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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神长歌 姑获衣 17370 字 23小时前

也许是感觉到了里奥尼德在哭泣,出于男人们的默契,他不想拆穿,只好说道:“大校,我们还有水果吗?或者有些酸的也可以。”

里奥尼德站起身,他说:“水果没有了,我去问问军需官还有没有甜酸味道的东西。”

帕维尔叹着气,说:“没事,没有也行。我想睡觉了,梦里能见到安娜。”

月光照得地面发白,白得吓人。

里奥尼德快步走在去往仓库的路上,他远远地望见达利尼城方向似乎有了异样。

此时,海军军港内的灯全部亮起,东北方向的天际线好像被火光照亮了,像一条金线一样隐隐约约。而漆黑的海面上,有许多亮着黄色雾灯的船在向这边驶来。

“大校!您快看看这个!”

阿廖沙带着许多名军官冲了过来,他们手里都拿着一张皱巴巴的传单。

里奥尼德接过传单,正面是一张硕大的照片。

虽然是黑白色的,但依旧能感觉其中散发出的恐怖。许多艘军舰被炸烂,或是正在沉没,或是失去动力。熊熊大火在海面上蔓延着,伴随着海浪拍击出的白沫,就像是海水沸腾了一样。下面用帝国语写出了几个大字:

“这就是自诩欧洲宪兵的国家,琥珀海舰队千里迢迢赶来,只为全军覆没。”

里奥尼德的双手颤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而旁边的阿廖沙则是提醒道:“您这两天在照顾帕维尔,没去战壕,这是下午的气球扔下来的。您看看后面,那才是最要命的。”

里奥尼德翻到背面,上面写道:“你们帝国的首都正在因为这场绝望的战争掀起革命,全国罢工正在进行。”

一旁的营长们着急地说:“团长,咱们近卫军的人发现先前这里的守军残部,那几个连长正在密谋哗变,目标是先刺杀咱们团的核心层,包括您,包括帕维尔营长。我已经叫人准备镇压了,您先去看看吧。”

听完营长们的话,里奥尼德快步走回屋里,披好军服,又装好了佩枪。

这里的守军残部许多是流放远东的罪犯后代,也许祖上仍有贵族身份,但大多都被历任皇帝褫夺。所以他们在军营里也和近卫军的贵族们格格不入,都住在营地的最边角,不起眼的位置。

里奥尼德手下那些营长似乎对处理哗变颇为在行,此时,有几个排的兵力已经静悄悄地躲藏在各处掩体后,将连长们的住处围住。

营长指着不远处隐隐约约亮起灯火的房间,说:“就是那间,我们已经做好准备了,就等您的命令。”

在迷茫中,里奥尼德没有立即下令,他说了一句奇怪的话:“你们你们不饿吗?”

军官们疑惑地看着他,说:“团长,我们两天没吃过东西了,我们的存粮连喂饱老鼠都费劲。”

里奥尼德摆摆手,士兵们一拥而上,踹开了房门。

手电筒照亮了里面的情况,那里面坐满了人。在连长们的命令下,士兵们正在拆下破烂被褥的白色里衬,将它缝成投降用的旗帜。

那位连长被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人们吓得扔下了手中的白布,慌乱中举起了手枪。

谁也没说话,气氛进入一种诡异的静谧之中。

连长哆哆嗦嗦地说道:“团团长”

里奥尼德已经饿得发昏了,他扶住门框,回应道:“你你们,想干什么?”

屋子里连长手下的士兵终于反应过来,胡乱摸出步枪,端起来指着里奥尼德。因为饥饿,他们持枪的动作也同样颤抖。

连长看向已经缝好的白旗,说:“我们我们都知道了”

里奥尼德打量着他们身上破烂的棉衣,与贵族军官身上仍然挺括的呢子大衣截然不同。

他的心里升起一阵同情,说道:“大家把枪放下吧我知道大家饿了,累了,守不下去了。海军已经战败,想必战争已经快要结束了。”

但连长们既然敢于做出哗变的决定,自然早就知道代价是什么。

打头的那位连长没有放下枪,他说:“您不必骗我,我知道当年霜月党人政变的下场。那还是和你们一样的贵族老爷,和你们一样的近卫军,姑且能得到陛下特赦。像我们这样的农民出身,只会被你们送去枪毙!”

里奥尼德摘下佩枪,扔到一边。他将手放在胸前,起誓道:“我以家族的名义向你们发誓,我会亲自向军事法庭解释这件事。”

有些士兵已经放下步枪,但连长仍然瞪着里奥尼德,说:“没用的,就算您不说,您手下的人也一样会上报。除非,您以家族的名义,向东瀛人投降,停止这场闹剧。”

“咔!”

里奥尼德身边的营长打开了手枪保险,他怒骂道:“你们这群下贱的农奴!要践踏帝国的尊严吗!团长的勒文家族是世代功勋的贵族,岂是像你们一样,说投降就投降的!”

原本缓和的气氛再次剑拔弩张,连长冷笑一声,说:“你的帝国尊严,从来没给我带来丝毫好处。我的父亲,在寒冬到来时得了重感冒,没钱买药,被工厂老板扔出去,冻死在街头。我的母亲,生下我妹妹之后,因为产褥热死在最温暖的六月。而我的妹妹,为了偿还债务,不得不靠卖身过活。我被招兵的人欺骗,以每个月几枚银币的价格骗去远东,等我终于当上连长,能往家里寄钱的时候,她已经死了!”

连长越说越急,指着里奥尼德大喊道:“少显摆你的伪善了!你们没来之前,我们尚且能过活。你们来了之后,粮草没带多少,我们的还得拿出来供养你们这群贵族老爷!”

说着,他将手枪指向下颚,大骂道:“我向圣母许愿,希望能在地狱见到你们!”

“砰!”

子弹击碎了连长的脑袋,在一阵血雾之后,他倒在地上。

“砰!砰!砰!”

听到枪声,因为饥饿而头晕目眩,又过分紧张的近卫军士兵一齐开火,即便是房间里的士兵已经放下枪准备投降,依旧被他们射杀在房间里。

里奥尼德看着床上的白旗,早就被血染成红色了。还有一些横幅上,写着打倒他们这些贵族的标语,尤其是自己的名字和家族的名字,格外明显。

“沙沙沙沙沙”

那阵奇怪的窸窸窣窣声再次响起,他擦掉脸上的血迹,从衣兜里掏出早就空了的烟盒,随后晕倒在地上。

几天之后,彻底弹尽粮绝的士兵全员倚靠在战壕之中,静静等待敌人最后的冲锋到来。有些因为饿得太久的人已经开始浮肿,或是被寒冷冻掉了手指和脚趾。

琥珀海舰队覆灭之后,他们彻底失去了制海权,敌人的舰队可以直接在达利尼城的海港里轰炸他们。就算无法精确计算落点,但舰炮的火力和速度可比陆战的火炮猛多了,很快,机枪堡垒全部被东瀛人的炮火拔掉,就连指挥所也被炸平了。

人们不得不把帕维尔搬到战壕里,现在,两个人只能看着他时不时逗乌鸦玩。

阿廖沙小声对里奥尼德说道:“大校,军医跟我说,他的伤口已经黑了,有干性坏疽的症状了。要是再不撤到后方医院,到时候并发感染或是败血症就麻烦了。”

里奥尼德瘫在地上,问道:“我们还有多少人?”

阿廖沙想了许久之后,才回答:“还剩算上后勤人员,还剩1033还是982我记不清了。”

里奥尼德叹着气,说:“阿廖沙,先前没有邀请过你到黑水城庄园里做客。等一切结束之后,你带上帕维尔,我去写一封介绍信,把阿列克谢也从勘察加带回来,咱们一块喝酒吃饭,好不好?”

阿廖沙努力憋出笑容,他说:“好啊,助祭唱歌很好听。”

里奥尼德看向对着乌鸦发呆的帕维尔,说道:“我父亲买下那座庄园,是遵循陛下的意思。陛下认为远东是我们必须征服的土地,是我们民族的天命。所以,父亲他热衷于将家族成员的画像挂在那里。我不能接受我作为一个向东瀛人投降过的军官,被挂在墙上,遭人耻笑。”

帕维尔也看了过来,这时候,里奥尼德接着说道:“很遗憾,没法给你们两个当证婚人了。我衣服里兜有一封信,是我向总参谋部举荐你和帕维尔的推荐信。上面可能有些战功看上去像假的,没关系,我和那个记者学到了一点,为了实现目的,可以编。”

阿廖沙实在太饿了,里奥尼德的一大串话把他听晕了,他问:“您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沙沙沙沙沙”

里奥尼德现在明白了,那奇怪的声响,是萨哈良初到庄园时,那双不合脚的皮鞋踩到地板上,是他礼服的下摆与裤带的摩擦,是他拉动弓弦,射向猎物,是自己发高烧时,他掀起被褥,盖在自己身上,是他抱住自己,和自己约定再次见面

父亲从小教育他,要成为大人,成为男人,就要变得坚硬。

在他小时候,父亲就强迫他睡在冰凉硬实的木板床上,如同军营里的士兵一般。但他想,自己太懦弱了,即便是这样,也未曾改变他分毫。他早前从未得到过像萨哈良对自己那样无微不至,又足够耐心地对待。幼时生病高烧时,父亲只会继续逼着自己洗冷水澡。

现在,里奥尼德唯一能做的是,不损害家族的荣誉。

他最后对阿廖沙说道:“现在,指挥权交给你了,你是团长,去带弟兄们投降。”

说着,他快速拔出手枪,将枪管吞进口中。

“咔!”

就在他挑开保险,即将扣动扳机之时,一直躺在担架上发呆的帕维尔一跃而起,他飞起一脚踹到里奥尼德的脸上,连着手枪一同踢到一边。

帕维尔看向山脚下,朝他大喊道:

“团长!你快看!敌人撤军了!”

第134章 海蛎子味

两国突然停战的消息传遍了关外, 自然也传到了在村子里驻留几个月之久的新义营之中。

按王式君的说法,趁着政局尚在混乱,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 在两位强盗分赃之前, 赶紧混进达利尼城,做完自己的事情,随后逃之夭夭。

作为远东最大的不冻港,运输士兵回国的舰船一艘接一艘地驶来。在去往达利尼城的路上, 随处可见衣着破烂的罗刹士兵,对着本地人耀武扬威。他们抢走商贩的货物,骚扰难民, 将最后的财物搬上军队的马车。只不过比起战前,轻易不敢当着人们的眼前随意动手了。

萨哈良看着鹿神的光芒愈发明亮,就连林地里不需要冬眠的动物都会跟过来,如同与许久未见的老友相会一样。

神明看着港口里那些被舰炮炸坏了军舰, 低声说道:“就快要结束了, 等一切结束之后,我们再去一次白山吧,再去看看那位变成山神的老家伙。”

萨哈良点了点头, 最近梦到的那些场景让他觉得困惑。他问道:“您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神明妈妈到底去哪儿了?”

“啊?”

鹿神被萨哈良问得一愣, 他不知道这小子在说些什么。

少年缓缓地将那天晚上做的梦, 大致给鹿神讲述了一遍。虽然梦很容易就会忘掉细节,但大体的内容还是能基本还原。

鹿神沉思了一会儿, 回答道:“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怎么可能那么说话?你做梦的时候,就没觉得奇怪吗?”

萨哈良特意没讲鹿神在梦里轻浮的动作,说道:“啊我还以为您是要告诉我什么道理, 害的我琢磨了好久,始终忘不掉这个梦。”

鹿神又思考了一阵,说:“不过,神明妈妈杀掉部族王之后,大概的经历倒是与你说的相同。至于你说她之后去哪儿了,神明妈妈岂是闲得住的?在那之后,她又跑去轮回了许多次,只不过之后没有那么大张旗鼓了,就是到处修修补补。一般我总能找到她,她也总能找到我。”

萨哈良不想细问这个问题,虽然他十分尊敬那位母神,但是也不想听见某个史诗中的人是神明的转世。如今,他已经很清楚人类以肉身在这个世界上做出一番伟业有多困难,他不想把这些事和神明的神力联系起来。

这时候,鹿神却突然凑到萨哈良身边,嗅了嗅他的头发。

“您干嘛!”

萨哈良被鹿神的行为吓了一跳,不小心喊出了声,就连在前面骑马的乌林妲都回头朝后边看。

鹿神笑着说道:“没事,我就闻闻有没有神明妈妈的味道。我记得,她身上有一股怎么说呢,就像是——”

萨哈良的脸红红的,说:“您不要再开这种玩笑了!先前熊神的大萨满就这么说过,我很不喜欢听见这种话!”

少年有点生气,声音又大了许多,“我叫萨哈良!我是萨哈良!”

可能是因为发现队伍后面有些异样,乌林妲连忙叫人到后面看看。狄安查策马过来,笑着对萨哈良说:“对啊,我们都知道你叫萨哈良,难道你还有别的名字!你是不是东瀛人的奸细!”

萨哈良瞪了他一眼,狄安查连忙闭上了嘴,回去和乌林妲报平安了。

鹿神过来摸了摸他的脑袋,说:“这点倒是跟乌娜吉和阿娜吉有点像,整天和我强调人类的尊严。”

萨哈良这才舒服了许多,对于从未谋面的神灵,他的心里只有敬畏。对于他熟识的人,才会有属于人的感情。

关于梦中出现的那第一位萨满,鹿神还有些话要说:“毕竟是被同一位母亲抚养长大的,那位萨满确实可以称作神明妈妈在人世的姊妹。她的能力其实要比阿娜吉和乌娜吉差了许多,但是,她非常善良,将部族人照顾得很好。”

萨哈良问道:“那她有孩子吗?之后萨满的仪轨是怎么传下去的?”

鹿神回忆了一会儿,说:“一般来说,许多萨满会选择独身,和姐妹们生活,像你的奶奶们。也有些萨满会选择与某位战士,生下孩子。你要知道,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伴侣比自己厉害,尤其是受人敬仰的身份。她把神明妈妈赐予她的神器,传给了女儿。她的女儿要更有想法许多,走遍群山,遍访诸位神明,将你们祭祀的仪轨一步步扩展到今天的样子。”

萨哈良点点头,他想,等抢回图腾柱之后,他也要将萨满的仪轨和神明们逐一确认修正,再去学王式君他们使用的文字,全都记录下来。

在进城之前,狄安查又跑了过来。

他对萨哈良说道:“大当家和大姐喊你过去,她们在聊过节的事。”

萨哈良疑惑地看向鹿神,他不知道今天是什么节日。但鹿神倒是好像知道,朝他笑了笑。

走到队伍前面,能看见王式君和乌林妲两个人有说有笑,旁边的叶甫根尼医生都插不进嘴,只能也看着他们傻笑。

见萨哈良走过来,王式君说道:“过几天到年三十了,你之前不是说想尝尝饺子吗?我寻思着包一些,三十晚上吃。”

萨哈良问道:“春节?这是什么节日?”

一旁的乌林妲为他解释道:“你们部族住得太远了,没听说过很正常。我们有时候也会和山下的人一块过,他们还会放烟花,可热闹了。”

说到这个,王式君来劲儿了:“不光是烟花!还有庙会!那几天街上会张灯结彩,到处是小贩,还有各种游戏!装扮成狮子的人随着敲锣打鼓,跳舞!”

乌林妲拍了拍她的手,说:“你看,一说到玩儿,就停不下来了!我们其实是想问问你,饺子想吃什么馅的?”

王式君轻轻叹口气,很快又笑着说道:“你们没经历过围城,不知道达利尼城里可能是什么情况。反正就是,我估摸着肉肯定是买不到了,这边离老林子又远,没法打猎。咱们还冻着之前存的一些鹿肉,还有白菜和豆腐。等明天,我让李富贵他们出去想办法找点面粉回来。”

虽然萨哈良还不明白春节是个什么节,但对于他这个年纪,只要有节日就是快乐的。

原本一行人这一路上还算是有说有笑,不管是哪一方赢了,总归盘踞在这片土地上的恶兽算是少了一只。等走上入城的大街时,两旁的确张灯结彩,只不过结的都是白花。两侧一些东瀛商行的门口还摆上了花圈,上面写着恭贺城陷,喜迎皇国驻军一类的话。

“妈的,”王式君啐了一口,“真是晦气,看着像死了人一样,大过年的过成葬礼了。”

这时候,在前方引路的李富贵跑了回来,说:“大当家,东瀛人说最近不设岗哨,他们欢迎城里的居民返回安居乐业。”

王式君冷笑了一声,说:“甲午年的时候这帮畜生可不这样,知道为什么现在改了吗?”

李富贵沉思了片刻:“因为咱们没给他们找麻烦?”

“对!”王式君指着路边巡逻的士兵,“就因为关外的绺子没给他们捅娄子,人家拿你当善茬,当软柿子捏!”

李富贵笑着打趣道:“这不是因为朝廷宣布局外中立了嘛,所以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王式君磕了磕熄灭的烟袋锅,说:“他们当土匪了还想着忠君那一套,都想着做呼保义宋江。哪天拥兵自重,黄马褂一发,就高呼谢主隆恩了,也不看看自己姓什么!”

李富贵点了点头,说:“对,您说得是。说书人走街串巷,水浒讲了几百年,总有人不往耳朵眼里进。”

萨哈良这时候凑过来,小声说道:“没事,王姐姐,马上咱们就能大闹达利尼城了。”

王式君伸手过去把他早上刚理顺的头发揉乱,笑了笑,没再说话。

但不知为何,除了外围的城镇,和港口有东瀛驻军,靠近西北侧仍然被罗刹人控制,但也能看得出他们正准备撤离。经过市政府门口的时候,里面的人正急急忙忙把文件搬到院子里烧了,浓烟把防火队的人都招来了,街上乱作一团。

按照王式君童年的记忆,他们从东向西穿过城市,来到靠着西边海岸的镇子里。据她所说,现在东侧最繁华的港口一带,曾经是一片烂泥塘,只要一涨潮,人们就会去捡海蛎子和海参。

可现在眼前都是罗刹人的那种建筑风格了,哪儿还有她回忆中的高门大户。

趁着王式君愣在原地,李富贵看见旁边有一家客栈刚刚开门,便试着走过去,和那边的掌柜聊天。

他问道:“掌柜,新年好啊!”

掌柜一看见他们这伙行商打扮的人,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连忙作揖回礼道:“新年好,新年好啊!我听您这口音,不是我们这儿的本地人吧?我早上见东边冒着紫气,一看就是有贵人要来!是不是要住店?我们这早前净是罗刹商人住,都说好!”

他说紫气东来,也没什么毛病。距离图腾柱越来越近,鹿神身上的光芒已经有些刺眼了。因为他的到来,整条街的麻雀都站在客栈的屋顶上,叽叽喳喳。

李富贵看了眼仍在发呆的王式君,摆了摆手说:“先不急,我们是北边来的山货商人。我听说,这边原来是不是有个姓陈的富户?他那宅子是不是在这块儿?”

掌柜有些警惕,他打量着这伙人的穿着,尤其是李闯和张有禄一脸凶相,穆隆又是个膀大腰圆的壮汉,小声说:“您打听这个干什么?”

就在李富贵思考怎么回复他时,王式君已经走了过来,她笑着说道:“掌柜的,歹饭了吗?”

她的乡音发音奇怪,萨哈良看见李闯快憋不住笑了。

这声招呼让掌柜的一愣,随后笑了出来,说:“哎呀,这口海蛎子味儿一听就是我们这儿的闺女!”说完,他望了眼远处巡逻的罗刹兵,说道:“你们还没找到歇脚的地方吧?赶紧进屋吧,别在外面呆着了!”

在人们将马车往后院的马厩引时,王式君望了眼远处洋葱顶的教堂。那教堂的庭院中,正长着一棵粗大的海棠树。

等一切都安排妥当之后,掌柜带着他们进了大堂,顺手又把大门关上了。

狄安查疑惑地说道:“掌柜,外面响晴白日的,一关门屋里黑咕隆咚。”

掌柜提着一个大铜壶,走过来说:“我今天算是自围城之后,头回开张,做你们的生意就足够了。”

张有禄起身帮大伙沏上茶水,问道:“城里怎么样?我看街上还是没什么人。”

掌柜叹了口气,说:“别提了,老惨了那几个月,饿死、被炮炸死不知道多少人。现在近海冻上冰碴子了,等开春一化冻,一浮上来,你们就能看见了。”

他的话让大家沉默了片刻,王式君还是想知道姥爷家的宅子在哪儿,便问道:“掌柜,其实我是陈家的亲戚,所以想打听打听他家老爷子那房在哪儿。这边跟我小时候不一样了,我住在这的时候,港口还没建呢。”

掌柜指了指屋子的西边,说:“我搬来得晚,这客栈的房子也是租的。不过要说宅子,我还有印象。你看见那个罗刹人的教堂了吗?就是那地方,院子里那海棠树还留着呢!当时拆房的时候,我捡了几块门板回来,做成桌子了。”

说着,他指了指面前的长桌。

掌柜站起身,说道:“我去吩咐厨子给你们做点吃的,我那老婆孩子都送去娘家了,这会儿就我们俩在,也没什么好吃的,你们先凑合凑合。”

说完,他便朝后院走去。

王式君急忙起身,她在客栈的大堂里来回走动,不停地摩挲着那几张桌面,终于在一张老榆木的木板前停住了。

她喃喃地说:“掌柜说得没错,确实是拆了。”

萨哈良走了过去,他看见王式君的指尖下,刻着几道横杠,旁边还刻画了一个小人。他明白那是什么意思,自己小时候,阿娜吉祖母也会让他站到门边,拿小刀压着自己的头顶,然后在门板上划一刀。每当发现又长高了的时候,大家就会过来摸摸他的头。

王式君的眼睛里泛起泪光,但她马上又装作笑了出来,看着李富贵说:“这下给你们三兄弟置办家业的小黄鱼儿没有了。”

都一块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了,怎么会看不出来她的心情呢?

李富贵抱起胳膊,笑着说道:“人还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哥们几个都不是贪财的人,您刚才说小黄鱼,我还以为是水里游的那个呢!那我是真有点馋。”

“黄鱼?有啊,你们等我下午去想想办法。”

这时候,掌柜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大砂锅走了过来。

实在太烫了,烫得他直吹气,又摸了摸自己的耳垂,随后对人们说道:“现在就这个了,青菜豆腐保平安。不过鱼干管够,我让厨子多放了点。刚才听你们说想吃黄鱼,要不,下午我帮你们问问?”

李富贵是真的有点馋这口鲜味儿了,他急忙说道:“有吗?这会儿近海不是冻上了吗?我看就港口那边被军舰破开了。”

这时候,王式君笑着说:“这你就不知道了,渔民有办法。”

她又看向客栈掌柜,说道:“您看我们这人多,可劲儿招呼就行了。”

掌柜一听,可是乐坏了,立马跑去通知厨子去海边找渔民买鱼。毕竟一关门关了小半年,刚一开张就赶上这么一位财神爷,自然是得伺候好了。

而张有禄早前在官军当兵的时候,见识过围城。他小声说道:“大当家,我可跟您说,这刚围完城,吃的东西动辄天价。”

一直在旁边盘算着要买多少鱼的乌林妲拍了拍他,说:“穷家富路嘛”

王式君点点头,说道:“正是。那掌柜得了好处,肯定得记着咱们好。之后再想向他打听事情,就轻松多了。不管是收拾那个东瀛顾问,还是搬走图腾柱,得靠各方出力。”

听见他们聊的话,鹿神拍了拍萨哈良的肩膀。

自从到了这里,神明拥有实体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拍到肩膀上就像有什么东西轻轻扫过。他身侧的光芒在屋里格外明显,以至于萨哈良都不愿意直视他了。

神明说道:“你看,你还说我总是功利。你给他,他给你,本来就是你们人世间的法则,就像你们求我的时候,也会送上祭品一样。”

真是记得清楚啊,萨哈良在心里想着。

客栈的楼上有许多空房,因为这半年围城,掌柜自保尚且艰难,也就没空收拾屋子。此时房间里落了一层厚厚的土,屋顶漏水也没来得及补,墙皮都斑驳了,还结了蜘蛛网。

他们在收拾房间的时候,王式君还忍不住和萨哈良说道:“也不知道之前那个小院的主人,能不能得知停战的消息。这房老没人住,慢慢就会变成这样。时间再久一些,该塌了,然后小动物就会钻进来做窝。”

萨哈良看出来了,她真的很喜欢那个整洁,又种着月季花的院子。

他抖了抖床上的被子,从里面钻出一只过冬的钱串子。问道:“王姐姐,您想过做完这些事情之后,会去做什么吗?”

王式君把窗子打开一道缝,看了眼外面巡逻的士兵,说:“要说没想过,也是不可能的。就算行走江湖,确实畅快,但人这种东西,总归想落个去处。咱们这边的土地种什么长什么,以后要是不想当胡子了,就去买几亩地,养花种菜。”

说完,她反问道:“你呢?你去哪儿?”

萨哈良倒真的时常想这个问题,他说:“我想回家。”

王式君笑着用鸡毛掸子拍了拍他的脑袋,说:“我有种预感,回到山林之后,你可能会发现,再也不能像原来那么平静了。”

要是放在从前,萨哈良一定会反驳她。但现在,他也不知道那时会怎么样。

萨哈良心想,王式君之前对里奥尼德颇有敌意,想报那一枪之仇,但算了,还是不说了。他提起了想学医的事:“也没准之后我会和叶甫根尼医生学他们的医术吧,我想帮助别人。”

一听见这句话,端着木盆准备去洗衣服的叶甫根尼探了进来,笑着说:“是谁想跟我学医?都说了好几次了,还没开始呢!”

萨哈良看向医生,说:“您别急呀,等都忙完了我就认真跟您学。之前您教我处理外伤消毒的方法,我还记着呢!是先用棉球蘸酒精,然后从伤口中心开始向外转。而且,用过的棉球不能再重复用。”

叶甫根尼医生看起来很高兴,他都快要把木盆放下,仔细和萨哈良讲其中的技术要点了。他接着说道:“除了消毒以外,还要用棉线把伤口缝上,就像缝衣服那样,这样能帮助伤口愈合。等之后,我再帮助伤员的时候,就交给你。”

王式君没说话,她只是笑着看向两个人,感到一阵莫大的满足。

“咚咚咚。”

这时候,楼梯那突然传来了咚咚的脚步声。

客栈掌柜提着好多条鱼,跑了上来,对他们说道:“你们看!得亏我去得早,这两天城里的馆子好多都开张了,那帮东瀛军队里的炊事兵把鱼都包圆了。我要了几条黄鱼,还有几条个大的鲅鱼,过两天年三十给你们包饺子吃!”

一听见鲅鱼馅的饺子,王式君的眼睛都亮了。

她激动地说道:“真的吗?您这儿能买到面粉吗?”

掌柜笑着说道:“看看,我就说还得是我们这儿的闺女,就馋这口儿。面粉您不用担心,虽然里面得掺点高粱面,苞米面,但肯定能找到。”

王式君笑得合不拢嘴,她说:“那就好,钱您甭管,我就想让我这弟弟吃一回饺子。”

说到萨哈良,那个掌柜说道:“我看这小伙子不是汉人吧?从北边来的?”

萨哈良点点头,他说:“我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过来,在黑水河北边的山里。”

提到黑水河这个地名,掌柜皱起眉头。

他朝外面望了一眼,才说道:“早年间这边有不少在黑水城经商的客人。我听他们说,十年前,老毛子拿着枪,把那边的人,往河里赶。”

萨哈良知道那边发生过这样的事,但是不清楚细节,他说:“我们住的地方没什么人听说过,太偏了,这些事情都是在我下山之后才听说的。”

掌柜好像想起一些事情,他说:“不瞒你说,我们这边有个博物馆,我前两年带外甥女去过。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博物馆是个什么东西,只是罗刹人这么叫。那里面摆着好多北边的工艺品,我见过一个——那么老大的柱子,上面刻的熊瞎子,可吓人了。”

鹿神坐在一旁,冷笑一声,对萨哈良说道:“你看,这不就知道了?”

“咚咚咚。”

这时候,楼下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掌柜连忙跑下去,边跑边朝楼上喊:“你们先等等啊,我这儿来客人了。”

就在楼上的人们面面相觑,思考着刚才掌柜说的话时,他又跑上来了。掌柜手里攥着一张盖着火漆的信纸,他拿起来看了看封面,朝人们说道:

“寄予那位林间的野鹿名叫萨哈良的少年您最亲爱的杜邦先生谁是萨哈良?”

第135章 博物馆

“给我的信?”

萨哈良疑惑地接过那封给自己的信, 小心翼翼地拆开。

掌柜懂规矩,送完信就跑下楼去处理海鲜了。他走之后,屋子里那股海货的气味久久未曾散去。

刚才忙着收拾屋子的人们, 很快就发觉到气氛的异样, 都往这间房里聚过来。萨哈良手中的那封信用罗刹语写就,火漆印是一只机灵的黄鼬,字体一如既往的隽永清秀,倒像是那个人的外貌。

站在后面的狄安查只觉得这名字耳熟, 他问道:“杜邦先生?谁啊?我怎么觉得这名字耳熟?”

乌林妲拧了下他的胳膊,说:“猪记性!杜邦就是咱们部族的玛法啊!”

萨哈良快速将那封信看完,随后递给王式君。他沉默不语, 从旁边拉过来一把椅子,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话:“他说,他找到全部图腾柱的下落了,想邀请我明天去他的地方, 看看是不是真货。”

狄安查揉着胳膊, 问道:“有我们部族的吗?”

萨哈良点点头,重复了一遍:“全部,全部图腾柱。”

他看向鹿神, 又接着说道:“他还说, 很庆幸战争结束了。他问我, 还记得在列车上他说的话吗?他对一切故事感兴趣,希望可以听听这一路上我的见闻。”

熊神部族的年轻一代从未见过图腾柱, 因此, 狄安查兴奋地说:“意思是,我们是不是也可以去?我也想看看图腾柱!”

乌林妲摇摇头,她狐疑地说:“并非我不信任他, 要知道,自从我们部族惨遭屠戮之后,就没有人见过玛法,我们不知道这半年他在干什么。而且,当年大萨满就不信任他,是他威逼利诱才把部族里的孩子们都带走了。我原本想这可能是好事,毕竟他们逃过一劫,可是人呢?”

她捶了捶狄安查,说:“还有你妹妹,小依娜,到底还在不在他那个学校?有没有被战争波及?他为什么不和我们说?”

说到依娜,狄安查的头低了下去。

这时候,王式君把信放到一旁,问道:“乌林妲,能跟我讲讲,你们口中的玛法是怎么回事吗?”

乌林妲叹着气,讲述道:“当年闹瘟疫,我们部族那时候还住在外面,死了好多人。我们发现山下的镇子受瘟疫影响不大,就有人把自己的孩子扔在他们家门口,好歹是条出路。但除了玛法以外,谁也没有回来。据玛法所说,他的养父母是英英什么人,我忘了。玛法说他们对他很好,还供他去别的地方念书。后来,他开了古董店,一直在寻找我们。”

她拿起那封信,说:“等找到我们之后,他和大萨满商谈,说他开了个学校,认为让部族人学习罗刹人的技术才是出路。要知道,我们本来也是部族里和罗刹人接触最早的那一支,早就学会了他们的语言,他们的武器,对此深有体会。”

王式君沉思了一会儿,说:“我认为,萨哈良要去。”

萨哈良惊讶地看着她。

其实少年心中早有准备,不管那位杜邦先生用何居心,总归是要面对他。只是,他没想到王式君会支持自己去。

王式君接着说道:“我实话实说吧,以我的经验,这不是什么好人。等于说,我们进城之后的动作都在他的眼睛里,否则怎么找到萨哈良在这的?我讨厌这种办事风格,就好像什么都在他掌控中一样。”

一旁的李闯小声说道:“就像那天自己摸上山的东瀛军官一样。”

王式君点点头,说:“没错。”

穆隆挽起双臂的衣袖,露出下面的纹身,说道:“可以去,但是我们要跟着一块去,至少能保护萨哈良。”

狄安查也跟在旁边帮腔,他说:“对!要是出什么事了,我们还能帮他!”

而李富贵对此有不同的看法,他说道:“我觉得吧,不管怎么说,那人多少还算是先礼,后面有没有兵还不知道。假如说他真有什么计划,你们部族人暂时别掺和,静观其变。”

这时候,人们都看向萨哈良,等着他做出决断。

萨哈良深吸一口气,说:“要去,我自己去。他说明天一早派人来接我,花不了多少时间。至少这趟,我要去看看图腾柱现在是什么样子,也好之后做计划,把它们抢走。”

穆隆和狄安查还想说什么,但被乌林妲按了下去。

王式君拍了拍李闯,说道:“李闯,麻烦你跑一趟,通知城外待命的弟兄们,这两天先别喝酒,做好准备。”

她又看向张有禄,扔给他一袋子钱,说:“有禄,带人去街上布哨,叫你的人和气点,装得像一点,别让人一看就知道是土匪。让他们找地方住下,别跟人起冲突。从这条街往东,每隔一里地住一户,白天没事就出来摆摊,顺便把咱们那点山货卖了,重点盯着军营和警察局。”

王式君恢复了往日那凶狠的眼神,又掏出几包子弹,扔给他们,说道:“现在不是平时,不是林子里,不是打不过还能跑的节骨眼了,不到万不得已别开枪。手下人谁不听话,就按绺子的规矩办,直接插了他。”

说罢,李闯和张有禄两人就跑了出去。

吩咐完这些事情后,王式君默不作声地抽完一袋烟。

乌林妲试着让大家不要太紧张,她对萨哈良说道:“不管怎么说,我跟穆隆小时候还抱过他呢!他管我叫姐,管穆隆叫哥,小时候长得虎头虎脑的,就爱看大萨满主持仪式。要不是因为瘟疫,说不定他早就当萨满了。他要是心里念着部族人,说不定只是一心想把图腾柱送回家,才联系你的。”

萨哈良点点头,他说:“大萨满和我讲过一些,虽然他不信玛法,但是他也觉得玛法说得没错。”

作为外人,可能萨哈良还能隐隐感觉出不安。早在杜邦先生带他和里奥尼德上山,寻访熊神部族的时候,就有种怪异的气氛。

乌林妲也知道这一点,她说:“要是这小子真干了坏事,我亲手活剐了他!”

王式君把烟袋锅别进裤带,站起身,看了眼李富贵,说:“富贵,跟我去和那个客栈掌柜聊聊。”

离开房间时,她又和萨哈良说:“好弟弟,这里有什么事你就跟乌林妲大姐说,我们先去把事办好,给你留好后路。”

这封突如其来的信让大家各自琢磨着自己的看法,都没怎么说话。好在,掌柜带回来的那些新鲜海鱼,和大酱炖在一起,实在太香了,气氛重新热闹起来。

吃完饭后,由于这两天罗刹人尚在控制的租界区实施宵禁,所以大家早早就睡觉了。

第二天一早,杜邦先生派来的马车准时出现在了门口。

这辆马车里还是那股熟悉的檀香香气,和他在海滨城的拍卖行会客室里一模一样。乌林妲在萨哈良脸上围了个厚围巾,出门前又格外嘱咐他千万要小心。

萨哈良很紧张,已经没心情看窗外的景色了。

鹿神也看出来了,所以靠在他身旁,说道:“放心吧,我可以和你保证,不会让你受伤的。”

萨哈良摇了摇头,说:“我相信您会保护好我,我不是怕这个。”

鹿神笑着回应道:“那你是怕什么?”

萨哈良回忆起狼神堕落成野兽的样子,又回忆起虎神变成一个失去情感的神明。尤其是虎神,即便要让部族人在无尽的循环中重复那一天的痛苦和绝望,也要等一个萨满踏上白山,把那些记忆传承下去。

在这些行为背后,是足以烙穿冻土的恨意。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将窗户推开一道缝,静静地看着外面。

马车驶去的方向,正位于达利尼城的市中心。那里只能看见罗刹风格的建筑了,与萨哈良所见过的,黑水城或是海滨城没什么差别,几乎不像是东方的城市。经过火车站时,他看见街上到处是提着大包小包的罗刹人,像是急于逃离这里一样。

“萨哈良先生,我们到了。”

杜邦先生安排的那位车夫训练有素,随即跳下车帮他打开了车门。

萨哈良望着眼前的那座气派的三层洋楼,突然想到了里奥尼德在黑水城的那个庄园。这里的建筑和庄园没什么区别,唯一的差别是,现在到处是东瀛士兵和军官,门口也设上哨卡。

而那座洋楼的门口,则是摆了一排花圈。

“你干什么!”

萨哈良跳到一旁,刚才趁他不注意的时候,车夫正在往他的手臂上套一个袖标。

车夫的脸上转瞬间露出些许愠怒的表情,随后消失不见。他笑着说道:“您是特别的贵客,所以需要用这个袖标将您和其他客人区分开。”

说完,他又坚持给萨哈良套上了那个袖标。

车夫带着萨哈良从一旁的道路经过哨卡,那些端着步枪的士兵时不时打量着萨哈良。鹿神警惕地望着那些人,他已经感觉到图腾柱的气息了,就在眼前这座洋楼的某处。

萨哈良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车夫和他解释道:“这里是博物馆。”

就在萨哈良想要问什么是博物馆时,已经半年没见过的杜邦先生正在门口等待着迎接他们。而他的身边,还站着一位穿着漂亮花布衣袍的女人。

杜邦先生好像说了些什么,那个女人便踏着小碎步离开了。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礼服,还拄着拐杖一样的棍子。见萨哈良来了,他摘下手套,快步走过来和萨哈良握手,说道:“哎呀,许久不见,像是长高了啊!”

萨哈良礼貌性地朝他笑了笑,说道:“杜邦先生,您的腿受伤了吗?为什么要拄着拐杖?”

杜邦先生拿起那根棍子,转了转,给萨哈良看上面纯金的杖头,说:“这是绅士手杖,西方人都这么用,很讲究。”

他那根手杖的把手处,是一只惟妙惟肖的黄鼬,正卧在那里。

萨哈良又问道:“杜邦先生,这是什么地方?您是怎么找到我的?”

不知为何,一旁经过的东瀛军官看见杜邦先生都在向他行军礼,而他摆了摆手,接着和萨哈良说:“这里是远东最大的博物馆,有你渴望的东西。至于说我怎么找到你的,只要黄鼠狼想要,黄鼠狼总有办法能得到。”

萨哈良不知道他在说什么鬼话,只是点点头。

在博物馆的正厅里,已经聚集了许多东瀛军官,和他们穿着西式礼裙的夫人。萨哈良觉得,他们个子矮,头又大,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特别怪异。

他突然想到刚才问的问题,说不定杜邦能回答,于是便问道:“我想问问,博物馆到底是什么东西?”

杜邦抬起手,拦下一名侍者,示意他给萨哈良一杯香槟。

随后,他解释道:“这么说吧,其实你可以理解为部族的祭场。我所说的并非祭场的祭祀意味,而是教化的意味,给部族人传递积极向善的意味。”

杜邦指向一旁的墙壁,那里挂着许多张画像,说:“那是这座博物馆的历任馆长,都是德高望重的罗刹人。而我,将是这座博物馆的下一任荣誉馆长。”

萨哈良看见,在那一排画像的尽头,留出一个空位,可能就是给杜邦准备的。

他接着和萨哈良说道:“你知道的,我是一名古董商人。早在十八世纪,经历过一场大革命后的佛朗西,开放了他们的皇宫,允许公众进入参观,这就是博物馆的源头。只有成为现代人,才会有博物的概念,才有文物的概念,因为那象征着一个与你割裂的旧世界,或是异世界。”

萨哈良被他的话说得云里雾里,只好问道:“可您告诉我,这里放着图腾柱。那您不也是部族人吗?怎么会是与您割裂的旧世界呢?”

少年隐约感觉到,听见他的问题,杜邦先生仿佛攥紧了手杖。

这时,一名东瀛军官快步走来,对杜邦说道:“清水少将,时间差不多了,您可以带这个野蛮人过去了。”

萨哈良疑惑地看着他们,因为那名军官正用异样的眼神看着自己。

鹿神也摇摇头,说:“很遗憾,我没见过东瀛人,东瀛话我也是第一次听见,没法用神力帮助你听懂。”

杜邦先生并没有带着萨哈良从大堂中宽敞明亮的楼梯去二楼,而是带着他走到了侧门的楼梯间。萨哈良很熟悉这里的布局,因为它几乎与里奥尼德的黑水城庄园一模一样。

往楼上走的时候,杜邦先生笑着对萨哈良说:“像你这样尊贵的客人,我理应带你从正门进入观赏。但我想为你展示人类进化的过程,所以,我们先从古生物厅开始。”

也许是因为展厅里陈列的所谓文物,都有年头了,走到二楼,一股浓烈的发霉味道和福尔马林药剂的味道扑面而来。从长廊的最右侧望向最左侧,能看见各种形态各异的展品,令人目眩。

萨哈良倒是还记得这股味道,它与伊琳娜的实验室很像。

杜邦先生走到一只猴子的标本面前说道:“这是一只从非洲捕猎而来的猴子,喏,你可以看看旁边的这枚人类头骨对比,这表明了我们实际上是由猴子进化而来的。而且,不同族群的进化速度有快有慢,有的人种进化得更先进,有些人种则还像野蛮的原始人一样。”

“这就是猴子吗”萨哈良走近了几步,那个猴子标本栩栩如生,“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猴子,我们那里没有这种动物”

少年疑惑地看着杜邦,说:“可是,您说人类是猴子变的,史诗里明明说我们是神明妈妈的造物。而且,我们怎么会是从一个根本没见过的动物变来的?”

这可把杜邦先生问住了,他回答道:“呃萨哈良,你说的是神性的世界,我讲给你的,是物质的世界。”

也许鹿神见过猴子,他说道:“说不定他说的事,比我诞生时还要早。”

继续跟在杜邦先生的身后,他又停在一个新的展台。

那里摆放着许多用石头打制而成的匕首、箭头,或是长矛的矛头。除此以外,还有一些绘制了动物或是几何纹样的陶盆,陶碗。

他接着给萨哈良解释道:“人类诞生自我意识的分界点,目前学者们尚且没有定论。一些欧洲学者将早在几万年前的原始时代,分为旧石器和新石器两个阶段。进入新石器时代后,人们开始学会了磨制石器的技术,所以你看——”

他指向那几个陶盆,说:“这就是神话诞生的时代,人们掌握了制作器物的能力,上面绘制的图样也变得精美。”

萨哈良更在意那柄燧石匕首,他说道:“这看起来好像仪祭用的石刀”

杜邦先生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他说:“想必你已经能明白了。”

萨哈良回忆起刚才他说的那些话,心里有些怪异的感受。他有些生气,说道:“我们不是野蛮人!”

杜邦没有回应他的话,继续向前走。

前面的聚光灯照在三具人体的标本上,他们的眼球被摘去,换成了玻璃珠。那三个人有的穿着兽皮制成的衣物,有的穿着鱼皮缝制的衣物,还有一个,则是穿着礼服的罗刹人。

杜邦说道:“这三具人体标本,穿兽皮的,出自东瀛国的北方,他们称之为阿依努人。你看,这高眉深目的长相,是不是很像罗刹人?但他们的文明水平非常之低,当东瀛人已经文明开化,迈向成为列强的道路时,他们还在用弓箭和长矛。”

萨哈良完全没听进去他的话,只是自顾自地盯着那标本,说:“他们还活着吗?”

少年天真的问题逗笑了杜邦先生,他笑着说道:“这都是专门抓过来的,的确曾经活着,在他们被剥皮实草之前。”

萨哈良向后退了两步,因为他看见了在他们脚腕的地方露出了些稻草。他愤怒地说道:“为什么要这样?”

也许杜邦先生也觉得刚才的话太过火了,连忙解释:“这你就要问罗刹人了。”

萨哈良盯着中间那具标本穿着的鱼皮衣服,只觉得他看上去像是自己的族人,不敢再问下去了。

再往前走,摆着数十个玻璃罐子。那里面用福尔马林泡着各种因为畸形或是疾病而死去的婴儿头颅,或是内脏和骨骼。

不仅如此,甚至还有从胎儿到幼儿发育的全过程。

杜邦先生举起他的手杖,说道:“你知道吗?你的诞生来自于一枚像蝌蚪一样的小东西,与一颗像卵的小东西,相互结合。为什么我说人类由猴子进化而来?看看这枚受精胚胎。”

他随手拿起一瓶标本,说:“这是怀胎两到三个月的样子,是不是和猴子的胚胎很像?”

萨哈良没有说话,他不知道为了制造这些标本,会死多少人。

而杜邦先生则是越说越起劲,他又拿起一瓶双头的婴儿标本,说道:“这是从勘察加的某个部族手里带回来的,他们的某个萨满认为这是受邪灵影响的产物。而我们的医生认为,这多半是因为孕妇服用了某些矿物磨成的药物。”

“杜邦先生,”萨哈良看着那些尚未睁开眼睛,就被从母亲腹中取出,泡进药水里的标本,“他们已经这么惨了,你们为什么不让他们安息?”

杜邦先生似乎对萨哈良打断自己的话很不高兴,他伸手捏着萨哈良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说:“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生气的时候不像你们那位太过善良的神明,倒像是一只狼崽子?”

萨哈良用力挣脱了杜邦先生的手,他退后几步,撞到那些瓶瓶罐罐。几个盛着胚胎的玻璃罐摔到地上,里面的液体流得到处都是。福尔马林那剧烈的气味十分刺目,让萨哈良睁不开眼,泪水很快就流了出来。

萨哈良也顾不得脏了,他小心翼翼地将那些婴儿和胚胎捧起来,放到桌上用一旁的手帕包裹好。

少年咬着牙,问道:“玛法,你还是部族人吗?”

杜邦先生望了眼远处那些远东的动物标本,那里有松鸡、麋鹿、黑熊,甚至还有一只硕大的老虎。他冷笑了一声,说道:“看来,你已经不想听我讲这些来自于文明社会的知识了,仍然执迷于野蛮的信仰。”

他一把攥住萨哈良的手,将少年拽到一扇大门前,用力推开。

“来吧,带你见见部族的图腾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