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弥安静坐在椅子上, 肩颈处的肌肤被空调吹得微凉。化妆师俯身,把从化妆盘上沾的颜色在她精致的锁骨上轻扫。
姜弥忍不住小?小?打?了个哈欠。
“姜老师昨天又熬得挺晚吧?”化妆师瞥见她的倦意?,手?上动作未停, 轻声问道。
姜弥微微颔首:“嗯。很明显吗?”
她的声音里还?带着疲惫的微哑。
化妆师笑了,目光落在她的眼底:“皮肤倒是看不出什么,就是这红血丝啊, 藏不住了。你得多注意?休息。”
“谢谢关心呀。”姜弥弯起嘴角应着, 心里却像被轻轻拨了一下,瞬间被拉回了前一晚见到的apple的样子。
她只是心里装着事, 总不是那么定心。
下意?识地, 她的目光飘向?了门口的方?向?——几乎是同一刻,晏唯那句带着清晰回音般的邀请,便无比自然地在她耳边重新响起:
“姜弥, 一起吃顿饭吧?”
姜弥抿了抿唇, 指甲轻轻刮过指腹,就算是有“交换”这个前提,可她总觉得她和晏唯之间, 算是有了一个好的方?向?。
昨夜雨水几乎下了一夜,此刻不过八点多钟的天空,已被绵软的云絮覆盖,澄澈得似乎能?滤尽一切阴霾。
姜弥终于离开?化妆镜。镜中?映出的是一副精心雕琢的“战损”模样——嘴角的瘀痕新鲜刺目, 纤巧的锁骨, 和颈侧薄嫩的肌肤上,还?有两枚更深的印记。
是白晓报复梁永萍的杰作。
她扯了下身上的白色细肩带背心, 下面是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湿漉漉的发梢尚在滴水,氤氲着洗发水的淡香,是“梁永萍”刚洗完头的样子。
姜弥深吸一口气, 阖上眼,让自己一点点沉入那个潮湿的悲伤里。几秒之后,她睁开?眼,肩线放松,眼神已然不同,这才推开?了休息室的门。
一踏进片场,那道墨绿色的身影便攫住了姜弥的目光。
晏唯就站在蒋蕖身旁。一身剪裁得体的墨绿丝绒旗袍,紧紧贴着流畅的身体线条,严丝合缝地蜿蜒至伶仃的脚踝。
乌发随意?挽在颈后,露出光洁的后颈,脚下是一双细跟鞋。
这抹浓稠的绿,像一柄钥匙,瞬间捅开?了昨夜的记忆锁。昨晚同样精心点缀的墨绿长裙,颈间缀着星芒的钻石。
她不是瞎子,她看得出一切都是挑选过的。
所以她才会?在那个时候说出一些话——她的表白并不完全是一时冲动。
晏唯的目光也几乎同时捕捉到了姜弥。视线穿透片场略嘈杂的空气落在那件米白衬衫上,湿漉漉的发丝配上那张脸有种别样的引诱之意?。
她们对视了不过两秒,姜弥已经脚步调转方?向?,朝沈若希那边走去。
晏唯眼睫动了动,垂落,盯着旗袍流畅的侧缝。耳边蒋蕖的声音适时响起:“手?上这部杀青后,有安排吗?”
“没有。”晏唯的声音听不出波澜。
“正好有个朋友的本子递过来。”蒋蕖语气平常:“我看着有点意?思,回头发你瞧瞧?”
她心知肚明,若非多年前欠下那个不得不还?的人情,晏唯怕是连自己手?中?这部戏的面子也不会?给。所以朋友求上来,她也只能?做个人情帮人递一句话而已。
“再?说吧。”晏唯的回答很简洁。
蒋蕖似是不经意?地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不远处姜弥的背影,笑了笑:“她对姜弥也很有兴趣,那角色我扫过几眼,气质,确实有几分贴合。”
晏唯目光未变,从调整的监视器平静错开?,最后递到远处的方?向?。云层刚要被撕开?,姜弥和沈若希站在微风里,那头及肩的短发在她耳边被轻轻吹动,不知道说起什么嘴角浮起笑意?。
她问:“什么类型?”
蒋蕖一怔,侧头看晏唯,于是顺着视线又往那头眺了一眼,说:“都市,谈恋爱的。”
下一秒,晏唯已经收回视线:“嗯。”
蒋蕖便以为自己想?多了,她狐疑几秒,又重新看向?远处,姜弥确实是讨人喜欢,但和晏唯……
还?是算了吧。
她和晏唯是有点交情,可如果说要哪个女生问她晏唯这人怎么样,适不适合谈恋爱,过日子,她的回答一定是否定的。
和晏唯在一起,正常人会?发疯的。
蒋蕖不想?得罪晏唯,只想?着有机会?提点姜弥两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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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场内机器就位。
蒋蕖盯着监视屏:“action!”
梁永萍的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桌沿。距离浴室那场撕扯已过去整整七天,秦水像是人间蒸发一般。
连日泪水把她浸泡得形销骨立,一双红肿的眼泡嵌在憔悴灰败的脸上。
镜子里映出一张素白的脸,脖颈上那几处暧昧的印痕刺入眼底,关于白晓的回忆裹着昨夜的危险气息瞬间将她笼罩,寒意?从脚底窜起,激得她肩胛骨一阵痉挛般的战栗。
身体不自主发起抖来。
秦水。
她牙齿狠狠咬住下唇内侧,几乎尝到铁锈味。
她一定要找到她,她要跟她走。
对着镜子,梁永萍用力向?上扯动僵硬的嘴角——一个练习笑容的痕迹。至少重逢时,别把这份狼狈摊得那么彻底。
可找到了,话怎么起头呢?
浴室湿滑的墙壁贴在背上那种刺骨的凉仿佛又漫上来。她当时用了多大的力气推开?她呢?
窗口的光线在梁永萍脸上切出半明半暗的阴影,那句低语是秦水最后对她说的话:“永萍,我不会?逼你了。”
然后,就是几日的死寂。
她无数次打?开?房门,抬头往二楼望去,可惜那里始终漆黑一片,前两天的早上,她没忍住上到二楼去看,敲了门,她在无人应答的门口站了片刻,失魂落魄间,她垂眸看见窗边那盆没有精神的绿萝。
梁永萍替它浇了水,她静静地看着它:“我要怎么说我爱你呢。”
梁永萍的思绪被一阵说笑声打?断,她听见熟悉的嗓音,连外套都忘了套,她快速打?开?门,几乎是夺门而出。
接着,梁永萍愣在原地。
秦水还?是穿着那身墨绿的旗袍,和初见一样,只是这一刻她不是孤身一人,一个同样漂亮精致的女人站在她的身边,挽着她的手?臂,正低垂着眉眼和秦水说话:“哪有?那你不喜欢吗?”
梁永萍站在门口,发梢的水“滴答”垂到地上,砸出一个偌大的冰窖。
她和秦水四目相对,但对方?很快像没看见一样,错开?视线。
她听见秦水温声说:“喜欢啊。”
秦水低着头,但视线里所见却是女人脖子和唇角的痕迹,她在心底冷笑。
就算你不在,人家也照样能?和未婚妻过日子。
你所以为的爱情,在梁永萍心里什么也不是。
什么被逼无奈只能?留在那个女人身边?都是假的。
她抓住身边女人的手?,头也没回往楼上走。
梁永萍发现?自己在这一刻失声了,她张了张嘴,在泪珠滚出眼眶的瞬间,她猛地回头,狠狠关上门,她站在门背后大口喘着气,然后再?死死咬着唇,生怕哭声被人听见。
她闭上眼。
都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