不疾说道“跟在我(身shēn)后。”说完便朝前走,脚步看似平常,实则每一步都走在破阵关键点。眼前景物每走一步则变幻无穷,从漫天黄沙到狂风席卷,自狂风至滔天浪潮,险象环生,波澜迭起。
巨大凶兽张开血盆大口往前猛扑,王随碧惊慌之下拔剑抵御,使出玉虚剑法第三式,剑光冲天,眨眼被压制。王随碧听到头顶上传来裴回冷淡的呵斥“慌什么不过是个小阵法。”
王随碧讪讪收回剑,挠着头不太好意思的笑笑。心下却咋舌不已,对大师兄来说不过是个小阵法,对他来说就如同龙潭虎(穴xué)、刀山剑树,处处危机。要不是大师兄,他可能就困在里面半步也不敢走。
“大师兄,你也学过奇门遁甲术”
裴回眼中闪过摸追思,半晌后才低声道“你谢师兄教过我。”
王随碧“大师兄你说什么”
“没什么。”反正也不是什么值得追忆的过去。裴回走过前头那小阵法是因几年前被困在里头,当时他要找师弟谢锡比武。谢锡正好沉迷于奇门遁甲之术,不想比武,于是设下小阵法将他困在阵中。
师弟说若是要找他比试,那就先从阵法中出来。可他对奇门遁甲不熟悉,根本走不出来,那年没能成功比试。回去后,裴回花了点时间钻研奇门遁甲,不过也只是懂些皮毛而已。等他终于能破了阵法,谢锡却对五行八卦起了兴趣,跑去崂山钻研这些。
即便如此,谢锡剑术仍是比他厉害。
裴回抿着唇,神色坚毅严肃。从十七岁那年首败谢锡手中,他就将谢师弟视为此生巅峰,只盼有朝一(日ri)能打败谢师弟,继承昆仑玉虚一脉。
所以,在未能打赢谢师弟,证明他剑术比师弟的逍遥剑法高超之前,谢师弟绝不能死
裴回坚定的信念贯穿他的人生,到老也没能改变这宏大志愿,以至于成为现如今是师弟以后便是夫君的谢锡的(日ri)常苦恼之一。
两人穿过前面的门庭,跨过雕花长廊,从演武场过垂花门来到后院大厅。厅门口满满当当都是人,齐刷刷瞪着进来的裴回、王随碧二人,脸上全是不欢迎和厌恶,还有几个不屑遮掩杀意。前面没见半个人影,原来是全都聚在这里候着他们。
有个大汉走出来,粗声粗气道“来者何人”或许是个直肠子,平常没有文绉绉讲话,这会儿难得憋出四个字儿的,倒显得格外别扭。
王随碧噗嗤一声偷笑,反观裴回,仍是面无表(情qg)的模样,气度倒是从容不迫。裴回道“昆仑玉虚剑派大弟子,裴回。”
江湖中人都知道逍遥府府主谢锡是昆仑玉虚剑派弟子,虽然玉虚剑派向来低调不求名声,尤其是这玉虚剑派大弟子,多年来未曾听闻过其声名。一时间也不知是真是假,怪只怪这谢锡过于惹眼,天纵奇才虽少但也不是没有,但哪有人像他这般,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学完剑法又跑去学什么奇门遁甲、五行八卦,偏偏每样都精通。
年纪轻轻就能自创一(套tào)精妙剑法,成立逍遥府,一呼百应而天下闻名。走到哪儿都是人群中的焦点,这种人生来有无数朋友,敌人自然也更多。出事后,便有不下十波人来试探。所谓趁你病要你命,落井下石者不再少数。
即便眼前这人当真是谢锡同门,难保他也是个落井下石的。
没人回应,裴回皱眉,想着要不干脆强闯进去好了。挨个解释实在麻烦,等见到人看看能不能帮上忙再说。思及此,脚下一动,向前一步。
前面人群自动分开,有个妙龄女郎走出来,(娇jiāo)声喊道“可是谢大哥的师兄,昆仑玉虚剑派大弟子,裴回”
裴回应了声。
女郎覆着面纱,一双秋水明眸露在外头,警惕地打量着裴回。不过一刻便笑语盈盈“谢大哥要见你,他说要是来的人是你,那就不必防着。请进来吧,裴少侠。”
刚才喊话的大汉问道“苗姑娘,谢府主没事吧”
苗英瞪了眼大汉,她本就心(情qg)不好,再听这哪壶不开提哪壶的话,更为不悦。“看着别让人浑水摸鱼闯进来就行,要是没事儿,自然会出来通知大家。行了,别问我裴少侠,这边请。”
裴回往前走,王随碧跟在后头但被拦下。裴回说道“他是我小师弟。”
苗英犹豫着“抱歉,谢大哥只要求您一人去见他。”
裴回头也没回吩咐“随碧你留下。”
王随碧“哦。”可惜没能见到谢师兄。
苗英引着裴回往前走,一边聊天一边试探,多是问及谢锡在玉虚山时的光景。言谈之间,内容有些私密。裴回淡淡扫了眼苗英,一眼便知又是个看中谢师弟的姑娘。他倒是习惯并感到淡定,谢师弟不仅人聪明,(性xg)格温润,人缘极好,同时红颜知己无数。
苗英不是第一个在他面前打听谢锡,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经过抄手游廊,瞧见个大花园,园子里奇珍异草颇多。耳朵灵一点还能听见水声潺潺,裴回略为诧异“园中有地下河”
苗英没能及时反应过来,待走过假山看见对面不远处的人工山泉才笑道“是有地下水没错。建造逍遥府的时候就引进地下水和温泉,耗费许多人力物力,是项大工程。”她提高音调,面露骄傲之色“逍遥府地基图是谢大哥亲手绘制,连同地下水也是他想了法子引进来的。”
裴回眉头微微皱起,对谢锡不专心武学一道却跑去钻研旁门左道而感到可惜,还有不敢苟同。因想得太过投入以至于没有注意到前面苗英推开门而跟着跨步进去,随后便听到有点熟悉的轻笑声。
“师兄做什么愁眉苦脸的说出来让师弟听听,也好替您解愁。”
裴回抬头,正对板壁前坐在红木躺椅上的谢锡。谢锡皮相极为好看,俊美清雅,霞姿月韵,难得的是仪态和风度也衬得上好皮相。温润如玉,俨然是个世家公子,浑不似个粗鄙的江湖中人。
他自小就跟其他人不同,脾气好却有原则,特立独行又不会出格到让人难以忍受。一言一行都能引来瞩目,天生就拥有领袖能力般,让人心甘(情qg)愿的跟随。天赋出众,明明可以走上武道正途,偏偏要去学那些旁门左道
裴回心绪起伏,面上还是一本正经,没有表(情qg)的注视着谢锡。
谢锡唇角挂着温润如(春)风的笑,脸色苍白如纸暴露他此刻不太好的(身shēn)体状况。合(身shēn)的月白色儒袍替他增添了份书生意气,而将苍白病弱尽化为流风馀韵。背后的板壁上挂着幅千里江山图,本该是(热rè)闹的,却不知为何显得寂寥空旷。
原本该置放太师椅、八仙桌的地方只放了张红木躺椅,空空旷旷、不伦不类。但不知是否因为躺在椅子上的人是谢锡无论多么放浪形骸都合理的谢锡,倒让裴回觉得或许就该这样置放。
谢锡笑意吟吟“师兄今年来早,也来晚了。”他这个师兄(性xg)格冷淡木讷,眼中只有剑道。在山上时便不(爱ài)同人亲近,更不愿搭理他,每年六月份下山,天南地北找他也是为了比试。
今年才三月份就下山,难道是听到他行将就木于是想趁他未死前再比试一场可惜晚了几(日ri),要是七(日ri)前,他还有力气跟人比斗一场。现在别看他言笑晏晏,处之泰然,实则病痛已经摧毁他的(身shēn)体,现下正在(身shēn)体里疯狂闹腾。
若是常人遇到相同遭遇,即便七尺大汉也会因受不住疼痛而自残、自杀。唯独谢锡,跟没事人一样,还能笑着聊天。
裴回眉头又皱起“未迟,不早。”意思,适逢其时,恰到好处。
闻言,谢锡眼里闪过道暗光,望着裴回忽而加深笑容“或许吧。”他挥手让(身shēn)边人离开,包括苗英。这小姑娘起初不愿,但见另一个清灵漂亮的女医师也走了才不甘愿的离开。
女医师临走时对裴回说道“桌上放了碗药,还有些余(热rè)。劳烦裴少侠劝府主喝下。”
裴回实则不解她为何要让自己劝谢锡,也不知喝个药为何还要劝。他与谢锡除了薄弱的同门(情qg)谊,剩下的,只是觉得如果谢锡死了他就还得再找个天下第一来打败,多麻烦啊。不过想来,劝谢锡喝药应该不是件难事。
于是裴回点头答应“好。”
女医师福(身shēn)“多谢裴少侠。”
大厅里头所有人都走光后,裴回懒得卖关子,直接说道“我在门中听闻你危在旦夕还昏迷不醒虽然你现在醒着,但一见就知道病得不轻。我向师父和师伯们请命下山,从他们那儿搜刮来不少灵丹妙药。你瞧瞧能不能用。”
说罢,当真卸下背后一直背着的布袋,里面装满瓶瓶罐罐。要不是裴回武功高一直护着,恐怕这(日ri)夜兼程早把这些药瓶子磕碎。
早在房中只剩下两人时,谢锡的笑意便淡了下去,态度微不可察的转冷。对此,裴回没有发现。清楚师兄(性xg)子木讷的谢锡也懒得伪装(热rè)络,只是没料到裴回会扛着一大袋子灵丹妙药下山,从昆仑玉虚扛到顺天逍遥府。
谢锡瞪着面无表(情qg)的裴回,以拳抵唇笑了出来。(胸xiong)膛好阵颤动,眼睛笑得弯弯的,里面的愉悦即将溢出眼眶。足以见得他是真的很开心,然而裴回不解他行将就木还能开心的原因,好在想想谢师弟平时为人狂放不羁又异于常人也就理解了。
“别笑太久,担心笑死。”裴回可不是诅咒,以前就见过山下有人被自己突然放出的响(屁i)笑死的。“你快挑挑,有没有能治病的”
谢锡懂些药理医学,也是近段时间才着手钻研,接触不多但也知道裴回扛过来的这堆东西并无能解他(身shēn)上蛊毒。世上能够解他(身shēn)上蛊毒的是人,一个居住在世外桃源,只存在于传说的族人。可惜二十年前,全族覆灭于一场大火中。
谢锡唇角笑容在这一刻藏进真(情qg)实意的温柔,他轻声细语,如(春)(日ri)轻风黄鹂微鸣,唯恐吓坏眼前人一般的温柔“师兄下山就为了救我”
裴回瞟他一眼,理所当然“自然。”
谢锡“为何”
裴回沉吟片刻,回答“因为你是谢锡”
谢锡是天下第一,只要打败他就能继承师门,成为昆仑玉虚派的掌门人。这是师门的规矩。终生以成为掌门人为奋斗目标的裴回自然要先救回裴回再打败他,不然他要再去找个天下第一多累。更何况,天下第一也不是那么容易诞生。
天下人如沧海粟米,谁也不可能真正服从认可他人。要是天底下再也没能出来个天下第一,裴回就一辈子也当不上掌门,多惨
再者,打了那么多次也算熟悉。熟人相斗,(性xg)命有保障。打不过明年再打,总有能成功的一年。相反,要是换成不熟悉的人,在刀剑不长眼的(情qg)况下把他砍死就太不幸了。
多番思量考虑,种种原因加在一起,裴回得出谢锡还是得活着、而且必须得活着的结论。他颔首,表(情qg)坚毅坚定,肯定自己的想法。
但落在谢锡眼里就变成一定会救他、一定要他活下来的意思,原因只有一个,他是谢锡。不是天下第一,不是江湖传说中的天纵奇才,更不是逍遥府一呼百应的府主,只因他是谢锡。
谢锡低笑,原本已熄灭的笑意又被点燃。明明他死了对师兄才是最有利的,为什么要救他他开始重新审视以前从未放在眼里的大师兄,想要寻找到让他开心的、有意思的地方。
山中学艺的八年里,裴回在谢锡眼里仅是玉虚剑派大师兄的符号。后来裴回在他手中落败,每年天南地北都会找到他比斗剑法,谢锡是有些不耐烦的。他对武道不是太(热rè)衷,确切来说,是对所有人事物都不太(热rè)衷。
或许初学的时候尚有两分(热rè)(情qg),时间一久,技艺纯熟就再也没有兴趣。
谢锡懒散的躺在椅子上,抬起手拨弄着面前的瓷瓶“没有用。”
裴回“你确定不如让刚才出去的医师进来看看,这些东西全是师父和师伯们的珍藏,不应该没用。”
闻言,谢锡划过洁白瓷瓶的手指一顿,抬头“既然是珍藏,师父和师伯们怎么会给你”
裴回抬高下巴,“我去拿,他们肯定要给的。”
虽然面无表(情qg),但莫名能感觉到一丝骄傲。谢锡倒是差点忘记裴回有多受长辈们欢迎,说来倒是奇怪,他在同辈中很受追捧,长辈也看重他。然而相比起来,长辈们更疼(爱ài)裴回,是真把他当成子侄辈那样疼惜。
如果是他,昆仑各脉的师父、师伯们或许会拿些珍藏出来,但一定不会把压箱底的珍藏给他。谢锡笑容温柔,吐出来的话却格外冰冷“我自己懂医理,而且我中的是蛊毒,无药可解。”
裴回“蛊毒中原武林没有用蛊门派,我记得门中文献记载过用蛊门派共有三个,西域五毒、黔贵苗蛊、滇南金蚕,你得罪哪个门派”
谢锡觉得有趣“不知道。”
裴回“你中的什么蛊”
谢锡“桃花蛊。”
裴回眉头紧锁,深思许久“没听过。你先说说是在哪里中蛊哪里近,我们就去哪里找解药。”
谢锡顿觉没趣,淡声道“三个地方我都去过,也跟他们族长交好。他们也对桃花蛊无计可施。”桃花蛊这名字听起来泛着旖旎的桃红色,只有中了蛊毒的人才知道有多可怕。连善用蛊毒的门派都未曾听过,又哪来的办法解蛊
“更何况,这三处地方蛊毒众多,稍不注意就会中招。你去了,怕是要折在里头。”
裴回随意摆手,不太在意。蛊毒对他不起作用,他自然有所倚仗,又不是傻子。“毫无办法”
谢锡垂眸,面色苍白如纸“没有。”
裴回背手望着板壁上的千里江山图,心中很是为难。半柱香过后,他回首,眸色复杂“谢师弟,我定会救你。你容我想想。”
谢锡不抱希望,但承他这份好意“多谢师兄。师兄应该没有落脚处,不如就在逍遥府住下”
裴回忧思重重“嗯。对了,喝药吧。”
谢锡望着裴回深思的侧脸,眸色逐渐加深,右手轻叩扶椅数下,顿住,阖上双目假寐。数息之后,裴回扭(身shēn)便见到谢锡的睡脸,顿了一下,将挂在旁侧的披风拿过来盖到他(身shēn)上。然后起(身shēn)离开大厅,厅外众人正等着,见他出来忙问谢锡的(情qg)况。
裴回只答“他睡着了,没喝药,劝不动。”压根就没劝,“我将在逍遥府住几(日ri),能否安排个房间”
苗英正要开口做主,旁侧清冷的女医师便说道“萧伯,您安排吧。”
落在众人(身shēn)后的一个老伯颤颤巍巍走出来,瞧了几眼裴回才道“少侠请随我来。”
苗英不忿地瞪了眼女医师,但萧伯才是逍遥府的管事,而她不过是谢锡好友的妹妹,压根就没立场做主。她眼睛转了一下便要跑进大厅中,女医师又将她拦下“府主需要休息,不要打扰他。”
苗英更为不悦,跺了跺脚“程冰,你就别妄想了。要是谢大哥喜欢你,还会直到现在都对你那么客气要不是你会点药理,凭你怎么能留在逍遥府”
程冰淡笑,睨着苗英“至少我比你有用,有那么一丝可能救得了府主。”言罢,她便朝大厅走去。
因为是医师的(身shēn)份,所以被(允)许进去照看。再者,比起咋咋呼呼的苗英,温柔如水的程冰不会打扰到谢锡的休息。
苗英脸色大变。救命之恩,绝对会让程冰成为最大的威胁。
另一头,裴回把王随碧带在(身shēn)边一起跟在萧伯(身shēn)后来到一座雅致的院子。萧伯说道“这处院子虽然小但胜在幽静,环境好,不知二位可满意”
裴回抬眸望过去,点头表示满意。萧伯带他二人到地方安顿好便就离开,裴回和王随碧师兄弟二人就此住下。
王随碧初下山,(性xg)子十分跳跃,处于对什么都好奇、都感兴趣的阶段,不断追问裴回“大师兄,你见到谢师兄了吗”、“谢师兄是不是真长得跟神仙没两样”、“谢师兄是不是真的昏迷不醒,快要死了”、“我们带的药有用吗”
裴回随手执起小石子头也不回往后投掷,点住王随碧哑(穴xué),总算清静不少。
接下来几(日ri),王随碧总是跑得不见人影,几乎逛遍整个顺天府。他是后来才进玉虚派,没见过谢锡,而且天(性xg)跳脱又被保护得太好,所以根本不担心也不知道裴回的烦恼。
至于裴回,在逍遥府住下后便飞鸽传书一封。三天后接到回信,见信内容,目瞪口呆,久久无言。
这一切,全被府中探子呈于谢锡案前,包括飞鸽传出去的书信。
裴回那封信是问桃花蛊的解法,回来的那封,字迹潦草,无人看懂。
第26章 嫁给师弟(2)
庭院里有株老桃树, 好几年都没开花。裴回住进来不到两天就发现老桃树抽芽了,嫩绿的新芽冒出头来,再过几天就要长成绿叶子,或许还要结个花苞。
萧伯隔两天就会来这边看看,见到老桃树抽芽还感叹几声。除此之外, 逍遥府的人仿佛都忘记有裴回这个人, 王随碧甚至还比他有存在感。
谢锡蛊毒发作似乎越来越频繁, 之前吃下的药已经不能抑制躁动的蛊毒。他也没空理睬裴回。
这几(日ri)的逍遥府气氛格外凝重, 仿佛有层层叠叠的(阴y)云压在逍遥府上空。谢锡的朋友忙着想办法救他, 敌人更是忙着添把火在弄死他的同时顺道抢走谢锡独创的逍遥剑谱。因此, 逍遥府气氛凝重,闭门塞窦, 府里又忙得不可开交。
裴回住的这院子地处偏远、僻静,前面的战火一时半会儿是烧不到他这里的。而他也陷入人生难关的抉择中。
当他听闻谢锡陷入昏迷, 坐不住正要下定决心时, 听到王随碧说逍遥府门口来了个姑娘, 自称能救谢锡。
裴回挑眉“能救”
王随碧指手画脚, 抑扬顿挫“真能, 也是真神。那姑娘穿着(身shēn)白纱衣, 戴着幂篱, 瞧着像个隐居的仙女。她来到门前开口就说能救谢师兄, 开始当然没人信, 程姑娘还试探了那姑娘医理药学。那姑娘说不出来,苗姑娘就嘲笑她, 还要拿鞭子赶跑她。结果那个姑娘就拿出一盒子药丸给萧伯,让他尽管试,反正她人就在那儿,而且不试,谢师兄也是要死的。程姑娘检查过没问题,萧伯就拿进去给谢师兄吃。谢师兄就真的醒了,那药确实有效。”
裴回“你说的药是根治,还是只有一定压制效果而已”
王随碧挠挠后脑勺“这我就不知道要不,我再去打听”
“不用。”裴回摇头,估计他也打听不到真正有用的信息。谢锡明明中的是蛊毒,对外却说重病,显然是要隐瞒某些事(情qg)。他没兴趣掺和,所以还是选择不知道的好。“等会我去看谢师弟,要是他没事,我们就回昆仑。”
他还要利用剩下的时间练习剑术,门派中也有诸多事(情qg)需要料理。这出来多待一天就是积累出无数门内公务,本来目的就是要救谢锡,假如真有其他人救得了他,那裴回觉得自己就完全不用出手了。
这般想着,他便动(身shēn)去见谢锡。
谢锡住的庭院倒是离裴回目前住的院子不远,很快就能到达。庭院门口空无一人,裴回却察觉到有无数道气息隐藏在周围,当他踏进某个危险范围,那些气息发生一瞬间的变化。危险一触即发,又在见到来人后如烟消散。
裴回始终面无表(情qg),不动声色,(挺tg)直了腰背大跨步往前走。王随碧小跑着追上裴回,二人一踏进庭院便见厢房门口的长廊、台阶各站着程冰和苗英。苗英满脸不悦、委屈,还夹杂着点点嫉妒与怒火,眼眶红红的。反观程冰,面沉如水,没往外流露(情qg)绪,但也能让人察觉到她并不是很愉悦。
王随碧跳进来的脚迟疑了瞬立刻收回,乖乖跟在裴回(身shēn)后。裴回踏上台阶,苗英见到他,扯唇嘲讽的笑了笑“裴少侠,您要见谢大哥恐怕来得不是时候。”她有些(阴y)阳怪气“人家淳于姑娘貌若天仙,又是救命恩人,忙着招待还来不及,哪有空见您。”
可见怨气大得很,无差别攻击,包括她仰慕的谢锡。
裴回脚步未停,对苗英的话充耳不闻。两个大姑娘就站门外,里头能有暧昧再说里面一共四个人,可不少了,能凑桌马吊。
裴回径直往门口走去,没打算敲门。玉虚剑派没有要敲门的规矩,他们向来是强者为尊,有本事就闯。闯得进去是本事,挡得住也是本事。
只是裴回的手还没碰到门,门先从里面打开,垂眸时正与房内的妙龄少女对上双目。面对美丽的少女,裴回眼中毫无波澜,甚至越过她看向房间里面。
淳于蓁望着眼前的青年,心中复杂的(情qg)绪轮番上场,惊讶、不敢置信、嫉妒、羡慕诸多(情qg)绪交替涌上心头,汇集过后酿造成滔天酸意,随后又蒸发干净,余下残留水雾。她镇定自若的露出浅淡的笑“裴少侠,您来了”
闻言,裴回收回落在房间里的目光,转而落在淳于蓁(身shēn)上。只是瞬间便捕捉到她来不及掩藏的一抹(情qg)绪,好似此女认识他,还(挺tg)熟悉。
开口第一句话也有点意思。
裴回从回忆中搜索,确定不曾见过淳于蓁,他很少下山,除了每年天南地北找谢锡比武的那两个月。
难道是在比武的两个月时间里见过哪年
“嗯。”裴回淡淡应了声,没有要继续接话的意思。
淳于蓁熟知裴回(性xg)格般,只笑了笑便让开路,目送裴回隐入珠帘轻纱中的背影,眼中浮起追忆。这就是裴回,所有人争抢到最后谁也没料到的胜出者,逍遥府府主谢锡挚(爱ài)的妻子。
淳于蓁知道这些,是因她已经活过一世不,准确来说,是活过两世。
这是第三世,属于重生,第二世则是穿越。第一世中的淳于蓁是个平凡的女孩,每天准点上班下班,没事儿摸鱼上网。当时正追一部某点升级流,女主叫淳于蓁,男主是个没实权的小侯爷,因缘际会卷入江湖纷争,从武林到朝堂,最后逐鹿中原、问鼎天下。
淳于蓁穿越成女主,此时剧(情qg)还没开始发展,而她对左拥右抱的男主更没兴趣。那部升级流总体剧(情qg)其实很普通,奇遇、打脸、美女真正支撑淳于蓁看下去是贯穿书中前后的男配谢锡。
文中真正的天下第一,上通天文下达地理,天纵奇才而狂纵不羁,自创逍遥府和一剑惊天下的逍遥剑法。直到结尾,连男主都无法超越谢锡成为天下第一。
全文最苏的人物不是男主,而是只存在于前传和路人描述中的谢锡。
通篇都是通过旁人描述或是侧面描写勾勒出谢锡这个人物,男主遇到生死关头,逢凶化吉的背后或多或少都有谢锡的影子。可惜在男主崛起的时候,谢锡已经退隐江湖,携(爱ài)妻游览千里江山。
淳于蓁没穿越前,最(爱ài)的人物就是谢锡,最渴望成为书中仅(爱ài)妻两字概括的谢锡的妻子。穿越后,她舍弃原来安逸的生活,没有等男主找到她,而是主动踏进江湖,历经艰辛来到谢锡(身shēn)边。真正见到谢锡,原来还不太清晰的朦胧的仰慕全数化为浓烈的(爱ài)意。
可围绕在谢锡(身shēn)边的女人很多,苗英、程冰谢锡待她们跟其他人没甚两样,淳于蓁就以为自己也有机会。她不知道谢锡(爱ài)妻是谁,总归在围绕过来的女人里面,于是她提防着这群女人。她们互相提防、敌视、下绊子,唯独没人在意过裴回。
昆仑玉虚剑派大弟子,一个优秀但在谢锡衬托下显得平庸的人。后来淳于蓁才知道,原来裴回的天赋不亚于谢锡,只是更为低调,因而不出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