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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旧伤 “不听话,被师傅打的。”……

棺材里安静了很久。

眼看着殊道长指尖的毒素彻底褪去, 漆黑的指甲恢复明澈,秦老板才再次开口说话。

“这下面有一方灵泉, 刚巧是从三清山引过来的水,对你的身体有好处。”秦不赦道,“来都来了,下去试试吧。”

没等殊无己开口说话,他就伸手在棺材里轻轻扳动了某个机关,底部的木板忽然朝两侧张开, 二人一起被倒了下去。

殊无己:“?”

一阵热浪水花溅起,他二人如下饺子一般被倒进了底下的密室里, 正中间的温泉池刚好接住了他们,“扑通”一声过后,水里响起了一声惨叫。

只见温泉池里的工作人员画着任千帆的尸首妆,卖力地在被灯光渲染成深绿色的泉水里扑腾,他嘴角粘着一条长长的假舌头,腿套在做成半截鱼尾样子的橡胶套里,因为受到了惊吓,此刻正在不停地朝岸边表演“神龙摆尾”。

“别大惊小怪了, ”秦不赦率先从水里钻出来,把湿漉漉的长发一把捋到脑后, 出声道,“是我。”

“老板??”工作人员认出了这张英气逼人的脸, 一时间仍有点语无伦次,“你也加班啊?”

秦不赦没有否认,而是反问道:“还没到开门的时间,怎么这么早过来了?”

“昨天晚上下班晚了,睡在这儿了。”工作人员掬起一把辛酸泪, “这不早点来泡泡水,提提神。”

“辛苦了。”秦不赦点点头,“今天我把这里包了,给你们一天带薪休假,出去把门关了,转告其他人也早点休息。”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确认自己听到的真是“休假”两个字的时候,顿时腰也不酸了,人也不困了,扑棱棱连鱼尾巴都没脱就要下班。

他临走顺便往老板身后张望了一眼,转头就往手机群里八卦:

“喜报!老板今天玩大的,包了个嫩coser一大早起来鸳鸯戏水,给全体员工放假。有钱人真会玩,让我们祝老板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哈。”

消息刚发出,身后的秦老板忽然又喊了他一声。

他“啊?”了一声转过头。

“加班加累了吧,眼睛都花了。”秦不赦抱着臂看着他,不冷不热地朝他挑了挑眉,“嫩coser”则被严严实实地挡在了身后,“消息发在工作群里了。”

工作人员停滞了两秒钟,才僵硬地低下头,看着自己刚刚打出的“捷报”。

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不是,你听我解释。”

秦不赦懒得理他,笑骂了声“滚”。

年轻人连滚带爬地逃走,甚至忘了撤回群里的消息。

与此同时,秦不赦的手机也传来一阵不间断的震动,肖紫烟给他发了七八个咒怨女鬼似的表情包。

紫蝴蝶:亲爱的老板,我这儿再帮你收拾烂摊子,你再给其他人放假,鸳鸯戏水哈。

紫蝴蝶:亲爱的老板,你摸摸自己的良心,你给我放过假吗?”

紫蝴蝶:亲爱的老板,你知道离职补偿如果按n+1算的话,我给你打了100多年工,你得给我多少吗?

紫蝴蝶:亲爱的老板……

秦不赦把手机扔一旁,随手开了个免打扰。

然而他的窘境却没有到此为止。

对付完新老员工之后,终于轮到了那个泡在泳池里的“嫩coser”。殊道长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一身白纱道袍已经被水沾湿,长发雪花似的洒落在水面上。

秦不赦垂下眼皮,盯着水里的彩灯看,好像这里面有朵花似的。

“正好人都被你打发走了,外面又有肖夫人处理。”殊无己却没放过他,“不如趁此机会我们谈谈。”

秦不赦眉头微蹙:“殊渺,我……”

殊无己没给他机会解释,而是直接打断了他,并且打断他的方式和他想想的并不一样。

殊无己没问他为什么能让石甲卫听命,也没问他为什么姓秦又为什么微信名字叫昭,更没问他为什么做了《海尽天劫》,又一直以来有所隐瞒。

殊无己只是语出惊人地命令道:

“把衣服脱了。”

秦不赦:“?”

“把衣服脱了,让我看看。”殊无己平静地重复。

他没有多做解释,秦不赦自然知道这是让自己别多嘴,老实照做的意思。

他迟疑了一下,最终听话地低下头,开始宽袍解带。

与他们上次泡温泉时正好相反——上回是殊无己像他平时喜欢的那样□□,而秦不赦穿着厚厚的浴袍,这一次赤身露体的换了后者,秦老板在殊掌门冷如清泉的目光下,慢吞吞地一件一件解开繁复的长袍。

他脱掉外袍的时候停顿了一下,殊无己没说话,他把里衣解了,殊无己还是没叫停,直到亵衣也解开,对方才有下一步动作。

“您……”

在他开口之前,那只即便泡在温泉中也依旧清凉的手忽然贴在了他的胸口,手指贴着他胸颈交界处的肌肉,一点点向下抚摸。

秦不赦再也没法欺骗自己这只是随便碰了一下,他连瞳孔都缩紧了。

“……殊渺?”

他轻声地问,接着抬起头,隔着雾气对上了殊掌门笑意浅淡的眼睛。

苍白的水汽将白发道人映得如一尊冒着寒气的冰雪雕像一般,然而此刻雕像唇角含笑,眉眼舒展恬和,竟似从未有过的亲近。秦不赦一时之间几乎看得痴了。

“长大了。”殊无己低叹了一声,目光顺着手指拂过的地方下落,沉甸甸的好像有分量一般,“许多事,许多模样我都记不清了,但只消用眼睛去看,用手去比,仍然能感觉到变化……”

他的目光下落,雪白的睫毛也如芦花般扇动着,紧接着,他感觉到指尖炽热的皮肤因为他的言语而颤动。秦不赦顺着他的动作低下了头,好像在隐忍着什么一般。

“这个伤是你母亲留下的。”当手指落在前胸口,轻轻擦过那个桃核大小的疤痕时,殊无己柔声道,“连疤也长大了。”

秦不赦的牙磕碰一下。

这人却仍然浑然不觉地在他身上继续触碰着、抚摸着。渐渐地,清冷的语气中竟带了几分如怨似怪的不满。

“怎么又受了这许多伤?”殊无己蹙眉问道,“这是哪来的?”

秦不赦低头,看见对方正轻轻比划着自己侧腰处的一处淤痕,一时间有点失语。

“嗯?”他不答,殊无己便执著地追问。

“呃……”秦不赦迟疑了几秒,最终如实相告,“不听话,被师傅打的。”

殊无己:“?”

“那此处呢?”手指又指向他从左肩斜挎到右腹那道长长的褐色疤痕。

秦不赦:“……”

秦不赦:“不听话,被师傅打的。”

殊无己:“?”

若不是他神色坦荡,殊掌门真要觉得此人是在和自己贫嘴了。

当他手指又开始蠢蠢欲动地滑向其他地方时,秦不赦终于痒得受不了了,抬手捉住他的手腕,制止了他。

“行了,别摸了。”秦不赦道,“除了胸口那个疤,其他都是师傅打的。”

“……”殊无己疑惑道,“你到底有几个师傅?”

秦不赦道:“两个。”

没等殊无己松一口气,这人又好死不死补充了一句:“另一个是教数学的,只有我打他的份。”

殊无己:“……”

场面陷入了尴尬的沉默,殊掌门无语了半天,才蹙着眉问道:“你到底犯了什么事?”

秦不赦动作一顿,声音忽然沉重起来:“天理难容的事。”

殊无己却并不相信,他自认深知秦不赦的为人,更清楚这人当徒弟时是如何的清正温驯——而这些足足停留了三千多年的旧伤,绝不是寻常小惩小诫闹着玩的。

“你若真犯了天理难容的事,你师傅还会留着你的命?”他追问道。

“的确是天理难容的事。”秦不赦几乎执拗地辩解道。

他忽然转过身,让殊无己看他背上的伤痕。

平心而论,相比他身前那些乱七八糟的长长短短的伤疤,他背上倒是少有折磨的印记,只有肩膀上留有一些像是被动物挠出来的抓痕。

殊无己:“……这也是你师傅抓的?”

秦不赦回头看向他,无奈地笑了一下。

殊无己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他不是故意的。”秦不赦道,他微微垂下眼皮,五官笼罩在阴影中,显得晦暗不清,“当时他在我背上的时候,他已经感觉不到痛了……这只是本能。”

殊无己一愣,继而定定地抬头看着他。

“我像个废物一样,什么也做不了。”秦不赦慢条斯理地重新拉上了罩袍,“我只能不断地往前走,往前走,期待有什么奇迹发生……后来……后来我就改了这个名字。”

他没有再说话,再次看向殊无己时,阴影中的眉眼又回到了光线里。秦老板露出了一个很淡的笑,忽然岔开了话题:“你看完了是不是该换我看了?”

殊无己花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不禁莞尔:“怎么,我身上还有什么你没看过的吗?”

说着他便坦然地解开了身上的衣服,然而解到一半,秦不赦还没做出什么反应,倒是他先发现自己身体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只见他苍白的胸口,靠近心口的位置上,长出了一条约半寸长的疤痕,这个疤痕无论是形状还是长度他都非常熟悉——即便没有记忆这一遭,他也知道是什么样的兵刃留下的。

秦不赦定定地看着这道伤,眼神幽暗,神情比任何时候都要凝重。

殊无己记得他这个眼神,他也记得秦不赦上次露出这个眼神的时候,肖紫烟提过的那个所谓的“陈年旧疾”:

PTSD。

第52章 幕后主使 这种诡异的注视没有持续……

这种诡异的注视没有持续太久。

秦不赦不动声色地替殊掌门拢起外袍, 轻咳一声:“时间差不多了,回去罢。”

他率先上了岸, 伸手要去搀殊无己,殊无己却仍站在水中,若有所思。

“怎么了?”秦不赦停顿了一下,忽然默契地问道,“还有什么别的事要查?”

“我此行前来,本就是有要事想确认, 实际得到的却比我想要的更多。”殊无己道,“我大约知道这一切的幕后主使是谁了。”

这一言突然得如晴天霹雳一般。

饶是秦不赦也惊讶地挑了挑眉。

他盯着殊道长清澈透亮的双眼看了会, 思索片刻,没有问答案,反倒是追问齐了原因:“你是怎么知道的?”

“石甲卫。”殊无己言简意赅地说,“我相信秦昭不会让石甲卫攻击我,即便他死了,他也不会让任何一个继任者命令石甲卫攻击我。”

秦不赦没有说话,只是很轻地压了压唇角。

“如果是那个人,所有的事就都解释得通了。”殊无己轻轻地摇了摇头, “只是我不知道他为何要这么做,又是如何避人耳目的。”

“继续推主线, 你就知道了。”秦不赦叹了口气,终于无可奈何地笑了起来, “……我早该知道,你如此冰雪聪明,若非他掌握了一些无人可解的秘辛,又怎可能瞒得过你去?”

殊无己一怔。

除他早已飞升天外的师叔伯祖外,这几百年没人这般直截了当地夸过他聪慧, 更何况还是小辈。

然而人没有不喜欢被夸的,殊道长一时间不觉浅笑莞尔,又顺手把鬓前垂发往耳后捋了些,露出被水汽熏得晕红的面颊来。

秦不赦看得愣了愣,第一反应却是这哪里能多看,当即转过头去,一件件整理起了身上的衣服。

殊无己不解地问道:“怎么了?你为何突然转过身去?”

“……没事。”秦不赦低头认真地钻研着领子上麦穗结围边的珍珠盘扣,“你接下来有何打算?回去,还是留在三清山?”

“自然是要去会会这位老熟人。”殊掌门平静地道,拂尘轻掸间,他已换上一身簇新湛亮的道袍,湿漉漉的银发尽数蒸干了,随意地束进冠中,“你可知道他在哪儿?”

“天宽地广,难以搜寻。”秦不赦道,“我也找了他很多年,但以他的本事,正面交锋或许会逊色,隐匿行踪却是信手拈来。”

“确是如此。”殊无己颔首,“这个叫《海尽天劫》的游戏,也是为了引蛇出洞,可对?”

秦不赦垂目笑了笑,却没把话说满:“这也是原因之一。”

“既如此,我便不必继续留在此地了。”殊无己果决道,“我会去游戏里把人找出来,你跟我一起。”

秦不赦眉头一跳,刚想拒绝,就被人打断了。

“我知道你有所顾虑,不愿让我参与此事。”殊无己盯着他,辞严色厉地说,“我也知道你的顾虑多半跟我的安危有关——但我让你跟着,你就跟着。”

秦不赦闻言无奈地叹了口气,回绝的话咽回了嗓子里。

他低头看了眼殊无己垂落的五指,只见浅淡的阴翳笼罩其上,始终无法尽除——

殊无己再次上线的时候,没有直接进主线,而是应邀参加了猎冶盟的帮派活动。

江秋逸专程守着他上线,一瞧到他就拉他来参加帮派的一月一次的联欢会,还嗔怪他明明不是【人狠话不多】,还非要假装是她的小号。

殊无己自觉有愧,当即解释了那晚误入酒吧的窘境,随即应下了这次活动。

江秋逸拉着他回了帮派驻地,领地一片热闹,人声鼎沸。

【放开那只烤鸡】坐在主位上,拿着酒杯正在迎宾,瞧见他们来便喜滋滋地说:“你们来了?大功臣啊。”

殊无己不解。

“上次帮战我们拿了第一名。”江秋逸抬了抬下巴,“多亏了你干掉了清风阁,还有刹月阁那边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下线了。”说着她压低了声音,“帮主暗地里怀疑其实是你私下拔掉了秦不赦的网线。”

殊无己无奈一笑,也不澄清。

“来来来,所以你不是妖号是吧?你是男的,是吧兄弟?”【放开那只烤鸡】抓起酒杯,“那我也不跟你客气,来喝酒,今晚我们来喝个大的,不醉不归啊!”

他说着对着一坛酒就点了个“赠予”的动作,没等殊无己接,酒坛子自己塞进了殊道长的怀里。

这时候旁边突然斜出来一只手,单手拎着酒坛,把酒拿了过去。

“这谁?新人啊?”江秋逸惊讶地问。

殊无己顺着看去,只见来人五官清朗,陌生中又有几分熟悉,身上穿着三清弟子的入门服饰,ID是一串乱码,全身白板,一件装备也没有,修为更是可怜的只有个位数。

“我还以为你知道呢,他申请入会的时候报的是殊渺的名字。”【放开那只烤鸡】重重地伸手拍了拍殊无己的肩膀。

“你介绍来的人啊?”江秋逸问道,“同门?你收了个徒弟?”

听到这话的两人忽然齐刷刷地扭头看向她,江秋逸还以为自己说错话了。

“嗯。”殊无己先出了声,淡淡地道,“新收的徒弟。”

【乱码】忽然一动不动地杵在那儿,好像又掉线了似的。

江秋逸连连点头:“我就说,你是该收个徒弟,你那个玩法特别不一般,好多人求着你出攻略呢……哎,小徒弟,你咋不说话?信号不好吗?”

【乱码】好像终于从死机中恢复过来了,拿起酒坛朝江秋逸举了举,十分突兀地道:“江副帮主,你好,我替我师父敬你一杯。”

没等江秋逸答复,这乱码哥就自顾自地喝了口酒,一脸云淡风轻地又去【放开那只烤鸡】那桌,从左到右一个个敬过去:“鸡帮主,你好,我替我师父敬你一杯。”“副帮主,我替我师父敬你一杯。”

一路敬过去祝酒词都不带改的,几个人都一脸莫名其妙,快听不懂“我师父”这三个字了。

“……酒桌文化上瘾了?”江秋逸尴尬而不失礼貌地微笑了一下,倒也不觉得奇怪,毕竟游戏宅里十个有五个奇葩,她转头扯了扯同样莫名其妙的殊无己,压低了声音道,“跟你说个事儿,既然你也认识多多,大概也听说过她的事情了?”

殊无己点头:“略有耳闻。”

“清风阁的人告诉我们,她已经不在了……当时我还不信,后来客服直接把她的账号密码给我们了,说是她网上公证过的遗愿,一切虚拟财产留给猎冶盟。”

殊无己知道她话还没说完,便安静地听着。

“所以这次活动,嗯,我们也是想给多多办一个欢送会。”江秋逸看向远方,露出了一个像惆怅又像释然的表情,“你也不用难过,大家打算往party那个方向搞的,不会有人哭丧啊煽情啊设么的……其实会发生这样的事,不管是我们还是多多,都有心理准备。”

这倒是出乎殊道长的意料,他略带惊讶地问:“为什么?”

“哎呀,大家都有常识——像这样泡在游戏里,身体又不是一下子坏掉的。”江秋逸说,“一开始是会有点头晕,然后脊柱僵直,感觉自己动不了,舌头没味儿,木木的,间歇性的心痛。再到后面嘛,就是一直都很困,不想去吃饭也不想喝水,强制登出的时候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只想马上熬完时间再上线。”

殊无己的面色凝重了起来。

他还没有开口,江秋逸就猜到他要说什么一般接着道:“不用担心我,我没事儿,这都是多多跟我说的情况。”

“你为什么没有及时阻止她?”殊无己的声音蓦地严厉了起来。

“毕竟寿命的长短也没那么重要啦。”江秋逸倒是并不理解他突如其来的上纲上线,“如果每天老老实实的花八个小时在十五平方米的出租屋里面喝营养液瞪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到天亮,然后又跑到江湖里去当个只能打打杂赶赶马的NPC,每次帮战都只能眼巴巴守着旗子,这才比较可怜吧……更何况如果运气好,开乾坤宝匣开到橙武,以后就是不卖命,日子也能很好过啊!”

殊无己:“但这——”

江秋逸并不打算跟他继续争论这一点,而是冲他摆摆手道:“飞飞他们来了,我去跟他们打个招呼哦……哎呀,这年头像你这么老古董的人不多了,尊重他人命运嘛,待会跟我们一起看多多留下来的日志,多开心一姑娘!”

殊无己眉头紧蹙,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向了一旁敬完一圈酒回来,仍然保持沉默的【乱码】徒弟。

“这个游戏是你做的。”殊无己忽然道,“你没有插手制止过这件事?”

“我制止不了。”【乱码】平静地说,“这是社会自己的分层和选择,有人需要稳定和精神燃料,有人自愿献出寿命以换片刻掌控感。如你所讲,这是个格物的年代,一切只服务于物的交换。”

“不。”殊无己皱眉拂袖道,话语间没有一丝的迟疑,“纵使天下共谋,又岂能违背天理——你思虑太多,我的徒弟不该这样。”

他这话说得极重,眼前的人几乎吸了一口冷气。

“说说你都查到了什么。”殊无己自然知道一棒子敲完之后该如何安抚。

“……”

殊掌门目光一沉。

“拿命来换金银权势,要么死亡要么得道升天,永无止境的飞升幻觉,这其实很像修真时代的复归。”【乱码】迟疑了几分钟,最终移开了视线,缓缓地向殊无己揭示了埋藏已久的答案,“殊渺,这一切都和当年陷你于不义的幕后主使有关”

“——也和你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有关。”

第53章 奇袭 情况没有允许他们继续讨论这……

情况没有允许他们继续讨论这个话题。

背景灯渐渐地暗了下去, 像舞台上幕布被拉起来了一般。

猎冶盟开始播放【人狠话不多】的生前留言。

“我从小就有一个闯荡江湖的梦想。我想像传说里那样提着剑行侠仗义,饮酒作歌, 签生死状,挑战绝世武学……在遇到这里的所有人之后,我的梦想终于开始实现了。虽然可能还差一点,但这是我唯一可以弥补的差距了。”

【人狠话不多】的声音听起来已经有些虚弱,但仍然强打着精神,操着一口轻微的播音腔, 试图让人感觉她神采奕奕。

“我大学是学新媒体的,说起来还挺好笑, 当时觉得自己选这个专业挺聪明。失业以后才发现一些我觉得很有意义的事早就已经被饱和的从业者证明没有任何价值……

……开心的时候不提这个!

总之加入大家以后,我感觉每一天都很开心,所有人都在围着我给我想办法,告诉我怎么养号,怎么操作,怎么卡bug来提升战力,而不是只在缺廉价劳动力的时候给我狂弹消息,然后质问我为什么什么也不会……最主要的是我发现这一切并不像长辈批判的那样是虚拟的, 我保护了那些和我一样的失业者,带着他们一起刷怪, 找秘籍,挖矿, 凑道具,每天打卡发战力互相激励,然后发展到线下开一些主题聚会,大家都成了好朋友……我感觉我短暂地回到了这个世界上,不再是刚失业那会没日没夜地改简历, 改自我介绍,改到自己都不认识自己的时候了。

大家都叫我网名,但总觉得大家都要更认识我一些,每次从游戏舱里出去,跟室友像两条斗鱼一样毫无交流的共用一个厨房都让我无比痛苦。我总觉得她看不起我,我也不擅长说话……每次我想跟她说点什么,但对话总是没两句就死机了。

与之相比的是帮会越来越需要我,而这里只要勤奋就能变得更强。这简直是最公平的世界了!如果可以,我希望一觉醒来,外面的世界才是一场噩梦啊。我知道我最近有些失控,我总觉得自己的行为跟成为大佬总是差那么一点,清风阁又总是针对我们,明明修为也没比我高多少——现在是帮派最需要我的时候,我希望自己至少能凑齐下一套金装备,做更多的事情——哎上次野外boss也是,只差3%的伤害,‘凤羽法袍碎片’就会roll给我欸!我现在想起来还是会觉得好可惜,心在滴血……

帮主也看出来我状态不对,让我在帮战的时候负责守点,我知道这是好意,但错过一次周成就对我来说错过的实在太多了。我不知道差的那些资源要怎么样才能跟上,因为其他和我同修为的人根本不会在后面守点啊……我只知道我一天也不能错过,一次也不能错过,不然我又变成那个谁来都能替代的实习生了。

说了那么多,可能是我自己意识到最近好像身体确实有点不对劲……那如果那一天能再和大家一起猜灯谜,开盒子,逛论坛查攻略的过程中悄悄到来的话,这也是一件快乐事情吧?我的账号就留给随便会玩血影的新人好了,修为没有登峰造极,但都是零氪党一点一点磨上去的,不允许嫌晦气啊!^^

好了就说这些。

大家晚安!”

柔和的余音过了几秒才彻底消失。

帮会驻地沉默了一阵子,接着纷纷鼓起掌来。

【放开那只烤鸡】为首的高层帮众一条接着一条地在公屏打字留言纪念:“晚安多多”“晚安多多做个好梦”“以后还会再见面的”“明年清明节给你烧点帮派宝钞”。

江秋逸拿餐巾纸擦了擦红润的眼眶,接连叹气:“我还以为我们还能有好几次线下茶会呢。”

殊无己沉默地静坐在一旁,面容肃静如雕塑一般。

他不为所动的样子多少有点让人心生疏离之感,【放开那只烤鸡】看了他几眼,最终还是讪讪地没有上前搭话。

“好了好了,都把鼻涕擤一擤。”【放开那只烤鸡】清了清嗓子,夸张地说,“多多的账号我们讨论了一下,反正就老规矩,谁日活跃高就给谁用——话是这么说,但是大家还是要注意游戏时间啊,我们不鼓励所有人都玩命卡bug的。”

其他人嘻嘻哈哈起哄了起来:“你就别说了,你在线时间不比多多短吧。”

江秋逸笑着插嘴道:“偷偷告诉你们,帮主已经是个中年男人了,天天这么上网,迟早要谢顶的。”

【放开那只烤鸡】也不在意她的调侃,嘿嘿地笑了起来,虚空做了一个端着不存在的啤酒肚的动作。

一旁的人鱼姑娘被他油腻得露出了一个嫌弃的表情,夸张地说:“再这样我要考虑换一个帮会了。”

短暂的沉闷气氛就这么一扫而空,仿佛【人狠话不多】的死就像爆裂的鞭炮一样,响了一声就消失了。

殊无己皱着眉头看着坐在最前面的【放开那只烤鸡】,烤鸡帮主感觉背后凉飕飕的,回头时却啥也没看到,那个身手了得的新人只是平平无奇地在跟他的小徒弟说说笑笑。

“此事看起来已不是第一次发生了。”殊无己道,“他们很习惯。”

“小徒弟”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抱着双臂懒洋洋地站在一边,一双眼睛目光锐利地盯着不远处的一桌烤鸡米饼。

殊无己察觉到了他随意的姿态下隐藏的谨慎,顺着视线看去,眉头一扬:“怎么,想吃烤鸡?”

“……”【乱码】无奈地摇头,他怀疑只要自己说是,他师傅就能给他叫一桌烤鸡,让他当场吃干净,“没什么,就是总有一种奇怪的直觉。”

他的表情看起来不似有所隐瞒,殊无己就没继续追问。

就在这个时候,帮会频道突然弹出了一条消息。

【小生有礼了】GG论坛新攻略贴终于公开了

【小生有礼了】超链接:反复进出衣柜卡在线时间法

【小生有礼了】等了好久

“他们又制造了新的bug。”【乱码】立刻道。

“什么?”

他尚未开口解释,其他帮派成员就七嘴八舌地讨论了起来。

“这个bug有点不对啊。”江秋逸说,“除了绕开在线时间限制以外,就没有其他说法了?如果只是加长时间不增加资源获取途径的话,那岂不是更加要肝死人?”

“这次攻略出得也很晚。”【小生有礼了】说,“大家都怀疑攻略组被人黑了。”

“攻略组换人了。”【乱码】猝不及防地开口,“原本的技术负责人不在了。”

“为什么?你怎么知道?”

【乱码】没有回答,事不关己地耸耸肩膀,坐回了殊无己的身边。

“杀了?”殊无己仍然看着公屏,头也没回,只是平静地问道。

【乱码】微不可觉地应了声是,脸上神色不变。

“那这个新的怎么办?”

“这种低级的bug很好修。”【乱码】道,“我让文修华处理。”

“终是治标不治本。”殊掌门眉头微蹙。

他盯着那段蓝色的文字看了会儿,听帮众们“八哥”来“八哥”去了半天也没完全弄懂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只是这行一抖一抖的蓝色下划线文字,怎么看都像是在刻意吸引人点进去——这种原理和骗老人输银行卡号买保健品差不了多少。

“你先别——”

【乱码】还没来得及出口阻拦,艺高人胆大的殊掌门已经顺手点了上去。

“GG论坛”全称“堕落圣域NullCode黑域の攻略殿”,光是这行字就看得殊掌门面色奇异。当他点开链接时,攻略页面并没有像其他人打开论坛时那样跳出来,他眼前突然出现了斑驳的噪点和光污染一般的干扰条纹,一时间,所有画面都开始颤动。

周围的帮众依旧有说有笑,好像完全没注意到这边发生了什么,又好像这些光怪陆离的切割线只出现在他的周围。

“殊渺!”只有离他最近的【乱码】似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忽然叫了一声,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背。

紧接着他感到一阵强烈的吸力从背后袭来,一瞬间,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

他像是被飓风吹起了一般,被卷入一个黑洞似的场景之中,在他双脚还没有落地的时候,万千飞剑忽然从背后侵袭而来!

五岳剑阵。

对方这几乎是和他明牌了。

殊无己眉头一跳,从袖中拔出拂尘,然而在他出手之前,只听身边传来“铮”的一声嗡鸣,这个“新收的徒弟”一只手仍然紧紧地抓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拔剑出鞘,横剑格挡在他面前。

明光剑上燃起的炽焰,与这突如其来的剑阵对撞,发出巨大的爆鸣。殊无己负手立于徒儿身后,金色的双袖被剑风吹得呼呼鼓起——既然小辈要先动手,他便依照惯例,只做从旁指点。

【乱码】这个零修为小号就像纸人一样一碰就碎,然而“纸人”撕裂的那一瞬间,光芒骤闪,这个用户玩了个“一键切换账号”,转眼间,秦不赦顶着【千秋一古】的头衔出现在半空中,踏月临风的身影硬生生地在这漆黑的空间里照出一片亮堂地。

秦老板不疾不徐地背过手,拔出身后重剑,甩袖扬刃,一剑刺于地面,酷烈的罡风伴随冷冽凝霜的剑意顿时于四壁上震出万千裂缝,密密麻麻的剑阵如同被一网兜子兜住的鱼群般,群龙无首地爆裂于地。

一切终于安静了下来。

秦不赦收起兵刃,转头看向殊掌门。

“这是何地?”殊无己没多说什么,只问道。

“一个模拟攻击的空间。”秦不赦解释道,“他给你发的链接里有病毒,你的游戏舱被入侵了。”

“这么做意欲何为?”

“他不可能指望这样的剑阵伤到你,最多只是拖延时间。”秦不赦的脸色异常冷峻,“入侵游戏舱本质上是为了黑掉登出系统,然后想办法破坏大脑……如果大脑被破坏,就算肉身还活着,也只是行尸走肉了。”

他说着略带焦躁地踱了两步,这样的表情即便是前世也很少出现在此人脸上。

“可是并无解法?”殊无己挑眉问道,“——令你如此浮躁。”

“不,解法容易。”秦不赦的答复却令人意外,就在此时,一道银白的闪光映亮了他黑白分明的双眼,将他的表情照得如断金冷铁般寒锋凛然,“只是时逾千年,此人此事依旧致你于险境——实在是……”

他停顿了一下,才道:“令朕烦不胜烦。”

第54章 第四章 殊无己愣了一下,进而便觉……

殊无己愣了一下, 进而便觉得这突如其来的较劲语气有点好笑。

他倒也没多做指责,只是问道:“有何解法?”

秦不赦轻咳了一声, 突然凛声道:“御令敕雷公电母至前听命。”

殊无己:“?”

这时候一男一女两个穿着白色紧身背心、挂着金属铆钉大链子、头顶紫色锡纸卷的吊儿郎当的青年从天而降。

殊无己:“?”

“嗯,这是千禧年迭代的雷公电母。你眼熟一下,不要大惊小怪。”秦不赦解释道,转而又吩咐,“——你们去施个法,把游戏服务器断电了。”

“……”

三人一时都有点无语。

“这么简单粗暴?”雷公阴阳怪气地说, “你这个等于直接拔网线啊,要引起全球经济动荡的呀, 秦总。”

“没事。”秦不赦轻飘飘地说,“给他们个下马威也好。”

电母看起来刚刚午睡醒,明显有点不情不愿:“断电以后怎么办?这么多在线玩家在上工呢。”

“接备用电源,开离线内网模式,等调试完毕之后,再让他们做数据存档上传。”秦不赦言简意赅地嘱咐道,“趁断网的这段安全时间,让文修华去反追踪入侵者——鹿角仙都死了, 他要是还搞不定,就自刎谢罪吧。”

“大手笔。”电母了然地点点头。随即两个人双鼓一震, 天边又一次闪过一道银光,两个身形瞬间消失在电闪雷鸣之中。

安排完两人, 秦不赦转头看向殊无己,未等他开口,便神色凝重地说道:“进入内线模式后,所有联机任务都会暂停,你其他玩法还没解锁, 大概率会被传送到主线里。”

殊无己点头。

“如果有什么不舒服,马上登出。”

“为何这么说?”殊无己道。

秦不赦张口欲言,就在这个时候,画面再次剧烈地抖动起来,如同遭遇了地震一般,包括殊无己在内所有玩家的眼前都闪过爆亮的银白色电弧。

世界频道的文字变得乱七八糟:

【怎怎么回事这这我我是在要渡劫了吗】

【有bbu有buugbug有bubuuugggb】

【我感觉眼前都是都都是是都重影重影重影重。】

耳中传来低频率的嗡鸣声,接着是电花爆裂声,紧接着一切陷入漆黑。

“各位玩家,因为游戏受到不明人士的攻击。我们将在短暂的登出后打开临时内网模式,期间产生的所有数据会在故障修复的第一时间进行上传。我们将尽可能减少对你游戏体验的影响。”

系统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起后,又发出了“噼啪”一声电流噪音,殊无己有一瞬间闻到了租房里熟悉的熏香味,但他尚未来得及脱离游戏舱,眼前就再次亮了起来。

他进入了所谓的内线模式——

系统没有给殊无己选择的机会,他一睁开眼,面前就出现了熟悉的行书字体。

伴随着烟尘和碎沙、飞灰的特效,第四章的标题缓缓铺开在他的面前。

【第四章·断山为誓】

标题下方的图标,这次变成了一炉快要烧尽的香。

香炉的样式有些熟悉,伴随着北风飒飒,走马扬尘,里头的香火忽然从中折断,余烟袅袅待绝。

殊无己若有所思地垂下双目,忽然,他感到一阵怪异的不适感。

这种怪异感正来自于他自己的身体。

他摊开双手,低头看了看,果然——

这不是他的身体,也不是他一直以来扮演的秦昭的身体。

眼前是一双伤痕累累、布满灰尘的少年的手,指甲缝里都是泥污,有两片指甲似乎是在攀爬的时候磕断了,此时正在鲜血长流。

不仅是手上,手臂上、胸口、膝盖上都隐隐作痛,尤其是腹中饥饿如附骨之蛆一般难以祛除,脚底更是痛得钻心。

他低头看向脚上穿着的草鞋,这双鞋早就已经在长途跋涉中磨破了两个大洞,脚背上的血泡生了脓疮无法愈合,一个个窟窿似的,看起来已经几个月了。

他听到耳边有哭声,接着眼前的雾气散尽了,他看见了自己身处的地方。

他在一片陌生的郊外。

荒草生得很高,一群同他一样衣衫褴褛的人坐在一条脏兮兮的水沟边,正在抢夺着几个果子,每个人都饿得面黄肌瘦,似人非人。

“阿冬。”他听到有人叫他,转过头看到一张疲惫的中年男子的脸,“现在入冬了,草都枯了。阿叔真的照顾不来你们了。你是个小孩,吃不了多少东西,但你祖母已经病成这样船上地方也不够咱们就把她留在这儿吧。不然我我也不能带你一起走了。”

画面停顿下来,殊无己的眼前跳出两个选择:

【请选择:】

【1.放弃祖母】

【2.带祖母离开,自寻活路】

殊无己皱了皱眉,他没有立刻选择,而是趁着停顿的时间仔细观察这周围的环境。

不难看出面前是一伙正在逃难的人,从衣着打扮看,至少已经逃荒几个月了,一旁的河流自北向南流动,看几个人编竹筏磨船桨的模样,多半是想顺流飘下。

在他记忆中,自己继位三清掌门前,正逢割据乱世,起义军杀入中都,三屠都城,烧杀掳掠,期间便有多次零零散散的灾民南迁。

大致确定情况后,殊无己便没再多想,立刻选下了“携祖母外逃”的选项。

等他说出答案的一瞬,阿叔脸上的庆幸一闪而过,不知是为了不必亲手舍下老人的性命,还是为了可以再丢掉一个拖油瓶。

男人上上下下摸了全身,接着露出了一个略带尴尬的神情,他抓了两枚铜板塞进了殊无己的手里:“阿冬啊,叔实在没什么可给你的刚才路过这儿的时候,我记得有个脚庵,你可以带着你祖母去那边看看……说不定那儿的和尚道士还有余粮。”

他说话时眼神躲闪,自然是在说谎,地图上出现的名叫【废弃的道观】的光标也印证了这一点。

殊无己不欲多说,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又问道:“今年是何年?”

“昭启三年。”阿叔奇怪地回答道。

殊无己闻言一顿,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腰间,然而少年腰间既无拂尘,也无佩剑,他试着提气,却发现这具身体毫无功夫,甚至因为饥病交加,连走路都有些艰难。

他轻叹了一声,只能出言提醒道:“我可以离开。只是你们去南方无用。”

“什么?”阿叔惊道,“你路上听到了什么消息吗?”

殊无己自然没有听到什么消息。但是他清楚地知道前朝末年之事。

“中郎将残部不敌起义军,早你们一步仓皇逃窜往南,沿途以百姓为军粮——按脚程来算,你们走不到比他们远的地方。”

男人露出了震悚不可置信的表情,手指抽搐几下,像是被卸了所有力气一般,双眼略带空茫地问:“那咱们这么多人去哪里?往西?”

殊无己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注视了这行人一眼。

“沿水而去。”他最终道,“山野荒滩,渔火孤村,往无人处觅活路。”

阿叔的表情僵在了脸上,他支支吾吾地表示要和同路人再商讨商讨,殊无己没再多劝,只是点了点头。

很快他眼前就跳出了新的任务。

【任务:找到祖母,想办法生存下去。】

他沿着光标指引的路线前去,在草丛中找到被芦苇盖着的老妇人,老妇人瘦骨嶙峋,双目凹陷,张着嘴却发不出气声,显然已经进气多出气少了。

一旁地上零零散散地放了几块燧石、一捧柴火、一柄粗糙磨制的石刀,还有一口破破烂烂的锅。

殊无己皱着眉头走上前去,没有取用工具,而是把手指搭在老妇人细如枯柴的手腕上,把起脉来。

他一触手便察觉是脾胃虚弱、气虚血弱的脉微之向,心知这是饿出来的。

【请尝试寻找药材,熬制对症的汤药,治疗祖母。】

眼前的几件破烂厨具和火石随着任务发布的声音亮了起来,殊无己顺势扫了一眼留言板,就看到前面玩家正在抱怨方圆十里,别说草药,已经找不到一颗还有皮的树了。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个游戏捉弄人的作风倒是一贯如此。

殊掌门慢吞吞地在河边坐了,有些笨拙地擦起了面前的两块火石生火。他用惯了术法,烹调一事仍旧不擅长,叮叮咚咚打了半天石头,接水烹煮之时又差点浇了自己一脚开水,所幸尽管左支右绌,一锅水倒也是烧开了。

游戏图标示意他加入药材,药材的名称处却只有两个问号。

殊无己心中如明镜一般,他俯身捡起那块打磨粗糙的石刀,将刀尖对着自己的手腕,轻轻一划,猩红的血便喷涌而出,一股股地洒进了锅子里。

鲜血一碰到热水就变成了褐色的血块,散发出淡淡的腥味,老妇人闻到这味竟饿得呜呜呻吟起来。

殊无己听到自己的身体也发出了饥饿的哀鸣,他不为所动,只一言不发地将这血豆腐汤盛出来晾凉,一点点喂给神志不清的老人。

不远处似乎有人发现他们这儿开了灶,也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有意无意地远远观望,却慑于殊掌门凌厉的目光,未敢淌水而来。

祖母喝下血汤,呼吸变得平稳了一些,就在这时,阿叔一行人商量完毕,便准备重新出发了。

他们没有再过来跟他对话。所有人都很默契地假装没有看到祖孙二人,互相搀扶着沿着溪流离开。

殊无己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任凛冬的风吹在皮肤上,淡淡的血腥气混杂在风里,已经分不出来自何方。

这风并不陌生,尽管眼下扮演的少年人并非自己,但这个故事,显然也与他有关——

两路人马分头离开后,天气很快变得阴沉,右上角气象罗盘的指针指向了【雪天】。

系统适时地发布了新任务:

【请寻找脚庵落脚,避免祖母受冻】

殊无己打开地图,找到【废弃的道观】标识所在的方向,接着将老妇人轻如蝉蜕的身体负于背上,沿石阶往半坡方向爬去。

行至途中,天空又闪过几道不同寻常的冬雷,北风烈烈是要把他皮肉的伤口都重新掀开——这一章节的拟真效果做得尤其真实,这具躯壳的无力感也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祖母稍微恢复了精神,便开始昏昏沉沉地哭嚷:“阿冬……阿冬……不要管祖母了,阿冬。”

殊无己没有理会,只是继续往半山上走。

当道观四翘的飞檐从枯枝掩映中探出时,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听到了人声。

道观里有来客。

殊无己当即轻身绕进侧边的寮房,将祖母放在矮榻上,盖上油布取暖,自己则从窗外跃出,勉力操纵着这具虚弱的身体穿过檐廊,沿着后院与主殿间的风水缝向内窥探。

入目的景象让他双目微睁。

只见三清道尊雕像前站着三个白衣道人,这三人背对着殊无己,看不清样貌,却不掩仙风道骨、修为有成的风姿。

另有一人面对他们,跪坐于团蒲之上,这人一身浅杏色的道袍,模样不过十五六岁,唇红齿白,一头长发却是雪白如练,高高竖起。

他背后背着一把金光灿灿、价值不菲的宝剑,即便在灰暗的大殿中依然流光溢彩,可见此人年纪虽轻,在门中身份地位却非同一般。

——殊无己自然无需做这些推断,就算他忘性再大,也不至于忘了此情此景。

“无己。”为首的道人喊道,喊得却是团蒲上的少年,他的语气沉稳中掩忧虑,音色熟悉,正来自于他的先师,屿璧真人,“你果真心意已决?”

第55章 明月回头 年轻的殊无己没有说话,……

年轻的殊无己没有说话, 只是安静地点了点头,看起来低眉顺目, 恭顺温驯。然而如果能看到他面前的三个道人的表情,就能从三人如临大敌的表情中看出这份乖顺有多虚假。

“仙途漫长。”右侧的道人是屿璧真人的师兄,殊无己的大师伯成璧真人,“你天资异禀,可能觉得一二仙机错过也就罢了,然总有人奋其一生, 修为练得登峰造极,却总差一缕点化之机——此时若错过了昆仑岛的仙机, 不知下次又是何时了。你要想清楚。”

少年终于“嗯”了一声。他的声音就跟他的相貌一样没长开,脆如珠玉,一颗一颗蹦出来似的:“师尊已空等了七百多年,此次莫要错过了。”

成璧真人:“呃,贫道不是这个意思”

屿璧真人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刚要说话,一旁的师弟空璧真人就声音冰冷地插了嘴。

“不仅是仙机。”空璧真人站得比其余几人都高,又高抬着头, 从殊无己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的下巴。他在三清门中主司戒律,此时高高一眼望下来已是威严莫测, “你染指凡尘兵戈,已犯三忌:一忌滥动杀念, 二忌强执是非;三忌逆道而行,背了我们清静无为的门风。长此以往,如何得道成仙?”

他这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但凡换了一个人来,此时早已五体投地, 吓得不敢作声。

然而偏偏他眼前是殊无己这个硬茬。

“黑山军纵兵屠城,是不义之师。”殊无己平静地应答道,“不杀他们,才是逆道而行。”

他说完才想起来补了一句:“谢师叔教诲。”

屿璧真人:“呃徒儿啊,你这个谢得有点敷衍。”

“闭嘴。”空璧真人喝止了他的师兄,“小儿之谈。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黑山军屠城,你屠黑山军,与之又有何异?”

殊无己抿唇不答。

“回话!”

“对呀,回你师叔话啊。”屿璧跟着挤眉弄眼。

殊无己抬起那双熠熠生辉的黑眼睛,静静地回视他,仿佛在无声地问:不用闭嘴了?

空璧真人被他气得直跳脚,几乎就要抄起家伙打人,两个师兄一人一边按住了他:“师弟,冷静冷静。”

殊无己这才道:“我不屠黑山军,他们便以涞阳人为食。屠了黑山军,涞阳人能侥幸得生。”

他一字一句讲得格外详细,还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仿佛怕他这个师叔不知道怎么算数。

“那别人就不会来了吗?”空璧真人甩开旁边两个不着调的师兄,“盛衰有定数,分合乃常态,今天你救了他们,明日你还接着救他们,百年后,千年后,每个乱世你都要等在这儿,只允许义师相争吗?”

殊无己皱着眉偏过头,似乎无声地问了句“有何不可?”

“徒弟啊”屿璧真人颤声道,“你”

“师父。”殊无己打断了他的未尽之语,“弟子已经决定了。弟子不成仙。”

屿璧真人眼睛一白,“咚”地一声倒在地上,一左一右两个道士又大惊小怪地扶起他,开始掐他人中,高呼“掌门你撑住啊”。

殊无己:“……”

殊无己温声说:“师父,别演了,弟子自会守好三清,你可放心地飞升去。”

“演我演什么。”屿璧真人又翻着眼睛爬了起来,“你主意大得很,我又能把你怎么样?你”

“我既然心意已决,便是没有仙缘。”殊无己看着三位长辈,认真地解释道,“几位师尊若要强命,便是真的逆道而行了。”

“……”

最终发话的是三人中的大师兄成璧真人。

“无己。”成璧真人叹了口气道,“我们是看着你长大的,自然知道你的心志。只是你命带血煞、又过刚易折,我们几人反复掐算,都说若安分修道,还则罢了,若强逆天命,终有一劫,神仙难救”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其余二人脸上均露出不忍的深色,只有殊无己虽跪在那儿矮了一头,却身姿挺拔,双目澄如明镜。

“我们知道你年纪尚轻,将来总是变数难料,有我三人在替你挡得了一阵便是一阵。然而世间缘分终有尽时,现我三人飞升在即,无法再庇你于羽翼之下”成璧真人接着说道,“只有一件事要你记得。我们千辛万苦求来的、用来稳你命数的那仁寿香万万不可燃尽。你记住,每救得一人,便要让此人送一株写你名字的命香到三清金顶,香若要烧尽,便再去寻人施以援手——只要仁寿香不灭,纵使一生不能得道,至少也能做个逍遥人世的半仙,躲开你三灾九劫的命数,也不枉我们几个教你一场,和你这身天纵奇才。”

“我要救人,无关续命。”殊无己道,“师尊们不必担忧。”

“哎哟,你就答应了我们吧。”屿璧真人一屁股往地上坐,开始抓耳挠腮、撒泼打滚,“我真不想再与你辩经了。尊徒饶了为师吧,就当可怜为师快跪下来求你了,你今天答应了我,行不行?实在不行为师拜尊徒为师,你看如何?”

殊无己:

其他两个道人也捂着脸背过身去,没眼看这毫无形象的三清掌门。

“徒儿谨遵教诲。”殊无己终于松了口,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无己驽钝,多蒙诸位恩师经年照拂,恩师所言,无己终身谨记。”

屿璧真人这才松了一口气,他爬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终于恢复了最初仙风道骨的模样。

“最后教你一事。”真人笑道,“你既然要行走人间,又要行侠仗义,如此不通世故,难免惹人嫉恨——无己,师父跟你说过,动手打人前先要说什么?”

殊无己最后看向自己的老师。月光透过天井,融融地洒在他的肩膀上和身上,他尚且纤细单薄的肩膀披了一层淡光,显得整个人柔润如春水。

他依言垂目,雪色的睫毛颤了颤,声音清越地应道:“福生无量天尊。”——

三名道人如同三只夜鸟般,扑棱棱地离开了这处道观。

很快,道观中只剩下新上任的少年掌门,还有窗外偷看的“阿冬”。

好在游戏进入了剧情模式,避免了殊无己与自己互动的尴尬。

他的意识又飘到了上空,只见年轻的殊掌门铮的一声拔出背后的长剑,凌厉的破空之声响起,剑锋擦着风水缝刺进墙壁,吓得后面的少年连滚带爬地跌了出来跪在地上。

“神仙饶命。”阿冬连连磕头,“神仙饶命神仙饶命,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你是何人?”殊掌门挑眉问道。

“我我我就是我们是逃难的。”阿冬声音颤颤,“从北边来,想到南边去找个地方避避灾。”

“只有你一人?”

“还有我祖母,她生病了,我们我们”阿冬脸色涨得通红,不知该怎么说自己被大部队丢下的事情。

“南方不宜去。”殊掌门只是冷声纠正道,“带路。”

“去哪里?”阿冬茫然地问。

“找你们的人。”

话音一落,殊掌门便单手拎起了阿冬的衣领,整个人轻飘飘地如云朵般飞了起来。

阿冬刚想大声叫自己的奶奶,就见这神仙似的白发道人拂尘一卷,偏房的老妇人便被一朵柔软的云托了起来,飘在他们身旁。

“神仙!神仙!”他激动地叫了起来,下一秒嘴上就像沾了浆糊一样粘住。

“休要吵闹。”殊无己冷声道,继续提着他,沿着他指的方向,乘月色疾行。

阿冬被施了禁言咒,一时半会儿无法开口,只得一边粗粗地喘着气,一边呆呆地盯着看起来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人。

殊掌门雪白的长发在风中猎猎飞舞,那只提着他衣领的手腕甚至比他还要细上半圈,眉目间仍显稚嫩,一双寂黑的招子却灿灿如明星高悬。

他的动作比穿云的孤雁还要轻盈迅速,他们很快就追上了逃难的同村人,后者果然没有听从劝告,在往南的路上被已沦为草寇的羽林军包围。

“躲开。”只听少年发出一声清斥,拂袖将他轻飘飘地抛掷一旁,那只纤细莹白的手腕转到背后,紧接着白光破空,剑刃震颤,那柄雕工精致的细长宝剑握在手中,竟如一根针般轻盈流畅、得心应手。

军首尚未看清眼前这个面如好女的小道士是何许人也,便已在一斩之下身首异处。紧接着这个披着杏色道袍的身影如一枚利刃般破入军中,一进一出之间,便已是长衫染血,剑身通红,为首一行十人,尽数倒地。

“依令行事的,弃兵者不杀。”殊掌门开口之时,众人皆被这雌雄莫辨的年轻嗓音吓了一跳。在他不满地甩去剑上鲜血之时,这群人才反应过来,叮叮咚咚地丢掉手里的兵器。

殊无己微微抬起头,冷冽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接着单手从卸甲的士兵中拽出一个试图躲藏的鼠须男子。

“我适才说的是依令行事不杀。”殊掌门轻声道,耐着性子与对方解释,“你是发号施令的,我在涞阳曾亲眼所见。”

“不不不不,是你记错人了。”鼠须男子尖声大叫,“我没去过涞阳,也没见过你。你记错人了,你记错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