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二更)
容霁:“……”
他的眼神有几分复杂,有几分诡异, 还有一丝阿秋看不懂的情绪。
她把打结的长发捻起来给他看, “我解不开了。”
结发,在人世间是夫妻之间才有的事。
这蠢猫。
他抬手敲她脑门, 冷声道:“你无缘无故玩头发做什么?”
阿秋捂住额头,怂得不敢吱声。
她就觉得他的头发摸起来手感好, 摸一下怎么了。
阿秋试图挽救, 伸手去解,结果扯得他头皮疼,容霁也不指望她了, 他扒拉开这碍事的蠢猫, 亲自俯身去解,解了许久,才终于让自己的头发重获自由。
再一抬头, 阿秋已趴在他身边睡着了。
猫儿睡觉一向不分场合地点, 说睡就睡,容霁低头的时候和她挨得很近, 少年乌黑的眼珠子定定地望着她片刻,发现她睡着的时候喜欢砸吧嘴,粉嫩樱唇泛光, 十分可爱, 小嘴微张,隐约露出有些尖锐的虎牙。
猫儿的模样就忽然浮现在眼前,一人一猫的形象在此刻交融, 容霁心血来潮,伸出一根手指,去按她露出来的那颗小虎牙。
白光一闪,眼前的少女变成了猫。
容霁的手就这样僵在了半空中。
某只猫毫无所觉。
他定定地看了她半晌,冷笑一声,拽了一下她的大尾巴泄愤。
这懒猫。
皇太子一病不起,帝后为此担忧了许久,无数稀奇的药材不住地往东宫送,连阿秋都能感知到有些药材自带的灵气,不由得暗暗咋舌,老大的爹娘可真有钱。
关键是当事人依旧不太在意自己的病,偶尔还不好好喝药,他自己没得怎么样,反而将周围伺候的宫人急得团团转。
阿秋就窝在一边舔毛,对老大这做派十分习以为常。
皇帝没有多久,终于对这个儿子妥协,让容霁出宫去静养。毕竟别院的后山温泉乃是天然形成,灵气充沛不说,更能温养容霁的病。原本东宫一众属官,容霁都不带在身边,但这回皇后让文谦也跟着太子出宫,左右伺候在一边,能时刻传消息回宫,禀报太子的情况。
容霁得知之后,又是冷笑。
他一冷笑,周围的所有人都很慌,不知道又哪里惹到他了。
收拾好的东西那天,容霁披着厚重的鹤氅,抱着阿秋去御书房向皇帝拜别。皇帝每次瞧了阿秋,威严的形象便把持不住,又抱着她不住地嘬嘬嘬,自言自语道:“小猫儿离宫之后莫要忘了爷爷,若是想爷爷了,便让霁儿带你入宫,要是被旁人欺负了,朕帮你出气。”
说完,还特意看了一眼一边的容霁。
容霁心底冷笑。
阿秋觉得老大的眼神有点不对,她不敢再和皇帝亲近了,抬爪子“啪”地打在了意图凑过来的皇帝脸上。
场面有一瞬间的安静。
容霁的眼神深了深。
皇帝也怔住了。
片刻之后,皇帝却笑着把脸凑过来,用手捏住阿秋软乎乎的小爪子,两根手指搓了搓小肉垫,捉着阿秋的爪子往自己脸上拍,“来,再打一下,小爪子真软啊。”
阿秋睁大一对圆溜溜的蓝眼睛,仰着小脑袋望着皇帝,软软的爪子还被迫在皇帝的脸上蹭。
然后她试探着……又主动地拍了一下皇帝的脸。
皇帝笑得越发和蔼,望着阿秋的眼神里充满了怜爱。
阿秋:“……”她好像又踩到了皇帝的某个点。
一边的容霁眯起眼,颇为不屑地扭过头去,懒得看这夸张的场景。
皇帝不知道抱着阿秋亲热了多久,才将她重新塞给了容霁,少年揣着怀里毛发凌乱的猫,坐上了宫门外等候多时的马车,一路出城去。
侍卫开道,马车十分平稳,容霁低头喝药,阿秋就趴在容霁腿上,眯着眼一下一下地踩奶,一人一猫都很安静。
耳边忽然传来细碎的声响,阿秋听力极佳,踩奶的动作一顿,又仔细听了听。
——像是脚踏在枯叶之上,发出咔嚓的声音,无数凌乱的脚步叠加在一起,很轻,却逃不脱她的耳朵。
阿秋停下了踩奶,抬头对容霁发出一声“喵”。
容霁皱眉,伸手摸摸她的耳朵,“怎么了?”
阿秋的神色有些不对,他抚动扳指,让她说话。
少年俯身,将耳朵凑到阿秋的嘴边,阿秋拿爪子勾着他的衣裳,说道:“这周围有很多人。”
容霁蹙眉:“周围?”
阿秋说:“就是这条路的两边,大概还有一炷香的时间,我们就能遇到他们,那群人蹲在草丛里,身上的味道还不太好闻,脚步很轻,但是我听得很清楚。”
千年大妖的耳力绝非凡人可以比拟,在阿秋面前,所有的隐藏都将无所遁形。
容霁的眼神微微一冷。
他不用想就知道,是谁暗中派侍卫来杀他。
以为他当真没防备么?
阿秋还扒拉着他的衣裳,好奇地问:“这群人认识老大吗?他们是好是坏?为什么要蹲在那里啊?”
容霁微微一笑,抬手轻抚阿秋的小脑袋,态度出奇地温柔:“他们啊,是来送死的。”
阿秋:???
她茫然地望着容霁。
少年还微笑着,眼尾上扬,精致得惑人,“乖,仔细告诉孤,他们在哪里。”
***
不消一盏茶的功夫,容霁事先安排好的侍卫就悉数冲了出去,绕后袭击,十分精准地抓到了那些刺客。容霁在马车中抚着猫儿小憩,丝毫不受外界所干扰,直到青竹在车外禀报道:“殿下,那些人事先在口里藏毒,已经悉数自尽了。”
阿秋吃了一惊,抓着容霁的衣裳趴到了他的肩头,极不乐意地轻轻挠他,“你怎么又草菅人命呀。”
容霁没理肩上的阿秋,沉声吩咐道:“看看身上有没有令牌之类的物品,他们既然敢派刺客,就别怪孤一直追查。”
青竹领命而去,阿秋却还是不依不饶,“你不能草菅人命呀,因果循环,是有报应的。”
自打她五百年前被天雷追着劈之后,她就再也不敢害人了,当初老大就是被九天神雷劈死的,连这样强大的他都逃不出天道,更何况如今的他,这样不堪一击。
容霁冷道:“他们要杀孤。”
“……”阿秋立刻改口道:“那算了,死了就死了吧。”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谁叫他们害老大。
容霁抬手摸阿秋毛茸茸的脑袋,淡淡道:“乖。”
***
别院的长廊有凉风穿过,成排的灯笼次第亮起,给小小庭院镀上一层暖光,和月光落下的寒光割裂又交融,容霁拢袖立站在廊下,灯笼的暖光却暖不了墨瞳的冷意。
青竹站在他身后,低声道:“属下将那些刺客尸体仔细搜查了一番,发现这些刺客身上都有黑色纹身,身上却没有任何信物,这些应该是死士,对方应该是不想暴露身份。”
但,他们都清楚,容霁究竟威胁到了谁。
可是刺杀太子的计俩太拙劣,一旦事败,反而是给自己留下后患,这些皇子就算要斗,一般也是在朝中明争暗斗。更何况,众所周知,容霁身边的侍卫都是精锐,一般的刺客根本奈何不了他。
容霁望着对面紧闭的殿门,沉吟道:“不是容珣。”
青竹不解道:“那应该是谁?”
容霁缄默不言,无论是谁,他都不会轻易放过。
容霁在廊下静立片刻,才屏退左右,推门进了寝殿,殿中的烛火明亮,一方屏风后,全真道人正站在桌前施法,全身浮现着一层淡淡的光,桌上的阿秋被困在结界里,不住地打着滚儿,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呜咽,显然是有些难受。
金光一收,阿秋恢复自由,飞快地跳下桌案,逃命般地蹿到容霁身后,惊魂未定。
容霁把她抱进怀里,安抚地拍了拍她的头顶。
阿秋难受地“喵呜”了一声
她方才感觉自己体内搅荡着一股奇怪的力量,和她自己的冲突却又完全不排斥,她被这股力量冲撞着,感觉自己快要被割裂了。
太难受了,她不想再经历第二遍。
阿秋惊恐地望着全真道人。
全真道人皱了皱眉,抚须道:“殿下,贫道方才查探良久,也不知道此妖体内的珠子究竟是何物。”
容霁微微蹙眉道:“你不知道?”
全真道人叹道:“贫道虽修炼多年,可这世上还有许多法宝不曾见过,贫道猜测,阿秋定然是在无意间误食了什么法宝,只要是法宝,贫道回去查阅古籍,定能找到一二端倪。”
他降妖除魔这么多年,也从未听说过这等法宝,他也甚为感兴趣。
毕竟修道之人,都喜好收集各种罕见的法器。
容霁安抚地揉了揉阿秋的下巴,又问:“倘若不是法宝呢?”
“倘若不是法宝……”全真道人的面色又凝重了几分,“阿秋乃是千年大妖,既然能压制得住她,便说明这颗珠子的修为肯定比阿秋要高深,若是这珠子自身不带灵识,法术就是被其他人注入的,那么这个人的修为定是数倍于阿秋。可而今三界之中,能有这等实力的少之又少。”
天下众妖繁多,但大多不成气候,这千万年来唯一一个成气候的妖王星玄,五百年前就被天罚劈死了。
如果不是妖……
魔更是不可能,阿秋身上的气息十分干净,绝无可能是魔。
难道是神仙?
可哪路神仙,又会无缘无故把自己的法术注入一颗珠子里面,还误打误撞被妖吃进去呢?这样做能有什么好处?
全真道人抚着长须,忧心忡忡地说:“若是法器倒还无碍,贫道迟早能找出引出体内的办法,若是后者……恐怕就麻烦了。”
第32章 (三更)
察觉到怀中的阿秋不住地抓着他的衣袖,十分不安, 容霁如何安抚也让她平静不了, 便淡淡道:“无论用什么手段,都要把她体内的珠子弄出来, 道长若是不能解决,即便是神仙, 只要孤能做得到, 也会为她做到。”
阿秋一愣,怔怔抬头,只能看见少年光洁的下颌。
他说的话是认真的吗?
一股奇异的感觉蔓延上来, 阿秋觉得自己双颊有些发烫, 浑身都有些不自在,这是千百年来从未有过的情况,她一只认真修炼的妖, 怎会忽然因为老大的一句话, 就感觉这般别扭呢?
心里火烧一般地痒。
但她很快就平静下来。
——转世的小崽子,定然是不懂, 全真道人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这又是什么概念,想要完成, 又会有多艰难……阿秋苦苦修炼了那么久, 都一直企及不到修炼成仙的高度,那些神仙的随手一挥,便能让她这样的妖怪神形俱灭。
他们在妖的眼里, 高高在上,从不轻易下界现形。
——除了下凡和老大打架。
可老大已经转世了,如果神仙们记仇的话,说不定还不会给转世的老大面子,捏死老大比捏死她还容易,如果老大因为她做了什么不可挽留的事情,那她又怎么忍心呢……一瞬间阿秋想了很多很多,甚至发挥自己的想象力,幻想出了一段十分悲壮的故事。
但无论过程如何,在阿秋眼里,结果都定然不是好的。
不过有老大的这份心,她觉得已经很满足了。
她还在感慨着,容霁又把她的小脑袋敲了一下,“孤与你说话,你还假装没听到?”
阿秋:???
她眼神这么茫然,肯定又是走神了,容霁耐着性子道:“孤让你试着用一下法术,方才全真道人的禁制已经给你解开了。”
解开了?
阿秋默默运功,就感觉浑身的灵力终于开始飞速运转起来,身体宛若一个空虚的容器,浑身的力量开始慢慢地变得充沛起来,身子也不再那么笨拙。
她往前一跃,整个人瞬间化作了人类少女,一身鹅黄,亭亭玉立,长发柔软。
阿秋打了个响指,笔架山上搁置的狼毫瞬间飞到了她的掌心。
“我恢复了!”阿秋眸子一亮,抬头看着高出她一截儿的容霁。
小姑娘漆黑的眼珠子亮得像月光洒满的湖面,宛若一幅鲜活动人的美人图,顷刻间有了神采。
方才分明还如此难过,此刻又好像没心没肺。
她的开心难过来去得太快,就好像世上没有什么烦恼可以真正地羁绊住她。
怎么就有这么心大的妖怪呢?
似是被她所感染,容霁也破天荒地露出了点正常的笑容,不过转瞬即逝,他又冷淡道:“把狼毫放回去,以后若无必要,仍旧不可乱用术法。”
“……哦。”阿秋垂头丧气,乖乖把狼毫放回去,其实还是暗搓搓地有些兴奋,走路都感觉带风。
这感觉真是太爽了!
但是阿秋也没兴奋多久,她看见容霁披着鹤氅站在窗边,脸色有些苍白,她如今能很清楚地感知到他的虚弱,也不再耽搁什么,跑到容霁跟前抓住了他的手腕,在他诡异的眼神之下,硬生生地把他拽到了床上坐着。
全真道人看出她想做什么,连忙出声制止,“不可,你乃妖,如何使得对人——”
话还未说完就卡在了喉咙里。
面前,阿秋的法术已飞快地从体内涌出,慢慢浸润到容霁的体内,宛若干涸的草木一瞬间得到了甘霖,万物滋长,生机勃勃。
容霁体内的金光瞬间飞出,和阿秋的法术交融。少年苍白的脸渐渐变得红润,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
居然一点都不排斥。全真道人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这这、这是什么情况?!
简直闻所未闻,闻所未闻。
一片光影交杂之中,容霁睁开双眼,静静地看着面前的阿秋。
少女双目紧闭,长发无风自动,在身后翻飞,宛若浮动的水藻。
她在专心地为他治病。
少年的眸色颤了颤,一眨不眨地盯着阿秋,好像今日才认识她一般。
阿秋几乎是将体内刚刚吸收的全部灵气,都要输送给容霁。
可她发现,容霁身子宛若无底洞一般,她无论怎样注入灵力,都还觉得不够,到了后来,阿秋甚至有些茫然地想:她真的是在给他疗伤吗?
疗伤根本无需这么久。
可他体内又岂止是伤!
阿秋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她、诱导着她,一步步往里面投注力量,这种感觉十分亲切。
她想停下来,却怎样都停不下来。
阿秋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她睁开眼,看到少年的脸色渐渐红润,甚至带着一股摄人惊心的艳,红唇黑眸,惊了她满目。
伴随着最后一丝灵力被抽出,阿秋踉跄着后退数步,又瞬间变成了猫儿。
她好像喝醉了一样,在地上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忽然往前一趴,“哇”的一声,吐了。
容霁脸色遽变,猛地起身,把地上吐得昏天黑地的阿秋抱了北北起来。
然后低头一看,他的面色又几经变换,最终变得莫名。
——这是一滩……毛球?
阿秋在他怀里恹恹道:“平日里毛舔多了……”
容霁:“……”
白担心了一场,他把怀中的猫丢了下去。
阿秋一滚下去,又干呕不止,吐完了最后的一点毛球,她抬头望着容霁,蓝眸湿润润的,端得十分委屈。
一副他欺负了她的样子。
容霁面色一僵,还是俯身把阿秋抱了起来,抬着她的小下巴左右看了看,发现她胸前的长毛果真沾染了不干净的东西,索性拿出自己的帕子给她擦了擦。
一边擦,一边冷淡地问身后的全真道人:“她怎会有这么大反应?”
全真道人早就不知道这是什么神奇的走向了,他只好说:“贫道这就速速回道观查阅古籍。”
“若没有结果呢?”少年背对着他,认认真真地给怀里的猫儿擦嘴,嗓音冷得宛若寒夜冰雪。
全真道人抬手抹了抹冷汗,硬着头皮许诺道:“最多三日,贫道一定给殿下一个交代。”
第33章
云水观总坛建在山林深处,并不靠近皇城, 全真道人许诺三日, 赶路便用了整整一天一夜,一路上思考阿秋体内的珠子, 还是没什么头绪。
他一路风尘仆仆,刚到总坛, 便直奔藏书阁, 火急火燎的横冲直撞,进了藏书阁便碰地关上门,将一众好奇的小弟子关在外头, 他们窃窃私语着——
“师叔好不容易来一趟, 这是遇着什么事儿了?”
“难道是遇到了什么不能解决的妖怪?”
“对了,我听初云师弟说,最近京城出了一只千年猫妖, 极为可爱, 前些日子还和师叔在房里说话呢。”
“嘁——”有人不信:“千年大妖还可爱?瞎扯什么呢。”
“你说,师叔是不是为了除那个妖怪来的?据说千年大妖的妖丹可是极好的炼器法宝, 而今世上的大妖所剩不多,那一只若是浪费了可不好。”
“……”
他们在外头窃窃私语,全真道人一个个书架挨着翻过来, 嘴里不住地絮叨——
“不是这个……不是这个……”他丢开手中的书, 烦躁地拍了拍脑袋:“应该也不是一般的法器,难道是上古法器?”
“不对啊……”全真道人喃喃:“上古法器法力无边,乃是上古神祗的兵器, 阿秋吞进去岂不是要爆体而亡?”
他一拍脑袋,绕过放着法器的书架,又在近来大妖的记载书册边来回徘徊。
藏书阁内烛火明亮,书架林立,一本一本书被丢在角落,堆成了高高的一摞。
不知道翻了多少本书,全真道人又转而去翻阅关于神仙的古籍,只是身为凡人,知道的终究是有限,古籍也记载不全,更况且神仙也没道理要这样做,怎么想也太对劲儿。
还有阿秋为何能将体内的灵气传输给太子殿下?龙气和灵力并不两相排斥,足可见阿秋修习的术法十分纯粹,可这世上的妖,九成都是妖气四溢的,也没听说谁的气息如此干净。
难道阿秋是神仙点化的?
可也不对啊,她明明是星玄点化的,星玄那样的妖,古今也没几例,那一身霸道的妖气,足以令千里之外的小妖俯首。
刺啦——
一小簇火花倏然亮起,照亮了被影子覆下的藏书阁一角,将全真道人的脸映得微微发红。
是讯号符。
全真道人双指一并,默念符咒,朝前一点,面前便浮现了一张放大的猫脸,背景是华美的宫殿。
太子寝殿的窗前,阿秋可怜兮兮地趴在桌案上,用全真道人事先留下的讯号符和他联系。
她耷拉着一对灰灰的耳朵,委屈地睁大眼睛,小嘴两边长在胡须的小腮微微鼓起,十分难受:“道长道长,禁制解开之后,我好像……有些不对劲儿。”她想了想,说:“我感觉体内一下子力量充沛,好想打架,一下子又好像泄了气,我就变猫啦。”
全真道人只觉头疼,怎么又出新情况了?
全然不知自己好像已经不知不觉沦为了兽医,全真道人仔细思索了片刻,又十分体贴地问道:“那你还吐吗?”
阿秋说:“早上一回,晚上一回,毛球吐完了,就是有些干呕。”
全真道人又问:“除此之外,可还有什么异常?”
阿秋想了想,说:“我现在越来越容易犯困啦。”她还想再说什么,忽然轻轻“哎哟”一声,整只猫便被一只手拎离了讯号符所笼罩的范围。
容霁的脸忽然出现在阿秋刚刚趴着的地方,少年眼尾冷峭,继续说:“她最近长胖了,还乱钻孤的衣柜,孤让她不要舔毛,她还一舔舔一整日,舔完又接着吐。”
说着,少年转头,似乎是看向了阿秋所在的方向,冷声道:“着实讨打。”
那地上胖乎乎的一团抖了抖。
全真道人:“……”
这……这听起来怎么这么像怀孕啊?!
他面色变得有几分诡异:“殿下可有和阿秋……那什么……”
少年挑起眉梢,“什么?”
全真道人一脸沉痛,“若是如此,一切倒是有些好解释了,可贫道还是想要提醒殿下一句:人妖殊途啊殿下!”
“……”容霁的脸色忽然变得很奇怪。
一边的阿秋率先抗议,“我没有!我还是黄花大闺女呢!你不要污蔑我!”她不服气地在地上打滚,越滚越没底气,然后在容霁睥睨过来的眼神中,渐渐耷拉下脑袋。
阿秋想想就觉得不可思议,小脸烧得滚烫,将脑袋埋进小爪爪里。
她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和老大……那个呢。
她可是……把老大当亲娘的。
“殿下莫急,贫道、贫道这就继续去查阅古籍……”全真道人眼看他们气氛有点不对,一边这样说,一边也很慌。
如果没有做那等事儿的话,这事儿还真是无从解释。
符纸漂浮在空中,一点点燃成灰烬,最后一丝火光猝然熄灭,全真道人拂袖将灰尘抹去,又开始继续头疼地搜寻起来。
两个时辰之后……
一群小弟子们在藏书阁外探头探脑,大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打开,当先的弟子一下子失重往前滚去,猝不及防摔了个狗啃泥,“哎哟哎哟”地嚷着疼,其他人见势不妙,纷纷作鸟兽散,一溜烟地跑不见了,只留下门口一堆凌乱的脚印。
全真道人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地看了一眼趴在他跟前的师侄,一言不发地从他身边跨了过去,又径直往供奉祖师爷的正殿走去。
他一走,一堆小弟子们又聚在了一起,窃窃私语——
“看师叔这表情,显然是不太妙啊。”
“师叔去正殿拜师祖爷做什么?”
“难道那个大妖这么棘手?”
“……”
他们不停地猜测着,而祖师爷雕像前,全真道人面色严肃地上香叩拜,点燃了召唤祖师爷的符纸,闭上眼喃喃道:“弟子全真,偶遇一大妖吞食灵物,求祖师爷文德道君显灵,为弟子指点迷津。”
……
与此同时,九重天上的云虚宫外,神仙们挤在一起窃窃私语,一个个没形象地撩着袍子蹲在地上,唾沫横飞,手舞足蹈,活像一个菜市场的大型吵架现场。
最近这事儿有点复杂,第一个用玄镜查探凡间动向的仙大惊失色地冲入玉藻仙人的宫里,然后事情就一传十,十传百地传开了,引起了不小的恐慌。
最后他们约好了聚在云虚宫和云虚子一起商讨大事,毕竟云虚子最近挤掉了原本司掌人间的神仙,又是上清帝君闭关前唯一的关门弟子,现在很多事儿都得赖他,众仙们撸起袖子,就差直接撞开他的宫门,拎着他的领子咆哮了。
那事儿有多复杂呢?
堪比当年妖王现世,狼妖星玄为祸世间;堪比当初一战魔族之后,上清帝君闭关千年,至今未出。
众仙都慌了神。
天界除了混沌初生、元气始开之时诞生的那些上古神祗之外,剩下的几位神君不分伯仲,因着辈分大互不相干,又随着天命相继消失于天地之间,无人可寻踪迹。上清帝君算是如今最有权威的神,他闭关后,星玄又把天上胡乱搅和了一通,而今仙界一团乱麻,神仙们按着辈分排,排来排去谁也不服谁,一个个都卯着劲儿地较量着。
这不,云虚宫外,一群人又开始了新一波闹腾——
“那千年猫妖是肚子里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我看气息像星玄,星玄难道又要重新现世了?他当初被天雷劈碎了肉身,如今转世成了凡人,按道理不应该啊。”
“哎哟我去,要是真重新复活了,那可就真刺激了。”
“但是龙气和妖气终究冲突,被龙气镇压着,不应该啊。”
“……”
众仙想不通,当初星玄这祸害烧了昆仑,又烧了蓬莱,就差给他们把九重天也捣毁了,给他们造成不小的心理阴影。
后来好不容易引来上清帝君闭关前布下的天雷把他劈死了,谁知道这么劈都还是让他的魂魄跑了,众仙本想再找到他的魂魄,让他彻底魂飞魄散,谁知道云虚子拦住了他们,笑眯眯地说:“我已经让他转世了。”
众仙:!!!
转世了,魂魄还在,万一又出了什么岔子,难道再引一道天雷继续劈吗?
云虚子面对大伙的质疑,笑得十分开心,眼角眉梢都写着搞事情:“无碍,我让他转世成了人间的君王,有天子命格和龙气镇压,妖气阻隔在外,自是不可能重返妖王之位。”
众仙放心了,但很快就想起了新的问题。
——凡人的寿命有限啊!你让他做一世君王,撑死了也就一百年,一百年弹指之间,然后你怎么解决?
云虚子理所当然地说:“那就继续做君王呗,生生世世君王命格,直至磨化他最后一点妖气。”
众仙:“……”总觉还是有点不太解气。
当初群殴人家结果被吊打的是他们,被火烧宫殿折断法宝的也是他们,云虚子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当然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了。
但是云虚子乃是帝君坐下唯一的关门弟子,平日里说话分量重,众仙也不好多说什么,说多了得罪了帝君的人,到时候闹得面子上也不好看。于是众仙便陆陆续续接受了这个结果,只要没了那妖王,任他再怎么生生世世做君王,也不过是个凡人的命,永远体验生老病死爱憎别离,也算是一种惩罚了。
结果消停了五百年之后……
这忽然冲天的妖气是怎么回事啊!
众仙恨不得就这么冲进云虚宫,把云虚子暴打一顿,再揪着他的衣领子怒吼——
你他娘的给我解释清楚!!!
作者有话要说: 神仙们终于出场了!
大家可以猜一猜更具体的来龙去脉究竟是怎么回事~猜中了……也没奖。
不过我觉得你们猜不中2333
第34章 (一更)
神仙们吵吵嚷嚷喋喋不休,而正在被自家徒孙上香磕头的云水观祖师爷——文德道君, 正蹲在角落的台阶上, 十分头疼。
他的面前浮现了凡间的情况,徒孙虔诚叩拜, 希望他指点迷津,文德道君觉得吧, 他飞升得早, 他的徒弟徒孙也素来争气,没有大.麻烦是不会找他的,就拿这个全真道人来说。
可真是出息了, 从前也没见他求过一次祖师爷显灵, 一求就为了这么棘手的事情,堪称是五百年来的第一大.麻烦。
文德道君很想下去揪着小徒孙的领子怒吼——你摊上事儿了你知道不知道!!
他叹了口气。
还能怎么办呢?
只能等着呗,等着云虚子出来给个交代。
过了不久, 云虚宫的大门终于被人从里面推开, 云虚子一身白袍,一头墨发微微束起, 气质清雅,仙风道骨,唯独一张脸生得极是年轻俊朗, 倒看不出是追随他师父上清帝君活了上万年的神。
云虚子在天上的辈分也不小了, 众仙虽闹得大,但正主儿一出来,一个个都渐渐地安静了下来, 云虚子伫立高阶之上,微笑道:“诸位莫急,你们所担忧之事我已知晓,方才我掐指算了一卦,此事是福,而非祸事。”
有人质疑道:“怎么可能是好事?星玄妖法重现世间,说不定哪一日他就会重新降临世间,帝君的天雷已经用尽,他若重生,这世上还有什么能挡得住他?怕是只有帝君出关了!”
“莫说他重生!就说现在,妖气覆盖千里,这四方妖怪谁不慌乱惊动?人间怕是要被这些蠢蠢欲动的妖怪搅得天翻地覆了!”
还有仙趁乱不服气地嚷了一句:“你云虚子也没见五百年前帮我们下去打架啊!”
这事儿说起来,也委实算云虚子不厚道。当年星玄为祸世间,其实不曾主动招惹天上的神仙们,他不过是在人间横着走,所过之处众妖都俯首称臣,妖怪们想要讨好这位,将他捧上了妖王的位置不说,还主动去捉数千名童男童女,引其鲜血助妖王修为大增,以作为讨好妖王的礼物。
虽然星玄不是很接受这等恶心的修炼模式,他也不稀罕涨这么点儿功力,但小妖们为了讨好他,确实将天下搅得大乱,那时候整个人间都被铺天盖地的妖气遮蔽,神仙们也不可能完全坐视不管。
后来几位小仙便率先下界收妖,结果挂了彩才回来,后来就源源不断地有神仙下去收妖,谁知道有人好巧不巧,招惹到了一只猫儿身上,激怒了星玄,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他们才真正地和这位“妖王”结下了梁子。
其实神仙们的实力真没那么水,收个妖也真没那么难,但激怒星玄之后,星玄撂下狠话,以后见了神仙就杀,彼时天上,在与魔族一战之后,帝君第一个闭关,然后星玄降世之后,几位辈分高、法术高深的神不知道怎的,一个个相继闭关,摆明了就是不管这事。
不管事的借口便是“天道循环,妖王自有劫数,吾辈无须插手。”稍微管事一点的,还勉强交代了自己徒儿们几句。
那时,云虚子每日都在云虚宫里头修炼,是天地间唯一一个可以联系到帝君的神。
众仙们打着打着打不过了,过来问他帝君是何意思,云虚子让他们顺应自己心中的道,他们懂了:帝君这是让他们继续降妖除魔。于是继续下界,然后一个个身上都挂了彩,又回来问云虚子。
云虚子微笑道:“师父说了,此乃一劫,非轻易所能跨越。”
众仙又懂了,看来只是狼妖难对付了一点,他们只要坚持,就能除下这一大祸害。
为此,不知烧毁了多少宝殿,折坏了多少法宝,又死伤了多少人,众仙咂摸着,这事儿不对啊,为什么都是我们累死累活的,你云虚子每天蹲在宫里喝茶是什么意思?
扛不住众仙的唾沫,云虚子终于出门了,出门第一件事,就是引下天雷劈死了妖王。
众仙:“……”你有办法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啊!!!
云虚子不是什么厚道的神,和他的师父一样,坑同僚不带眨眼的。众仙以为这事儿就算完了,谁知道五百年后,妖王重现,归根结底还是赖云虚子,谁叫他五百年前非让妖王转世的。
面对众人的讨伐,云虚子丝毫不慌,抬手一挥,面前便出现了一方窥凡镜。
云虚子淡淡道:“我已算过此妖命格,此妖便是五百年前,被南翁仙人所伤,继而激怒星玄的那只猫妖。此妖如今正在转世的星玄身边,也是因为她,才会造成这么冲天的妖气。”
面前浮现了少年的秀气面孔,眉眼凌厉。
众仙倒吸一口凉气!
就是这张脸,妖王星玄,他们化成了灰都认得。
少年身边正坐着一个十分可爱的小姑娘,小姑娘拽着他的衣袖,似乎在和他说什么,少年低眉笑了一下。
云虚子话锋一转,“但是这只猫妖气息极为干净,我算她命格,当是极有仙缘的,将来飞升的几率不小。当年星玄为何轻而易举地被天雷劈死?正是因为他事先取出了妖丹,力量大为削减,而此妖体内的珠子,正是星玄的妖丹。”
“之前因为此妖法术被下了禁制,妖丹被压制体内,这才没有外露,如今禁制一解,方才四方震动,吸引众妖前来。”
有人立刻说撸袖子要下凡:“那还不快些收了她!趁那妖丹还没回到妖王体内,趁早将她杀了,永除后患。”
云虚子摇头道:“我方才说了。此妖气息十分干净,福德极高,仙缘也极好,注定是要成仙的,她不曾害人,你们若杀了她,天道循环,将来受到天道惩罚的便是你们。”
众仙:“……”
所以呢?所以就这么干看着?
云虚子再一挥袖,空中浮现的画面立刻变了,“你们看。”
神仙们都挤在一起,看着画面中的那只妖怪,这正是一个月以前,容霁抱着阿秋在别院后山的温泉洗澡的一幕,猫妖趴在少年的怀里,任由他揉搓着她的毛,她打着呼噜,昏昏欲睡。
少年美色如画,猫儿憨态可掬。
但这副画面落入众仙眼里,他们只看到这灵泉周围的浑厚灵气,正疯狂涌向这只猫妖。
我靠,这猫妖什么来头?!
哪怕是修炼仙法的神仙,也没见得和灵气融合得这么自然,就好像这妖其实不是妖,而是某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灵物,由天地灵气汇聚而成,可……扯什么呢,这要真是个灵物,现在估计又是新一届妖王了,才没这么弱,他们一只手都能捏死。
所以……“还有一种可能性。”云虚子说道:“此妖极可能与我一样,当年尚未开启灵智之时,受到过上古神祗点化,所以她体内埋下的灵根,本就非比寻常,至于为何至今不曾飞升,许是因为劫难未到,或是因为她长期跟随妖王,受其影响。”
说完,云虚子神秘一笑,“所以此妖该不该杀,大家应该心里有数了。”
那当然是……不能杀啊!
现在四海八荒,叫得上名号的上古神祗不是失踪就是闭关的,若真是某个上古神祗看中的,他们也不敢随便得罪啊。
云虚子看着大家诡异的神色,又适当地补充道:“不过就算不能杀,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你们若能早日将这猫妖渡化成仙,引来雷劫,她体内的妖丹或许就可以被雷劫击碎,就算击不碎也没事,到时候她是仙体了,这妖丹的妖气也估计也所剩无几了。”
而且……
有一点云虚子故意没说,但是众仙都自然而然地想到了。
此妖体内的灵根若真的上古神祗种下,他们如果抢先将她收入门下,渡她飞升,说不定能和哪位神结下因缘,也不失为一件功德。
第一个想到的仙忽然说:“我忽然想起来我宫里的炼丹炉忘了取丹,我先走了。”然后腾云驾雾跑了,别提有多急。
紧接着,其他仙也坐不住了,妖只有一个,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他们纷纷说:“我想起来我养的灵芝草要浇水了。”“我刚才过来的时候好像掉了个法宝,我得回去找。”“我之前刚吃了蟠桃,现在有点消化不良,先回去休息了。”“……”
很快,云虚宫外的神仙所剩无几,只剩下文德道君和云虚子四目相对。
文德道君摸了摸鼻子,说道:“就是我那不孝徒给这妖怪解开了禁制,我觉得这事儿和我脱不了干系,要不我下去看看?”
云虚子微笑道:“仙友若是也不想错过良机,我可让我徒儿扶越与您一道下界,助您一臂之力。”
扶越是三百年前飞升的,也是他近日所收的第一个弟子,性情嘛……比较暴躁,但是办事也挺靠谱。
文德道君只好抬手作揖,“多谢仙友。”
作者有话要说: 一套套理论都是我自己瞎掰的,大家懂就行了,不要考究。
一大波神仙即将来袭。
第35章 (二更)
对天上的事情一无所知,阿秋正乖乖趴在少年的膝上, 让容霁给她剪毛毛。
骄阳刺目, 小小别院洒满了淡金色的阳光,少年月白色的衣袍被日光照得流转着淡淡的光辉, 纤长的睫毛被光打落一片阴影,日光下的那只拿着剪子的手, 骨节分明, 被剪子的黑衬得白皙干净。
容霁披着厚重的狐裘,摆弄着腿上的阿秋,捏着她的小下巴让她抬头, 慢慢剪掉她胸前黏了秽物的毛。
这几日, 阿秋一天要吐好几回,每次刚吃了点儿东西,就全吐了出来, 吐完了就委委屈屈地挨着容霁蹭, 一边蹭一边哼哼,好像被欺负了要撒娇一般。容霁听她干呕的声音, 也知她十分难受,本来还有几分怜惜,但一看到她的长毛上沾着自己刚吐出来的东西, 还一个劲地往他身上蹭, 这素来爱干净的少年立刻不能忍了。
非得给她咔嚓掉那些碍事的毛。
阿秋想趴在老大怀里撒娇,想在老大身上踩奶,还想到处蹭, 但是老大不许她靠近他,着实没有办法,阿秋便乖乖地任由少年摆布着,一点一点地修剪她的长毛。
其实容霁的手法也不是很差,阿秋的猫太长了也需要打理,如若修剪一番,会好看许多。少年很耐心地给她修好了胸前的毛,又把她背上和尾巴上的毛理了理,还顺便给她修剪了四条腿上的指甲,服务十分周到。
阿秋懒洋洋地晒着太阳,晒得浑身的毛蓬松柔软,泛着淡淡的光泽。她瘫在容霁的腿上,容霁嫌她毛掉的多,还特意在腿上铺了四四方方的巾帕。阿秋仰面朝天,看着少年剪毛时认真的神情,金色的阳光在少年的浓密的睫毛上晕染开,给他漆黑的瞳仁增添了一丝暖色,竟显得有了几分温柔。
老大真好看呀。
阿秋望着越来越靠近她的少年,觉得心也跟着跳个不停,这个年纪的少年郎,皮肤白里透红,像是蒸得正好的白馒头,软乎乎的,想让人就这么咬一口,看看是不是真的这么软。
阿秋想着,真的伸出了一只小爪爪,“啪”地一下,拍在了容霁的脸上。
容霁:“……”
少年抬起眼睑,乌黑的瞳仁淡淡注视着阿秋,脸上还戳着那只小爪子。
容霁冷淡道:“放开。”
嘤。
阿秋怂兮兮地收回爪子,感觉方才的触感极好,又忍不住舔了一下小肉垫,湛蓝色的眸子小心翼翼地瞅着容霁,边瞅着他边舔爪爪,莫名给这动作增添了一丝旖旎的意味。
容霁的表情忽然变得很奇怪。
她这是在干什么?调戏他么?
容霁微微沉默了一下,然后砰地放下了手里的剪子,把阿秋两只前腿抓住,把整只猫提了起来,和一脸懵逼的她对视着,微笑道:“敢拍孤的脸?”
阿秋:“我……”就是觉得手感好。
容霁凉飕飕道:“胆子肥了啊,是不是孤这几日待你太好了?”
阿秋:“我就是觉得……”
容霁好像知道她要说什么,打断她道:“可惜孤不喜欢妖怪。”
阿秋:???
她觉得他好像误会了什么,但是很快又觉得一股火涌上心头,什么叫不喜欢妖怪啊?这小崽子什么意思,你前世还是妖呢,你不喜欢自己?
她生气了,也不知道怎么的,今天的胆子格外地肥,又是一爪子“啪”地打在了容霁的脸上,打得少年危险地眯起了眼睛。
容霁猛地松开手,阿秋从半空中一跃而下,敏捷地跳到了一边,摇身一变就成了漂亮可爱的少女,在少年起身逼近他的时候忽然跳起,率先抱住了容霁,双臂搂住他的脖子,一个活生生的人撞过来的冲击力颇大,容霁被她撞得往后踉跄几步,又坐回了刚刚的地方。
阿秋趴在容霁身上,偏头“啵”地一声亲了他的侧脸一口,声音极其响亮,挑衅道:“你不喜欢也没用,我就亲了。”
容霁眸中的惊怒一闪而过,奈何被她一个大活人硬生生地压在座椅上,一时竟然还没能爬起来,只能任由她搂着他这样放肆。少年的眸色越发冰凉,手在椅子的扶手上无力地抓了抓,最终死死地捏紧成拳,眼神瞬间透出了一丝极端的杀意。
阿秋被他这样的眼神惊了一下,心底忽然升起一股后怕,搂着他脖子的手臂都下意识松了一下,老大从未用这样的眼神看过她。
她好像不小心……踩了他的逆鳞?
眼前的少年面带怒色地挣扎了一下,就这样被硬生生地压着,心里却涌现了无数种复杂的感情,被挑衅的愤怒、被亲的羞恼、被忤逆的惊讶……甚至还有一丝丝奇怪的感觉,怀中的女孩身子娇软,像一团软乎乎的云,温暖得恰到好处,发梢带着一丝初春的清香,显得生机勃勃,与这萧索暮秋格格不入。
他想杀了她,又不是那么想。
他很愤怒,却又好像不止是愤怒。
容霁挣动两下,忽然垂下双眼,安静了下来。
少年的侧脸十分精致,垂眸不动时,一对浓密的睫毛紧紧地压着,侧脸堪称一副绝佳的美人图。阿秋本来以为自己摸了老虎屁股,正慌得不行,忽然又看见人类小崽子安静了下来,好像想着什么,他不动,她也不敢动。
两人就以这样的姿势僵持着。
阿秋坐在容霁的腿上,其实她觉得这样的坐姿并不是很舒服,一会儿倒还好,但是长久僵着一动不动就很难了,尤其是她现在不敢动,屁股就有点怪硌得慌……都怪容霁太瘦了,腿上一点弹性都没有。
他也不知道在思考着什么,眼神一下子很冷,一下子又很平静。
实在忍不住了,阿秋先试探着地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容霁的肩。
容霁忽然扭头看着她,墨黑的眸子里沉淀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你……你没事吧……”她试图解释,“我刚刚不是故意亲你的,谁叫你说、你说你不喜欢妖怪……”她身为妖怪,还是很在乎妖怪的名声的好不好。
而且她也不知道自己最近这是怎么了,也许是因为无缘无故地吐多了,导致心情变得不太好,老是想发脾气……她也不想忤逆老大,就是控制不住,心里憋着一股火气,忽然就不受控制地发泄了出来。
阿秋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惹老大不爽快,她觉得有点内疚……好像忽然拍人家脸的是她,跳起来亲他的也是她,他今天还屈尊降贵地给她修毛毛呢,她这么就还气他呢。
阿秋在容霁的目光下低下头,默念法咒,又变成了猫儿落在容霁的怀里,翻过身来露出肚皮,试图补救:“老大对不起,你摸我一下好不好……”
容霁垂眸看着十分放肆的阿秋。
她以为她的可爱万能呢?摸不摸她是他的事儿,她还没这个资格用这个方式来道歉。
容霁忽然冷笑一声,拎起怀中的猫儿丢到了一边,拂袖而起。
阿秋在半空中翻了个身,十分稳当地落在了地上,苦恼地望着少年清隽的背影。
完了……老大好像真的生气了。
***
后来一段时间,容霁便不太理会阿秋了。
阿秋为了吸引他的注意力,挠墙挠门挠书挠衣裳,任她如何吵闹,少年都是走过来捏起她的后颈,把她从窗外丢出去,面无表情。
阿秋委屈极了,这人类小崽子委实不好哄,她吐完毛球,趁着夏荷还在给她收拾残局,又跑去找容霁身边的总管文谦。
文谦是容霁身边唯一一个知道她是妖的人,也正是自从知晓阿秋是妖之后,就不太待见阿秋,每天都想着怎么将这妖怪驱逐出去,如今见她过来找他求助,理也不想理她一下。
阿秋死缠烂打的功夫一流,在文谦身上乱蹭了一番,见撒娇无用,又开始拆他的家,每晚在他门口喵喵叫,吵得他不得入眠,文谦不胜其扰,终于问她到底想知道什么。
阿秋据实说了,仰着小脑袋乞求地望着文谦,希望他能给主意。
文谦听了来龙去脉,眸子微微一闪,暗暗思忖道:这妖怪,居然还敢亲殿下,不知道殿下最不喜女子接近吗?不过……这倒不失为一个让殿下厌弃她的机会。
文谦沉吟片刻,说道:“殿下如今虽年纪不大,却也到了娶妻的年纪,你毕竟只是只猫儿,殿下腻味你了,也是正常的。”
阿秋想了想,摇身一变,变成了温柔貌美的白衣少女,歪着脑袋问:“这样?”
文谦心底忍笑,又说:“天下女子,殿下见得多了,你单单如此,也引不起殿下注意。”
引起注意?
阿秋探手到身后,揪出身后的尾巴来,晃着蓬松的大尾问:“这样可好?”
——可真是一直傻猫。
文谦憋得辛苦,一本正经道:“光有尾巴又怎么够?你仔细想想,殿下除了喜欢摸你尾巴以外,还喜欢摸你哪儿?”
阿秋那小脑袋上又冒出了一对毛茸茸的小耳朵。
怕还是不够,她双手一抬,一对小手变成了软软的猫爪,小肉垫粉粉白白,让人忍不住想要捏一捏。
少女睁大无辜的眸子,好奇地问道:“那你说这样,他可还会继续恼我?”
她是不知,自己的这幅模样落在旁人眼里,是如何令人心痒痒,又妖媚又清纯,当真是个妖精变的,怕不是来祸国殃民了。
只可惜,殿下不近女色,再漂亮也没用。
而且这副模样,比起女色更为惹殿下恼火,毕竟她还掉毛。
文谦干咳一身,转身掩饰不自然的脸色,点了点头,又补充道:“你既然要取悦殿下,自然是要先躲起来,再给他一个惊喜。只是我毕竟是殿下的人,若是殿下知道这主意是我出的,或许只会适得其反。”
阿秋觉得今日肯定可以和老大和解,开心极了,看文谦如此为难,便拍着胸脯道:“你放心吧!我说话算话,绝对不会出卖你的!”
——这猫怎么这么好骗。
文谦心里暗道,面上笑得仍旧无比慈祥和蔼,阿秋临走时还和他挥手告别,心想文谦上回虽然捆了她,但他是个好人。
于是当晚,完全不知道自己被卖了的阿秋,又跟平日一样,早早躲进了少年的被子里,企图在他一掀被子时给他一个惊喜。
当日全真道人回到别院,和容霁仔细说了阿秋的情况,全真道人乞求了很久,终于得见祖师爷显灵,并给下指示,说阿秋体内乃是灵物,不必担忧。对祖师爷的话奉为圭臬的全真道人当即回来禀报太子,说了阿秋的情况,但是为何会吐……还是支支吾吾了半天。
最可能的情况,还是怀孕了。
说完,全真道人还不断地瞟着容霁。
容霁:“……”
容霁觉得,他既然给阿秋带了法器,阿秋应该没胆子在外面和别的野猫厮混,万一被他看到,回来一准倒霉。不过也不排除她在认识他之前就有了身孕的可能,毕竟这小混蛋近日对他动手动脚,万一在外头和别的公猫也亲亲抱抱的……
也不是不可能。
容霁越想越觉得煞有其事,心底甚至有了一丝说不清的怒意,刚刚回了寝殿打算问清楚,谁知道一掀开被子,整个人都僵住了——
阿秋正趴在他的床上,一对耳朵不住地抖着,小爪子在床单上刨,晃着尾巴对他道:“老大老大,我给你摸,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作者有话要说: 容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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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36章 (一更)
容霁:“……”
掀被子的惊喜有点吓人,视觉冲击有点大, 哪怕是他, 此刻也得缓缓。
少年沉默地盯着床上的小浪猫,黑眸渐渐染上一层愠怒, 双手缓缓捏紧成拳,冷声道:“你在干什么?”
阿秋无辜地抬着小脑袋, 一对毛茸茸的灰耳朵还在扑簌着, 蓝眸波光潋滟,“老大,你来摸我呀。”
“孤摸……”少年一时语塞, 险些被她带歪了, 转而又恼怒道:“孤无缘无故摸你做什么?”
阿秋理所当然道:“你不是一直都喜欢摸我吗?”
喜欢摸就摸呗,她都变成他最喜欢的样子了,就是等着他来揪揪她的尾巴, 揪揪她的耳朵。
少年额头青筋暴跳, 这是一个概念的么?她现在这人不人妖不妖的样子,还用这样的姿势趴着望着他, 他下得了手才怪?!
他又不是禽.兽!
不是,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干嘛?
容霁本来心里还残存着一丝幻想, 总觉得她应该不是在外头乱撩公猫的猫, 浪得总归有点限度,虽然亲他抱他,却也是出于单纯的心态, 但这样子……
少年紧紧抿唇,面色骤冷,忽然快步上前,抬手要将阿秋从床上拽起来,谁知道她这个时候忽然摇了一下尾巴,他伸在半空中的手还没碰到她,手心里就多出了一条蓬松的大尾巴。
大尾巴十分灵活,在他手心里轻轻一拍,又溜了出去,又落在了他的掌心,好像在逗着他玩儿一样。
众所周知,猫尾巴和猫是两种生物,阿秋只是想摇尾巴,但是没想着要把尾巴摇到他手心里去,更不知道容霁这个时候会伸手,她发觉他握住了她的尾巴之后,还红着脸,一副“我就知道你口是心非”的样子,羞涩道:“你看,你这就开始摸了。”
容霁宛若烫手山芋一般放开她的尾巴,想退后几步,还没完全远离她,阿秋就死皮赖脸地缠了上来,伸手一把抱住少年的腰,一个劲儿地讨好道:“哎,你别走呀,老大,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你不要不理我,我真的随便你摸。”
容霁只觉太阳穴一突一突地疼,伸手抵着这家伙的脑门儿,不让她乱蹭,气极反笑:“你这小畜生,好大的面子,孤不想摸你,还非要摸不成?”
阿秋的头被他抵得直往后仰,透过手指的缝隙,她水汪汪的眸子凝视着他。
身后的大尾巴尚在欢乐地摇摆。
尾巴比她整个人还高,软乎乎的毛时不时扫到容霁的手指,像是挠了他一下。
容霁觉得自己的忍耐已是到了极限。
但触及这一双水眸,他又觉得:他和这只蠢猫置什么气?她犯傻,他也跟着犯傻么?
如此一想,却又莫名更生气了,一股无名火顺着烧上来,少年的眼神也微微泛冰。
阿秋看他半天不动,觉得她或许还能……再接再厉?
于是试探性地伸出一只手,那手被她变成了大一号的肉垫,毛茸茸的爪子蹭着少年的手指。
容霁触电一般地收回手,冷淡地拂开她抱着他的另一只手臂,转身又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