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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神长歌 姑获衣 17665 字 1天前

此时,在军营中,他们正在酒精里消磨时间。

阿廖沙提来一箱酒,放到里奥尼德的面前,说:“大校,别想了。这里离首都那么远,说不定等咱们回去了,都结束了。再者说,信使不是说您的哥哥,是被胁迫才哗变的吗?”

里奥尼德并没有想自己哥哥的事,他什么都不想,只是在晕眩中盯着屋顶。

“嗖!”

“什么声音?”

阿廖沙紧张地朝窗外望着,寻找声音的来源。

里奥尼德猛灌一口酒,说:“那是本地人在过新年,放的烟花和炮仗。”

但那些饱受围困阴影折磨的士兵,却在醉酒之中将烟火声当作东瀛人的火炮,疯了一样在院子里乱跑,想要寻找掩体。

阿廖沙坐到椅子上,把盛着烤鸡的餐盘推到里奥尼德的面前,说:“大校,别光喝酒啊,也吃点。要不这样,咱们明天去看看帕维尔,怎么样?”

里奥尼德摇摇头,说:“去不了的,我们只被允许在城中活动,战地医院在城外。”

阿廖沙无言,他也看见督战的军官气势汹汹地快步走到院子里,将那名疯癫的士兵踹到一旁。

两个人只能一杯接一杯地喝酒,觉得杯子不够解气后,又直接拿起酒瓶,一瓶接一瓶地往喉咙里倒。在喝酒时,里奥尼德的手也一直没停下,他在雕刻一块木头。

等到因为酒醉而头晕目眩时,房门被打开了。

“团长!我们想问问你,你是不是还效忠皇帝陛下,信仰神圣正教!”

来者是几名年轻的军官,并不是所有人都受新潮思想的影响,也同样有人在维护皇权的威严。

阿廖沙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按着腰间的佩枪。因为他看见,那些军官也同样按着枪,另外一只手则是提着酒瓶,面色潮红,显然是喝多了。

里奥尼德冷笑一声,说:“我在战时的表现,是哪点让你觉得,我背叛皇帝陛下了?我有没有准许,并且积极促成神职人员到战场前线做弥撒?”

这句话问住了军官们,他说道:“营里在传,你的哥哥,主动参与了革命!”

里奥尼德一愣,他从未想过这种可能性,因为他根本不了解自己这个哥哥,也没怎么见过他。

他说:“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另外一名军官则是喊道:“有人说,那个部族野蛮人不是自己从营部逃走的,是被你放了!你早就背弃了上帝,崇拜他们的异教牲口神!你和伊瓦尔主教一样,就像他逼迫助祭,你逼迫那个野蛮人满足你的□□!”

很明显,在军营里,有关下半身的故事比脖子以上的故事更有杀伤力。

门口聚集的人越来越多,他们七嘴八舌地说道:“啊,我说呢,我说为什么他在哨卡把那伙土匪放了,多半是那个蛮子也在里面!”

也有人坏笑着说:“看来,在我们流血的时候,团长正在被子里流汗,还得是大贵族玩的花啊!”

借着酒劲和战后的极端压抑,人们把平时根本不敢说的话都说出来了。

“咔!”

阿廖沙拔出了手枪,打开保险,口齿不清地朝他们骂道:“你们这帮畜生,少给你们爹妈丢人了!我敢保证,这里没有人比团长的信仰更坚定!”

一名军官也想拔出手枪,但由于醉酒,他摸了半天也没摸到枪套的扣子。只好大喊道:“只要他站在军旗下,握着自己的十字架,重新宣誓,宣誓对皇帝陛下的忠诚,声明和他哥哥断绝关系!我们就相信他!”

而受过里奥尼德恩惠,又被他提拔的高级军官更多。

营长们带着士兵,冲过来,骂道:“妈的!你们这帮兔崽子!你们是不是也想造反?陛下派来监视我们的宪兵就在外面驻扎,用不用我现在把他们叫过来?想的话就抓紧!现在枪毙你们,还能帮你们把死因改成阵亡!”

他指着刚才摸枪的军官,说:“我认识你爹,是不是在海关当个小文官?他们送你进近卫军,就是让你对着自己的长官,对着世袭贵族撒泼的?”

说着,营长一拳打到那名军官脸上。他们大打出手,赶走了那群借酒闹事的年轻军官们。

里奥尼德瘫在椅子上,默默地雕着木块,时不时抬头看着这场闹剧,默不作声。

营长站在里奥尼德面前,试图给那些年轻军官开脱。他说道:“团长,您别介意,他们就是喝多了。现在陛下不相信我们,外面又有人盯着,您千万别把这件事上报。”

里奥尼德疲惫地点点头,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离开。

结果确实如营长所说,等酒喝得更多之后,在营长们的煽动下,那些年轻军官的眼前又只剩下里奥尼德在战场上英勇冲锋的身影。他们一个接一个的跑过来向里奥尼德敬酒,就好像刚才那些事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这场荒唐的演出一直持续到第二天早上,烂醉如泥的人们才东倒西歪地睡去。

此时,因为宿醉,里奥尼德头痛欲裂。他低头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窗外,好像天又要黑了。房间里弥漫着酒精和呕吐物的酸臭味混合在一起的气息,让人喘不过气。

他站起身,不停地在衣兜里摸索着。

等找到钥匙,他又从行李箱里翻出放着许多信件的盒子,打开了上面的锁。那里面存的全部是伊琳娜的信件,好像还有皮埃尔的,但他从来没看过。

他把信揣进大衣的里兜,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趴在桌子上昏睡的阿廖沙,说:

“阿廖沙,陪我出去转转吧。”

第139章 丰盈之海

马车驶出营地的时候, 那些负责监察的宪兵并未阻拦,只是神情冷漠地目送他们离开。

街上几乎看不见行人了,因为战争, 因为节日。

紧闭的窗户外钉上了木板, 只能隐隐看见里面透出的光。那人世间须臾的欢笑,短暂且珍贵,甚至不愿意让它流露出去分毫。有些终于能重新开张的店铺门前,还能看见一些鞭炮留下的血红残骸, 在被踩得肮脏的积雪前显得格外起眼。

就像曾经那样,阿廖沙坐在外面驾驶着马车,后面坐着裹紧大衣的里奥尼德。

阿廖沙还没从酒劲儿中清醒, 身上燥热,可被冷风一吹,很快就冷了。他把军队统一配发的围脖扣紧,问道:“大校, 我们去哪儿转转?”

里奥尼德躺在椅子上, 说:“去海边吧,我想看看海。”

冰冷潮湿的海风,让达利尼城中的青石板路冻结出白霜。就连马车前的那两匹马都走得格外小心, 生怕蹄铁打了滑。

阿廖沙笑着说道:“这辆车, 是不是坐起来不太舒服?我还记得在庄园时, 神父带人想抓走萨哈良。您为了护住他,第二天跑去中将那里报到, 我就是驾了这么一辆破车, 带您过去的。”

提到那辆破车,里奥尼德笑了出来,他说:“是啊, 我本来觉得,自己那辆豪华马车太招摇了,才用了那辆破车。当时马车开进司令部的院子里时,轮子里传来莫名其妙的声音,就跟老头喘气一样。”

听见里奥尼德的笑声,阿廖沙很开心。

他和里奥尼德说道:“大校,您是不是心情好一些了?”

里奥尼德点点头,回答道:“嗯,挺好的。”

阿廖沙接着说道:“其实卖车的钱我也没有全拿去喝酒,反正黑水城那边的酒便宜。我把大头寄给母亲了,让她给妹妹买书。后来母亲回信告诉我,村子里有个退休教师,愿意教孩子,就送我妹妹去读书了。”

里奥尼德望着港口里那些破船的桅杆,说:“多好啊,那辆破车总归是找到了它的出路。”

马车很快走到了海滨的道路前,这里已经能望见海浪在拍击礁石和沙滩了。

如果是夏日的话,夜色降临之前那神秘又深邃的蓝色足以令人沉醉,远处的天空又会带着一点金红色。但现在是冬天,天是阴沉的,蓝也是冰冷刺骨的湖水。

阿廖沙打开车门,说:“大校,我们的马车没法开到海滩旁,那里是木头做的栈道。”

里奥尼德望向他所说的栈道,不禁感慨,帝国为了这么一个遥远的城市,竟然还有闲心,修一条栈道,供未来的帝国子民观景使用。

他站在原地,过了许久之后才开口说话。

里奥尼德捂着肚子,说:“阿廖沙,昨天酒喝多了,我有点胃疼。你去附近看看,有没有卖些清淡饮食的店铺,买一些回来,不用着急接我。”

阿廖沙关好车门,又坐回马车上,回头说道:“您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我试试看能不能买到?”

里奥尼德笑着和他说:“你能买到甜奶渣馅饼吗?土耳其软糖也行。”

阿廖沙拽了下缰绳,回应道:“我尽量!”

且不说这里会不会卖这种东西,他不知道今天是本地人最重视的春节,街上不可能还有开张的饭店了。他望着那个傻小子驾着的马车逐渐远去,马蹄声消失在街道的深处。

旁边是低矮的栏杆,只要跨过去就能走到海边了。

其实早在战争结束之前,里奥尼德就在心中绝望地思考着一个他无法回答的问题,即——在此刻,士兵们的痛苦,究竟是来自于战争,还是来自于战败?

因为,里奥尼德很清楚的知道,他将一切未来可能走向转机的可能性,都寄托在战争胜利上了。

对自己,他仍然可以住在远离父亲的黑水城里,悠闲地当他的学者军官。对萨哈良,帝国在远东可以继续建立秩序,他也可以为那个少年谋出路。

但现在,全部都破灭了。不仅破灭了,他也清楚的知道,他身处于一场不义之战中。

他回忆着自己那辆装饰繁复的豪华马车,只要当那金色的梦境压过街区不太平稳的道路时,他就还是勒文家族的小儿子。对于他来说,认识到自己始终是帝国的一员,是困难的。作为这不义之战的参与者,他只能假想,是不是胜利之后,就能为这本不属于自己的土地,带来秩序?

终于,他绝望了。

绝望的原因在于,他发现自己并不是反战者,或者说所有不义之战的参与者都没有反战的资格。归根结底,至少对于里奥尼德来说,他不过是为战争的失败而痛苦。

可这片土地上饱经战火蹂躏的人们呢?

他意识到自己根本没资格去反思些什么,他能做的,只有赎罪、赎罪,不停地赎罪。或是像那传说中的国度,那北风之外的居民一样,对一切生的造物都感到厌烦,自发地投入大海之中。

试着将一切终结。

这样的情绪让他的脚步沉重,以至于走了许久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朝着海边走,而是沿着栏杆,一直走到了入口。

眼前,是几个闲逛的东瀛士兵,在戏弄一个卖不出去报纸的报童。

“先生!你们放过我吧我要回家了!”

那个报童因为恐惧,脸上满是泪痕,他蹲在地上走不动道,只顾着护着手中的报纸。而那些东瀛士兵,时不时用厚重的军靴踹他,用力将报纸抢过来,扔到天上。

里奥尼德快步走过去,拔出手枪,指着他们。

士兵看见了来者的长相,也看见了他肩膀上的军衔肩章。显然,他们担不起停战期对敌国军官动手的罪名,尤其是高级军官。

而他们的表情则更是精彩,就好像从未见过有罗刹军官心中尚存善念一样。

东瀛士兵们骂骂咧咧地走开了,离开之前,还不忘往那些报纸上猛踩了几脚。

里奥尼德捡起一张报纸,他看见了上面的内容,那是帝国的报纸。照片上的景色他记得很清楚,是帝国首都的运河,那里正聚集着罢工的市民。

他将报纸递给报童,说:“别捡了,你这个是日报,明天就没人买了,没人会买一张不合时宜的报纸。”

但报童听不懂他的话,只是惊恐地盯着他那张高鼻深目,如同小人书中罗刹鬼一般的面容。

里奥尼德叹了口气,说道:“行了,回家吧,回去过你们的新年吧。”

说完,他跨过栏杆,走向了海边。

“天上真的有雪原吗?那里会是永不黑暗的白夜吗?通向雪原的路,真的会有一条月光织就的冰桥吗?”

里奥尼德喃喃自语道,他从衣兜里掏出喝酒时就在不停雕琢的木块。那是一个小小的鹿神像,可那雕像的线条太过造作,远远没有萨哈良送给伊琳娜的那尊漂亮。他总是试着模仿某种真实存在的鹿,而不是他想象中的鹿。

他想到了柏拉图,那位古代的哲人将艺术家视作最卑劣的职业,认为他们不过是对工匠的模仿,是对真实的再度描摹。他根本做不到萨哈良刻制神像时的灵气,他根本无法刻制自己想象中的鹿,他只能刻制自己见过的鹿。

从先前有关阿列克谢助祭的记忆中,里奥尼德逐渐清楚了一种可能性:在如今这个秩序崩塌的世界,他无力为萨哈良提供庇护,也无法保全自己。

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他早晚有一天会面对美的终结。

或者说,他明白了什么是美,正是有自己这样卑微的追求者,正是有伊瓦尔那样丑陋的疯子,正是有满目的疮痍,才体现出萨哈良不受影响的善良和美丽。

甚至,只有当美被亵渎时,当美被玷污时,当美遭人践踏,当美遭人蹂躏,在如火的情欲被眼前的衰败勾起时,美才确凿无疑地于世间存在过。它存在的时间极短,仅仅有指尖碰触到身体前的一瞬间迸发,如同火星。

但里奥尼德无法接受他在梦中对萨哈良的所作所为,他想看到的是,萨哈良全身心地接纳他,而不是阴暗的想象。

他坐到栈道上,从大衣的里兜掏出伊琳娜寄给自己的信,静静地读着。

结果的确如同他所预料的那样,伊琳娜对自己长时间不回信的行为非常生气,就算隔着信纸,也能想象到她的表情。

里奥尼德笑了出来,他捧着那张已经没有香水味道的信纸,想象着如果伊琳娜在自己面前,会如何痛斥自己的所作所为。

但接下来的一封信,却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力。

“里奥尼德!我太了解你了,我知道这封信你多半也不会拆开!我已经持续多次试图发表你的论文,全部都失败了。因此,我决定将那个论文改编成小说,化用你在论文中批判殖民者的观点,去展现殖民者是如何将东方演变成一种癖好,一种幻想。

当然,我不是要征求你的意见,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我不管。

不过嘛,发表一个关于两位男士之间感情的小说还是有些惊世骇俗了,我可不想像王尔德那样站上被告席。因此,我要在这部小说中虚构角色,写关于两位女士的故事,让你们好好体会女人的世界!

同时,我要让你拆开这封信的时候后悔没有早点看!因为我在信封里,附上了萨哈良寄给我那封信的影印件。我相信萨哈良会同意我这么做,他在信里也提到了许多关于你的事。

算了,原谅我刚才发脾气,我还是希望你能有好运。”

那封措辞激烈的信件并没有让里奥尼德感到不高兴,相反,他体会到了来自伊琳娜的温暖。

他轻轻地将手指探进信封里,寻找着里面那张小小的,脆弱的信纸。

“伊琳娜姐姐!

我不知道这些话要多久才能让你看见,其实我不会写字,我们部族也没有字,大家有什么事都会当面说。但是等以后我会和大家聊这些事!我很喜欢伊琳娜姐姐送给我的那个吊坠!我看见里奥好像也很喜欢,他时不时就会拿出来看。

然后,我想想那个鹿神像上面,真的是有神力的!如果你遇到什么问题,可以拿出来看看!鹿神是最有智慧的神明,他能帮你解决脑子里转不开的问题!

对了,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写信,所以发呆的时候在旁边乱画。那个其实是我的小房子,是我八岁的时候,阿沙的爸爸帮我建的。乌娜吉奶奶说,我长大了,要自己一个人住,不能老是缠着她和阿娜吉祖母了。

之前里奥就问过我,部族人都住什么房子,但当时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因为我觉得,狗獾部族与熊神部族和我们住的可能不一样,还是等见到之后再说吧。

祝伊琳娜姐姐一路顺风!”

那封信上的字歪歪扭扭,又文笔稚嫩,倒是像是小学生写的。

里奥尼德看着属于萨哈良的那间小木屋,它看起来像个尖顶的草帽,扎扎实实地矗立在地上。萨哈良还专门在旁边标注了,为了冬季暖和,还有一半的空间位于地下。

而木屋的旁边,站着一个高个子的人,里奥尼德知道,那是自己。再旁边,则是矮个子手里攥着仪祭刀的人,那应该是萨哈良。他身边那个卷发的人,不用说,肯定是伊琳娜了。而萨哈良的身后,还有一个长着鹿角,身材格外高大的人。

那大概,就是他们信仰中的鹿神吧。

里奥尼德躺在冰凉的栈道上,望着阴沉的天空。

在萨哈良纯真的文字面前,这将近一年间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变成了真正荒唐的闹剧。他甚至不敢再看一眼,少年在那间属于自己的小木屋上,寄托了最洁净的想象。

里奥尼德掏出钢笔,试着给伊琳娜和萨哈良写回信。

当他写到关于伊琳娜仍在努力发表自己那篇论文时,他停下了笔,思考许久之后,才再度写道:

“伊琳,我觉得,你不要再尝试发表论文了,扔到壁炉里吧,至少还能暖和一会儿。

我曾经幻想,幻想自己能改善帝国境内那些少数族裔的生存现状,让他们至少可以有尊严地活着,让萨哈良拜祭自己的神明时,不会被神父判成异端,送上火刑柱。

但显然,我失败了。在这个根本错误的系统里,我的一切自认为正确的选择都会导向错误,而一切违背道德的选择,都会导向正确。

那我还能做些什么呢?我在前文中给你讲述的那个神父,你也认识的,镜镇的伊瓦尔神父。你当时在镜廊中对我发脾气,觉得我和他辩论,归根结底说的是同样的话。现在看来,你无疑是正确的。

所以,我认为,不存在尊重原住民的人类学学者,我们的学说自诞生之初就沾染上殖民者的恶臭,之后的一切说辞都是在掩盖自己的罪行。不存在引人向上的小说,我们的文学自诞生之初就是多数人对少数人的暴政,是将可怜人的内心剥开给人看,是一场猎奇式的奇观。

在这条无法回头的路继续走下去,最终不过是让自己更加罪孽深重而已。”

随着夜色的降临,潮汐不断地向他涌来。汹涌的海浪声在面前震耳欲聋,眼前是无尽的黑暗,海面和天空已经接到一起,比城市里的黑夜更漆黑。

好在,里奥尼德的眼睛已经适应了,至少还能看见自己在哪儿。

“嗖——砰!”

身后的达利尼城,已经开始庆祝春节了,时不时能听见烟花炸开的声音。

但里奥尼德并没有转身,他先是脱下了大衣,铺在地上。又摘下脖子上的挂坠盒,放在上面。他本能地想摘手指上那枚家族玺戒,才突然想到已经送到帕维尔的手中了。

他还是回头看了看,路上并没有出现亮着车灯的马车。他走得太远了,恐怕阿廖沙也没法在黑暗中找到他。

“哦对,还有枪。”

他自言自语着,把手枪也摘下来,摆到旁边。

里奥尼德想到,这些东西就像萨满仪祭前敬献给神明的祭品,因此,他也把那枚自己刻的鹿神像摆了上去。

至于萨哈良曾经挂在脚踝上的那枚狗獾神吊坠,他选择攥在手里。

“是这样吗?萨满的神舞,第一下是这样跳吗?”

里奥尼德在寒风中,试着模仿萨哈良请神时的动作,把手臂挥得猎猎作响。但他也很快发现,自己根本跳不出萨哈良的那种柔软和灵动。

他自暴自弃地说道:“是的,在行军床上躺久了就是这样,是父亲最希望我变成的样子,变成像男人一样坚硬,像大人一样坚硬。”

就在他精疲力尽,躺在栈道上的时候,恍惚之间,他看见有一个人在朝自己走来。

那是一个脸上脏兮兮的小孩,泪水和鼻涕胡乱地混在一起,身上还有被军靴踢出来的脚印。

里奥尼德当然知道他是谁,庄园里怎么可能出现一个敢向贵族主人要土耳其软糖吃的小孩呢?要是被父亲发现,早就将他的妈妈开除,踢出庄园了。

他坐了起来,说:“你怎么了?怎么看上去这么委屈?”

小孩子倔强地用袖子擦掉鼻涕,说:“没事,我只是迷路了,外面的风雪太大了。”

里奥尼德疑惑地问道:“哪儿有风雪?”

小孩抬起头,看向天空,说:“有啊,你举起手就知道了。”

里奥尼德听从他的话,试着张开手掌,晶莹的雪花落到他的手上,凉丝丝的,像软糖上的糖霜一样。

他轻轻拉住小孩的胳膊,问道:“要坐在我的旁边吗?”

小孩点点头,特意小心避开地上铺着的大衣,坐在了里奥尼德的左边。

里奥尼德伸手在裤兜里摸索着,终于在最深处,摸到了阿廖沙买的那几个糖瓜。

他递给那个小孩,说:“要吃吗?虽然肯定不如土耳其软糖口感好,也没那么甜,但现在它就是最甜的。”

小孩怯生生地接过糖瓜,用力咬了一口,说:“很甜,也有点粘牙,我感觉我要说不出话了。”

里奥尼德笑着也咬了一口,说道:“我有一个和你一样,像个小孩子一样的副官,他很喜欢吃这个东西,所以我没法给你更多了。”

小孩对里奥尼德很感兴趣,他问道:“哥哥,你是军官吗?当军官好玩吗?”

里奥尼德失落地摇摇头,说:“不好玩,如果你不是喜欢欺负人的那种人,只会让你晚上睡不着觉。事实上,我更想回答你,我是一名学者。”

小孩显然不想成为爱欺负人的人,他想了一会儿,说:“那当学者好玩吗?”

里奥尼德笑着说道:“好玩啊,你会学到许多新奇的知识,然后用这些知识建立属于你的理解,去把那些发生在每一个无人知晓角落的故事,讲给想听你讲故事的人。”

小孩开心地说:“那我想像哥哥一样,成为学者!”

但里奥尼德又叹了口气,说:“可学者也一样会欺负人,他们手中的棍棒看不见,比士兵手中的刀枪更危险,甚至可以让你从未存在过,或是让你做了错事也能吹嘘。”

听到他的话,小孩感到害怕,他抱着膝盖,说:“成为大人,就一定要欺负人吗?”

里奥尼德摇摇头,和他说道:“你看起来比我聪明多了,一定能找到既不用欺负人,也能保护自己所爱的人的方法。”

听到这句话,小孩才放下心来。他说:“那我还要多久才能成为大人?成为大人好玩吗?”

见小孩已经吃完了,里奥尼德又给他一颗糖瓜,说:“说不定很快,也说不定很慢。成为大人之后,就没有人管你乱吃这些甜甜的东西了,吃到牙齿坏了也没关系。可到那个时候,你会觉得世界上最甜的东西,也不如现在吃的甜,因为生活实在太苦了。即便这样,你也想成为大人吗?”

小孩沉默了许久,他用力地擦着鼻涕。

里奥尼德也学着他的样子,抱起膝盖,听着不断传来的涛声。

小孩突然说道:“那我不想成为大人了,我不想把牙齿也吃坏了。”

又过了很久很久,里奥尼德才笑了出来,他和小孩说:“我有个喜欢的人,他告诉我,天上有一片纯净的雪原,那里有数不清的动物,却又温暖如春。我相信他说得是真的,其实他说的所有话,我都相信。”

小孩把最后的糖瓜吃完,问道:“那你会和那个人结婚吗?你会在神父面前宣誓,以后好好对他吗?”

里奥尼德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当然了,我会的。”

小孩又问道:“那你会和他一起去天上的雪原吗?”

里奥尼德摇了摇头,说:“不会,因为我觉得,我可能见不到那里。”

海风越来越大,和波涛声混杂在一起,雪花也越来越密,不停地拍打在脸上。

感觉到旁边没有说话声了,里奥尼德问道:“你还在吗?”

直到他又问了几声,也再没有人回应他了。

“哈哈,我真是个笑话。”

里奥尼德在漆黑之中嘲笑着自己,又伸手摸索着自己的那件大衣。他先是摸到了那枚挂坠盒,里面的照片早就烙印在自己的眼睛上。是优雅美丽的伊琳娜,是可爱害羞的萨哈良,还有因为闪光灯眯起眼睛的自己,以及开心的女仆们。对了,他们身后,还有伊琳娜最喜欢的那辆本茨牌汽车。

他又摸到了自己刻的那个小鹿,实在太可笑了,那个小鹿根本看不出来像个神明。

最后,他拿起了自己的佩枪,打开了保险。

“我还在。”

身边那个小孩又说话了,只不过这次,看不见他的身影了。

对于自己,里奥尼德感到有些抱歉,他说道:“对不起,让你看到长大之后,会变成这样狼狈的样子。”

小孩不停地摇着头,好像都能听见他那头贵族式的短发在随着海风甩动。他笑着对里奥尼德回应道:“不是的,我已经很满足了。”

里奥尼德的声音颤抖,他问道:“那你害怕吗?”

小孩摇摇头,说:“我不怕。”

但里奥尼德说:“可我怕,我怕去往雪原的路上,没有——”

话没说完,他用力地将手枪的枪口塞进嘴里,让枪口渗出的机油麻痹自己的喉咙,麻痹自己的舌头,却无法麻痹味蕾仍然感知到的些许甘甜。

里奥尼德竭尽全力按下了其实早已有些松动的扳机。

“砰!”——

作者有话说:平安夜快乐。

第140章 除夕夜

“新新年好!”

萨哈良推开文房用品店的房门, 学着王式君教的样子,和老板打招呼。

除夕的早上,王式君让萨哈良出门去买些笔墨, 和写春联的红纸回来。虽然萨哈良还不明白春联是什么东西, 但看人们热闹的样子,也知道要过节了。

店老板见有人进来了,连忙从一摞堆成小山的纸垛后面走出迎接。

他对萨哈良说道:“新年好!小伙子,想买点什么?我们这有上好的徽州松烟墨, 不比京城内务府敕造差,也有极佳的桐油烟墨,黑如点漆。笔就更甭说了, 从狼毫到羊毫,大到石獾,小到紫毫,哪怕是王右军的鼠须, 也能给你弄到!”

那一串名字念得萨哈良直犯晕, 他挠了挠头,说:“呃是想写那个春联!对,春联。”

“写春联啊, ”老板招呼萨哈良来柜台旁, 他摸出一把用黄纸裹着的毛笔, 摆到桌面上,“你看看想买只多大的?什么价位的?”

鹿神在旁边提醒他, 说:“王式君早上的时候嘱咐过, 不用特别贵。”

萨哈良点点头,他还记得她在费奥多尔不,是在吴逸的面前, 眉飞色舞地说了善书者不择笔什么的。

他和老板说道:“不用特别贵”

老板的手指在那堆毛笔中随意挑选着,然后拿起一支,揭开外面的黄纸,说:“这支如何?北尾狼毫。这两年天冷,收到的毛皮均是上乘。看您生得贵气,想必也是哪家高门大户里的公子吧?那买这支正合适。”

萨哈良不明白,且不说贵不贵气,只是写字而已,为什么还能和买什么样的毛笔有关系?

他问道:“狼毫?狼毫是什么?是狼的毛吗?而且我想问问不就是写字吗?为什么您会这么说?”

老板笑着和他解释道:“狼毫,就是黄鼠狼的尾巴嘛这贵人和穷人写的字,如同走在康庄大道和羊肠小道。虽然字还是那个字,但正是字如其人,贵人自能认出贵人,也能认得出穷人。”

后面的话萨哈良完全没听懂,他只能明白是用黄鼠狼的尾巴毛做的。

他不停地摇头,说:“不要,我讨厌黄鼠狼。”

老板继续翻动着,又拿起一支,说:“那就用这个吧,从湖州湖羊的腋窝处一根根精选出的毛,又出自湖笔的老师傅。”

萨哈良点点头,至少这一支看起来白白的,微微泛黄,又透着光泽。

老板帮他把笔锋捏散,然后沾上水,在纸上试笔。可能老板已经看出来萨哈良完全不懂,不过他也乐于给这个少年解释,他说道:“这种毛笔腰力不如狼毫,但笔锋细腻柔软,蓄墨更多,倒是适合写大字。”

萨哈良看着他的笔尖在纸上游走,手臂也随之微微摆动。与他见过的里奥尼德和伊琳娜写字时不同,看上去像跳舞一样。

试完笔,他把毛笔重新包好,放到一旁,说:“然后墨和砚台呢?墨就听我的,用油烟墨,乌黑油亮,看着喜庆。砚台的话,我们这下到城砖河石,上到老坑端砚,都有。”

萨哈良想了想,王式君好像提过她带着砚台,只是想买支趁手的毛笔,便说道:“只要墨就可以了,还有写对联的纸。”

付过钱之后,萨哈良便拿着刚买的笔墨离开了文房用品店。

看起来,为了趁着战争结束多赚些钱,就算路上行人还不多,道路两旁也有许多摆摊的小贩。他们大多坐在马扎上,裹着棉衣在寒风里瑟瑟发抖,时不时喊一声有气无力的叫卖。

在回去的路上,他对鹿神说道:“您说,刚才老板的意思是不是有钱人能看出来字是穷人写的,还是和他一样有钱的人写的?为什么会这样?”

鹿神想了想,说:“兴许就像神明妈妈的故事,你们因为我和她亲近,知道她的神名。而离得较远,又曾经站在部族王一方的熊神部族,就只能叫她在人世间的名字了。所以只需要听到萨满的神歌,就能分出来自哪个部族。”

萨哈良点点头,说:“原来是这样等一会儿我要问问王姐姐,到底是怎么回事。”

从文房用品店所在的那条街出来,萨哈良好像隐约听见波涛声。他转头望过去,就看见了街道尽头的大海。

萨哈良兴奋地朝那边跑过去,说道:“我要从那边绕回去,想看看大海!”

从山间长大的萨哈良一直都很向往大海,因为史诗中也有神明妈妈转世而来的那位萨满,率领族人乘着船,出海冒险的故事。只不过,之前他一直想象不出来大海的样子。怎么会有一个大湖,看不见对面的陆地呢?

跑到滨海的道路上,似乎进入了东瀛人控制的区域。

海边有许多渔民在就地摆摊,他们凿开近海的冰面,在上面垂钓或是撒网。寒冷让原本新鲜的鱼冻成一坨冰,有些嘴馋的渔民时不时拿起一条鲅鱼当锤子用,坐在那里砸开松子和核桃吃。

而东瀛士兵似乎对这里的许多东西都感到新奇,时不时发出惊讶的叫声。

离得远远地能看见,那里修了一条观景用的栈道,要是天气好的时候,景色一定很漂亮。

萨哈良裹紧了围巾,小声和鹿神说道:“算了,万一他们认出我,就麻烦了,我们还是回去吧。”

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听见了报童的叫卖声。

在那个报童身后,有两个东瀛兵在聊天,他们时不时盯着那个报童,像是在监督他卖报纸一样。而报童问了好几个人,都不愿意买一张他的报纸,他的脸上满是愁容。

鹿神说道:“你不是想找到那个罗刹小鬼吗?说不定又能在报纸上看见他。”

萨哈良快步走过去,也没问价格,随手掏出刚才买笔墨时剩的几个铜板,递到他手里。

报童的表情受宠若惊,他连忙数出七八张报纸,塞了过去。

萨哈良惊讶地说道:“啊!怎么这么多!”

而报童生怕萨哈良不要了,他的声音因为冷风而微微颤抖:“先生,您给我的铜板就是能买这么多,您都收下吧,还能糊窗户纸。”

萨哈良担心被那两个东瀛兵认出来,只好点点头,用胳膊夹着报纸,离开了。

走在路上,萨哈良拿出一张报纸,边走边翻着。他说:“革命?革命是什么意思?这里就是罗刹人的首都吗?”

照片上的建筑看起来要比海滨城或是黑水城气派多了,房子又高大又精致,旁边还有一条用砖石加固过堤岸的河流。有许多人聚集在大街上举起横幅,只是在照片上看不清楚。

萨哈良还记得里奥尼德给他讲过自己的家乡,他说那里在夏天的时候,一整天都不会天黑,他们管那个叫作白夜。

他接着往下面看,念念有词:“他们全国的民众都在抗议皇帝的暴政为了远东利益对居民横征暴敛据可靠消息称皇帝已经下令要求聚集在达利尼城的近卫军,即刻返回。”

萨哈良抬起头,对鹿神说道:“我记得里奥在的那支军队,是不是就叫近卫军?”

鹿神点点头,说:“他们的军旗是个红底的,印着双头鹰,抓你那天就打出了那个旗子。”

萨哈良把报纸卷起来,挠了挠脖子,有些遗憾地说:“那我是不是见不到他了?”

鹿神笑着摸了摸萨哈良的头,说:“要是有缘分的话,怎样都能见到,不是吗?”

回去的路上,萨哈良在心里想着。他其实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里奥尼德,尤其在那天晚上之后,他更是不明白了。他只是觉得,自分别之后的那些时间里,里奥尼德一定受了许多委屈,有很多话想和自己说。

到了客栈之后,王式君正在那里教写字,学生是那位曾经叫费奥多尔的吴逸,和依娜。

见萨哈良回来了,她笑着说道:“怎么样?街上热闹吗?让我看看你买了什么笔。”

萨哈良把笔墨和纸递给她,说:“比前两天热闹,但人还不是很多。”

王式君眼很尖,她也看见了萨哈良胳膊下面还夹着一卷报纸,问道:“你买报纸了?快让我看看,我看看最近都出什么事了。”

萨哈良把那卷报纸也给她,说:“我在海边的街道上看见一个小孩在卖报纸,好像有东瀛士兵在盯着他,我怕被他们认出来,就没来得及让小孩找零。”

“没事,这么多报纸正好让他们两个练字,”王式君笑着展开报纸,她一眼就看见上面的那张照片,“革命?罢工?罗刹人这是打仗把老百姓打没钱了?”

吴逸还没适应用毛笔,他擦了擦手上的墨汁,说:“我们来达利尼城的时候,在火车上听那些在东瀛有业务的商人说,东瀛国内也在闹。”

王式君拿出新买的那支毛笔和墨,一边帮费奥多尔研墨,一边笑着说道:“这就是遭报应了,来得真快。”

萨哈良看见,吴逸在纸上写的字一会儿粗一会儿细,墨汁甩到脸上都是。依娜还稍微好一点,身上专门围了个围裙,又戴着套袖。

他想起刚才那个文房用品老板说的话,便问道:“王姐姐,我刚才听那个卖毛笔的老板说,就是为什么看写字能看出来是穷人还是有钱人啊?”

王式君被问得一愣,然后笑着说道:“哈哈哈哈,你是被他唬了吧?他是不是说你一看就不像凡人,得用点好东西?那是商人的套话,都这么说!”

萨哈良尴尬地挠了挠头,傻傻地笑了笑。

“不过,”王式君指着自己给他们写的范字,“某种意义上,也是对的。你要知道,光会写字不行,还要写得好,但写得好可是有标准的。”

萨哈良问道:“标准?可我觉得,他的字写得很好看啊。”

他说的是吴逸的字,如果纸不要钱的话,确实还行。

王式君想了想,说:“怎么说呢,这就像你们萨满,是不是请神得学那个神歌?还有打鼓?”

萨哈良点了点头,说:“还要学跳神舞。”

“对,”王式君把研好的墨推到吴逸面前,“你肯定要和大萨满学,对吧?假如狄安查和穆隆听过之后,也跑去带徒弟,以他俩那个记性,那绝对到处出错,他带出来的徒弟就学歪了。往后他的徒弟再带徒弟,就越来越歪。”

萨哈良笑了出来,看来王式君还没忘记先前给报信的猎鹰缠错布条的事。

王式君接着说道:“我们把写漂亮字叫作书法,它的源头,来自于大概两千年前的一位写字非常好的人。他留下了许多字,受人追捧,他的徒子徒孙就这么一代代传下去。但你要知道,他的字一定会卖到天价,对不对?”

萨哈良其实不是很明白,但他知道,要是许多人想要,可能就会很贵。

王式君继续解释道:“那显然穷人就没机会见到他的字,只能看见因为不断印刷而变形的复制品。正因如此,你学的字就是错的,自然就能被见过真迹的有钱人认出来,这就是那位老板的意思。”

萨哈良问道:“那您见过真迹吗?您学的是有钱人的字吗?”

王式君笑着回应道:“我没见过真迹,我们朝廷的那些畜生皇帝格外喜欢收集,他们把历朝历代名家的字画都占为己有了。不过,我倒是可以说,我学的是什么字我学的,是反贼的字。”

萨哈良疑惑地看着她,说:“反贼的字?”

王式君拿起桌上的湿毛巾,帮依娜擦了擦脸,说:“我学写大字,就是能写在春联上的字,是姥爷教的。他觉得这种字有金石之气——”

她轻轻从吴逸手中拿起笔,在纸上随意写下一个“书”字。

王式君指着那个字,说:“是不是像刀刻的?”

萨哈良点点头,那支柔软的羊毛笔,在王式君手上用得像是刀子一样。

她接着说道:“这个字,这种写法来自于从土中挖出来的石碑,作者早就不知道是谁了。我姥爷说,皇家写的字传承有序,但又不让我们看见真迹,我们自然要礼失求诸野,跟土里刨的石碑学写字这不就是反贼的字吗?我们就要跟他们对着干。”

萨哈良这下明白了,他说:“我明白了就是说,假如说我们的大萨满背弃了神明或是神明像几千年前那样作乱你们为了抗争,就去向穆隆和狄安查学神歌?是这样的意思吗?”

王式君笑着回答道:“正是。”

鹿神饶有兴趣地盯着王式君,说:“她说的话很有意思,神明妈妈赐予你们的神歌本就是仪轨而已。若是大萨满本人心术不正,再去请神反倒会被反噬。”

王式君补充道:“当然,更多的是,这种石碑上的字真的别有一番风味。”

萨哈良想到他想学写字的事,问道:“那我可以试试吗?其实我也想学写字,我想把一路上看到的事情记录下来,尤其是那些已经消失的神明”

王式君把手中的笔递给萨哈良,笑着说:“当然可以学啦!不过,我知道你们萨满想记录些什么的时候,都带有些神圣的意味。”

萨哈良点点头,说:“是的,如果我能成为大萨满的话,应该会把这些见闻编成口述史诗。”

王式君想了想,和他说道:“其实我们也有类似大萨满记录部族史诗的职位,叫作史官。当然,我相信史官们的操守,但皇帝是有生杀大权的。所以为了在这个死亡阴影下记录真实,他们的话会写得模棱两可,可以被人正反解读。”

和鹿神聊过神明妈妈的故事之后,萨哈良已经知道,就算是有关神明的史诗,也时常有出入。他说道:“我明白,我们的口述史诗虽然不能反着读但也会略有不同。”

王式君将那张报纸铺在萨哈良的面前,说:“所以嘛如果为了那些残酷的记忆能被人所知,我还是建议你将那些事讲给更多人听,因为纸面上的字是可以被篡改的,除非你刻到白山上。你也不想你写的书,被人篡改成歌颂罗刹人或是东瀛人,然后顶着你萨哈良的名字吧?”

她把报纸用砚台压好,说:“好在不管怎么说,部族人不会篡改,除了那位清水光显以外,大部分部族人还是敬畏神明的。”

萨哈良点点头,思考着王式君说的那些话。

这时候,依娜在旁边摇摇头,说:“被我毒死的那些,也不敬畏神明。”

王式君笑着摸摸她的头,说:“那些不算,那些早就去地底下报道了。”

虽然平时遇到事情的时候,王式君看起来好像脾气火爆,但教这几个弟弟妹妹们写字,她显得颇有耐心。

由于萨哈良来得晚,所以他负责写横批,而吴逸和依娜则是负责写上下联。

经过王式君的教学之后,三个人的字虽然不能说有多好,至少是能写成一样大小了。等他们用浆糊,把春联贴好,一大早就出去购置年货的人们也回来了。

狄安查惊讶地说:“这是依娜写的吗?这么厉害!”

依娜得意地看着他,然后跑过去翻他手中的袋子,喊道:“哥哥!你买糖了吗?”

乌林妲举起她手里的袋子,说:“买啦!在我这里呢!快进屋,咱们回去吃。”

人们暂时将一切麻烦事都忘到脑后,在茶水与糖果之间消磨着除夕午后的时间。尽管大家都知道,两周后东瀛人就将举行入城仪式,届时他们会正式与罗刹人交接达利尼城的归属。而盗取图腾柱的时间必须要在那之前,然后完成暗杀,为所有无辜死去的人报仇。

到了晚上,王式君特意喊上客栈的掌柜来一起过年。

掌柜带着厨师,端着一盆刚拌好的肉馅放到大堂里的桌面上,还有和好的面和厨具,准备和大家一起包饺子。

乌林妲包得很熟练,她拿勺子舀起一些鲅鱼肉馅,按到面皮上,对萨哈良和依娜,还有吴逸说道:“你们看啊,大概这么多就可以了,然后用两只手握住,用力一挤——饺子就包好了!”

不过,他们还没掌握。要么是饺子皮捏不上,要么是肉馅太多,要么是不小心弄破了皮。至于叶甫根尼,他干脆完全按照自己家乡的那种包法,用两片面皮包着肉馅。

王式君也懒得揶揄他了,毕竟医生看上去乐在其中。

李富贵本来带着两兄弟,和穆隆以及狄安查他们轮换着打牌,见大家包饺子很开心,便走过来,拿出一个洗干净的银币,说:“怎么样?是不是得放个钱进去?看看谁运气好能吃到!就是得记住慢点嚼,别硌着牙。”

他环视一周,看见那三个年轻人的饺子包得东倒西歪,说道:“呃还是让大当家包进去吧,你们仨这包的,到时候一看就一看出来了。”

王式君接过银币,笑着说:“富贵,给孩子们准备压岁钱了吗?”

李富贵点点头,说:“准备好了,都装红包里了,等初一早上我挨个发。”

“砰!”

“嗖——砰!”

“什么声音?”萨哈良也不顾手上沾着面粉,起身跑到窗边望着。

坐在那边打牌的李闯朝他说道:“小兄弟别怕,那是放烟花呢!有禄今天专门也买了几个,一会儿也让你们放着玩。”

张有禄甩出一张牌,说:“我是真想多买点,让你们放个痛快,就是这玩意因为打仗,现在贵得离谱。”

穆隆也扔出一张牌,说道:“我们在白山的时候,还能看见山下的镇子放烟花,看来萨哈良他们部族住得确实偏。”

张有禄盘算着该出哪张,说:“那是因为黑水河北边的汉人都没了,哪儿还有人过年。”

不知道为什么,萨哈良听见那像枪响一样的声音之后,总觉得有些心慌。他坐回到椅子上,低着头默默地包着饺子。

鹿神感觉他好像心情不太好,便问道:“你看上去不太开心,怎么了?想起什么事了吗?”

萨哈良摇摇头,把捏好的饺子放到芦苇编成的圆形盖帘上。

等包够了他们今天晚上吃的饺子,王式君站起身,对大家说道:“差不多了,咱们带孩子们出去放俩炮仗,大伙高兴高兴!”

说着,她拿过湿毛巾,递给萨哈良:“把手上的面粉擦一擦,咱们出去玩了。”

街上时不时就有人打开房门,跑出来放个烟花或是鞭炮。路面上随处可见红艳艳的鞭炮皮,在积雪里星星点点,像是梅花一样。而他们刚一出来,就闻见一股浓烈的火药味。但那味道和战场上的硝烟又不一样,它闻起来似乎还带着傍晚烧饭时的烟火香气,是家的味道。

吴逸在旁边感叹道:“我还在罗刹人那里当服务生的时候,也会过他们的节日。但我从来没想过,火药可以用来庆祝节日,而不是用来杀人。”

依娜笑着和他说:“谁说的,那些东瀛人不是还会放空枪庆祝吗?”

王式君点燃了三支香,递给他们三个小辈,说:“这不正是我们和他们不一样的地方吗?”

李富贵已经在地上摆好了烟花,还不忘捡来几个砖头卡住。他笑着对三人说道:“来吧,你们仨一块点那个纸捻儿,冒火星了就往大当家那跑,跑快点。”

依娜笑着对萨哈良和吴逸说:“那我可数数儿了,数到一,咱们就一起点。”

萨哈良向她点点头,紧张地捏着那根香。

“三,”

“二,”

“一!”

“呲啦!”

他们一齐将香头按到纸捻上,那纸捻猛地窜出火星,着得飞快。

好像发现萨哈良还在盯着那根捻儿,王式君伸出手,轻轻抬起他的头,说:“地上有什么好看的,你要往天上看!”

“嗖——”

三支烟花突然窜出三条火蛇,旋转着直冲云霄。

“砰——哗!”

三条火蛇游动的轨迹有先有后,在空中若隐若现,随后猝然消失。经过一瞬之后,又猛地炸开,三团金灿灿的火星混在一处,像是柳树的枝条一样舒展开来,慢慢落下。

那令人无比难忘的景象倒映在萨哈良的眼中,他想再多看一会儿。可烟花在天边炸开的美丽转瞬即逝,只是眨了下眼睛,就被北风吹散,消失无踪,只剩下心里空落落的他站在原地。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感觉像失去了什么一样。

“新年快乐!”

叶甫根尼医生先用蹩脚的本地话喊道,紧接着大家一起喊了出来。

好像发现了萨哈良心中的若有所失,王式君又拿出几个烟花,笑着拉起萨哈良的手,说:

“别看了,我们还有好几个烟花呢!都给你们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