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脑中嗡嗡直响,眼前一片黑晕,再想往里闯,却被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堵得水泄不通。
“让我进去,我才是和屏儿换了聘书的人,屏儿是要嫁我的……”
他急切念着,旁边的人却在吵闹中,听不见他说的话。
有的听见了,也只是诧异望他一眼,像看一个脑筋不大正常的疯子,嗤笑道:“小伙子,你没事儿吧?楼姑娘都已经和樊二郎拜完堂,行完礼了,你做什么梦呢?”
晋珐急得舌根发苦,周围却渐渐聚起了一众人高马大的壮汉,不动声色地将他围堵在中间。
这十几名壮汉是楼家提前找好的打手,防的就是万一晋家会来闹事。
晋珐毫无准备,在这群人中间又怎么能够挣脱。
门口一阵喧哗的喝彩声。
一身火红嫁衣的楼云屏从里面走出来,身旁跟着一个同样身着婚服的高挑男子,两人并肩站在一块儿,在门口略停了停,偏头互视一眼,看起来很是登对。
晋珐双目血红,嘶吼一声,声音从胸口中苦闷地逼出来,口腔里满是灼人的腥气,如同被逼到绝路的困兽。
这一声着实将周围来看喜事的人吓着了,有几个惊疑不定地回头,还没看清是怎么回事,就被几个体格高壮的男人给挡住。
楼云屏登车,上轿,微微抬起一只手,被樊肆接住。
樊肆把楼云屏的手托在他手心上,扶稳了楼云屏,站在车辕上。
晋珐奋力扯着前面人的衣领,徒劳地想将碍事的人挡开。
他看到云屏了,也看到樊肆与云屏相牵的手,他张嘴就要喊出楼云屏的名字,却在出声之前,被人往腹部狠狠锤了一肘,痛苦地“咕呃”一声,没能再发出声音。
楼云屏似有所感,站在车辕上回了一次头,目光落到人群之中,手里拿着羽毛喜扇挡住半张脸,面前的珠帘轻轻地来回碰撞晃动,露出了楼云屏藏在后面冷漠俯视的眼神。
她的目光落在了人群中被团团困住的晋珐身上,短暂的一瞬。
那一瞬消逝之后,楼云屏转回头,被樊肆扶着进了马车厢,喜帘放下,挡得严严实实。
残阳如火,车轮滚动,昂着头的高状大马嘶鸣一声,亮了个好彩头,带着轿中的楼云屏与樊肆稳稳离去,没有再停顿哪怕一下。
喜宴结束,人群渐渐散了。
晋珐鞋履上、衣摆上,全都是各种人踩出来的鞋印,嘴唇干得破了好几道口子,鲜血淋漓。
他像是被谁捅了一刀受了重伤,目光呆滞,嘴里含糊不清地喃喃着什么,一边小幅度地摇着头,一边跌跌撞撞地朝楼家门庭内走去。
院外的护卫是何家带来帮忙的人,看见了这个形容狼狈、神色奇怪的晋珐,提防地伸手拦住,晋珐却好似看不见一般,继续直直地往里走,脚步也不知道要停。
“楼叔,让我见,楼叔。”
护卫狐疑,没认出来他是谁,要将他轰出去,身后楼家的主人却赶到了,叹了口气阻止。
“楼叔……”
晋珐提着一口气,看见眼前站着的楼父,眼睛里终于有了亮光。
他跪下来,双手抓着楼父的衣摆,哑声乞求:“楼叔,我求求你,让我见见云屏。”
楼父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你,你还来做什么?算了,以前的事,我们也懒得同你追究了,就说眼下吧。你要见云屏,那是不可能的了,她今日已经成婚,嫁人,去夫家了。你……以后只当不认识她,也不认识我们楼家罢。”
晋珐脸上的表情惨得仿佛有人当着他的面,把他的眼睛给挖了出来。
“不,不是的。她一定是吓我的。”
楼父没再说什么,招招手,叫下人将一个箱子抱了过来,放在晋珐面前。
“这是屏屏留给你的东西,你带回去吧。”
晋珐把箱子打开,里面是他挑选的喜帕、盖头,一对对的瓷娃娃,还有一些别的他亲手放进云屏嫁妆箱笼中的物件。
“屏屏说,这些东西,你还是留着,送给你真正的心上人,比较妥当。”
晋珐心口绞裂地痛。
他不敢伸手去碰那个箱子,又不敢舍弃。
最后到底是亲手抱着,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浑浑噩噩地回到了晋府。
永昌伯府早已得了消息。
晋珐进门时,府中一片肃然。
永昌伯躲进了书房中,说是要处理公务,晋夫人无处可躲,只好捏着手帕,端坐在主位上,强撑着脊背笔直。
可在看见晋珐一身惨然地进屋时,晋夫人的肩背依旧有几分颤抖。
晋珐抬起眼,看了看她。
那目光中什么也没有,枯燥无光,仿佛根本就看不着她。
晋珐脚步转了转,走向书房。
书房门口有人拦他,却又哪里拦得住,被晋珐一脚踹开书房门,直直走向了永昌伯。
他麻木地开口:“现在,和我去进宫面圣。”
永昌伯气得胡须颤抖,却莫名畏惧于晋珐身上渗出来的死气,不敢发怒。
只压抑着说:“现在面圣?你疯了吧,去见陛下做什么?”
“自然是找回我的妻。”晋珐眼神中钻出了刻骨的仇恨,“我与屏儿三书六礼只差迎亲,屏儿早已与我有正式婚约,樊肆分明是偷!是抢!”
“三书六礼?”永昌伯摇摇头,扬声叫来晋夫人。
晋夫人进门,手中也抱着一个箱子。
她打开箱子,里面是被剪烂的聘书,被涂去姓名的礼书,洋洋洒洒,情状凄惨。
“楼氏将晋府下的聘礼如数还了回来,聘书礼书也被撕毁作废,你原本的迎亲书……也被他们拿走。想来,他们已经准备好了另一份,你如今与那楼姑娘又哪里来的三书六礼?你哪怕去求陛下,也站不住脚,白白害了你的前程!”
“前程?”晋珐惨笑一声,“若不是听了你们的安排,我又如何会去与那几个酒鬼交好,又如何会让一个小小的婢女钻了我的空子,甚至误了婚期,叫我……”
晋珐胸中剧痛,难以继续说下去,他揪紧自己的领口,半晌没有换过气来。
“我,我那也是为了稳妥起见。若是你不亲自去接她,那个不要脸的小蹄子发起疯来,你的婚事照样泡汤!”
晋夫人紧张地看一眼永昌伯,极力为自己开脱。
晋珐眸中的神情已与死灰无异,他现在终于明白了过来,他从一开始就错了。
他与晋府的利益,根本不相同。
永昌伯夫妇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晋府的前程,并不是为了他好。
他怎么能以为,他与晋府当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晋珐还能再跟他们说什么呢?他们是如此的绝情,无论他过得多惨,也不会让他们有半分触动。
他不再做无谓的分辩,喃喃地说:“从今往后,你们叫我怎么活。”
晋珐转身踉跄离去,留下怔愣住的永昌伯夫妇,在身后震惊失语。
晋夫人捂着嘴,眼中冒出泪光。
这毕竟是她失散多年找回来的亲生子,府中其他的姬妾都未曾诞下子嗣,晋珐的存在是她最重要的权柄,她又何尝不把晋珐当成心尖尖上的骨肉?
可晋珐方才的姿态,分明是对他们再也没有了信任,将他们当成了仇人。
晋夫人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心痛,却已经来不及。
晋珐关上房门,在屋中试图拼起那被剪碎的婚书,他翻出针线,笨拙地试图将这几片零散单薄的布帛缝到一起。
针尖数次戳破手指,晋珐似乎毫无所觉,眼珠一眨不眨,比京城最勤勤恳恳的绣娘还要认真凝神。
直到金鸡报晓,那张婚书才被勉强拼凑完整,但上面多出来歪歪扭扭如蜈蚣一般的痕迹,依旧是无法磨灭,也无法遮掩的疤痕。
晋珐怔怔地看着那张婚书,双眸熬得通红,血丝遍布。
他想不通。
他是做错了,可他只迟回了一天。
为什么一天一夜过去,云屏就这么果决地抛弃他了?
他错了,他连改的机会都没有吗,这么些年的情谊,云屏就真能如此决绝地抛下,转头便另寻他人。
但是,晋珐如今却甚至不敢怨怪云屏的无情。
他只是想不通,想得心脏绞痛,也无法明白,为何他对云屏来说,就那么罪无可赦,为何云屏宁愿选一个陌生人,也不肯多等他哪怕一会儿。
晋珐胸口抽疼,肺部如同火烧,眼眶酸滞干涩至极。
他将婚书缓缓卷起,藏进怀里。
他不敢问缘由了,他只能拼尽全力再去尝试。
试试他还有没有可能挽回云屏。
77章 烙印 第二更
要找到樊肆的住址并不难。
他和楼云屏搬到了乡下去住, 离京城有些距离,不大方便来往。
那个地方山水宁静,也有一条河, 从村落中贯穿经过, 天空蔚蓝,炊烟袅袅。
晋珐几乎是在踏入那里的一瞬间便感觉到了一种胆怯。
这里和小水乡太像了, 唯一不同的是,这里不像小水乡那么贫瘠。
除此之外,它空气中弥漫的宁和气息, 淳朴的房屋, 清澈的溪水,都与晋珐记忆中几乎一模一样。
——就像是一个褪去了贫苦,而完整保留下来治愈、平静特质的小水乡。
如一颗饱满莲子, 嫩得刚刚好,清甜多汁, 还没长出苦涩莲心。
晋珐在掀开马车帘, 呼吸进第一口气息的时候, 就感觉到了一种阔别已久再次重逢的幸福, 以及世事变移,难以回头的遗憾。
这是童年、少年的时光,在他身上打下的烙印。
云屏身上,也会有这种烙印么?
小水乡是他们的故乡,云屏是否也对那里抱有怀念,所以选择了一个跟小水乡如此相似的地方生活。
晋珐不敢想。
越想, 他越觉得害怕。
如果云屏怀念那段时光,说明她珍惜。
可她即便是珍惜,她也还是放弃了和她共度这段时光的晋珐, 这又说明什么?
晋珐死死掐紧掌心。
他找到了云屏的新住所。
那是一幢刚建好的瓦房,坐北朝南,十分宽敞。
屋里没有人,大门关着,门栏轻轻带住,说明主人离开不远,很快就要回来。
晋珐找了个地方等着,不知道等了多久,才看见两个人影在夕阳中靠近。
阳光中,楼云屏和樊肆的身形像被剪成一道剪影,亲密地靠在一处,拖在身后的影子时不时交叠。
晋珐呼吸沉了沉。
来之前,他一直告诉自己,不可能的,云屏再怎么冷静决然,也不可能真的如脱去外衣一般,那么轻松地放下青梅竹马的情谊。
他梳理着目前的情形。
云屏现在为了躲他,找来樊肆同她假成婚。
他们连面都没见过几次,云屏更是从来没主动提起过樊肆,她不可能对樊肆有什么多余的感情。
归根结底,云屏之所以会这样做,还是因为怨他。
他只要解释清楚,打消云屏心中的怨气,云屏自然会回心转意。
楼云屏和樊肆离得越来越近。
他们像是刚刚才从山间回来,樊肆脚底踩着草鞋,楼云屏的腰带扎得干净利落,袖口微微卷起,露出皓腕和雪白小臂。
她手里捧着一个乱糟糟的鸟窝,里面有几只闭着眼伸着脑袋、胡乱扑棱光秃秃翅膀的小鸟崽。
楼云屏小心翼翼地把它捧着,眼里神色很新奇,她走路的脚步都放轻,所以才走得这么慢。
一旁的樊肆抬起袖子,替那一窝鸟崽挡着风。
樊肆转动眼眸,看了一眼楼云屏,忽然伸出手,摸了摸小鸟崽还有些软软的喙。
小鸟们啾啾地叫着。
楼云屏“啧”的一声,伸手在樊肆手上拍了一下,赶他:“不要动。”
那般的谨慎和小心,看起来就像是一对不擅长照顾孩子的新人夫妇,在小心翼翼地呵护着怀里的宝贝。
晋珐下颌线条逐渐绷紧,脸上翻涌着逐渐浓烈的情绪。
理智告诉他,云屏与樊肆之间的这些举动并不算亲密,但是他却还是察觉到一种他非常不喜欢的氛围。
——和谐的,熟稔的,仿佛对方的存在、对方的捣乱都是理所应当、自然而然的。
这本是属于他的特权。
小水乡也是属于他和楼云屏的记忆。
可现在,陪在楼云屏身边的,变成了樊肆。
他被樊肆替代了。
明明理智在告诉自己,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但是晋珐却还是止不住地从心中冒出这种感觉。
晋珐大步朝楼云屏走去-
楼云屏正琢磨着要拿什么来喂活这一窝树下捡到的鸟崽。
前几日听说村口的大黄狗下了崽,应该有奶,不知道鸟崽可不可以喝,实在不行,只能试试米汤了。
她正想着,忽然似乎听见有人叫她。
楼云屏不大确定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她在婚礼上当场换新郎,拒绝走这个世界的虐文剧本,但不代表她要放弃这个世界的be任务。
在和系统商量过后,系统给了她一个提案,就是强制性退出世界。
穿书系统不允许自杀,但是也控制不了正常的生老病死。
楼云屏和系统兑换了一个道具,让她染上药石无医的疾病,最后会随着时间流逝,逐渐病重死去。
听着简单,但其实,疾病落到身上的时候,不可能没有异常反应的。
对楼云屏来说,经常性的耳鸣、幻听、甚至短时间的失聪,就是她的病症反应。
这是她自找的且不打算医治的疾病,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免得平白叫人担心。
不过,樊肆和她相处的这几日,似乎已经有所察觉。
有时候,樊肆会特意把要对她说的话重复几遍,像是怕她听不到。
楼云屏转了一圈,想看看是不是真的有人在叫她。
但很快被樊肆定住下颌,让她的目光转了回去。
他的脸离得很近,双眸认真地盯着她的头顶,似乎在研究着什么,又似乎很沉浸。
“怎么了?”楼云屏奇怪地问。
樊肆伸手,在她眉前的覆发上拨了拨,拿下一片绒羽。
“鸟崽的羽毛,沾上了。”
楼云屏看了眼那片绒羽,“哦”了一声:“我好像听见有人叫我?”
樊肆笑了笑,“没有。”
楼云屏选择相信他。
她抱着一窝鸟崽进屋,樊肆还留在门外。
他姿态闲适,好似身上穿的并不是沾了草屑泥印的粗布棉裤,而是什么风度翩翩的华服。
他看着大步走到自己面前的晋珐。
晋珐果然被气得不轻。
——从刚刚晋珐站着的那个位置看过来,他与楼云屏方才的动作,应该像极了亲吻。
樊肆笑了笑,模样似乎很是无辜。
晋珐以前看不上樊肆,从没有正眼看过他,但此时,沉怒的眸光却死死盯着樊肆。
“樊肆?你方才,在做什么?”
“自然是与我的娘子联络感情。”樊肆好整以暇地回答,像是才发现晋珐在此处,露出个惊讶神色来,“晋公子,你又在这里做什么?”
“樊肆!”晋珐低沉怒吼,“云屏不可能钟情你,你们的事,我心里一清二楚,你不用再演戏。”
“是吗?一清二楚?”樊肆迟疑了一下,一只手抬起来,食指微曲,抵在下巴上,“看来,云屏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已经给晋公子你写过信了?难不成,云屏已经将我们每日的点点滴滴,也对晋公子说得一清二楚?”
晋珐一哽。
他紧了紧牙关。他和云屏一路走来,最知道什么叫做日久生情。
他对云屏或许是初见时便已动心,但云屏对他,绝对不是。
晋珐最为介怀的,也是最为恐惧的,便是如今,云屏身边朝夕相处的人是樊肆。
樊肆若真有心同他争抢云屏……
“那云屏也一定已经在信中告诉过晋公子了,关于成婚那日,她同我说的事。”樊肆展颜笑了笑,那总是冷淡着垂下的眼角笑起来时,显得懒散而从容。
“她说,我们从此以后忘却前尘,做一对平凡夫妻。”
晋珐神色瞬间变得黑沉冷凝,眼神可怕至极,似乎下一秒能将樊肆生吞活剥了。
樊肆淡然地回看他,没有一点退缩害怕的样子,反而,还带着一丝怜悯。
他似是想到什么,慢慢启唇,开口再补了一刀。
“不然晋公子以为,为何你方才叫云屏,她却不理你呢?”
78章 白梅 二合一
晋珐脸色灰白, 几乎支抵不住地跪在地上。
樊肆承认,他有故意诓骗晋珐的成分。
但“忘却前尘,做一对平凡夫妻”这句话, 却确确实实是楼云屏的原话。
楼云屏找他去成亲那日, 便同他坦诚说明了一切。
她是明明白白要借他的幌子躲难,这是她的目的, 但不论如何,这段婚姻仍是事实,她不会否认, 更不会玩什么假成婚、会情人的把戏。
既然成了婚, 她便会以成婚的规矩约束自己,不会叫樊肆委屈。
至于樊肆,楼云屏说, 毕竟是她找樊肆帮忙,他想如何便可以如何, 不必顾忌她。
楼云屏既然承认他是夫君, 那么, 他当然有这个权力, 也有这个职责,去替妻子扫清纠缠者。
至于在扫除的时候,用上一点小小的手段,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只要目的达到就可以了,不是吗?
樊肆闲闲地看着晋珐,看他的脸色几番变化, 最后定格在痛苦和挣扎上,便觉得有些好笑。
他忍住了,没笑出声。
做人嘛, 基本的礼貌还是要保持的。
晋府对樊肆来说,已经说不清是恩人还是仇人。
樊肆倒没有什么报复的心思,但人性之中大约总有某种劣根性,当曾经抛弃过自己、看轻过自己的人落难时,恐怕再高尚的人,也会难以忍住想看戏的好奇心吧。
晋珐能过得有多惨,樊肆想看看。
现在看到了,便也觉得索然无味。
现在楼云屏与他算是同一阵营,他自然是为楼云屏考虑。
虽然,樊肆从来没有问过楼云屏为何那么坚决地离开晋珐,但是,若将他换个位置,站在楼云屏的角度上考量一下,他想,或许他亦会做出与楼云屏一般的选择。
楼云屏的五感很显然出了问题,她瞒住父母,情有可原。
可他方才试探一句,便知道,晋珐之前与楼云屏关系如此亲近,却也不曾发现,可见晋珐对楼云屏有多么不上心。
他一个外人,见微知著,都能猜到这些,楼云屏身在其中,又会受多少委屈,当然无法细数。
樊肆不会细问。
他只要做好楼云屏交代给他的任务,当好一个称职的合作者便可。
若是楼云屏知道他的这些脑补,一定会啼笑皆非。不过,也一定会夸他是个忠诚的小伙伴。
他冷下脸来,声音压低,以云屏夫君的身份自持,对着晋珐警告了一句。
“云屏不愿意见到你,她离开家乡,同我跨越千山万水地到这里生活,便是为了往后的安稳。这份安稳里,她最不想见到的便是你。”
“如果你还有些许良心,就当做你没来过,不要再打扰云屏。”
晋珐呼吸急促,艰难地喘着粗气,死死瞪着樊肆,瞠目欲裂。
忘却前尘,做一对平凡夫妻。
前尘,自然是指他。
他对于云屏而言,只是一片过眼烟尘了吗?
晋珐心中撕裂一般的痛,木门就在眼前,他分明知道云屏就在门槛之后,他进去就能找到她,他却不敢迈步。
楼云屏和樊肆亲密的侧影如同魔咒一般在他脑海中回旋,万一樊肆说的是真的呢?万一云屏就是不想见到他?
晋珐狠狠地摇头,试图甩去脑海中的这个想法。
他们那么多年的情谊,他不信就会这样烟消云散,总有办法将云屏挽回的。
他哪里也没有去,在马车里蜷缩着睡了一夜。
马车停在附近的山道上,停在一个隐蔽处,若不细看,应当不会被云屏察觉。
晋珐不敢闭眼,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底下的房屋。
已至深夜,窗口依然有光,人影打在窗纸上,应当是樊肆。
是樊肆独自一人。
过了许久后,樊肆吹熄了灯,窗口暗了下去,依旧没有见到另一人的身影。
晋珐心脏绷紧着吊在喉咙口,他死死地抠住自己的掌心,强迫自己忍耐下来。
若不是看见樊肆孤身一人的影子,晋珐绝对无法忍到现在,他或许早就已经冲进那幢房子里去,可是那样的话,一定会叫云屏更加厌恶他。
可他控制不住自己不去想,在他没有看到的那些日日夜夜里,陪在云屏身边的是谁,同她说心事的是谁,她和樊肆会坐得多近,是否会呼吸相闻,他们会不会做那些亲密的事……
晋珐想得心脏都快要撕裂开,拼命地深吸气,肺腑里充斥着的全部都是山间夜里的凉气。
晋珐一直等到了第二天早上。
金鸡报晓,他缓缓舒展蜷缩了一夜僵硬的四肢,全身到处传来咯吱咯吱的声响,酸疼难忍。
村子里几个年轻的姑娘仆妇大早出了门,来到云屏门外,喊了几声。
云屏很快跑出来,衣襟整齐拢着,同那几个仆妇说说笑笑。
“哎呀,你这头发,怎么还梳的姑娘发髻呀。”
一个年长些的妇人笑她。
楼云屏伸手一摸,才反应过来,连说自己忘了,又跑回去,换了个妇人挽髻,提了个篮子出来。
紧随在她身后出来的,是樊肆。
樊肆穿着一身广袖,容貌清雅,风度翩翩,叫那几个仆妇姑娘有些不好意思起来,纷纷躲着低头,不敢抬头看。
樊肆却不在意,目光只落在云屏身上,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发髻,亲昵抱怨道:“我不替你梳头,你便总梳姑娘头,是故意想气我不成。”
原来这樊家的小娘子常常忘了梳妇人发,是因为她每日都是夫君替她梳呀!
那几个女子脸红起来,又羡慕又难为情地互看一眼,偷偷觑向楼云屏,满是女子之间的打趣。
楼云屏笑着应了几句,同门外等着的几人一同出门去。
晋珐看着这一幕,面如死灰。
曾经他坐在楼家小院的窗边,饶有兴致地打量楼云屏的梳妆匣,忍不住手痒地拿起篦子,要替楼云屏梳发。
楼云屏当然护着自己整整齐齐的发髻,佯装发怒,躲他手里的篦子。
那时的晋珐笑着说,待她嫁他为妻,他便天天给她梳头,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二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①
如今她没有嫁他,为她梳发的也另有其人。
晋珐目光晦暗,咽了咽喉咙,跟在她们身后。
他脚步有些僵滞摇晃。
云屏和那几人相携着上山。
山上有一座小小庙宇,供奉着土地公,里面站不下许多人,因此得一个个地进去。
晋珐听见那几个仆妇对楼云屏说:“这儿的土地公很灵验的,你是初来乍到的,一定要来拜拜祂。我和你说,你许愿呀,要说出来才行,不管你想生几个大胖小子,土地公都管灵的!”
楼云屏不好意思地笑笑,她们几个便一个接一个地进去,楼云屏排在最后。
趁楼云屏在旁边同别人说话时,晋珐溜进了那小庙里,藏在土地公的泥像背后。
他静静等着,终于,响起楼云屏的脚步声。
小庙之中,只有晋珐与楼云屏两人,晋珐呼吸渐渐急促,捏紧掌心,脚步微微往前移动,刚想要转身走出泥像背后去跟楼云屏说话,却听见楼云屏的声音响起来。
“走到这一步,我已经没什么愿望好许了。”
晋珐身形猛地僵住。
楼云屏声音淡淡的。
“若确实要许愿的话,只愿楼家人一世安康,和和美美,愿云屏此生与晋珐长久别离,再不相见。云屏不想以头触柱,白叫无辜家人伤心断魂。”
晋珐的呼吸仿佛被人用力掐断,狠狠窒住。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直到楼云屏转身离开,直到门外的仆妇脚步声都渐渐远去,晋珐憋得青紫、筋络肿胀,才总算想起来呼吸这回事,猛地呼出一口气,踉跄地倒在地上,呛咳不止。
屏儿说的话,他有些听不懂。
可是他听懂了,云屏发愿,此生永远不与他再相见。
地上枯草被他撞起了一层厚厚灰尘,呛进他的呼吸里,难闻的干燥气味顺着喉管钻入肺腑,剌得胸腹刺痛。
晋珐当晚做了一场梦。
梦里他在那个小小的庙宇里,身边没有云屏。
他到处找着,却发现,眼前高高的并非土地公的泥像,而是俯视着他的楼云屏。
接着他被拽入一个有些熟悉的场景。
那是他曾经亲自策划,打算亲手布置的婚仪场地。
他身上的衣着忽然变了,变成了新郎的吉服,盖着盖头的云屏被人搀扶着,跨过门槛从外面走进来,那盖头上的绣样,喜服的布料,都是晋珐亲自挑选的。
他还没来得及高兴,耳边传来一阵吵嚷的声音。
不知道是一群什么人,聚在阴暗角落里,窸窸窣窣地念叨着。
“这楼家,与永昌伯府结亲,到底还是高攀了吧。”
“可不是呢,那楼二姑娘平时看起来被楼掌柜捧在掌心,如珠如玉的,这嫁到别人家去以后,可不会是那么回事了。”
“一个商贾之家,想要高攀权贵,有什么好下场?你看新郎官旁边站着的,那不是他新纳的通房吗?这等场合晋家敢让通房出现,这楼家的脸面,是被扔在地上踩呀。”
“什么通房,你没听说吗?在大婚之前,这通房都已经抬了妾啦!”
“还有这样的事?真是前所未见,这楼家至于吗,为了攀附权贵,楼掌柜的老脸都不要啦?”
“哎,晋府是什么人家,高门大户,怎会刻意去刁难亲家。肯定啊,是这楼家的女儿不检点,所以晋府才会给她来一个这样的下马威!”
“楼家这么没有家教啊!也是,这开饭庄,迎来送往的,指不定就有什么不干净的。”
是谁?谁在说这些混账话?
他何曾抬过什么妾侍,他又何曾看轻过楼家?
晋珐心中焦急,恨不得立刻把那藏在人群中窸窸窣窣的声音抓出来,狠狠踩灭。
他更关心楼云屏的反应,楼云屏一身喜服,披着盖头,站在门框边,停住不动了。
“屏儿?屏儿!”
晋珐焦急地喊她,怎么不过来呀,他们要拜天地,拜高堂,他们要做夫妻啦。
可是云屏还是没动,她双手紧紧攥在一起,盖头之下的面容不知道是什么表情。
晋珐心里急如火烧,恨不得冲过去把云屏亲手带过来,可不知为何,脚步像是被钉在原地一样,一步也不能动弹。
他正心急如焚,手肘间忽然挽上来一双素手,鬼魅一样的玉瓶出现在他旁边,笑意盈盈地对他说:“二爷,你想着我吧?云屏姐姐说了,让你把盖头、喜服,都送给我,我才是你的心上人呀。”
晋珐如同听到什么恐怖的咒语,拼命地摇头,余光中,红裙一闪,穿着喜服的楼云屏猛地朝侧旁跑去,用力撞在廊柱上,颓然倒地。
耳边喜乐还在响着,新娘倒在地上一动不动,晋珐双目惶然地睁大,双腿下意识朝云屏跑去,手臂间拽着他的手却把他狠狠地往后拉扯,让他一步也靠近不了……
晋珐如溺水一般,呼吸停驻,猛地醒了过来。
他额头上一脑门的冷汗,汗珠如斗大。
他伸手颤抖着摩挲茶杯,猛地灌进一口凉茶。
这梦,为何像是某种预示一般,里面的种种细节,荒诞不经,却又隐隐照应着现实。
他绝对不可能将那个什么玉瓶纳为妾侍,玉瓶也根本算不上他的通房,可是,他确确实实是在婚仪之前,把玉瓶带回了京城。
云屏在那庙宇里说的后半句话,也与这梦对应到了一起。
难道说,云屏也做了这个梦?
她说,她不想以头触柱,白叫家人伤心。
她不想看见自己宠妾灭妻,不想看见妾侍在大婚上耀武扬威,不想听到那些碎嘴子对楼家的指指点点……
所以,她逃开了自己,她坚决地嫁给了同陌生人没有区别的樊肆,她宁愿与他彻底割席,不愿沦落到那样的境地。
但晋珐再也没有机会去向云屏求证,她是否是也做了这同一个梦,所以才会离开他。
他自己害怕了。
这个梦有种荒谬的真实感,让晋珐每每想起,都恨不得把梦中的那个自己给一把掐死。
那梦里的事真的完全不可能发生么。
他真的好好儿地保护过云屏,保护过楼家吗?
那些闲言碎语,究竟是在婚仪上有人故意碎嘴的,还是寻常生活中,早已有人传到了楼家,传到了云屏耳朵里的?
他从前与云屏来往的时候,周围总有打量的视线,那些视线,总是聚焦在云屏身上,好似在赤/裸裸地说,楼家的这个姑娘,这是用那副好相貌,攀上了哪家的权贵。
他挡得住那些视线吗?他拦得住那些流言蜚语吗?
隐瞒着云屏,闹出所谓通房丑闻的,不是他吗?
在大婚前夕,忽然推迟婚期,去小镇接玉瓶的,不是他吗?
这一桩桩的事,都是他自己做下的,凭什么他不考虑后果?
晋珐从来没有这样厌恶过自己。
他甚至在想,若是他身体中有两个自己,那梦里的晋珐是其中一个的话,他定会拿刀将自己剖开,撕出那混账肮脏的一个,狠狠剁碎,留下完美干净的一个,才能去见云屏,才能去向她有底气地保证,自己绝对不会再做出任何伤害她的事。
可是没有。
云屏可以与他割席,他却根本没有办法与那个曾经伤害过云屏的自己割席。
他错了,他真的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可最痛苦的不是云屏不愿意给他机会更改,而是,连他自己都不愿意相信自己,有那个更正的能力。
他就是生于泥潭,仰望月亮,月亮曾经宽恕他,曾经疼爱地照耀他,可终究照见了他的污秽,月光当然厌恶,要寻云层来遮蔽,不愿再分予他一毫一分。
他就是不配。
晋珐再也不敢去找楼云屏。
他曾经最怕云屏不理他,最怕云屏投入他人的怀抱,将他驱逐出世界边界。
可现在,晋珐最怕看到梦中云屏撞在廊柱上,一动不动的景象。
那大约的确是个预知梦。
晋珐曾经从晋府的下人口中,以及晋夫人口中,逼问出了大婚前夕,永昌伯夫妇前往楼家谈和的细节。
自然,他也听到了楼云屏的那句话。
“本性如此,不如就此斩断。”
云屏说的是对的。
他是灾厄,他是不祥,他是会给云屏带来痛苦的根源。
如果从一开始,他就没有被抱错,没有和樊肆互换身份,他便会在晋府长大,或许再也没有认识云屏的契机。
与云屏相识的,同云屏一起摸鱼,捉蝉,丢沙包的,会是樊肆。
和她相依相守,定下婚盟妻约的,也会是樊肆。
他根本就是一个不应该出现的人。
如今只不过是一切回到了正轨,云屏选择了她本应该获得的平安喜乐,而那平安喜乐里,不应该有他。
晋珐不允许自己再靠近云屏。
他试着开始接受没有云屏的生活,好像又回到了最开始,他刚到京城,刚与云屏失散的日子,只不过不同的是,这一回,他不再谨小慎微,不再战战兢兢,不再一切都听从晋府的号令。
他发现违抗让自己变得强大,于是晋珐再也没有听过晋夫人或者永昌伯的任何一句话。
晋珐的确很聪明,很优秀,当初他可以用三个月将自己变得与京城的贵公子无异,如今他也可以用短短的几年升迁,晋封,永昌伯在京中早已没有实职,更无实权,隐隐地,永昌伯在府中的地位,很快就要被晋珐取代。
那个冬天晋珐特别特别想楼云屏。
他没忍住,还是去了那个与小水乡很像的地方。
他找到楼云屏的住处,如同在梦中走过无数遍那样熟稔。
曾经十几岁时,他不知从哪里摸来的一本小书,上面的纸片破破碎碎,只辨得出依稀字迹。
上面有一页,画着一朵花,旁边地字形容它是:富贵妍丽,倾国倾城。
那种花叫牡丹。
他默默地念了几遍,学会了,就跑到楼云屏面前去,告诉她,她和牡丹很像。
那时楼云屏笑了,好像是在嘲笑他说这话的傻气,但是,这嘲笑并不叫晋珐感到羞愤。
因为楼云屏又接着说,“晋珐,你好像梅花。”
小水乡也有梅花。
总在寒冬时开,树枝蜿蜒,花香清幽,覆雪时最为好看,夏盛时却反而收敛。
晋珐很高兴,他知道楼云屏是在夸他。
去找楼云屏的路上,晋珐看到了一树白梅。
他忍不住摘了一枝,拿在手上。
他只敢从后山绕路去楼云屏的住处。
那天下了很大的雪,马车无法行到终点,车辙印在积雪里压得很深。
晋珐下了马车,一步步走过去。
他隐隐听见前面平地里传来的说话笑闹声,脚步放得越来越轻。
他躲在篱笆后,终于看见了云屏。
楼云屏在和樊肆打雪仗。
周围还有好几个孩子,看模样年纪,应当是附近住着的人家的孩子。
他们似乎也并不介意和这两个大人一起玩,反而都十分来劲,还争着要与楼云屏站同一边,要保护樊小娘子。
最后云屏和其余所有人携手,打樊肆一个。
樊肆虽然身量比他们高,力气比他们大,但打雪仗这种事,终究寡不敌众。
樊肆败下阵来,躺倒在雪地里假装受伤,几个嚷嚷着要保护楼云屏的小孩儿见势不妙,纷纷逃开散去,将这个烂摊子留给楼云屏收拾。
楼云屏气得发笑,走过去,在樊肆膝弯处轻轻踢了一脚。
“喂,起来啦。”
樊肆笑着一跃而起,用力甩了甩头,抖落身上的雪花,走近楼云屏,让她抬起袖口,检查衣袖里有没有进雪。
楼云屏低头去看,樊肆忽然趁她不备,作势要将手上藏着的最后一个雪球扔到楼云屏头上。
楼云屏反应还算快,立刻往后躲,只是脚步配合得不大协调,踉跄着倒在积雪里。
樊肆哈哈大笑,一把将她扯起来,动作自然地弯下腰,让楼云屏趴到他背上。
有懒可偷,楼云屏不客气地爬上去,指挥着樊肆往家门口走。
瓦房门前,一小片积雪上,插着一枝洁净的白梅。
“咦,这哪里来的一枝梅花。”
楼云屏从樊肆背上跳下来,捡起那枝梅花捻在手上。
“还有个花瓶空着,刚好插起来吧。对了,樊大厨,今天中午吃什么?吃了十几日的鱼,吃腻了,今天不许再煮鱼……”
那一冬,她有人陪着玩雪、肆意大笑,他来去匆匆、只敢在她门前留下一枝梅花。
79章 代价 二合一
木窗外, 天边不知不觉渐渐染上鱼肚白,晋珐将视线幽幽收回,深吸一口气, 含在胸臆间, 半晌不得抒发。
得知云屏死讯的那日,他溺死在梦中。
如今他重活一次, 世上却再也没有了云屏。
上辈子失去云屏后的六年漫长时光,足够让晋珐学会如何处理自己的权势和地位,这一世, 他没花多长时间, 便取代了永昌伯夫妇,成了晋府的掌权人。
晋玉祁是他从族姐膝下接过来的外甥。
他无意再娶婚生子,对于这多余的一世, 他不知如何打发,便干脆从亲族中找一个人来继承。
那位族姐所嫁的夫家地位不高, 只在一个偏远地方任职, 家中又有多位妾侍, 并不看重这位族姐所生下的子嗣。
听说晋珐在族中寻找合适少年做继承人, 那人简直是巴不得将自己的亲儿子亲女儿送过来。
晋玉祁算是族中适龄孩子里聪明伶俐的,晋珐在数个少年中选中他,却并不仅仅是因为他的伶俐。
而是因为,在晋玉祁的聪慧之外,晋珐还从他眼中看到了与他自己当年如出一辙的情绪。
紧张,怯弱, 想要掌控命运的自负,以及无法遮掩的贪婪。
晋珐一眼就挑中了他。
晋珐用上辈子晋府对待自己的方式,一模一样地对待晋玉祁。
他看着晋玉祁在他眼皮底下, 一天天地野心膨胀,花尽心思挤入京城的社交圈,沾沾自喜地以为自己很能干,甚至最后在他的有意纵容下,变得越来越嚣张跋扈。
晋珐像观赏着一个作品那样观赏着他。
明知道这是一棵长歪了的树,却并没有修剪枝叶,也没有加以阻止。
他看着晋玉祁,就像看着上辈子的自己。
如此的愚蠢,丑陋,捧着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紧紧不放,便骄矜自傲,从没考虑过背后的代价。
晋珐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晋玉祁付出代价。
他想看到晋玉祁狠狠地跌落,摔得头破血流,最后连后悔的机会都没资格争取。
就像看着自己上辈子的命运重演一次。
他也不觉得自己这样做,是对不起晋玉祁。
毕竟,晋珐会给晋玉祁供给他所有想要的荣华富贵,只不过,晋珐永远不会告诉晋玉祁,无论获得多少财富,他都永远没有资格获得幸福。
晋珐对人生早已感到索然无味,也只有这样近乎自虐的娱乐,能带给他些许快感。
晋玉祁以为,他的荣华富贵是舅父给予他的,舅父是他的大恩人,他大约永远不会知道,这位舅父才是他命运背后真正的恶魔。
晋玉祁怎么可能知道呢?
晋珐是他崇敬的舅父,是他生命里的光源啊,舅父待他就像对待自己一样,几乎同他平等地共享府中的荣华富贵,没有一丝一毫地吝啬苛刻。
明日,晋珐还要带着晋玉祁殷切的愿望,去谢府替晋玉祁说和。
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天色,晋珐低声愉悦地笑了笑。
确实,他当然会好好地对待晋玉祁的,就像对待自己那般,绝不会有丝毫的不同-
谢菱早上经过回廊时,听见转角有人在说话,而且,她还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谢菱走过去,却看见父亲谢兆寅身前站着管家,正低声报告着什么。
看见谢菱过来,谢兆寅立刻抬起手,叫管家噤声。
谢菱狐疑地在两人身上看了看,说:“父亲,你们在说什么?与我有关?”
“我们谈论公务,与你一个姑娘家有什么干系。”谢兆寅摇头道,“花菱,你今日怎么起得这么早?”
说到这个,谢菱倦倦地眨了眨眼。
养了布丁之后,她原本赖床的习惯都被治好了不少。
她睡得稍微久点,布丁就会跳到床上来,在她身上蹦来蹦去,除非是睡成了死尸,否则一定会被闹醒。
偏偏环生说,晚上要把布丁的笼子挪到卧房外面去,谢菱又有些不愿意,便只好一日比一日起得早。
今日,谢兆寅是正要去上朝的样子。
既然跟她无关,谢菱就没多在意,支吾两句,辞别了父亲,回到自己院里。
她想了又想,还是觉得不大对劲,把院里的小六子叫过来,问:“最近府里是不是有什么事?我怎么老觉得怪怪的。”
这几天老有人打量她,好像瞒着她什么。
小六子是不大会瞒事儿的,不问他还好,一问起,他便抹了抹额头,说:“回姑娘的话,是花舞节那日,晋少爷来过府上,说是要找姑娘。”
谢菱蹙了蹙眉。
若是小六子不说,她都快把晋玉祁这事儿给忘了。
那日她不在府上,谢兆寅也不在,府里只剩管家和一群仆婢,她回来后也没多问。
那个扬言要上门的晋玉祁,原来果真找了过来,看样子,似乎还闹了事。
谢菱语气有些沉:“他做什么了?”
“都是些不合规矩的事。”小六子没细说,“不过,被管家拦在门外了,大门都没让进。后来老爷知道这事儿,便让我们都瞒着,说是不要告诉姑娘,免得姑娘为了这些混账公子爷不高兴。”
谢菱有些意外。她没想到,谢兆寅会这样维护她。
若是早知道如此,她何必费那个工夫,去当什么神女。
不过,谢兆寅心血来潮护她一次,也不见得次次都会替她讲话,谢菱还是觉得,靠自己最稳妥。
谢菱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把小六子放走。
她独自一人时,系统在她脑中问:“宿主,你在当楼云屏时,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会与家人商量,为何当谢菱时,做法截然不同?”
苏杳镜这几个身份里,大多无父无母,孤身一人,只有楼云屏和谢菱这两世是在一个大家族中。
系统常常会问她一些问题,据说,这是为了采集宿主的人类情绪和自然反应,以便更好地提升系统功能。
谢菱简略答道:“身在什么环境,自然便是做什么事。谢家与楼家不同,这里的父兄姐妹,不是能交心的关系。”
系统又问:“那宿主更喜欢哪一种?”
谢菱顿住。
默了一会儿,谢菱说:“我没有什么偏向。这些对我来说,都是任务世界而已,任务结束后,所有故事都烟消云散,我不会讨厌,也不会喜欢,只是配合角色进行她们的故事而已。”
“可是宿主,你在楼父面前,为什么会流眼泪?”系统反驳,“宿主,你为什么不承认,你扮演过的角色都还就在你的记忆里,她们是你的一部分,你也有喜好,也有厌恶,你并不只是一个过客。”
谢菱眉心紧蹙:“系统,为什么你最近老是问我这些问题。我说过,任务世界结束,相应角色也随之消失,人死如灯灭,明白吗?至于你说的流泪……那只是余温。灯有余温,但不可能再亮起,这就是死亡的意义。”
系统说:“我不明白。宿主,你说的不对,我觉得你在欺骗我。”
谢菱有些头疼。
最近系统有些叛逆,总是喜欢反驳她的话,而且,总是为了一些小事纠结。
上一次系统还说,不希望阿镜死掉。
系统明明只是AI,没有情绪,却越来越会提要求了。
谢菱揉了揉额角,脑内的系统沉默着没有再出声,像是一个闹了脾气躲起来不理人的小孩子,谢菱也没有心情再去跟它掰扯那些事,同样懒得再开口-
谢兆寅下早朝回来之后,带回了一个人。
谢菱在自家厅堂中见到那个人的瞬间,才总算明白过来,自己今早并没有听错。
管家确实是和谢兆寅提到了她。
否则,晋珐为什么现在会出现在这里。
谢兆寅脸色不大好看,但勉强还是维持着和善的表情。
他对谢菱道:“花菱,这位是永昌伯府的晋大人。有些事情,他想当面向你赔罪,所以把你叫过来。”
谢菱抬眸看向坐在客座上的人。
晋珐眼尾上翘,眸中似乎含着游刃有余的笑意,正温吞地打量着她。
这是在这个世界,她第一次正式和晋珐见面。
谢菱低下头,行了个礼,坐到了一旁。
“何事?”谢菱细声问。
晋珐仔仔细细地看着眼前这少女的容颜。
她娇美精致,仿佛世间最美的画被吹了口仙气,落成了人形。
如此容颜,只需稍微展露,便能引人疯狂,但她偏偏不自知地藏着自己的美丽,这便更叫发掘到她的人为她痴醉不已。
晋珐无声叹了口气,晋玉祁栽在这样的女子手中,实属不冤。
就连他,看到谢菱时也会不能自已地被吸引,总是忍不住地想起,在擢选神女时,谢菱那些几乎与云屏一模一样的动作和影子。
即便他在清醒理智的时候,一再地告诫过自己,那只是巧合。
“谢姑娘,我是为了我的外甥玉祁,来向你赔罪的。”晋珐站起来拱了拱手,看上去颇有礼仪风度,“他莽撞无知,出言不逊,听闻对谢姑娘屡次不敬,因此,我特地来替他赔罪,希望谢姑娘不要介怀。”
话音刚落,晋珐身后涌出一列列的人,捧着各种珠匣,放到谢菱面前。
“这些,是给谢姑娘的赔罪礼。”
谢菱在这种场合,当然不便说话。
她看了一眼谢兆寅,表情为难。谢兆寅便替她开口道:“晋大人,你今天来谢府,已经足够彰显诚意,这些贵重东西还是请拿回去吧,花菱用不着这些。”
谢家可不敢收晋府的东西。
晋珐淡淡笑了笑,表示理解,挥挥手又让人将这些东西撤了下去。
“谢大人执意不收,晋某会以其它方式聊表诚心。”
谢兆寅叹了口气,不愿再聊这个话题,同他寒暄起别的事。
此处没有谢菱的事,谢菱行了个礼,便悄悄退下。
谢菱在园子里闲逛。
晋珐的气场,同她之前所了解的几乎完全不同。
一点也不像晋珐二十一岁时会有的模样。
不过,楼云屏那一世,她十七岁出嫁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晋珐,或许,晋珐那几年里迅速成长了,也说不定。
但一个人真的能在短短几年里变化这么大吗?
还是说,第四个世界的重启,并不像她想的那样简单,里面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细节?
谢菱在花丛中走着,却目中无花,全神贯注地做着谨慎的推敲。
不知道过了多久,谢菱竟然看到晋珐从小路另一头走来。
他姿态闲适,神情从容,和从前那个心事重重的晋珐,确实是大不相同了。
晋珐与谢兆寅没什么好聊的,略坐了一会儿后便离开。
出府时经过这片园子,刚好从园中穿过。
他也并未提前预料到会在园中碰见谢菱,略微顿足,却是眼眸微动,浅浅笑了笑,继续朝着谢菱走来。
旁边花树繁茂,挡住一条小径,旁边的人看不到花丛中的景象。
晋珐走到谢菱面前,谢菱下意识地避让。
晋珐却脚步挪动,换了个位置方向,又挡住谢菱的去路。
谢菱抬眼看他。
“晋大人,这是何意?”
晋珐微微倾身道:“方才向谢姑娘赔罪,谢姑娘并未原谅晋某。因此再见着姑娘,便忍不住想要同姑娘再道一回歉。”
“不必了。”谢菱冷声道,“晋少爷屡次犯错,这是晋府家风的问题,晋大人也难辞其咎,有时间向我道歉,倒不如好好整治整治晋府门风。”
谢兆寅不在此处,谢菱说得毫不留情面,一点也不客气。
她本以为,晋珐会因此动怒,接着甩袖离去。
毕竟,晋珐是最看重晋府门楣的。
结果没想到,晋珐却双眸一亮,反倒掩了掩唇,愉悦地笑起来。
“谢姑娘的意思是,看不起晋府?”
谢菱狐疑地看着他。
晋珐越发笑得不可自抑:“谢姑娘,你这番话,我真想叫晋玉祁也亲耳听一听。你说得对,玉祁,根本配不上你。”
谢菱心中觉得怪异。她不知道这晋珐是发什么疯。
之前晋珐来替晋玉祁道歉,与谢家说和,一副想要与谢家亲近的样子,谢菱便提前退场,又在晋珐面前表明自己不喜晋家的态度。
可现在,晋珐却反而为她这种态度感到愉悦,似乎对她厌恶晋玉祁的结果乐见其成,谢菱摸不着头脑,却本能地觉得奇怪。
她总觉得,晋珐是不会做好事的。
那么,便绝对不能顺他的意。
谢菱想了想,话锋一变:“我的意思,只是对晋少爷有更高的期待罢了,毕竟,他是京城里年轻男子中最为出风头的一个,若是他能再温和守礼些,岂不是更好?”
果然,晋珐的脸色变得黑沉不少。
“你期待晋玉祁?他凭什么?”
谢菱模棱两可道:“晋少爷当然有他独特的长处。”
这与晋珐的预计不同。
他双眸眯了眯,似乎遇到了什么难解的问题。
谢菱虽不知其中缘由,但是只要让晋珐不高兴,她便高兴了。
她往旁边借道,快速从晋珐身旁擦肩而过。
晋珐眼眸沉沉,看着谢菱的背影。
她的身影,似乎又在某个瞬间与记忆中的云屏重叠。
晋珐深吸口气,闭了闭眼,压住这种不必要的联想。
他想到那日,晋玉祁对他说的话。
难道,谢菱对晋玉祁的冷淡的确是因为闺阁女子的羞涩,难道,谢菱心中真的有晋玉祁?
晋珐胸中翻涌起一阵难受。
不可以,他是要看晋玉祁跌落低谷的,晋玉祁那样的人,怎么可能有这般的好运气。
他想把晋玉祁捧高,捧到他得意忘形,再用力碾碎。
就像他曾经想劈开自己的身体,将另一个肮脏愚蠢的自己碾碎一般-
谢菱真的不懂晋珐在想什么,既然想不通,她也懒得去思考那么多。
这个世界的晋珐又不是她认识的那个晋珐,哪怕性情大变,哪怕疯疯癫癫,也跟她没关系。
只要别疯到她面前来就好。
有这个闲心,还不如关心关心她自己的剧情。
再过一阵子,便是中秋了,中秋这日,皇家的惯例是去秋场围猎,大臣可携家眷前往。
谢菱仔细数数,她又有一阵子没有见过三皇子了。
上一次见面,是花舞节那日,众目睽睽之下,她跟三皇子连话都没说几句。
这次围猎,应当是她发展剧情的好时机。
谢菱还没去过围猎,为了更好地准备应对,谢菱便常常去找贺柒问些相关的事。
有一次她出门,看见集市上好些女子围在告示板前喁喁絮语,她经过时,听见了几句。
“女子研堂,这是做什么的?”
“不知道,说是每日午时开设一到两个时辰,有闲暇者都可参与,不收钱。”
谢菱愣了下。
她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走过去看那榜上的内容,却发现确实与那几人所说的一致。
这里怎么会有女子研堂?
在第四世时,楼云屏与樊肆在乡下生活,看了太多女子被困在家中,年纪到了便成婚生子,侍奉公婆,跟邻里说说长短,便再没有别的活动。
楼云屏也没有那等崇高的想法,比如什么要在古代掀起女性思想觉醒热潮,她只是觉得身为女子,就这样过一辈子,未免也太过可怜。
她自己在楼家是被好好宠爱着长大的,吃喝玩乐,从没有短缺过。
可很多人并不是如此,她们的生活,是楼云屏生活的反面。
从少女时代到成婚之后,都一直很压抑,很悲惨。
樊肆的亲姐姐,便是如此。
楼云屏也认识樊家的那个女儿。她是大女儿,但在樊家并没有什么地位。
在楼云屏的印象中,樊家的女儿从不出门与别人玩,偶尔见到她,都只是她洗完头发后,静静地坐在屋后面,对着太阳晒干自己的头发。
有时候,楼云屏有种感觉,仿佛在她身上看到了一根隐形的绳子,将她和樊家那栋破破烂烂的房子拴到了一起,而她自己都不懂得挣开。
楼云屏与那个樊家的女儿没有私交,后来随父亲离开小水乡,就更加没有与她有什么来往。
是和樊肆成婚之后,偶尔听樊肆说起自己的家人,楼云屏才想起来这么回事。
樊肆当年从晋府回到樊家,樊家的父母、双胞哥哥,都不怎么欢迎他。
因为樊肆来时,几乎是两袖清风,什么值钱的都没带。
家里没有进项,又平白无故添了一口人,樊家当然不乐意。
当时,只有樊肆的姐姐对他表示了善意。
那个姐姐比他年长好几岁,但当时也不过就十八/九的岁数,一双手、一张脸,却已经粗糙苍老得像近三十的人。
樊肆说,他当时看见这个姐姐,被吓了一跳。
长姐用粗糙的手替他整理提来的行李,局促忙碌地想要在狭窄破烂的房子里给他收拾出一间住处。
原先晋珐睡的那个小过道,已经被杂物给堆满,长姐转悠了一圈,也没能替樊肆找到一个可以放东西的地方。
长姐讪讪地摸了摸后脑勺,不好意思地咧着唇。
樊肆却反而心里安定了下来。
那时,长姐已经嫁了人。
就嫁在同村一个汉子家里,还生下了一个小女儿。
因为听说他回来,长姐特意托人照看女儿,抽空回来看他的。
面对十几年没见过面的陌生弟弟,长姐有些局促拘谨,但最后还是对他说了一句:“回来就好,你是爹娘生的儿子,便是俺的弟弟。”
那是樊肆到那个家后,第一次有人用亲人之间的称谓同他说话。
长姐毕竟生活在夫家,要照顾一家子的人,那日匆匆一见后,两人再见面的机会也很少。
樊肆对楼云屏说起这些事的时候,他与长姐也是好几年没有见面了,语气难免有些感慨。
楼云屏也替他觉得遗憾。
那位长姐是对樊肆最柔软的人,却被世俗杂事压着,两人连姐弟感情都来不及建立。
人生匆匆几十年,那位姐姐即便有心关照半路寻回的弟弟,却也不得不将后半生奉献给夫家,与自己的血脉至亲,只能分别。
连与亲人见面都如此困难,更别提其它的娱乐自由。
因此楼云屏同樊肆商量了,在乡里寻了一块地方,盖了一所房子,取名叫女子研堂,其实就是供乡里女子们聚聚会,偶尔组织些活动,玩乐一下,好叫这些女子们也意识到,她们的生命,她们的时间,也本应该是由自己支配的。
那是楼云屏无聊之中冒出的小小理想,后来这个小理想实现了,她也确实很享受,沉浸其中。
可这个世界没有楼云屏,为什么这里也会有一个女子研堂?
80章 牡丹 二合一
谢菱记下了地点, 干脆绕路,去那个研学看了看。
里面没什么人,才刚刚搭建好, 还有几个工人在穿梭来去地忙碌。
谢菱问他们, 主人家在哪,有个工人指指里间, 叫谢菱自己进去。
里间是一个空旷茶堂,谢菱转了一圈,也没有看见人。
倒是右边的墙上, 挂着一幅画。
画被帘子遮了一半, 谢菱把布帘卷起,忽然怔住。
画中的女子眉眼清润,妍丽似牡丹, 姿态端庄,嘴角却含着一丝抹不去的俏皮。
是……是楼云屏的模样。
谢菱怔怔看着那幅画, 心中涌上复杂的叹息。
“谢姑娘?”
身后脚步声靠近。
谢菱放下布帘转回头, 正看到樊肆朝这边走来。
他姿容清冷, 目光看着谢菱的动作, 曼声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谢菱喉咙有些紧绷,咽了咽,才说:“我看到布告,觉得好奇,过来看看。”
樊肆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
他移开目光,看了看墙上挂着的画, 伸手摸了一下,确认已经干了,便伸手将布帘挽到一旁卷起来。
“这就是女子研堂的开创人。”樊肆目光落在画上, 像是对一个前来参观的人介绍一般,语气淡淡,“算起来,你比她年纪小,叫她云屏姐就是。”
谢菱深吸一口气。
她已经可以确定了,这女子研堂背后的主人就是樊肆。
樊肆重生了,却还保留着对楼云屏的记忆,那么,晋珐呢?
谢菱没及时接话,站在画前出神。
樊肆挽好帘子,回头审视地打量了谢菱一眼。
谢菱忙装着疑惑的样子,视线忍不住放在了画中那张熟悉的脸上:“她看起来也很年轻。为何要把她的画像挂在这里?”
樊肆双手放在身侧,身形僵滞了一会儿,才哑声说:“她已经过世了。”
谢菱低下头,“哦”了一声。
樊肆似乎不大想提这件事,深呼吸了一回,背转身对谢菱说:“谢姑娘若是好奇,可以到前面去转转。”
谢菱点点头,离开了茶堂。
樊肆还一个人站在画前,垂着眼睛的侧脸似乎有几分苍白,谢菱没有再看,朝门外走去。
她心里忽然有些不好受。
原本,谢菱以为第四个世界重启后,樊肆的新人生是自由自在的,跟她毫无关系。
现在却发现,樊肆还背负着那一世的记忆,这对樊肆来说一定是个累赘。
为什么不能让樊肆干脆忘了楼云屏,毫无负担地活一世?
看着眼前风格熟悉的女子研堂,谢菱沉闷地叹了口气。
这是楼云屏的理想,樊肆之前已经配合过楼云屏一世,现在不应该再拖累他。
这个世界,本来就没有楼云屏这个人,连楼家人都不记得这个女儿。
难怪樊肆同她介绍时,都只说楼云屏的名字,而不说姓氏,大约是怕给楼家带去不必要的麻烦。
不记得才好,不记得,便不会因为离别感到伤心。
看到樊肆这副失神模样,谢菱有些涩然,但她忍住了,没有回头和他多说什么。
既然楼云屏已经死了,那就让她在所有人心中都安静地消失吧-
晋府。
晋玉祁听说舅父回来,便忍不住在房间里翘首以盼。
一个劲地催着小厮去看,舅父在府里做什么,为什么还不上他这儿来。
舅父去谢家,不仅关系着晋玉祁的婚姻,还决定了他是不是能解除禁足。
如果谢家不计较了,舅父大约也就不会再生他的气,很快就会把他放出去。
晋玉祁被关了这么一段时间,都已经憋得受不了了。
直到用晚膳时,晋珐才慢悠悠地走进了晋玉祁的院子。
晋玉祁老老实实地坐着,一步也不敢乱动,紧张地等着晋珐开口。
晋珐的指尖在桌上点了点,发出规律的、轻轻的哒哒声,又过了好一阵,晋玉祁都快承受不住这种压迫力,他才开口。
“你很了解谢三姑娘?”
晋玉祁犹豫着答:“打听过她许多事。但若说很了解……应当也说不上。”
“她很巧言善辩?”晋珐再问。
晋玉祁笑了:“她最胆小,与她说话她都总是怯怯不理人,怎会善辩。舅父,你怎么问这个?”
晋玉祁觉得奇特,舅父去了一趟谢家,回来后不教训他,也不说解了他的罚,反倒对他问起谢花菱的事。
晋珐眸子微微眯了眯。
怯怯?
在谢兆寅面前时,谢菱的表现还可说得上是怯怯,但其实仔细一想,她那低着头不看人的模样,不像是害怕,而更像是懒得理人。
后来在园中,与她单独相遇,她则落落大方,说话也有来有往,哪里有怕人的样子。
当时晋珐被谢菱说的话引导,确实着恼了一阵,可回过头来想想,却又觉得哪里有问题。
他并没有什么证据,只是直觉地感到似乎不大对劲。
想了半晌,晋珐便选择来问问晋玉祁。
看究竟是他气量竟如此狭小,被一个姑娘说几句,就轻易动了真怒,还是那谢姑娘原本就巧言善辩,不知不觉时,他竟在对话中让她占了上风。
可没想到,晋玉祁却会给出这样的答案。
晋珐思忖了一会儿,冷冷地哼笑一声。
目光落在晋玉祁身上,轻轻扫了一眼。
蠢货。
人家表面怕他,实则只是懒得理他,他都看不出来。
那谢三姑娘真有可能看上这样一个蠢货?还是说,她又是装的。
可她为何要伪装?
晋玉祁早早说过要在花舞节那日去谢家登门,谢菱却选择在那一日去当了神女,若说她这个举动没有躲避晋玉祁的意思,晋珐是绝对不会信。
那按理说,她是极不愿和晋玉祁扯上关系的,在谢府时,她大可以直接干脆地说,她厌恶晋玉祁。
晋珐虽然是晋玉祁的舅父,却根本不会因为听到这种话而生气。
谢菱又为何会在他面前,说她对晋玉祁有所期待?
晋珐快被搞昏了头。
除了在云屏面前,他何曾这样费劲地去揣测过一个女子的心思?
曾经,他为了猜云屏的一句话绞尽脑汁,现在时隔多年,他竟然又有了这样的体验。
晋珐以手支颐,凝眉沉思着。
忽然,他对战战兢兢的晋玉祁又抛出一个问题。
“谢菱爱养小动物?”
晋玉祁也开始觉得自己舅父莫名其妙了。
他挠了挠头:“之前倒没见过她养什么活物。不过,上次去谢府,听说她养了一只兔子。”
“鸡呢?”晋珐问。
“……鸡?”晋玉祁瞠目结舌,“下、下蛋的那种鸡?”
晋珐一脸认真严肃地点点头。
晋玉祁差点笑出声:“舅父,你哪里来的奇思妙想?谢花菱十几年一直生活在京城,谢家又是官宦世家,她怎么可能如农家女子一般,去圈养那些家禽?”
晋珐再度眯了眯眼:“你确定?”
“确定,这个,我是再确定不过了。”晋玉祁保证道,“京城的圈子小,如今这一群公子小姐,被鸡啄一口,都会当做笑话传得满城都知道,何况有人亲自去养鸡?那根本就是天方夜谭。我保证,他们连鸡是吃什么长大的都不知道。”
晋珐呼吸滞住,接着在某个瞬间,眸光乍然亮起。
晋玉祁眼中的谢菱,胆小怯弱,是个深居简出的名门闺秀。
可他看到的谢菱,却并不是这样。
一个人身上,真的可能存在这样的两面性吗?
晋珐忍不住想,谢菱会有这样的反应,简直像是她身体里有两个不同的灵魂。
或者说,有没有可能,谢菱像他一样,有两世的记忆?
这个想法出现的时候,晋珐像是脑子里过了一阵闪电一般,瞬间清明,浑身忍不住有些颤栗。
晋珐找到这个可能,像是找到归宿一般,明明毫无根据,却已经在心中有了一种信念般的坚定。
他不再搭理晋玉祁,匆匆返回自己院中,来回踱步数次后,叫来管家交代了几句什么-
谢菱自从发现樊肆对第四世的楼云屏有记忆后,纠结了一会儿,便决定不再同他来往。
原本,谢菱想着这一世哪怕他们不认识,也依旧可以成为朋友。
可现在谢菱没有了那种信心,也没有了那个兴趣。
樊肆的生活已经因为楼云屏有了太多的改变,既然他还是第四世那个故事里的人,谢菱就不打算再靠近他。
这是她的原则,每一个故事之间,必须彻底分开。
因此,在几天之后,谢菱收到樊肆的请帖时,也只是搁置一边,草草写了封回绝信,并不打算去。
那请帖是为了女子研堂的正式开办而发的,应当是发给了所有曾经到访过的人。
谢菱把请帖收起,为了不让自己多想,出门去了玉扇阁。
玉扇阁是卖一些精致摆件小玩意的地方,谢菱打算在那里消磨一天。
掌柜的大约是见她挑得认真,没过多久便亲自上来,将她请到三楼。三楼全部是店里的珍藏,一般不常开放。
谢菱对掌柜道谢,在展架中慢慢挑选着。
从隔壁的木架旁传来些许动静,似乎有人在。
谢菱扭过头,疑惑唤道:“掌柜的?”
旁边没反应。
谢菱把手里的瓷器摆件重新放好,小心地放轻脚步,移到展架边去看。
看见的,却是晋珐。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站了多久了,谢菱脸色凝了凝。
“晋大人。”谢菱开口道,“你在此处,应当不是巧合吧?”
晋珐大方地承认了:“是我让掌柜请谢姑娘上来的。”
谢菱道:“同晋大人要说的话,我上次都已经说完了,我想,这里虽然是人来人往的店铺,但这一层毕竟只有我们两人,独处并不合适。”
谢菱想了想,又故意补充道:“毕竟,晋少爷还曾说过要来向我提亲,若是让他知道我同晋大人你独自会面,晋少爷一定会不高兴。”
拿他侄子来挡他,也算是废物利用了。
晋珐呼吸稍稍变得急促,脸色也有些难看。
他紧紧盯着谢菱,似乎想从她的神情中判断出来,她究竟是真心地考虑着晋玉祁的态度,还是又在信口胡言。
晋珐判断不出来。
一阵挫败漫上心头,加上上辈子,他也是活过几近三十个年头的人了,现在面对一个十六岁刚及笄不久的小姑娘,竟然有些束手无策。
眼看着谢菱转身打算离去,晋珐顾不上徐徐图之,直接将自己这次来,真正想问的话说出了口。
“谢姑娘,你是否曾经有过,异于常人的反应?”
谢菱脚步微微顿住,疑惑地回头,不明白晋珐在说什么。
晋珐咽了咽喉咙。
“比如说,多了一段之前不曾有过的记忆。或者,突然会了一些从前不会的才艺。”
这些,都是晋珐从志怪杂谈中看来的。
那些传闻中,有些人被夺舍过后,或者被妖精操纵过后,突然就莫名其妙地学会了千里之外某处的方言,或是突然坚称自己是某地的大官,还说得头头是道。
谢菱常常让晋珐想起云屏,这像是一种征兆,又像是一种本能。
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无论是多么荒诞不经的征兆,也都会变得容易相信。
“谢姑娘,你对……小水乡这个地方,是否曾有过印象?”
晋珐紧张地看着谢菱,好似在等待一场审判。
谢菱沉默了一会儿,再抬头时,表情很荒谬,像是完全不能理解。
“晋大人,你说的话,我越来越听不懂了。我从没去过叫什么小水乡的地方,若是没有别的事情,晋大人,我先回去了。”
说完,谢菱提着裙摆,踩着木楼梯一路飞快地离开。
晋珐紧张得憋在喉咙口中的那股气一下子散了,整个人有些失神,慢慢地滑倒在地上,眼中好不容易亮起的光也一点点暗沉了下去。
但并没有完全消失。
他还是无法控制地觉得,谢菱应该是拥有楼云屏的一部分记忆,或者说,云屏的一部分,重生在了谢菱的身上,和她合为一体。
否则,他觉得谢菱无法解释她身为贵家小姐,为何对农家生活的细节那么了如指掌?她隔着屏风的影子、形态,全都与楼云屏几乎一模一样。
重生这种事,本就是很不好理解的。
晋珐当初,也花了许久才消化这个事实。
谢菱一个小姑娘,若是真的发生这种事,想必比他当初会更害怕。
害怕之下,不肯承认,也是很正常的。
晋珐看着谢菱的背影消失,听见她轻盈的脚步声在木扶梯上逐渐走远。
他腮帮紧了紧,他不能急,总有一天,他会问出自己想要的答案。
他坚信这个世界上,不可能一点都没有云屏的痕迹。
若真是那样,他重生一次有什么意义呢?为什么不像上辈子一样,行尸走肉地活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死去,反正他都已经没有了云屏,重活一次对他而言,根本没有任何价值。
晋珐深深地吐息,这一次,他一定不能再犯上一世的错误。
即便现在他还不能确认谢菱就是云屏,他也不会再因为犹豫顾虑放弃任何一次机会。
他要想办法,把很有可能与云屏有关的谢菱留在自己身边。
谢菱离开玉扇阁时,看起来还算淡定。
可其实,她心里早已经炸开了。
晋珐当面向她问出那句话时,谢菱着实被吓得不轻。
她之前光以为第四世重启,没想到晋珐还会保留第四世的记忆,可能确实放松了一些警惕。
但是以她一向的原则来说,应当不至于出那么大的纰漏,让晋珐能直接联想到她跟楼云屏有关系吧。
这合理吗?
她的年纪跟楼云屏完全对不上,样貌也跟楼云屏相去甚远,正常人,哪怕觉得她跟楼云屏某些方面有些相似,但也只会觉得熟悉而已。
世界上没有两个完全相同的人,也不会有两个一丝共同之处都完全找不到的人,有些地方相似,也不是什么怪事。
晋珐怎么会直接问出那么一句话?他是已经确信了她就是楼云屏吗?
谢菱在脑海中用力地呼唤着系统。
系统似乎还因为前几天的争吵,有点闹脾气,过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回她:“宿主,我在。”
“晋珐是怎么回事?他现在是什么状态?”
系统查看了一下:“还是be完成状态。这条be线并没有重启。”
谢菱长松一口气。
没有重启就好,否则,万一第四个世界要返工的话,她真的会被气死。
而且,她身为谢菱,本来就有三皇子的be任务要做,怎么可能再同时去重走晋珐的be线?
这事情可千万不能搞。
这个世界是多男主共同存在的,万一真的出了点什么差错,让晋珐和岑冥翳同时找上门……
谢菱咽了咽口水。
如果真的出了那种事,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干脆不去想。
总之,只能把这种可能扼杀在摇篮里。
想到这里,谢菱有些急了。
恨不得立刻找到岑冥翳,跟他干柴烈火一番,然后被他抛弃伤心离去,立刻完成这个世界的剧本。
“危险!不要过去了,那边起火了!”
一阵喊声把谢菱从出神中惊醒。
她走在闹市间,却看见人群奔忙,浓烟滚滚。
不少人提着水桶往另一条街赶,似乎是去救火。
那个方向……是楼氏酒家在的那条街。
谢菱眼眸微微睁大,不顾裙裾繁琐,也跟着朝那边跑去。
最坏的预计发生了,起火的正是楼氏的房子。
周围人群拦着无关的人不让进,谢菱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子,自然被拦了下来。
她在人群中,听见别人讨论。
“……是一个食客,自己悄悄带了锅子进去煮,不慎点燃了帘子,噼噼啪啪地就烧起来了。”
酒楼里用的都是木制楼梯,连隔板都是空心木做的,谢菱咬咬唇。
“里面的人呢?都出来了吗?”
“客人坐在外面,走得快,应当都出来了。后厨的人就不知道喔,这谁看得清楚啊。”
谢菱心里一揪,想了想,干脆折身远离了人群,从另外一个巷口钻进去,绕过几栋瓦房,钻进一条窄得只能进猫的过道里。
饶是谢菱身形纤细,才没有被卡在里面,即便如此,她从过道里挤出去的时候,也已经一身一脸都是墙灰。
过道另一端,空气的热度就已经灼人了,谢菱弯下腰喘了口气,刚要往前跑,却看见一旁的石墩上,坐着一个人。
谢菱一愣。
是樊肆,一身黑灰,比她还狼狈不少,正卷着袖子,手上满是炭灰,正无处可放地架在双膝上。
“……樊肆?”
樊肆听到声音,抬起眼看过来,目光落在谢菱身上,又落在谢菱身后的过道上。
樊肆的眼神变得有些奇怪,顿了半天,说:“你怎么跟猫一样瘦。”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谢菱着急,又被热气一股脑地熏着,脑袋有点发晕,走过去问:“你在这里做什么?很危险的,里面还有人吗?你有没有看到我……有没有看到楼掌柜他们出来。”
樊肆站起来,舒展了一下,从容道:“没事了,没有人受伤,里面的火情也控制住了。只是现在还在冒烟,所以看起来有些吓人。”
谢菱听到这句话,才放松了下来,撑着膝盖大喘一口气。
“走那么急做什么。”樊肆脱口而出,接着怔了下,原本淡淡的表情变得有些不大自然。
谢菱比他还要不自在。
樊肆以为她是陌生人。
她原本也以为樊肆以为楼云屏是陌生人。
现在她才知道,樊肆其实没有把楼云屏当成陌生人。
但樊肆还不知道她已经知道樊肆……
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谢菱纠结地掐了掐掌心。
她低着头,徒劳地在脏兮兮的衣摆上擦了擦。
既然里面已经没有人了,楼父他们应当也是安全的,谢菱就想走了。
还没迈动步子,樊肆对她说:“谢姑娘今天不是要在家中学插花么?”
谢菱一僵。
她回绝女子研堂的帖子上,确实是这么写的。
“我,我学完了,就出来逛逛。刚好看到这边出事了,就……”
“就从墙背后钻进来?”樊肆哼笑一声,“谢姑娘还真是热心。”
谢菱谦虚道:“没有没有,比不上您。”
“……”樊肆说,“女子研堂离这里不远,我与楼掌柜又有私交,过来帮忙是情理之中。”
谢菱不敢再说话了,随随便便接一句话,都好像是在给自己挖坑。
樊肆看了她几眼,说:“来都来了,不如,去一趟研堂?”
谢菱有些懵,没想到这种时候了,樊肆还记挂着给女子研堂拉客。
真是好有事业心啊。
樊肆接着说:“去换一身衣服。那儿女子的用品多,都是新的,应当有你合适的。你这样子,能出去吗?”
谢菱看了看自己蹭了一身的墙灰和油渍,干笑两声:“好。”
研堂里,确实有十几套崭新的女子成衣。
布料当然并不华贵,不过尺码很齐全,放在这里,是以防万一,有过来聚会的女子偶尔不方便,要用上的。
谢菱被领着进去,没想到烟烟也在。
她一个人坐在桌边看书,听见有人进来的动静,一抬头,就认出了脏兮兮的谢菱。
“花菱姐姐!”烟烟朝她招手。
谢菱身上很不整洁,自觉这样出现在烟烟面前太没风度,尴尬地冲她挤挤眼睛,先去换了一身干净衣裳。
樊肆只是把她领进来而已,谢菱换好衣服洗完脸出来,樊肆已经不在了。
只有烟烟坐在桌边,雀跃地望着她这边,等她过去玩。
谢菱笑了下,走到烟烟那边去。
烟烟坐着的桌边墙上,挂着的正是那幅楼云屏的画像。
一阵风经过茶堂,画卷被风吹动,那张熟悉的脸在谢菱余光里晃了两下,画工栩栩如生,像是人物要活过来了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