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谷零也终于一改先前阴沉、讥诮的表情,露出独属于降谷零的笑脸道:“好久不见,班长、松田。”
下一个问题就有点杀人诛心了,伊达航故意哪壶不开提哪壶道:“你们的脸,是怎么回事,总不能又在打蟑螂吧?”
当年他们在警校互殴,就被伊达航以“半夜打蟑螂”为由遮掩过去,即便压根没人相信。
松田跟降谷统统露出月半眼,改变表情时又扯动到了嘴角。
“嘶——”
一齐倒吸口冷气。
“哈哈哈哈——”伊达航发出爽朗的笑声道,“这次的蟑螂,真有些猛烈啊。”
在黑暗中互殴实在太逊了,根本就不想被班长知道,但考虑到接下来的问询过程中也会知道得一清二楚,以尽可能含糊的语言跟班长飞速讲了一遍。
末了还抱怨道:“那个小鬼,绝对是故意的!”
伊达因为跟太宰不是特别熟,以外人的角度来说,听闻太宰是故意的,总归觉得奇怪,就问道:“他也不知道你俩的关系,怎么会故意呢?”
“关于这件事——”安室透,这个时候应该叫降谷零了,也插嘴道,“我也觉得,他应该是猜到了什么,开灯后一直似笑非笑地观察我们的表情。”
尤其是你的,松田!
没想到降谷零说出这句话后,松田倒陷入了思考,他又掏出了一根烟,伊达航制止道:“喂,现在可在我的爱车里,别把后座搞脏啊松田!”
后者被及时制止了,说着“知道了知道了,班长!”
一副不服管教的坏小子的样子。
降谷零说:“你有话要说?”
松田懒洋洋地说:“我只是想,那小鬼说不定真见过我们。”——
作者有话说:今日份的更新,晚上0:00照常更哈
第66章
松田的话让降谷零拧紧眉头道:“为什么这么说?”
“我见过那家伙。”他说, “在那次爆炸案中。”
那次……
降谷零顿悟了,说的是萩原研二牺牲的爆炸案!
接下来,松田阵平说出来的一番话竟有哲理的意味:“东都很大, 却又很小, 说不定在什么时候, 他就看见过我们,这也是为什么你要隐姓埋名这么久。”
降谷零陷入久久的沉默。
松田说得没错, 卧底遁入地下的时间, 正是洗去过去生存痕迹的时间,两年足以大多数人模糊记忆, 而留在社交网络上的痕迹, 乃至于保存在学院中的相片都会被精细地回收,如此, 除却与他形影不离的朋友,很快, 关于卧底的记忆就会在人的脑海中不断变淡。
松田又说:“太宰有着跟他年龄完全不同的知识储备, 记忆力也很好,或许,他已经回想起来了。”
降谷零说:“对正在执行任务的我来说, 可不是一件好事。”
伊达航说了句公道话:“也有可能,他只是觉得有趣。”身为搜查一课的老手, 他不是没听说过同事们对太宰的评价。
佐藤美和子跟白鸟任三郎都承认。
“才认识他时,会觉得是个让人火大的小鬼。”白鸟是个有些傲慢的贵族警官, 他对太宰的初印象最差,“听他说话的腔调,就像是社会上等着抓警察小辫子的记者一样。”会诱导发言,又阴阳怪气的。
“不过, 等相处久了,他确实破了不少案子,带给我们很大帮助,性格上的小问题也瑕不掩瑜。”白鸟说,“毕竟是未成年人,有小脾气应该包容。”
伊达航将白鸟的话传达给降谷零,有了同期的双重保证,终于抚平了降谷零额上的褶皱。
“你们都这么说的话……”
他对松田跟伊达航的判断还是很信任的。
有关太宰的讨论就到此为止了。
但在那之后,就是对降谷零肆无忌惮地嘲讽了。
发起嘲讽的主力军是松田。
“回到警局,有没有回家的感觉?”绝对是嘲讽了。
降谷零换上安室透皮笑肉不笑的脸道:“为了防止你跟班长说错话,请叫我现在的名字,安室透。”
“好吧,安室。”松田耸耸肩道,“你对接下来的流程很熟悉吧,不过头一次当犯罪嫌疑人,务必跟我说说体验感。”
“安心吧,安室。”伊达航是个白切黑的好人,看似爽朗地笑着,却说,“等会儿负责问询的是我,我会温柔对待你的。”
安室透:。
“不用了,伊达警官。”他被两人调笑过头,也皮笑肉不笑了,“按照正常规章制度来就行。”
“我相信正义的东都警官是不会对见义勇为的好市民做些什么的。”
……
暂不谈警校三人组这里,帝丹小学门口,气氛也很热烈。
铃木绫子回归后,肯定是不会继续上课的,到底受了些惊吓,最好就是在家人的陪伴下度过艰难的一天,于是乎,她被铃木夫妇领走了,还有因姐姐回来绷不住嚎啕大哭的铃木园子。
她实在没想到,姐姐也是受害者!
国小部更是如此,小川老师一会儿安慰这个,一会儿安慰那个,还要表扬一下臭屁的工藤新一,忙得不得了,当然了,成年人们都抽出时间对太宰好好感谢了一番,还有国小的学生们,一起用朗读课文的嗓音说“谢谢你,太宰老师”,让太宰治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忍不住颤抖了下身子,在裸/露在外的肌肤上挠了挠,随后说:“哇,真是……”
本来要喷出毒液了,却被急匆匆赶来的小庄一把抓住,对方双手死死按在他的肩膀上,让扭来扭去的太宰无法逃脱,对眨巴着双眼,露出期待之色的小学生们道:“谢谢你们,太宰老师深受鼓舞,非常高兴。”
又不等太宰说话,将他转了个面,手指上的力道不断加重道:“我说得对吧,太宰老师!”
【一个字一顿了哦,小庄。】
又用了些话术迫不及待将孩子们打发走了,留在现场的只有星老师跟新出智明他们,连铃木绫子的朋友都走了呢。
本来是想给太宰老师留下点面子,回去再好好谈话的,谁知道他根本就像是跳跳糖一样,顽童似的指责道:
“真是的,小庄,你难道不知道我在听他们说话的时候有多么别扭,差点就要逃跑了吗?手臂上全是鸡皮疙瘩,竟然还要我留在那里,真的是太恐怖了。”
“让作者陷入尴尬的境地是担当编辑应该做的事情吗?”
因为他的指责太理所当然了,甚至有些奇妙的孩子气,让才想着“编辑工作难做”的国文星老师发自内心地感慨:
【哇,真的是毫不留情呢,太宰同学。】
身体力行地证明了编辑这一职业的难度!
“像你这样完全罔顾作者意思的编辑是要被开除的哦,小庄。”
星老师听到这里,真是连一个心都被攥紧了。
【已经不是毫不留情了,超级难搞啊!】
以作者的身份来说,是强有力的威胁呢,甚至还有人在围观,是不是职权霸凌,如果是心思敏感纤细的一般日本人,绝对会产生深深的耻辱感吧?
小庄就不一样了,该说是神经大条还是跟太宰非常熟悉了呢。总之他的回答是:
“说了这么多,实际上是太宰老师你没有办法面对小孩子们的好意吧。”体格高大的前柔道全国第二推了推鼻梁上不符合他身份的眼镜架道:
“如果有小孩发自内心地感谢你的帮助,就要坦然地接受才行,为了他们的感谢之语跳脚,简直像不能被阳光照射的阴暗生物,太宰老师。”
星老师:。
【好、好犀利!】
又回头一想,太宰的表现是有点过激了,原来他是那种类型吗?
深感接下来的话是自己不能听的,还是把现场交给大作家跟他的编辑先生吧,反正铃木同学的危机已经结束了,故找了个借口说:“还要跟校长先生汇报接下来的情况,我就先走了,太宰同学。”同时对竖着耳朵听的新出同学说,“一起走吧,新出同学。”
新出智明是个校园偶像一样完美的王子,同时又是太宰厨,厨力放送与他为人处事的规则打架了,在要不要多留一会儿这件事情上显得特别犹豫,因为星老师说了,才做出决定道:“没问题,星老师。”
闲杂人等离开后,现场的只有这两个人了。
“好了小庄。”太宰终于从刚才少年人的模样里走出来,既没有被小孩子们的感谢声逼得神经过敏,也没有让星老师避退的职权霸凌,而是饶有兴致地盯着小庄,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容道,“你究竟想说什么呢?特意把他们逼走。”
小庄说:“那不是我特意,太宰老师。”他冷静地指出,“首先,你确实不擅长应对他人的好意,其次,你又很配合。”
太宰嘟囔着抱怨,他经常会在小庄面前表现出这点,上一个会让他如此的还是织田作呢,他想:
【我确实不擅长应对神经大条的人。】
【应该说完全不会读空气,还是太会读空气了?】
“说真的,不觉得很恐怖吗,人类幼崽。”还在继续上一个话题。
小庄说:“国小六年级,太宰老师已经快开启作家之路了,从这角度来说,算不上什么幼崽。”
他又猛地一转折。
“我想说的是,刚才的那位犯罪嫌疑人,引起太宰老师的兴趣了吗?”
“哎呀。”太宰真有些惊讶了,他摆出全然无辜的表情道,“为什么这么说呢,小庄。”
后者的话外人听来似乎有些莫名其妙了,他说:“因为你的笑容,太宰老师。”
他说:“就像是猫抓到老鼠的笑容。”
上回看见太宰的笑容还是上回。
他想想是什么时候……
一回忆,小庄的脸就变黑了。
他说:“在双子塔爆炸案中,你就是这样笑的。”
是的!没错!还让小庄留下了终生的阴影!发现自己担当的大老师有可能是莫里亚提!
勾起了不好回忆的小庄脸变得更黑了,他狐疑地说:“你不会在打什么主意吧,太宰老师?”
注意,不是“主意”,是“坏主意”。
对此,太宰治的表情更加无辜了,他说:“怎么可能呢,小庄,你为什么要这样想我。”
小庄:。
更加不对了!
让小庄头疼的是,无论他怎么问,太宰都打马虎眼糊弄过去,当他不想让别人知道时,嘴巴会过分严实,看着他这样的表现,小庄愁得头发都要掉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究竟想做什么啊,太宰老师!】
……
“你都不知道,安吾,小庄实在是太疑神疑鬼了。”当天晚上,他还抽空骚扰了一下正在忙碌中的坂口安吾。
跟近日里老老实实上学、写稿,似乎没有搞什么事的太宰治不同,坂口安吾被他坑得很惨很惨。
这件事儿的源头是四月一日的池田议员被杀事件,距离惊世骇俗的公共场所杀人事件才过去半个月都不到呢。
先前就说了,望月宪一在被各方寻找,他掌握了太多的秘密,而身为第三秘书的斋藤被□□威胁,也是一样的事儿。
而立于警视厅与公安之上的国家安全委员会委员长秘书坂口安吾君,也为此陷入深深的忙碌中。
这跟他的职责有关,首先,国家安全委员会的会长由内阁成员担任,安吾实际上是那位内阁成员的秘书,而对方的职责是“监察”,在国家安全委员会的职务中,他负责监察的警视厅办案过程中是否存在着流程不规范或者徇私舞弊等。
池田议员死亡本来就是要被好好查的案子,在他死后又炸出来一些新的大雷,比方说政治舞弊、贿赂,还有对方与□□的来往云云,他的死牵扯出了很多秘密,有的人想要将秘密大白于天下,有的人希望秘密永远埋藏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中,而安吾的工作,就是作为监察机关,既要真正地掌握这些秘密,又要根据当下的时局,做出一些平衡,让部分炸出来,部分烟消云散。
平衡跟判断都十分难做,以至于他在不断地加班加班加班。
太宰跟他通讯的时候,起码有三天三夜没睡觉了吧。
一想到导致自己如此的罪魁祸首是组织,他甚至还帮太宰了一把,安吾就觉得自己的拳头特别的硬!
虽然一切都是为了更好的将来,吧。
“他跟我喋喋不休了三个小时,起码有三个小时!”夸张地抱怨着。
“太宰。”坂口安吾冷漠地打断了,“你要跟我说的就是这些吗?”
他已经快要挂电话了。
“嗯,差不多吧。”太宰的每一句话,都在给安吾火上浇油,好在他最后还是吐出了点真货,“顺便,我看到了很有意思的家伙。”
安吾:?
稍微有了点兴趣,让他不至于那么像活死人了。
安吾问:“你说的是谁?”
太宰下一句却道:“哎呀,现在可不能告诉你啊,安吾,如果想知道的话,自己去看看怎么样?”
于是安吾的脸上弥上更深一层死灰色,他冷酷无情地挂断了太宰的电话。
好的,他明白了,这家伙就是故意的。
……
再说安室透那边,伊达航践行了自己的话,亲自问询安室透,也得出了让人满意的结论,那就是安室透先生并不是绑架犯斋藤的同伙,而是一名有着正义之心的见义勇为人士,与松田警官的一系列追逐战与拳王争霸赛都是误会!
如果不是考虑到松田警官的面子,真要按着他给热心市民安室透先生道歉呢!
从问询的房间出来后遇见了高木,高木透过摄像头已经听过了安室透的问答,此时此刻,他对精通话术的公安头子只有愧疚,尤其在看见他被松田打得鼻青脸肿的脸后。
刚刚,他们搜查一课在的警官都特意参观了松田的鼻青脸肿,刑警们没事也会比划比划,他们都知道松田的能打,此外,松田的行事风格还是很让人讨厌的,不少警官都计划着将他打一顿,只是碍于实力做不到而已,现在他们对安室透甚至有点欣赏呢。
老实人高木道歉说:“实在抱歉,安室先生,当时的情况紧急……你脸上的伤口还是先到医务室处理一下吧。”
安室透则说:“别这么说,高木警官,都是为了办案,人没有事就行了。”他倒没有拒绝去处理一下脸上的伤,彬彬有礼地说,“那就拜托了。”
处理伤口大概花了二十分钟,等到他正式从警察局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当然,直到最后,打了他的松田警官都没有出来道歉,被搜查一课的同事好一顿谴责。
他出去后,手机恰到好处地响了起来,接通,果然是贝尔摩德。
而她的第一句话,就让安室的心沉了下来。
“我听说,你的任务不是很顺利。”
安室透想,铃木绫子她们被绑架的事应该没有为媒体所知,可贝尔摩德知道得这么快,如果不是有人在监视着自己,那就是警视厅也有他们的人了,甚至消息灵通,就在搜查一课附近!
安室透当然不会主动漏,见贝尔摩德没有往后接着说,他也轻笑一声道:“要看你怎么看了。”
贝尔摩德听他这么说,很游刃有余的样子,更是打心底里燃起了丝好奇。
“哦?”她说,“我想你应该还没有完成任务吧。”
安室透的任务是绑架望月宪一,必要的时候,他可以请求行动组的支援。
也就是说,他只要找到对方的藏身之处就行了。
“实际上,我完成了一大半。”他略作停顿后告诉贝尔摩德,“我在那家伙的身上留下了一个追踪窃听器。”
“哦?”贝尔摩德的声音听起来很有兴趣,但又好像没有,也是,她是个一流的演员,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对不信任的人流露出真实情感的。
“希望你能像你说的一样,顺利完成任务。”仿佛警告似的,轻飘飘地加上一句,“我必须提醒你,有代号成员注意到了这次任务。”?
安室透皱起眉头。
“是嘛?”他轻佻地说,“而我会在那之前完成的。”——
作者有话说:邪恶银渐层:跑酷准备中
第67章
事情到底不如安室透想得顺利。
这件事说来也是巧合, 找斋藤的一伙人正是中不溜的黑/道,中不溜的意思是,他们与黑暗组织这样的国际犯罪组织相去甚远, 可在国内又有点门道。
或许是派人盯梢了斋藤, 等正主望月宪一出现后, 他们也收到了情报,且立刻行动起来, 于是当安室透打开监听装置时, 望月宪一已经被带走了。
他赶忙记下了远处传来的情报,除了犯罪分子的对话, 还有发讯器最后一次传来的地点, 所幸从窃听器中得知了帮派的名称,也好定位。
晚上时, 安室透跟贝尔摩德通话,又被狠命地嘲笑了一番, 大体是为他早上夸下的海口, 可看在他有方案的份上,也没有多挖苦,对贝尔摩德来说, 能看这傲气的年轻男人低头,算得上一件有意思的事儿。
不过, 她还是有话要说的。
“我中午就同你说过,有代号成员过问了这件事。”贝尔摩德一边绕着电话线, 一边说道,“因为你不及时的表现,我想,对方会参与进来。”
安室透的眼神一暗, 声音却听不出来,实际上,他的外形比赤井秀一更适合搞蜂蜜陷阱,金发黑皮很有市场,重要的是,他的嘴甜,会说话。
“那位大人会以怎样的形式参与进来呢?我想这只是个小任务,我需要的仅仅是行动组成员的帮助,绑架望月宪一的黑/道分子,他们所在的地点,我都调查出来了。”顺便表现一下,自己还是很有能力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贝尔摩德却说,“我可管不了他,要知道,他在boss那里很有些面子,而这些事,绑架、恐吓、政治危机,都是他擅长的领域,既然被他接手,就没有完不成的道理,你也只能听他调度了。”
说着却没有丝毫的不忿,这也是正常的,贝尔摩德是女演员,安室透无法从她的语气中听出真实的情感,当然咯,作为神秘主义者的情报人员,其他人也不知道安室透在想什么,他所留下的就是神秘兮兮的狐狸似的形象。
组织的神秘主义者含量是不是超标了?
他问道:“那我有幸知道这名代号成员的名字吗?”
一般情况下,应该就告诉了吧,都要指挥工作了,可是贝尔摩德偏偏没有遂了安室透的意,只是问他:“为什么不亲自去问他呢,很快你就能接到他的邮件了。”
*
挂断电话的贝尔摩德并没有安室透想象中的游刃有余,实际上,她的表情十分凝重。
而这样沉重的情感,已经维持半天了。
从中午太宰治打来第一通电话起,贝尔摩德就陷入了难言的焦躁。
这件事儿得从头开始追溯,一月份时,她虽与太宰治在美丽国见了一面,同时对广大媒体披露了他们隔了千山万水的亲缘关系,甚至在工藤有希子面前发生了罕见的母性流露。
但,二者的真实关系僵硬,在回归日本的三个月以来,没有发生任何一种形式的对话。
僵硬并不是太宰治带来的,而是贝尔摩德单方面的僵,她是个停驻了时间的女人,见过各种大风大浪,不过,在太宰治的问题上,她向来是不着一词的。
先前也说过,她似乎对养育过一段时间的孩子所展现出的黑暗天赋而感到排斥,甚至愤怒,一开始或许爆发过争吵,但在发现自己无法控制住他,甚至也无法引导她时选择了逃之夭夭,切断任何一种方式的联系。
距离她代替琴酒来到东都一周有余,却没有联系过太宰哪怕一次,而在中午,当她的手机屏幕跳出对方的“D”时,贝尔摩德的心甚至漏跳了一拍。
“你好啊,莎朗,真是好久不见了。”太宰的寒暄一如往昔,贝尔摩德点评他有时话语中会带着一种不同于现实的戏剧一样的亢奋,这正是他让人感到难以接近的地方。
而下一句话就让人不大愉快了,因为他直接提到了:“看来,你们还在为了池田的案件而困扰。”
“作为代号成员,我想你无权插手别人的工作。”莎朗回了这句话,内容硬邦邦的。
说实在的,考虑到池田案甚至在太宰手下过了一轮,也是有了他的帮助阴沟里翻船的琴酒才能逃之夭夭,他过问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以及,组织内部似乎有了传言,当一个任务落到尊尼获加的手中时,正如同人落在他手中,总之不要有善终的想法。
他玩弄人心,就像是猫玩弄老鼠。
“一般情况下是这样的,但是,很有意思,莎朗,他与我的日常产生了交集。”太宰的兴致很高亢,联系他的经历,正是看安室透跟松田阵平激情互殴以后,如果不是感到了愉快,就不可能打电话给坂口安吾了,他还是很少能找到这样的乐子呢。
“池田身边的第三秘书,好像指教斋藤还是野藤,他真是个莽撞而富有天才设想的人。”叽叽喳喳、叽叽喳喳,他的语调婉转,像鸟儿在歌唱。
“在被组织追踪已久的望月宪一消失后,这名空有小聪明的草包秘书似乎陷入了某个小麻烦,急切地需要我们的望月秘书来顶锅。”
贝尔摩德:“……”
她安静地听着,却皱起眉头。
“恰好,我的情报线也告诉了我一条消息,望月秘书的女儿正是我现在的学妹,也就是帝丹国小的学生。”说完这句话后,他假惺惺地道,“哎呀,我忘记了,莎朗,你并不知道我在哪所学校。”
实际上,贝尔摩德知道。
她不是刻意的,只是大数据推送太厉害,偶尔打开日本的一些网页,关于太宰的消息便争先恐后地涌入她的眼中,稍一愣神的功夫,就看进去了。
于是乎,她知道太宰又上了什么节目,写了哪些书,又或者升入了新学校。
这是一种近乎于她对angela又不大相同的情感,会让她产生逃开的冲动,于是面对太宰,她似乎皱了皱眉头,在电话中用严厉而有不耐烦的语气说:“你到底想说什么。”
“好吧、好吧,你真是没有耐心,莎朗。”
听着这样的话,却不经意地想:
【他的心情很好。】
【而一般让他心情好的,对别人不是好事。】
“那位一腔孤勇的斋藤君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件,起初还好,他只是绑架了望月秘书的女儿,只是很可惜,他的初次犯案并不顺利,被一墙之隔的帝丹高中的学生发现了,于是将那名可怜的见义勇为的学生一起绑架了。”
“糟糕的是,被绑架的可怜人叫做铃木绫子,既是铃木财团的大女儿也是我的同学,很难想象斋藤作为第三秘书怎么会不认识商界的大人物,即便她出场真的很少。”
到这里,贝尔摩德已经全然清楚太宰治想说什么,他必定是发现了安室透的踪迹。
其中还有很多问题,比方说他怎么知道安室透是组织的外围成员,他又怎么知道对方与自己的关联,但正如同太宰治说的那样,他有自己的信息渠道,基安蒂在醉酒时曾经不满地嘟囔,说“尊尼获加这家伙有毛病,他像在每个人身上都安装了窃听器”。
贝尔摩德知道这不可能是真的,而且也就是醉酒时基安蒂才敢说,清醒的时候,她是一个屁都不敢放。
果然,太宰将安室透的非凡表现说了出来,其实他表现得不错,如果不是被太宰盯着的话。
“我很喜欢他,莎朗。”他说,“如果你愿意割爱的话,让他也接受我这里的任务怎么样,我注意到你跟朗姆都在使用他,跟着我的话,会在组织走得更远。”
很难说贝尔摩德有没有对安室透产生哪怕一秒的同情,在诸伏景光被太宰治看上的时候,琴酒都露出了恶意满满的笑容。
贝尔摩德回应道:“你最近看上的人很多,是想组一个独属于你的行动小组吗?”
“为什么不呢,莎朗?”没想到太宰竟然给出了这样的回答,“说老实话,我也能理解琴酒将伏特加带在身边了,组织的成员良莠不齐,代号成员也好、外围成员也罢,他们都不能支撑太久的时间,就算是我,时常更换行动小队的人,不断征调,也会觉得麻烦。”
竟还故作苦恼了。
贝尔摩德毫不犹豫地冷笑:“如果你能省着点使用他们,就没有这么多的麻烦。”
“我会考虑的,莎朗。”太宰笑盈盈地回答道,“不过,得有能成为趁手工具的价值才行。”
“……就像曾经跟随着你的那个人吗?”贝尔摩德冷不丁地说。
她承认,自己在说这句话时绝对抱有某种恶意,仿佛想借此看见太宰的人性流露,可在脱口而出后,不知出于怎样的原因,她又突然后悔了。
或许是太宰的沉默。
尔后,他古怪地笑了一声,准确说,贝尔摩德认为他的笑容很古怪,而之后的话,更像是飘在云端上。
“当然不是。”
他是这么说的。
……
安室透收到了一封邮件。
这封邮件看起来没什么不同的,只是通知他,他需要的外围成员将会在六点时到某处商店街的便利店门口集合,而这条商店街距离他所知道的不入流黑/道的聚集地很近,也是他推测出望月宪一有极大可能被绑架的地点。
组织的许多工作都是通过邮件传递的,如果不是贝尔摩德提醒他有代号成员在关注,安室透根本不会多想。
但贝尔摩德再也没有打过来的电话,让他有些警惕。
【到底是谁,在关注这件事?】
【他是怎么看到的?】
最大的可能是警视厅有卧底,且卧底在距离他很近的位置,这件事让安室透的心更沉了。
而在看见他的搭档后,应激中的安室透更是一个激灵。
“我是绿川。”背着巨大贝斯盒的年轻人彬彬有礼地说道,“初次见面。”
他实在是很懂礼貌的一个人,就像是路边随处可见的男大学生。
而安室透则皮笑肉不笑地说:“安室。”
姗姗来迟的赤井秀一:?
好怪,真的好怪。你们倒也跟我进行眼神对视啊!
好在诸伏景光并没有漏掉最后一名同伴,他并不知道安室透那里的前情提要,情绪相对放松,甚至与幼驯染久别重逢,心情好很好。
于是他也对赤井秀一颔首道:“你好。”
不动声色地打量赤井,他的装扮……
身穿保镖式西装,耳蜗中插麦的赤井秀一冷淡地说:“诸星大。”
不远处,架在电线杆上的摄像镜头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三人。
安室透总觉得有些不对,却不知道哪里不对,他像被密不透风的蜘蛛网纠缠的飞蛾,总能感到一丝若有似无的窥探。
这是完全本能的,而没有实质证据。
他故作轻松:“不如一边走一边说?”
身为三人中唯一的情报人员,他有调度人的权利。
诸伏景光肯定是跟随的,说:“好啊。”就跟了上去,赤井秀一继续沉默。
在走一段路的过程中,安室透对任务做了简短的介绍,诸伏景光收到的邮件仅仅是配合安室,对他的一切安排都点头,赤井秀一还是不置可否的样子。
不过,虽然知道望月宪一大概在哪儿,却不知道他藏身在暴力团别墅的哪个角落,这就让人头疼了。
此外,他们也没有暴力团别墅的空间扫描图,只三个人硬闯,火力覆盖真的够吗?
仔细一想,不合理的地方还是多的。
安室透倒是有些疑虑,很快,一直没什么表现的赤井秀一说:
“别墅内的结构,我知道。”
安室透:?
他其实想问“你为什么知道”,转念一想,这或许是上级派遣他来执行任务的原因呢?知道别墅的平面图方便工作之类的。
而下一句话,更是让安室透直接将主位让给了他:“关押望月宪一的地点,大概率是在别墅的地下二层,那里有几间后天挖出来的地牢。”
安室透先不动声色地说:“可以画出来吗?”
事实证明,赤井秀一的能力是不错,他就算没有学过美术专项课程,也应该受到过后天的训练,寥寥几笔,三层洋房的结构跃然于纸上,还有地下二层,此外戒备森严的庭院外围也被他一一标准出来。
这些就连诸伏景光斗惊了,他皱着眉头说:“这里的防卫不好突破啊。”转而又说,“不过,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呢,诸星君,论对这里的的熟悉程度,你应该呆了相当长一段时间。”
对此,诸星大的回答时:“一个星期以前,我被派往马路由他暴力团作,并成为了他们二代团长的保镖。”
*
这里不得不谈一下诸星大的女难。
嗯,实际上也没有维持很长时间吧,在与宫野明美分手之后,他确实过了一段时间正常日子,被派往某家地下赌场看场子,兜兜转转回到了原本的道路上。
不过这家地下赌场跟他之前在的不同,体量特别的大,某种意义上,也是对他能力的信任。
以及,在这里,他还学习了一些赌博技术,为的是在危急情况下能当荷官顶上,他的直属上级也不知道听见了什么莫名其妙的传言,第一次看赤井秀一时,就用“那样”的眼神将他上下打量了好几遍,最后暧昧又恍然大悟地说:“难怪你能完成那么多的任务,也时很有资本。”
赤井秀一:。
并不想知道对方说的是什么资本。
然后又说:“安心吧,我会好好发挥你的才能。”
赤井秀一:。
还是不要吧。
在看场子之余学习了不少技术,且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总是把他往富婆扎堆的地方送,尤其在桥牌桌上,一旦有了高额筹码的女性,无论是老的少的,好看的不好看的,就会安排赤井秀一站到牌桌上担任荷官的工作。
赤井秀一:。
总之,工作还是完成得不错的,如果那些女客户不要把小票塞进他的衣领或者裤腰里就好了。
干了十来天后,他还是闯出点名声的,身先士卒摆平了好几次黑/帮或者赌狗闹事。
毕竟是在黑色地带的、不能存在的赌场中,这种事层出不穷,一般的马仔遇见争端,都是往后缩,哪有向前冲的道理,这就给了他充分表现的空间,顺便刷一刷在他人心中的印象。
绝对不能是“小白脸”!
突出的表现带来了别的问题,比方说往来的客人有不少提出挖角的,赤井秀一一律拒绝了,他可是肩负着潜入组织使命的男人,是怎么回为了蝇头小利放弃呢!
然而,当马路由他暴力团的女团长向他提出邀请时,却被勒令答应了。
仔细想想,当时那莫名其妙的要求,就是为了今天吧?——
作者有话说:对透子的迫害还在继续
开始讲大赤老师的上位史(bushi)
第68章
当未来的威士忌组初相遇时, 太宰正躺在床上,休憩。
说得更精准点,他躺在公寓里那张仿佛被随意扔着的床垫上, 仰面躺着, 闭目养神, 很难说他有没有睡着,仔细看来, 他的耳朵里竟塞了一枚无线耳麦, 正在监听远处三名卧底的对话。
甚至连他桌上的电脑,也连通商业街附近的监控摄像头。
这不是太宰的本事, 他虽智慧近似妖邪, 却不是一名好黑客,技术型的工作时常外包给坂口安吾, 还有他能找到的其他路子,比方与他达成长期合作的田山花袋, 就是一枚不折不扣的网络天才, 却因过分社恐,总蜷缩在家宅的棉被里,但他是真的不出门而知天下事, 全日本的天眼几乎都对他开放。
当然,这是太宰自己的路子, 不是组织的。
他刚看了一下摄像头的转播,画质不清晰, 实在是无聊,就干脆躺在床上,听现场的转播,不得不说安室透是能说会道, 演技高超,配合三人的底细享受“初遇”,真有点意思。
播音的来源是窃听器,神不知鬼不觉地粘在诸伏景光,也就是绿川光的鞋底。
放窃听器的人选是太宰精心挑选的,赤井秀一不行,他当着保镖,耳朵里时常插耳麦,现在用的是第三代纽扣窃听器,杂音较市面上的品牌小很多,可时时刻刻都听着,难免发现干扰。
安室透的情况差不多,情报头子,总比出外勤的更敏锐些。
诸伏景光就不一样了,首先,他工作一般凭邮件,陪了琴酒半个月后,他彻底在日本打出名声,任务越干越多、越干越多,对他这样不固定搭档的外围成员,都是靠邮件通知的。
此外,对他的安全屋、公寓,太宰了如指掌,想安排人给他黏上窃听器太简单了,组织里为尊尼获加工作的人真的很多。
结果就是,诸伏景光无知无觉地带着窃听器走了一路,如果他正在联络警视厅,会被听得一清二楚吧,这也不怪他,谁会想到有人变态得到处撒窃听器呢?
太宰就有这样的习惯。
他正在听三个卧底对话打发时间。
耳麦里传出安室透的声音,都能想象出他的表情,听了赤井秀一的话后,安室透轻笑一声说:“我听说过你,你在外围成员中很有名气。”
【哈。】
别说安室透了,连太宰治都短促地笑了一声。
赤井秀一:。
当事人不执一词,神情还是淡淡的。
安室透开了个头,却没有往下说的意思,放在诸伏景光眼里也是个谜语人,后者神色不变,还是如普通大学生一样温和,内心却有比较多的想法浮动。
最让他感兴趣的是安室透的表现,诸伏景光跟降谷零一起长大,他从小就是个正经的孩子,甚至称不上淘气,只是很有抗争精神,对因他混血儿长相不满的同学战作一团,以第一名身份进入警察学院时,更是肃正的代名词。
他这个人特别正,特别认真,以至于摆出这幅坏人嘴脸,说出笑里藏刀的话时,让诸伏景光大为吃惊。
却不能表现出来,首先绿川光与安室透不认识,其次,他的人设……
“听起来很有意思的样子。”说出了这样一番话,“绿川光”的外在形象跟jo良jo影一样有礼貌,有的事情能勾起他的兴趣,有的事情不行,他又是个能跟琴酒打配合的狙击手,在正事上很拎得清。
“不过,我想,眼下最重要的是完成任务,等结束后,我们去喝一杯怎么样。”看似平平无奇地插入正题。
“好啊。”安室透响应了,赤井秀一依旧没说话。
好在身为优秀的卧底,这仨的业务能力都非常之强,没多久的功夫,他们就计划好了如何突入,如何把人带出来。
这一部分太宰跳过了,他觉得没什么意思,太宰本人就是大师级的绑架犯,如果将他在拓展组织过程中犯下的罪行条分缕析,一一陈列,竟少有人能比过他的,所以威士忌三人组的行为在他眼中都是小儿科。
他纯当背景音听了,期间开了一个蟹肉罐头,看了一会儿书,又极其缓慢地写了点文字。
他的新小说进展很慢,像太宰这样的作者是无法接受连载的,到底是推理小说,月刊肯定是不合适,周刊的话,那真是小庄跟他同吃同住也逼不出来。
最后就是放弃连载,除了灵机一动时的短篇小说,其他都是写完后再出版的,工藤优作中期也采取这样的出版方式,太宰治也一样。
六点的时候小庄打电话来,问太宰晚上吃什么,那时三人组又有了新的进展,总之是把暴力团大闹了一番,带着被绑得结结实实的望月宪一从地下跑了出来,耳麦中的声音变得十分嘈杂,枪声爆炸声不断,想来在明天还能占个头版头条。
太宰对小庄说:“不需要哦,今天已经跟朋友约了晚饭。”
小庄沉默了一下,然后才说:“朋友。”
他的声音发沉,隔着电话线,表情更是凝重。
“是同学吗?”小心翼翼地问,竟然还带着一股子掩饰不住的轻微的喜悦。
“怎么可能呢,小庄。”却被斩钉截铁地否定了。
“那是……”
太宰却又像甩起手表达不满的少年,他嘟嘟囔囔说:“实在是太冒犯了,小庄,只是与朋友吃饭而已,问东问西一定会成为不受子女欢迎的老大叔哦。”
“真是失礼了,太宰老师。”道歉也很干脆利落,甚至表露心迹道,“只是听闻太宰老师有朋友,很是感慨,在我成为您担当编辑的时间里,从来没听说过您朋友的事。”
对此,太宰的回答反而让小庄一颗放下去的心又提了上去,他说:“你不知道的事多着呢,小庄。”
这句话就像一把榔头,把小庄速砸得头晕眼花,他几乎要垂死病中惊坐起了,想道:是啊,不就是那么一回事吗?太宰老师深陷地下活动,他小庄却被蒙在鼓里,还是他主动透露才知道的!
小庄浑身上下的汗毛都立起来了,紧张地说:“您说的朋友,是道上的朋友吗?”
太宰又笑了一声,他说:“我怎么没发现你说话这么有意思呢,小庄。”
小庄却要把太宰的路堵死,他盘算了一边说:“暴力团、犯罪分子,任何跟违法乱纪活动扯上关系的朋友都不行,得是身份清白的朋友啊,太宰老师!”
太宰坏心眼地拖长音:“如果、我是说如果,真的跟犯罪分子做朋友会怎么样呢?”
小庄速没有了以往语调的气吞山河,相反,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冷静,特别冷静。
“你知道我的住所距离你只有五到十分钟,太宰老师。”
太宰治:“嗯?”
“在拨通电话时,我已经向您所在的公寓出发了,事实上,我已经到达了公寓的正门口。”他说,“如果是没有正式社会身份的朋友,那我就会抱住您的腰,让你无法离开一步,必要时拨打松田警官的电话。”
“这是浪费警方力量哦。”太宰依旧轻飘飘地回应,好像不怎么在乎小庄的威胁,他的淡定勉强让小庄松了口气,似乎不会是最差的情况。
“您与朋友约定在哪里见面呢?我已经下班了,可以送您去。”是退了一步的说法。
“好吧、好吧小庄,真是让人感到害怕的控制欲。”他说,“不过,我的这名朋友即将来接我,到时候你们可以打个照面,说不定你曾经在哪里见到过他的那张脸呢。”
*
小庄说到做到,为了不给太宰跟不三不四人交往的机会,杀到他所在的公寓堵门,也是想看看他传说中的朋友究竟是什么样的。
以及……
“太宰老师。”小庄指向他的耳朵,“那是什么?”
“难道看不出来吗,是耳麦啊,小庄。”说这话的时候竟然还躺在床上翻看一本漫画书。
小庄原本坐在客厅的凳子上,太宰家“家徒四壁”,连一张沙发都找不到,他可能是闲不住,干脆包起了饭团。
太宰的冰箱里有各种他所准备的“生命维持餐”,简单来说就是预制菜吧,拿出来微波炉转一下就能吃的蟹肉饭团一类,他实在是忧心太宰老师的身体健康。
小庄说:“您是在盲听电影吗?要不然我怎么会听见爆炸声与枪击声。”
“谁说不是呢。”太宰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和着,并在小庄放下心的时候通过简单的一句话又将他的心提起来。
“或许我监听的就是犯罪现场呢?”
【严格来说,甚至不叫犯罪,伸张正义?还是算了,只是如同自然界大鱼吃小鱼的规律一样,黑暗组织对上暴力团。】
【安井警官他们一定很开心吧,从天上掉下来的功绩出现了,对搜查四课来说,胆敢绑架议员秘书的暴力团可是一条大鱼。】
小庄又是一个激灵:“太宰老师!”
不过这回,太宰并没通过似是而非的语言玩弄小庄,原因也很简单,“朋友”的电话来了。
太宰不避讳,直接用了外放,钻入耳的声音怎么说呢,就特别暴躁,也很年轻,怨气冲天。
“我已经到了,太宰。”对方没禁住抱怨着,“你也是真敢让我开车来……”
这话一出,小庄那颗警惕的心又冒了出来,什么意思,怎么就不能开车了?
“别这么说,安吾,如果你不想,我也是可以开的。”说着一边通电话一边往电梯里冲,小庄听着,并不觉得像是黑恶势力分子,但基于一种仿佛鸡妈妈一般的担忧,也跟着下去了。
“……算了吧。”安吾说完这句话后,就因为电梯的干扰把电话挂断了,他内心只有一句话:
【你敢开我还不敢上。】
最后是小庄缀在太宰身后一起来到停车场,太宰本人是不在意的,远远对安吾招手。
坂口安吾过去,露出来的那张脸,小庄是觉得有点眼熟的,但又对不上号,普通民众谁会刻意关注政治人物呢?
“这是小庄,安吾。”太宰是不避讳的,安吾也知道他的意思,点点头道,“我是坂口,早就听说您的名字了,初次见面,小庄先生。”是特别守礼的,让小庄何止松了口气,几乎有点坐立不安了。
他没想到,来的人竟然这么端庄、体面,不是他看不上太宰老师,而是觉得对方能称之为朋友的,就不应该是什么正常人。
然后开启了成年人的外交模式,说着“哪里哪里”,还是把名片递送出去了。
稍微知道了一点事,比方说自称坂口的青年供职于政府机关,似乎是跟太宰从小就认识的,小庄听了更加诧异,太宰也不是对自己的童年时代讳莫如深,可小庄是真的从来没有听他说过,或许是有什么避讳吧,这出现在他面前,在脑门上刻着“年轻有为”四个字的青年,真的是与太宰老师那看似蒙了一层迷雾过去唯一的链接了。
小庄是不会细问的,他到底是个成年人,还很理想主义,讲究一些“不问来路”的侠义精神。
确定安吾有相当不错的体面的工作,又想到太宰将他称之为朋友后,就体面地道别了。
*
上车后,安吾并没有对看见小庄这件事儿表示惊讶,关于这名编辑先生的壮举,太宰是早就跟安吾说过的,以至于并不奇怪他出现在这里。
反倒是太宰,先开腔了,他揶揄道:“不是说三天三夜没合眼了吗,安吾。”
安吾冷笑。
坂口安吾是这样的,大多时候,他是个没有感情的工作机器、社畜,可人都有极限,睡眠不足很多天后人会变得暴躁,此时安吾正处在暴躁期。
从此倒能窥见他童年时期的狂妄的本质了。
他说:“是三天三夜没合眼,开车也是疲劳驾驶。”他眼下的黑青充分证明这一点。
可又为什么要跟着太宰一起出来呢?
其中似乎有些事,两人又都不肯说。
安吾仿佛知道前进的方向,要往某处开,太宰却说:“等一下,安吾。”
他说:“我有些事情没结束,要去回收一下。”
……
任务在八点时结束了。
赤井秀一、诸伏景光、降谷零的梦幻组合,三人凑在一起演一部踢爆卫星的剧场版都没问题,更不要说区区一个暴力团了,体量上是肯定不够充剧场版的。
任务结束后,安室透把望月秘书交给贝尔摩德派来接应的人,回头对诸伏景光轻佻地说:“喝一杯?”
其实还有赤井秀一,不过赤井秀一是个酷哥,不是很愿意参加集体活动,特别安室透可能知道他的一些事。
赤井秀一是一个动心忍性,不会为外界所动的酷哥,甚至有点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否则也不会精挑细选用蜂蜜陷阱进组织,不过,可能是天性相斥,他看安室透,也有些微妙的不喜欢,谈不上什么缘故,就顺势拒绝了喝酒的邀约。
诸伏景光肯定是答应了,这也是他的合群人设,绝大多数时候,他还是很像个普通人的,而情报组的安室并不会放弃打听到一些情报的机会,于是点头说:“好啊,我知道一家不错的店。”
就两人结伴离开了。
赤井秀一:。
怎么说呢,虽然是他主动拒绝的,但看这两人,怎么都产生了一种被孤立的感觉。
*
上了同一辆车后,两个人就顺理成章地有了独处空间,这是在潜入组织一年以后,第一次独处。
两个人都是一年前派入组织的,安室透的身份公安花了大功夫做,早在他受到封闭训练时就飘飘布置了,等到时机急忙忙将人送进去填坑,他进入身份比诸伏景光早了两个月。
景光的话,身份比安室透单薄,定位也不一样,但这个身份的任务,基本上是他一点一点啃下来的,在做实身份的过程中,不断调整“自己”的性格,当下,人设是让他感到舒适了。
不像降谷零,在诸伏景光看来,他进了一个与过往自己完全不同的壳子里,但不知怎的,竟严丝合缝地套上了。
大概在半年前,因为某个任务,他们短暂地见了一面,正是这一面,让两个人心头巨震,根本没想到,他俩兜兜转转一大圈,在同个地方相遇,也是殊途同归了。
当然,当年见面时是心头巨震,心中大骂,想公安跟警视厅不是东西,安排卧底竟然安排到幼驯染的身上,好在他们没机会近距离接触,也没人注意到还是外围人员的二者。
他们拥有了漫长的时间做心理调节,第二次见面时足够克制,想来在心中模拟了不知道多少遍再见的景象。
上车后先以短小精悍的语言概括近况,发展得都还不错,不过比起诸伏景光天降奇运,安室透显得较为波折,但他的波折是可以预料的,景光的好运气却是不可以复刻的。
他采用倒叙的手法,听说跟着琴酒打拼,安室透把握方向盘的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他缓慢地说:“琴酒的疑心病在组织里出了名的重,跟他做任务,危险与效益并存。”
诸伏景光知道他在担心自己,看那张恢复了“降谷零”表情的脸就知道,他轻轻地摇头,并没表现出不耐烦,而是说:“这不是我能决定的,zero。”又继续说,“这件事没有你想象得那么严重,琴酒虽然疑心病很重,却没有把枪口指向我的太阳穴,在日常任务中,他是个高效而寡言的上司,也是因为他,我才能在很短的时间内进入组织的腹地。”
他想说的另有其他。
安室透并不清楚他是如何来到琴酒身边的,最近,诸伏景光跟赤井秀一一样在日本分部混得风生水起,可比起名声蒙着一层暧昧色的赤井秀一,有关诸伏景光的传闻仅限于他是伏特加plus,跟在短发愤怒琴酒身边连轴转半个月出了半年份任务的牛人。
同情的居多。
安室透问:“你是怎么被琴酒看重的?”
诸伏景光苦笑:“这就说来话长了。”
安室透并不清楚组织的科研部门,那是他不能伸手的领域,却在知道诸多生物医药有限公司股权变动的背后有组织的影子,诸伏景光知道的也不多,但他有幸成为雪莉的保镖,以及……
“尊尼获加,这个名字你听说过吗?”
“当然。”安室透回答说,“在组织成员中,他的杀伤力不亚于琴酒。”
“甚至……更让组织人员恐惧。”
而诸伏景光的下一句话则安室透脑海里的警铃作响。
“我怀疑……zero,”他以极轻缓的语调道,“最近名动东都,同样出现在双子塔的侦探太宰治。”
“他与尊尼获加或许有关联。”
伴随他这声落下,安室透的马自达已在诸伏景光常驻的酒吧附近的地下停车场卡好位置,安室透说:“原原本本将你的经历告诉我。”
“当然。”
*
结果在停车场呆了很久,下车的时候,安室透的眉头紧锁。
【情况比我想象得还要严重。】
他并没有隐瞒太宰与他今日的对话,给诸伏景光的回答是:“他似乎是故意促成我与松田的见面。”
诸伏景光不问他有没有证据,而是一脸严肃地说:“是你的直觉吗?”
安室透说:“是。”
久久地沉默。
此时二者的心中翻涌起无数的堆浪,如果出于安全考虑,他们应该如实上报,并且退出这个任务,不过既是做卧底的,就不可能缺乏牺牲精神,更何况,太宰的身份并没有做实,他们只是在猜测。
以及,如果享誉日本的名侦探与组织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对警视厅乃也会造成很大的影响。
最后得出的结论是:
“仔细观察吧。”安室透说,“比以往更加小心,以及,他的身份与过往,我会让公安的人好好调查一番。”
诸伏景光点头。
到目前为止,他们似乎交流了所有的重要情报,只有一条。
“你……有联络上他吗?”
安室透摇摇头:“有一年的时间杳无音讯,可以判断任务失败。”
诸伏景光哑然:“这样。”
他说的正是公安派出的上一名卧底,降谷零深入组织也肩负与之接头的任务,这个任务落到他的头上,并不仅仅是已经为他已经没有接头人了,在一年前,组织发动了新一轮的清洗,公安的暗线被尽数拔除,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很难往内安插人了。
会让安室透接头,是因为他与上一名卧底有一面之缘,说得更准确些,是他在警察学校的前辈,当年才报考警察学校时,就是对方带自己与景光环校园一周。
他也曾听说过,那名前辈的身份非常适合潜入组织,他也义不容辞地接下了任务,可是……
怀揣着切实存在的焦躁与隐隐的怀伤,二人下车,期间诸伏景光被一个扛着书包架厚酒瓶底眼镜的国中生撞了一下,并没有引起他们的注意。
两人一前一后进入居酒屋。
片刻后,乔装打扮的太宰回到了安吾的车上。
安吾靠在方向盘上,几乎要睡过去了。
还是等太宰拉开车门才猛地惊醒。
他没有问太宰刚才去了哪里,反正也能猜到,他的监听耳麦一直没有停下过。
他只是说:“走吧。”
太宰轻快地答应了一声:“走吧,不要让织田作等久了。”——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突入过去篇!
第69章
晚上九点前后, 车辆驶入位于新横滨港附近的一家私立病院,这家医院面朝大海,附近就是停靠冰轮丸的名胜山下公园。
相较东都, 横滨的治安要好上一筹, 比起层出不穷的谋杀事件, 困扰此地居民的应当是暴力团的血并与不可胜记的走私案,不过, 一般居民只要躲远点就好, 剩下那都是搜查四课要困扰的。
随着引擎嗡鸣声熄灭,坂口安吾与太宰治一左一右下车, 路过高速站时安吾买了一杯咖啡续命, 他的心脏正过于强有力地跳动着,不知何时就会从嗓子眼跳出来。
太宰双手插在兜里, 再出门时换上一件黑色外套,他实在是不喜欢帝丹的天蓝色制服外套, 该说是过于年轻, 还是阳光呢?在坂口安吾的印象中,太宰只穿对比色强烈的洋服,不是黑色, 就是白色,外套总归是黑色西服外套、黑色风衣云云, 让他套上帝丹的制服,应当废了一番功夫。
【Nice, 小庄!】
暗地里为小庄速点了个赞,是他给太宰递送了帝丹的入学材料,也是他照顾其生活起居,早就明白太宰难搞程度的安吾与这名传说中的编辑神交已久, 认为他是个不得了的英才。
“我就说,应该让我来开车。”他说,“何必糟蹋自己三天三夜未入眠的身体呢,已经听见你咚咚咚的心跳声了,安吾,差一点点心脏就要跳出嗓子眼了。”
“算了吧,太宰。”坂口安吾想,自己跟织田作不同,也跟那个一看就很溺爱太宰的编辑不一样,是绝对不会惯着他,顺应他的奇思妙想的。
于是他甩上车门说:“首先,太宰,你根本没有到拿驾照的年纪,如果在街上狂飙突进,被交通警察拦下来,我们都要吃不了兜着走,其次,你的开车技术过于狂野,后果绝对比咖啡因让我的心更加狂跳。”
“你对我缺乏信任,安吾。”太宰逼逼赖赖地指责说,“如果是织田作就不会吐槽,小庄也不会。”
“那是因为,织田作根本就不会吐槽。”安吾大步流星向前走,分明是医院,他们所在的地下停车层却格外空旷,那是因私立医院对外是完全预约制,紧急情况市民只会拨打急救电话,不会急匆匆地跑过来,此外这层只供内部成员使用。
“小庄编辑,哪怕是第一天见面也无法蒙蔽我,太宰,听说你的编辑以严厉与认真著称,甚至帮你报考了帝丹,是绝对不可能允许你无证驾车的。”
“安吾。”率先踏进电梯。
“?”坂口安吾接上。
“你这样可一点都没意思。”太宰治嫌弃地说着,驾轻就熟地按下某层的按钮,与光线明亮的电梯内不同,地下停车场的光线暗淡,白炽灯的灯管不断跳动着,紫色的边角忽明忽暗,配上空旷的地库,竟有些孤寂了。
而随着电梯门的开合,这幅画面一点一点挤出他的视线。
*
电梯停靠在七层。
这家私立医院的规模中等,器材与医生高超的技术在整个横滨都很有名,vip病房迎接世界各地的客人。
第七层的主治医与太宰他们很熟,二者来时一层楼都被清空了,这种庄重并不是对待普通vip的庄重,而是全副身家都被对方牢牢把握在手中的重量。
这一层平时就不怎么对外开放,基于一些特殊的理由。
“病人的状态十分稳定……”
主治医同太宰与坂口安吾轻言细语地介绍着。
此处不是类似于icu的无菌监控病房,不允许外人进入的那种,一开始织田作是在icu呆了很长一段时间,现在却移至正常病房。
在主治医与护士们的精心照看下,他的状态日渐好转,单看外表实在猜想不到他经历了什么,也无法从他沉静的面容中看出他什么时候醒来。
坂口安吾同样看着织田作的脸,他时常会想,为什么太宰治会确定银色子弹计划一定会成功,一定会起到效果,不过,这世界上的大多数事情都没有超乎他的预料,或许这次也一样呢。
而且……
如果以超脱了个人情感的极端理智,来讨论织田作的一系列遭遇,甚至可以说,他的不知何时能醒来的积年昏睡,换来了现在的局面,相当得划算。
他不由地打量太宰治,看他俊秀的侧颜与近乎于宁静的表情。
*
坂口安吾与太宰治小时就认识。
这认识,不是说两家结秦晋之好,让两者作为幼驯染长大,他们的相遇也是因某起事件。
别看他们现在平等地结成友人,坂口安吾的实际年龄比太宰要大八岁,即便看他们的对话一点儿也看不出。这也就是说,太宰治五岁还在念幼稚园的年龄时,坂口安吾已经十三岁,开始读国中了。
头一回去青森,就是国中时代。安吾家是新潟县首屈一指的豪门,家中子弟代代入众议院,他国中时与眼下顺从于时代潮流的社畜模样完全不同,是个相当激进的愤青,考试会交白卷的那种。
不过,似因他表现出了远超其他兄弟的智慧,安吾的父亲很看重这第五子,加以培育。
十三岁的冬天,他陪同母亲一起前往青森。
青森位于本州岛的东部,相较于以产大米出名的新潟县,似乎更贫困些,不过这里是有名的长寿之乡。
母亲在秋冬交际之时得了对肺部有损伤的疾病,家中商讨后,决定由他陪同前往青森疗养。
这趟旅程的前半段似乎是很顺利的,当时东海道线未开,而像坂口家这一类的绵延百年的豪族,似乎不喜欢乘坐那些平民的交通工具,最后是一路开着车遣送去青森的。
等到了本地,又要去当地的名门望族拜会,安吾其实不耐烦做这种工作,但又没办法,说到底,他出身于坂口家就为名声所累——
青森县,或者说津轻一带吧,最有权势的便是津岛家,与他们家的位置肖似,本就是战前声名鹊起的家族,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后因一些政治上的动荡或其他原因几经起伏,最后又迎娶了乌丸家的女儿,成为了当时日本首屈一指富豪家族的姻亲。
这事儿其实在同等次第的家族中被议论了很久,多的是人有微词,打个比方,这就像是战后的暴发户财团迎娶旧华族门第高贵但穷得响叮当的女子,又或者是十八十九世纪英国的没落贵族迎接美国淘金热中发了一笔的富有女婿,总之,历史源远流长的高贵门第在没落或者动荡之际靠着血统与挥洒大把钞票的暴发户商人之后结合,一定不是值得为人称道的,尤其是,比起经常表兄妹婚,在美姿容同时又因近亲结婚精神病率极高的津岛家,乌丸家族的女人实在不怎么好看。
好在下一代的长相并没有受到“污染”,在危机中动荡的津岛家也在乌丸挥洒大笔钞票的扶持下成功渡过难关,等到坂口家前去拜访时又稳坐青森地区的第一把交椅。
这些事儿家中长辈早就跟坂口安吾科普过,怕的就是当时还在青春叛逆期的他整出点事情。
此外还有津岛家的孩子。
听说长男次男是很优秀的,不是已经进了议院就是继承了本家的一番事业,统统去了人才荟萃的东都,而不在这遥远的、寒冷的乡下,留守在家里的只有他们的小儿子,与上面的哥姐差很大岁数。又因与安吾差了八岁,被默认为小孩子,是无法跟坂口家备受看重的小少爷玩到一起去的。
其实坂口安吾不讨厌青森,他看白茫茫的雪压在一望无尽的田埂上,夏秋垂满沉甸甸果实的苹果树银装素裹,分外清爽,与新潟不同的田野气息让他心旷神怡,终究有种疗养的气息了。
陪伴母亲与他同来的仆从仍在喋喋不休地介绍着。
“他们家的小少爷,听说是体弱多病的,也没去上时下流行的私立幼稚园,只在家里接受教养,跟咱们家的五少爷年纪差得多,应当是聊不到一块的……”
仆从的话没有进安吾的耳朵,他当时在想青森的县立美术馆,来之前已经给自己找到了些打发时间的地方,水族馆、温泉都大同小异,不如去物产博物馆或美术馆一类的地方。
因安吾在家中就是这幅听不懂人话的样子,也没有人强求他,让他一个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了。
回首过去,哎,当年的自己跟现在真是完全不同啊!坂口安吾自己都是承认的。
到这儿为止,他并不认为自己会跟太宰擦出什么火花,在当时,甚至不认为他们会相见。他随大流地在津岛家坐了一会儿,喝了一杯茶,很快就结束了拜访,送母亲去疗养的宅邸,之后就跑出去了,压根不要家里仆从的配车,一溜烟跑到县立美术馆。
之后是沉浸在当地绘画风情的半天,安吾有些艺术天赋,于是大饱眼福,大约在下午四点时,美术馆要闭馆了,因青森不算什么旅游胜地,外头又纷纷扬扬飘着雪花,馆内空荡荡只有三两名客人,其中有一名客人颇为扎眼,是容色出众的孩童。
安吾想着,这小孩子进来肯定是跟着大人的,眼下一个人,莫不是走失了?
他因是个不错的家伙,特意去跟小孩子搭话,问他:“你家里的大人去哪儿了?”
完全没有得到答案,相反,被不带情感地看了一眼。
说实在的,假设说那是对太宰的初印象,绝对不算什么很好的印象。
*
“太宰。”安吾忽然叫了声太宰的名字。
“嗯?”
他们并没有在织田作那里呆很久,对不会回应的人说话,那并不是太宰治的爱好,安吾并不知道太宰是否会一个人来到这里,对着织田作喋喋不休,在他们一同前往时,只会安静地看一眼,然后去喝一杯。
今天也是,他们甚至没有在织田作居住的楼层停留超过五分钟,太宰只是跟安吾一起,站着看了一会儿,然后就是安吾,因陷入了莫名其妙的回忆而喊了一声太宰的名字。
“没什么。”当事人却又否定了,他推了推鼻梁架上的眼镜说,“只是忽然想起以前的事情了。”
“哈。”太宰看似好奇,又或者,他对坂口安吾说了什么并不感兴趣,只是道,“什么时候的事情呢?”
坂口安吾说:“很久以前的事。”他下了一句看似喟叹的定语,“你这家伙,从以前起就是这副样子。”
太宰耸耸肩:“就当你在夸奖咯。”
【是说你从小就很难搞啊喂!】
这句吐槽,到底是被坂口安吾憋住了。
他是知道,太宰不愿意谈论自己的过去,好像没有哪怕一次,跟织田作以及自己讨论过那些事儿,个中原因,坂口安吾有时觉得自己猜到了,有时又觉得,自己实在摸不透太宰的心思。
太宰说:“肚子饿了,去吃饭怎么样?”
坂口安吾欣然同意了,他可是不吃不喝一直在工作的机器人,下班后自然需要补充燃料。
“去吃什么?”
太宰说:“我想想,一会儿要喝一杯的话,去吃咖喱怎么样。”
坂口安吾:。
热知识,太宰口中的咖喱,必定是织田作曾经带他们一起去吃过的爆辣咖喱。
工作了三天三夜胃部在抽搐的社畜说:
【你是想让我死啊,太宰!】——
作者有话说:晚上0:00还有一更
第70章
还是去了织田作最喜欢的咖喱店。
好在不仅有激辣咖喱, 还有柔和的奶油咖喱乌冬,慰籍了坂口安吾的胃。
因是毗邻住宅区的小店,往来其中的只有熟客, 以前织田作每星期来三次以上, 偶尔带太宰与安吾来, 当他不过来后,掌勺的大叔依旧认识他俩。
大将跟太宰寒暄了几句, 后者也给予恰如其分的回应, 这幅场景看在坂口安吾眼里多少有些奇妙,他虽知晓太宰能表现出任何的模样, 却总为他此时的态度心惊。
跟织田作有关的部分, 总值得他的善待,这是从一年前才有的习惯。
不过, 哪怕是织田作深潜,作为卧底在他身边的日子, 也是轻松愉快的。
将一勺透着苹果甜香的咖喱送入口中, 坂口安吾任由思绪不断倒退,回到十年前,回到初遇的那一日, 他想自己是否上了年纪,竟喜欢上了回忆过去。
不, 也不是那么一回事,只是每回来看织田作, 都会被勾起思绪,谁叫他们仨的初遇太过惊天动地了一些。
*
太宰小时候就是个很会装相的小鬼。
让坂口安吾说,他确实又漂亮又安静,就是没什么生气, 在县立美术馆遇见他时,他穿了一身做工精美的洋服,那个年纪的小孩子一般裹得圆滚滚的像一只球,可他身上的是衬衫与小西装马甲,还有大衣。
国中时代的坂口安吾很不喜欢家里置办的衣服,一般都是格格正正的西装,仿佛说着“坂口家的儿子出门就一定要穿正装”似的,他在衣服上也要跟家里陈旧的规矩较劲,所以就算在漫长的寒假期,他也要穿学校的制服。
当年的制服不像现在这样五花八门,西服设计,基本上都是昭和式的,女生水手服,男生昭和时代的学生装,最多穿一件冬衣。
十三岁的坂口安吾半蹲着询问五岁太宰治的来处,足以证明他是个不错的青少年。
他问当年的津岛修治“你家大人在哪”,第一遍压根就没得到回应,被无视的样子好狼狈,五岁的津岛修治压根就没有给他一个眼神。
当时的安吾还比较天真,没有往自己被无视上面想,毕竟面前的只是个幼稚园年龄的孩子,怎么会无视帮助自己的人呢,他有两个想法,第一是对方听不见,是个有障碍的孩子,二则是他与家人走失后紧张极了。
于是又问了第二遍,耐心的。
后来的坂口安吾觉得自己是个傻的,断人哪只能看年龄,还是要看眼神,别看壳子是五岁的,好好回忆,他哪有五岁的样子!
最后坂口安吾内心咬牙切齿地得出结论:
【太宰这家伙,打小就聪明。】
第二遍询问终于被施舍了一个眼神,当时的坂口安吾并没有看出在施舍。
“你是在问我吗?”还装出了一副怯生生的乖孩子模样。
平心而论,当时的安吾觉得有点怪,不是说太宰的演技不好,是他也具有某种与生具来的直觉,但可惜的是,才十三岁还没有被历练过的坂口安吾并不能顺利运用他的天赋,无论是忍耐力也好、精准性也罢,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品质都是后天经历锻造的。
于是稀里糊涂就落进了太宰的圈套,几番对话之下真的以为他是跟家里人走丢了,正准备把人直接送到遗失处时却被直接拽住了,问“你能送我回家吗?”
坂口安吾真的是愣住了,他还思考了很久,觉得他缺乏某种安全意识,你想想,谁会对陌生人说这种话?
不过太宰的下一句话就把坂口安吾打懵了,他说:“你是坂口家的安吾吧,今早我在家里看过你。”
*
“太宰。”回想到此,坂口安吾忽然叫住了正在一边喊着“好辣好辣好辣”一边咕咚咕咚灌水的太宰治。
他真是不能理解这个家伙,明明没有织田作那样卓绝的吃辣能力,非要虐待自己的味蕾以及肠胃,每次来都要点织田作的最爱,地狱辣度。
嘴唇被辣成了香肠嘴,说话都像叽里咕噜一通念叨,坂口安吾勉强从他含糊不清的话语中辨别出意思,在说“有什么事”云云。
他不得不暴露自己是个回忆过去的老人了,问太宰治:“那个时候,你真见过我?”
太宰露出古怪的神色,问他:“什么时候?”
坂口安吾说:“就是我们刚见面的那一次。”
他心里清楚,马上就要被太宰治揶揄了。
果然,太宰的反应一点都没有出乎他的预料,他露出有些讶异的神色,夸张地说:“你是老头子吗,安吾,真是可怜啊,分明连三十岁不到,就开始追忆自己的前半生了,更何况,那时我才多大啊,你竟然认为人类幼儿时期的记忆会被全须全尾地保存吗?”
坂口安吾是不慌张的,也不认为自己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即便他今天的举动是有些反常,明知道太宰不喜欢谈论自己童年时期的事,却一次又一次地回忆着,甚至问出了声,从他对太宰治的了解来看,没有对自己大挖苦,都是看在才探望过织田作的份上了。
他气定神闲地说:“因为你是太宰,所以才会保留幼儿时期的记忆。”
错了,也不是“气定神闲”,只是他一如既往地淡定罢了。
“真是有意思的说法。”到头来,还是自讨苦吃地被说了一顿,“我是什么超脱于一般人类的妖邪吗?如果连婴幼儿时期的事都要记住,那要留下多少辛苦的回忆啊。”
【真的记不住吗?】
“真的不记得吗?”坂口安吾继续说道。
太宰看了他一眼,终于放下了勺子,说实在的,安吾觉得他早就应该放下了,勺子里的辣味咖喱实在是太折磨人了,看太宰红彤彤的香肠嘴就知道。
“稍微记得一些。”安吾听了后想:
【他说这话,就是完全记住了。】
“你说的莫非是,我当日上午有没有在津岛家的宅邸里见过你?”
安吾:“就是那件事。”
太宰轻笑了一声说:“当然是没有的。”
“那么无聊的事情,谁会做呢?实际上,大约是早上七八点时我就不在津岛家了,你是十二点来拜会的,没有留饭,无论如何都碰不上面。”
“‘你怎么会认识我’这种问题没有问得必要了,多半是推理出来的吧。”坂口安吾继续说道。
太宰的回答是:“安吾你,也变得有些聪明了。”
坂口安吾道:“该说不愧是你吗,小小年纪就展现出非凡的推理天赋,不过竟然都没有人发现你不在。”
太宰耸肩说:“因为在宅邸内游荡的仆从都是笨蛋,只要说玩捉迷藏之类的游戏,就会心安理得地一天都看不见我,那当然也是被规训出来的,说到底,对他们来说我只是一个安静的孩子,一抹影子,需要时会出现,绝大多数时候都在角落里看书之类的,可能都是那么想的吧。”
现在,坂口安吾断定,太宰的心情一定不错,因为他很少谈论自己的过去,眼下却在主动叙述当年的情况。
“不过,我是没想到,坂口家竟然也有这么滥好心的人呢,所以就想着,啊,既然要回去的话,小少爷就让我搭个顺风车吧,到时候就说你把我带出去闲逛,在外游荡的罪过全栽赃到你身上。”
坂口安吾:“。”
基于孩子是不会说谎的这一普遍的错误认识,如果太宰那么做的话,一定很多人相信吧。
不对,根本不是“如果那么做”,他真的那样做了啊混蛋。
*
这件事本该平平无奇地结束,坂口家的五男撞见了津岛家的小少爷,一边逼逼叨叨说他们家的仆从怎么这么不负责,一方面把小孩子送回家。
本来应该这样的。
可他们的运气不是很好,那一段时间,津轻的治安尤为不佳,青森县属于日本境内经济发展不大好的县,对外收入靠农业,每年有大量的人口流失,都是去东都跟大阪碰运气的。
有一些是高中毕业后悄无声息地离开去东都打工,还有一些则是高中都没有读完就“离家出走”了。
按照这个国家古怪的国民性,哪怕离家出走了,也不会去告诉警察立案,很多家庭就干脆当做孩子不在了,将其作为心中隐秘的伤口封存起来,如果是体面些的中产家庭就会编造孩子出国留学的谎言,再说他在国外定居不回头云云。
总之就是这样的国家,如果从家里悄无声息地消失的话,一些家庭都不会去寻找呢。
或许是从国民性上获得了商机,在日本贫困的农业县开始有犯罪集团游荡,做的是类似于人口买卖的生意,当然,这在谋杀案五花八门的日本并不是什么少见的事,全世界日本的犯罪率都名列前茅。
要说这件事的有意思之处,在于坂口安吾跟太宰治被绑架了,不过仔细想来,似乎也没有什么特别让人觉得奇怪的地方,一个身材纤细的国中生与一个五岁的幼童,身边没有监护人,长相精致,被绑架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安吾跟太宰好像被迷晕了,说好像是因为坂口安吾并不能确定太宰是真的晕还是假的晕,可能是太了解他了,到现在,他甚至会在一些奇妙的地方将太宰“神化”,总的说来,他出现失误,几乎是件不可能发生的事。
织田作就是在这个案件中出现的。
只不过,他的出场显得不那么正派,用后面的话来说,他开头是个铁黑——
作者有话说:有评论吗(探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