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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神长歌 姑获衣 11749 字 20小时前

第151章 乌斯珠耶

射出那支哨箭之后, 留给他们的时间更短了。

穆隆体型壮硕,他背着所有人的枪,让大家在前面跑。由于这次已经熟悉路线了, 所以比萨哈良上次独自前来的时候快了不少。但下水道里那些堆积如山的尸体, 仍然吸引了人们的注意力,让他们感到愤怒。

依娜的动作也很快,当他们赶到博物馆下方的地下室时,已经能听见上面传来窸窸窣窣地撬锁声了。

她向人们伸出手, 说:“快!我们最快还有十五分钟,外面就要开打了。”

人们逐一从地下室里爬上来,穆隆将枪支分发给大家。

依娜高兴地对王式君说:“王姐姐, 吴逸刚才从东瀛军官那打探到,他们大部分人都跑去操练入城式了,让咱们抓紧干活,没人看着了。”

吴逸走过来, 说道:“白天的时候, 梶谷中尉来视察过,他带着守卫在博物馆聚餐了,可能萨哈良说的马车就是运这个的。那些军官对我们处理鲸鱼尸体的进度很满意, 所以才安心把人调去操练。”

王式君掸了掸身上的土, 松了口气, 说:“那太好了,可算是听见点好消息。”

李富贵背上步枪, 问道:“那外面的兄弟, 还用打吗?”

王式君想了想,说:“打,这个问题有禄和李闯会自己定夺。港口那边要经过哨卡, 不把城里闹乱咱们不可能出得去。”

萨哈良已经把短弓别在身上,他最后紧了紧腰间的枪套,站到门口说:“来吧,我还记得路。”

时间紧急,众人立即拿上家伙,跟着他往楼上跑。

如同吴逸打探到的消息所说,透过楼梯间的窗子,能看见院内已经没什么守兵了。新义营在城中埋伏的人还没开始动手,达利尼城依旧笼罩在宵禁到来前的沉默里,只能听见远处东瀛军营里传来的喊号声。

走廊中漆黑一片,外面的灯光不足以照亮前路。

狄安查想在前面探路,他将手枪举在头侧,紧张地向前摸索。

“操!这是什么东西?”

狄安查撞倒了一个半人高的东西,差点给他绊了一个跟头。等他勉强站定,伸出手胡乱摸了一把,却摸到一个毛茸茸的玩意。

那是一只龇牙咧嘴的猴子,正朝着他露出愤怒的表情。

萨哈良连忙告诉他说:“那是猴子的标本,我没见过这种动物。二楼走廊里还有许多这样的标本,再往前面走就能看见了。”

他说话的时候,看了看身旁的鹿神,也许是因为怒火,身上银白色的光芒外,笼罩着一层漆黑的烟雾。

等人们熟悉了眼前的黑暗后,看见了那些在城中微弱灯火下,如同鬼魅般荧绿的瓶瓶罐罐。

即便是在死人堆里爬过无数遭的王式君和李富贵,也没法形容自己的感受。他们虽然听说过教堂拿人炼药的传说,但谁也不信,直到见过那些器官标本,才知道这样的传说究竟来源于何方。

王式君也拔出手枪,试图让那个冰冷的铁疙瘩给自己壮胆。她骂道:“真是一群活畜生!这些可怜人的五脏六腑,就像肉铺一样摆在那里吗?”

叶甫根尼医生似乎想解释一下,他说:“这应该只是病理标本,就是通过研究病人死后的器官,来搞明白致病的原因,进而研发药物。”

虽然他这么说,但往前走了几步,看见那些婴儿在胎中不同时期的标本,他也沉默了。因为之前被萨哈良撞碎过,那些瓶瓶罐罐里的福尔马林防腐液少了许多。

刚才一直没说话的乌林妲,指着漂在玻璃罐里的胚胎,声音颤抖地说道:“你是说,这些孩子,也是生病了吗?他们明明是人们的未来不知道能长成什么样的孩子”

“这”叶甫根尼低着头,“我不知道。”

医生只知道,罗刹人在达利尼城殖民的时间并不长,却收集了这么多正常人体的标本,一定不对劲。他大可以将罪责推给这里的新主人,说是东瀛人干的,可他良心上过意不去。他心里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多半东瀛人在今后,也一样会继承殖民者的罪恶衣钵。

狄安查又看见摆放在橱窗里的三个人,又吓得跳到了旁边。

他举着手枪,对准那边说:“什么人!”

萨哈良叹了口气,解释道:“最左边那个穿皮衣的,他们说是从东瀛国北方抓来的。最右边的那个,可能是从战场上抓来的罗刹人。中间那个他穿着鱼皮衣,可能是部族人他们被剥了皮,填充稻草,做成标本摆在这里。”

依娜看了一圈人们脸上复杂的表情,她及时提醒道:“我们有的是机会给他们报仇,要快点了。”

萨哈良也没有心思再去看这些标本了,他已经找到了礼堂的大门。

鹿神站在门前,看着他说:“就在前面了。”

狄安查已经咬牙切齿地走过来了,他指着房门,说:“就是这里吗?依娜!快来撬锁!”

可能是因为萨哈良第一次来那天的骚乱,让东瀛人开始重视安保。在礼堂的双开大门上,挂上了一把新锁。

依娜从包里掏出工具,就当她正准备动手时,穆隆按住了她。

“砰!”

他快步走到门前,拔出了别在腰带上的手斧,高高扬起,用力斩断了那把锁。

穆隆笑着对依娜说:“既然落草了,就是大盗了,要按大盗的法子来。”

王式君很惊讶穆隆会这么说,她举着手枪,说:“没错,但依娜妹妹这是飞贼侠盗的路数。倘若假以时日,像我一样行走江湖,以妹妹的飒气,也是个花贼了。”

依娜没明白他们在说什么,她收起工具,看向萨哈良。

萨哈良警惕地推开房门,众人的枪口立即指向礼堂里面。

那里面背着光,漆黑一片。

随着房门的打开,一股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狄安查急忙拿出油灯,等灯光亮起之后,才看见礼堂正中的景象。

之前摆放图腾柱的位置,用防水布搭起一顶帐篷。地上散落着一些工具,有许多沾着油漆的刷子泡在水盆里。借着油灯的光,还能看见地上闪闪发亮的金粉。

萨哈良紧张地拿着手枪,狄安查跟在他身后,一同掀起了帐篷的布帘。

“这是什么东西!”

少年的脚不小心踢到了什么东西,他立即向后撤了几步。

帐篷里莫名其妙地摆放了许多盛着水的盆子,旁边还放了几个炭盆。那炭盆和他们常用的不太一样,能盛下更多的木炭,里面还放着许多被烧成黑色的鹅卵石。

而那四根图腾柱的确还放在原地,只不过上面因为干枯而裂开的位置,被贴上了一层金箔。

依娜和狄安查都没见过熊神部族的图腾柱,他们两个兴奋地走到前面,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上面的花纹。

依娜开心地回头看向乌林妲,说:“大姐!这就是咱们部族的图腾柱吗?”

乌林妲的眼睛里已经翻滚着泪花了,她激动地说:“对,对!就是它!有神明凭依的图腾柱!”

但狄安查有些诧异,他说:“可是,他们往缝隙里填的,是什么东西?而且,我怎么感觉手背这么刺挠?”

他一边说,一边不停挠着胳膊。

穆隆已经走到图腾柱旁边,准备拿他那把斧子砍断锁链了。

这时候,李富贵走过去摸了摸东瀛人在图腾柱裂缝里填的东西,他皱起眉头,看向王式君说道:“大当家,他们这是拿大漆填了缝,然后又用金箔贴上去。”

王式君点点头,她对这玩意再熟悉不过了,毕竟当年在棺材铺里躲了好几天。

她感觉身上也有点痒了,一边挠一边说道:“我估计,他们是怕图腾柱裂开。说实话有点膈应,咱们北边天气冷,除了棺材和家具刷大漆以外,别的地方都很少用这个了。他们罩这个帐篷也是想升温,让大漆快点干。”

鹿神站在旁边,看着那些图腾柱,说:“看来和我想的一样,熊神和狗獾神已经不在了。那天借过我神力之后,它们已经坚持不住了。”

萨哈良已经不抱希望了,他现在只想将这些属于部族的圣物带回家。

几个部族的年轻人一起跑过去帮忙,萨哈良帮忙扯开上面缠着的麻绳,狄安查也拿着一把手斧在砍铁链,而依娜则是用全力撬锁。

李富贵和叶甫根尼两个人个子高,他们把帐篷掀起来。王式君和乌林妲则是把帐篷上的防水布扯下来,铺到地上,等着用它们将图腾柱裹住。而吴逸趁这个时候,又来到走廊里观察外面的情况。

吴逸好像看见了什么,他跑过来说道:“外面的弟兄应该准备动手了,我看见街上的巡逻兵在往军营那边靠。”

听见他的话,人们连忙加快了动作。

“咚咚,咚。”

王式君停下了手上的活,她试图寻找声音传来的方向,小声说道:“什么声音?”

萨哈良也听见那撞击的响声,还有扑簌簌的声音,像是在扇动翅膀。

他指着礼堂一侧的窗户说:“帮我们探查消息的鸟到了。”

外面是一只漆黑的乌鸦,它用自己硕大的喙,不停地敲打窗户,看上去很是焦急。就在萨哈良想跑过去帮它打开窗户时,那只乌鸦腾空而起,全速朝着窗户撞了过去。

“哗啦!”

乌鸦将窗户上的玻璃撞碎,因为太过用力,它被撞晕了,左摇右晃地站在椅子上。

在它身后,还跟着那只小麻雀。它冲向人群,站在萨哈良的肩膀上,叽叽喳喳地叫着:“快跑!守在下水道入口的人被杀了!这里还有别人!”

“别人?”萨哈良疑惑地说道,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拉起身旁的人迅速跳开——

“砰!”

一声枪响,那只站在椅子上的乌鸦应声倒地。

“砰!砰!”

礼堂对面的门全部被踹开,从两侧散场时的小门,从二楼的包厢,冲出数不清的东瀛士兵。在他们的前面,是一个穿着军服的熟悉身影。

人们的反应都很快,除了没什么经验的叶甫根尼医生还愣在原地,好在王式君用尽全力将他拉了过来。他们躲藏在图腾柱后面,在礼堂舞台的后面。

那名军官背着手,向前走了两步,笑着说道:“啧,真是好久不见啊,我的家人们——”

“砰!”

还没等他说完,依娜立即从图腾柱后面伸出手,朝着军官甩了一枪。

“砰!砰,砰!”

那枪打中了军官身边的士兵,他们立即反击,无数支步枪将图腾柱打得木屑飞溅。

鹿神挡在前面,射向虎神图腾柱的子弹都偏转到了旁边。

“够了!别打了!”军官连忙拦住士兵,大喊道:“我要那个图腾柱!”

依娜躲在图腾柱后面,冷笑着说道:“你根本就是个活畜生!竟然还记得保护部族的东西?你也配?现在连部族语都忘了?还是不好意思在你的主子面前说?”

这下,就算部族人听不懂东瀛话,也知道来者是谁了。

军官按下身旁士兵手中的枪,说道:“哎呀,听这声音,想必是雪见同学吧?我一直觉得,你是我最优秀的学生,不妨现在赐给你我的姓氏,和我一起姓清水吧?”

乌林妲也反应过来,她叹了口气,朝那边喊道:“清水光显,对吧?这是你的新名字?我听大萨满说起过你的父母,他们都是好人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个牲口出来?你对得起相信你的大萨满吗?”

清水光显这才换回部族语,对他们说道:“这位是乌林妲大姐吧?我想问问,穆隆大哥在你的旁边吗?”

穆隆气得手臂上的肌肉都爆起来了,他猛捶地板,喊道:“你还记得乌林妲大姐?你小的时候,她对你那么好!瘟疫那年她还偷偷给你送东西吃!”

清水光显没有兴趣回答这个问题,他的笑容里满是阴邪,反问道:“穆隆是吧?我早已给你安排了去处,就算别人能活下来,我必须要把你的皮剥下来,做成屏风。你当年说我孱弱,手无缚鸡之力,不配做熊神的子孙——”

他张开双臂,说:“不过,那种无力庇护族人的神明,要它有什么用?你看看我现在还孱弱吗?你们的性命都握在我的手里。记住了,要活下去,你们要像黄鼠狼一样油滑,你们看我像不像?”

王式君被他那油腔滑调的做派激怒了,骂道:“你这畜生是跑过来跟我们讨封的?”

听见她清脆的声音,清水光显笑了笑,说:“想必这位就是新义营的大当家吧?当年,被卖给大户,又落草为寇,诨名三尺绫。我知道你们很好奇为什么我什么都知道,很简单,我是一手打造远东情报网的杜邦先生,你们身边那两位,可是我手下的得力干将。”

清水光显说话时的语调,让吴逸本能地蜷缩起来,像是在躲避着什么。

萨哈良四处张望着,想找到逃出去的办法。

他示意人们往门边移动,为了转移清水光显的注意力,他喊道:“你为什么要背弃部族?他们从来都是最相信你的!”

清水光显精于将人激怒的技巧,他没有回应萨哈良的话,而是提起一件往事。

他笑着对萨哈良说道:“听说,你在海滨城时,还试图寻找过狗獾部族的下落?我可以告诉你,那位出卖你的吉兰和他的同伴,已经全部死在我们手里了。至于在达利尼城当苦力的人,当城陷之时,罗刹人把他们交给我们,我们把他们送去海上的蟹工船,一直捕蟹到死,给皇国创造价值。我是不是很慷慨?让从没见过大海的山里蛮子,见见神话里的大海。”

萨哈良拿着手枪,想冲出去打他,却被穆隆按住了。

清水光显接着说道:“几天前,我听说里奥尼德阁下自杀了。啧啧,真是遗憾,我没想到这么一位罗刹贵族,竟然这么脆弱,我还没玩够呢。萨哈良,你要知道,假如他没有爱上你,只是作为一名侵略者,一名以黄种人血汗为食的殖民者,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萨哈良着急地喊道:“不是的!里奥尼德不是那样的人!你根本就不了解他!”

少年挣脱了穆隆的双手,他伏着跑到离房门最近的图腾柱旁边,想冲出去。

而有了先前的经验,清水光显看出了萨哈良的想法。他伸出手,招呼士兵们拿起矿区才会使用的强光灯,将礼堂的舞台照得一清二楚。

清水光显对萨哈良继续说道:“先前,他们说你是部族人里唯一能请神的萨满,我还不信,但自从你走后,那些图腾柱上的裂纹就越来越大。想必你身上当真栖居着鹿神,就是依靠你那把仪祭刀,才让我梦见的那头白鹿吧?”

这时,清水光显身边的副官打断了他的话。

那名军官低声说:“清水阁下,我警告您,您归属情报部门,无权对我们发号施令。我重申军部的指令,您应当将这些反叛分子就地正法,尤其是导致间谍学校受到重创的那两个人。”

士兵们明显更听从副官的命令,他们将枪口抬高,指着图腾柱的方向。

对于如何安排这些人,清水光显有自己的想法,他说:“我为皇国立下汗马功劳,只是想要这几个人,就变成对你们发号施令了?”

军官不想让步,他说道:“肃清革命分子,也是我们的任务。据国内的消息称,他们正在煽动工人叛乱,甚至试图与罗刹国境内的革命串联。我相信,清水阁下是聪明人,自然知道该如何效忠陛下。”

清水光显被他的话说得有些烦躁,他摆了摆手,说道:“把萨哈良留下,我无所谓他缺条胳膊或者缺条腿,全剁了都行,只要还能说话就行了,我可以用海滨城的情报网络和陆军军部交换。”

军官点了点头,他对这个交易很满意,便扬起下巴,示意士兵们向前推进。

新义营的众人都很清楚,再耗下去,只是坐以待毙。

“砰!”

跟随着萨哈良的动作,他们一齐从图腾柱后探出身子,朝正在行进包围的士兵射击。

“砰!砰!”

但那些士兵仿佛不把伤亡看在眼里,有人中弹之后,他们立刻就一轮齐射。除了鹿神挡着的位置外,其他的图腾柱上遍布枪眼。

清水光显按住身边的副官,朝图腾柱后面喊道:“萨哈良,你也要为你的族人着想。作为部族人,你们应该都听过神明妈妈的故事吧?她亲自与人类定下禁绝天地联系的誓约,禁止神明干预人间事务。放弃吧,你们的神明不会帮忙的!”

萨哈良听到他的话,拔出腰间的仪祭刀,轻轻摩挲着上面的宝石。他回忆起虎神说过的话,那位山林之主警告过鹿神,擅自介入人世间的因果,会造成严重的后果。

少年大声朝清水光显喊着:“这是我自己的事!是我们自己的事!与神明无关!就算我死在这里,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你们也永远都杀不完!他们会永远记住你们的所作所为,子子孙孙,都会找你们报仇!”

清水光显摆了摆手,示意士兵们继续向前包围他们。

鹿神长叹一声,他说:“神明妈妈定下这样的规矩,即便是部族人陷入危难,我们也不能插手吗?失去了他们的信仰,我们这些神明,还有什么用?”

他退到图腾柱后,看着萨哈良的眼睛,说:“做好准备,等找到机会,就趁乱逃出去。”

萨哈良点点头,他小声和人们说道:“等一会儿,我们趁乱从旁边的侧门逃跑。”

王式君已经做好与敌人同归于尽的准备,她和李富贵正在将手枪绑在手掌上,防止激战时滑脱。

这位诨名三尺绫的豪杰,还从未遇到过弹尽粮绝的时刻。她说:“怎么逃?只要从这里跑出去,我们就会被打成筛子。”

李富贵沉思了一会儿,他拍了拍萨哈良的肩膀,笑着说道:“小伙子,别害怕,好歹我们大家还聚在一起。”

乌林妲的表情严肃,她也在将手枪绑在手上。她叹着气,说:“对不住了各位,都怪我们当初,不该将孩子送到山下的镇子里。也怪我,不该在他快饿死的时候,还跑去给他送吃的。可是,他那时候不是这样的”

王式君抱住了乌林妲,说:“这又不是你的错”

叶甫根尼见过许多濒死的病人,但他现在声音颤抖,说:“要不我和他们说,我是罗刹人,我申请国际法庇护,联系我们的领事馆?”

吴逸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笑了出来,他说:“你应该见过下水道里的那些尸体了吧?没人知道你死在这里。”

依娜在检查自己的子弹余量,她盯着狄安查,说:“哥,你有主意吗?”

狄安查摇摇头,说道:“我没辙了,就这样吧。”

他看向穆隆,说:“或者,我现在冲出去,帮你们吸引火力,然后你们全力跑出去?”

穆隆在地上蹭了蹭已经豁口的斧子,回应道:“早走晚走的区别而已,还是说,你想比我们先去天上的雪原?那可不行,我肯定是第一个。”

萨哈良听着他们的话,心里很是难过。他想请求鹿神帮助,但清水光显说得也没错,这一路上,鹿神起到的作用极为有限,甚至杀不死罗刹人的士兵。

清水光显似乎感觉到了他们的动摇,他大声喊道:“我可以再给你们一次机会,如今东瀛即将在这里建立统治,正是缺人手的时候。如果你们能放弃抵抗,我可以让你们证明自己的能力。”

但副官比他急得多,他让士兵继续向前。他们动作很快,马上就要穿过坐席,抵达礼堂的舞台下了。

这时,鹿神摘下了额头上那狰狞的青铜面具,随手扔到虚空之中,化作齑粉。因为怒火,他周遭的黑雾愈发强烈,几乎将全部的光线都吸进去。而他身后的图腾柱似乎也与他的杀意共鸣,许多细微的银丝从图腾柱中像蒸发一般飘出,来到鹿神的身上。

他低沉地对萨哈良说道:“即便有禁绝天地的誓言,我也不会离开你。”

说完,萨哈良看见一道刺眼的金光亮起——

鹿神的手中出现了数道金线,他像是挥舞长鞭一样,在东瀛士兵之间挥动着。随着金线扫过,许多士兵或是身首异处,或是碎成无数肉块,或是被砍去手脚。

萨哈良抓住机会,他要与鹿神配合,赶在众人之前,第一个冲出去踹开房门——

“砰!”

随着一声枪响,清水光显突然大笑着喊道:“你们看!我早就说过,那个少年他和别人不一样!别人都杀了!我只要他,把他活着给我送过来!”

鹿神的神力已经杀死了许多人,而因为骚乱而动摇的士兵,迅速就接着被斩杀。可即便如此,仍剩下许多士兵,没有受到丝毫影响。

刚才那声枪响,子弹穿过了鹿神高大的身影,被弹射到一旁,撞在帐篷的铁架上。但那颗子弹并未因此止步,流弹射穿了萨哈良的锁骨。

剧烈的疼痛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肺一样,让少年喘不过气,他在地上不停抽搐着,说不出话。

清水光显已经癫狂了,他大喊着:“你就是鹿神吧!怎么样!在人类的伟力,在人类创造的伟业面前,是不是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是!我早就知道,离开了部族的领土,你只能凭依在萨哈良身上!知道为什么你杀不死我们吗?因为你杀死的,都是没上过战场的新兵!比起人吃人的战场,神明的愤怒又是什么东西!我们可以让士兵把达利尼城的活人全都屠了!就像甲午年那样!你们信不信士兵都不会眨眨眼睛?”

虽然那些东瀛老兵们听不懂清水光显的部族语,但从他们麻木的表情中也能看出,他们对炼狱已经习以为常了,甚至以此为乐。

血雾染红了鹿神的身影,让他在众人面前若隐若现。因为消耗了大多数神力,那以往圣洁的光辉已经逐渐褪去,他正在被黑暗吞噬。

鹿神没有理会他,神明静静地走到萨哈良身边,将他轻轻抱起,抱到他的同伴身边。

他跪坐在地上,让萨哈良的头枕在自己的腿上,对人们说道:“很抱歉,尽管我带着萨哈良下山,为的是重申世间的秩序,但现在,我什么也做不到。可我还是可以向你们保证,我会让你们活着出去。”

那几个部族人都神情痛苦地盯着鹿神的眼睛,他们不知道该说什么。

鹿神看向王式君,说:“我的少年一向信任你,他还小,还需要许多时间理解他不明白的事。我想将他托付给你,你能帮我将他带回去,治好他的枪伤吗?”

王式君看着鹿神,她摇摇头,说道:“萨哈良最信任的是你,你要自己把他带回去。我们谁也没见过神,就算你帮助过我许多次,可如果以我的脾气,我绝对会怪罪你从来不帮助我们这些受苦受难的人,别指望我会理解你的想法。”

但她刚说完这些话,就捧着萨哈良的脸哭了起来。

叶甫根尼医生连忙拔出萨哈良的刀,把自己的衬衫割成布条,压在萨哈良的伤口上,帮他止血。

鹿神点点头,说道:“这样就足够了,我相信你们。”

神明抱着萨哈良,亲了亲萨哈良的额头,又蹭了蹭他的鼻子,最后落在他的嘴唇上。那温热的气息里,已经不复往日林野间的清新,满是血腥味。

做完这一切后,鹿神将少年轻轻地放在地板上,然后站起身,朝着外面走去。

经过刚才叶甫根尼医生的简单处理伤口,萨哈良已经缓过来了。他艰难地抓住旁边人的胳膊,想从地上爬起来,向鹿神哭着喊道:“您别去!您刚才已经破戒了!不能再去了!我求求您,您不能去!您答应过我,要让我坐在您身上回家!”

鹿神转头最后看了他一眼,说:“现在,我已经明了神明妈妈的期许,我必须要去。你穿那身衣服真的很好看,一定要记得披上头巾。到最后的时候,不要忘记我的名字。”

说完,他离开了图腾柱,走到士兵的面前。

清水光显已然胜券在握,他们的士气也如同野火一般升腾。如今终于将鹿神从萨哈良身上引出来,早就完全不在乎什么图腾柱了。

他快步走到舞台下,拔出手枪指着鹿神,狂笑着说道:“现在,你可以向我们跪下,这样我还能让萨哈良活着离开博物馆。否则,你将会看见我将他的手指逐一掰断,再折断他的四肢。”

鹿神甚至没有看一眼清水光显,他化身成银白色的神鹿,朝着人群中全力冲了过去——

清水光显当即下令:“开火!”

新义营的人们也什么都不在乎了,他们从图腾柱后面冲出来,拔出手枪和敌人正面对决。

他们最终看见的是,硕大的神鹿撞向清水光显,那锋利的鹿角将清水光显的胸膛捅了个对穿,一直将他钉在了礼堂尽头的墙上。

鹿神的冲锋将士兵的阵型冲散,无数人被无法躲避的冲击波撞到天上。紧接着,数道金线从灼目的光芒中炸出,礼堂里全部的士兵都被那如同狂风般的金线横扫,打得粉碎。炸开的血雾一直溅到天花板上,将白色的墙都染成了血红,就像在部族王的黄金王帐里一样。

随着光芒散去,昔日林野间最美丽的神明最终消散,化作一阵金色的细雨,淅淅沥沥,落到活着的人们身上。那细雨并没有沾湿衣衫,而是遮盖住他们身上的血污,让他们的身形闪闪发亮,像是夸耀他们的勇敢与智慧。

先前逃掉的麻雀带领着城中的鸟类一同从破掉的窗户中飞进来,它们发出清幽的哀鸣,在礼堂正中久久回荡着。

最后,人们身上的光亮,宛如云雾散去后的雨滴,蒸发,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152章 神鹿吐丹照海平

人们默默地从图腾柱后面走出来, 礼堂的地板上满是血水,与军服的碎片、子弹的弹壳粘在一起。

几分钟前,还扬言要折断萨哈良手脚的人, 正被钉在礼堂尽头的墙上, 动弹不得。神明让他体会到了无数惨死的人们相同的感受,但他还想试图从那里挣脱,继续向人们宣讲他对未来的宏图。

乌林妲快步走到清水光显的身前,想拔出他胸膛上那截断掉的鹿角, 至少给萨哈良留个念想。但那截鹿角刚刚离开清水光显的身体,就变成了粉末。

鲜血如同泉涌一般,立即从他身体里喷涌出来。

穆隆递给乌林妲自己的斧头, 说:“你说过,要把他活剐了。”

清水光显没有看向这两位看着自己长大的亲人,他那血红的双眼死死盯着远处的依娜,从胸腔努力挤出几个字, 他说:“依娜你和我最像你一定能理解部族人必须忘掉自己的名字”

依娜没理他, 刚才因为躲避射击,吴逸的胳膊被铁架撞出了一个骇人的口子,她正忙着帮他包扎伤口。

“啪!”

乌林妲用力给了他一巴掌, 将他的头扇到一边。就算清水光显还没断气, 还在无声地求饶, 她依旧猛地不断挥动手斧,砍下了清水光显的脑袋。

李富贵和叶甫根尼医生抬着萨哈良, 看向王式君, 问道:“大当家,我们得赶紧走,萨哈良已经昏迷了。”

王式君看着像是被风吹拂过数千年的图腾柱, 它们随时都可能会倒塌,她在等萨满的意见。

乌林妲咬紧牙关,把清水光显的脑袋扔到图腾柱前面,供奉神明。在快速念过一段祷词之后,她恶狠狠地说道:“烧了!烧了!全烧了!什么也不给他们留下!”

人们连忙把礼堂里能引火的东西都搬到舞台上,或者把座椅劈开,堆到一起。随着火把被扔进去,那火苗以诡异的速度迅速升腾,将图腾柱吞噬。很快,冲天的火光如同火蛇一般,在礼堂里翻滚。炽热的高温和烟雾混杂在一起,这里已经不能再待下去了。

叶甫根尼背着陷入昏迷的萨哈良,其余人则是一边走,一边将博物馆里的陈列展品全都砸烂。

在离开博物馆之前,王式君叹了口气,说:“人算不如天算,费尽心思想到从下水道离开,最后却一点用都没有。”

他们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是不停地重复着:“人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走出博物馆的主楼,人们也不忘把后院的那条鲸鱼尸体砸了。

叶甫根尼背上那始终没有醒来的萨哈良,他眉头紧锁,脸上沾着血污,被火光映得通红。结果正如谶言歌中所唱的那样,“神鹿吐丹照海平”,那海,是敌人尸身下翻滚着的,腥风血海。“蛟龙衔着日头飞”,那蛟龙,是欺骗百姓的祥瑞,是一具腐烂恶臭的尸体。

正门已经没有卫兵了,他们都命丧礼堂之中。

城中此时随处响起枪声和炮火的声音,火光和着浓烟,映红了天空。人们驾着马车,快速从博物馆中驶离。

正月以来短暂的和平,随着马蹄的声响,就像从神话中离开一样结束。在残酷的现实世界,战争结束得荒唐,再度开始得也一样荒唐。

李富贵驾着马车钻进暗巷里,避开那些向罗刹人租借区移动的东瀛士兵。

直到此时,王式君才松开紧绷的表情,她将萨哈良抱在怀中,哭着说道:“好弟弟,你快醒醒!”

其他人将萨哈良紧紧围在中间,虽然暂时想不出什么办法,至少不能让这个为了破开大门,为了救大家出去才中弹的善良少年,不能让他在寒风里受了凉。

萨哈良脸上已经没了血色,鲜血还在从弹孔里汩汩地流着。

王式君看向叶甫根尼,喊道:“医生,你快想想辙!他半天没动静了!”

叶甫根尼也慌了,他哆哆嗦嗦地连忙取出刚才塞进去的布条,重新把新的布条裹成一团,压在伤口上。

他的声音颤抖,早就忘了汉语该怎么说了。他那一串罗刹语说得像连珠一样,对王式君喊道:“我们得赶紧找个安全地方给他处理伤口!要不去罗刹商会吧!求求他们,看看他们会不会帮我们!”

李富贵没说什么,他拉动缰绳,催促着马车往西侧海岸的罗刹商会赶去。

东瀛人的军队在街上筑起防御工事,与罗刹人紧急调来的守军巷战。他们的舰船已经在海面上一字排开,不断轰击着罗刹人的海军要塞,轰击着港口里的沉船。

在恍惚之间,依娜甚至觉得,过去那段时间就像时间停滞了一样,战争从来没有结束,现在只是时间再度恢复流动了,就像春季开化的山间溪流,重新洗刷着顽石。

他们经过原本居住的客栈时,看见了一伙躲在暗巷里,不敢出去的人。听见马车的响动,打头的人架起一个受伤的人,朝他们跑过来。

那是张有禄,他冲到马车旁边,狄安查急忙将车上的杂物都扔下去,给他让出位置。

等李富贵看清伤者的脸,他喊道:“李闯?这是我弟弟吗?你怎么了?能听见我说话吗?”

吴逸赶紧也脱下了自己的衬衫,帮医生撕成布条。

李闯苦笑了一声,说:“没事死不了我还没到日子呢”

说罢,他的头歪到一边,只剩下喘气的声音。

那位行伍出身,又闹过洋人的张有禄,声音里已经带着哭腔。他对王式君说道:“大当家,怪我,这都怪我。我听见博物馆那有枪声,就带着人想把你们救出来,结果撞见东瀛人了。李闯为了帮我们解围,才”

王式君已经哭不出声,她气得轻踢了一脚李闯,骂道:“我不是让你别上头吗?那人都是肉长的,子弹打到身上不疼吗?”

李闯不愧是刀山火海蹚过来的汉子,仍然咬着牙,说:“要是打到你们身上我心里才疼”

他身中两枪,一枪打到胳膊上,一枪打到大腿上。叶甫根尼对李闯的伤势倒还有点把握,至少他还能嘴硬。

李闯轻轻抬起手,看着乌林妲说:“大姐,能帮我点口烟抽吗?还是有点疼”

王式君接着着急地对张有禄问道:“弟兄们呢?弟兄们都逃出去了吗?”

张有禄叹着气,说:“因为李闯拼了命解围,他们都逃到城外了。”

听到这句话,王式君才松了口气。

说话的时候,张有禄看见了躺在王式君怀里的萨哈良,他不敢问,但是又忍不住,说道:“萨哈良怎么了?他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