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李闯带着萨哈良和狄安查他们进来,人们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以我的立场也不好劝阻你们,正好萨哈良回来了,你和他聊——”王式君话说了一半,看见萨哈良身后还有人,“萨哈良,你回来了!感觉已经好久没见到你了!你旁边这几位是?”
还没等萨哈良说话,狄安查就已经冲上去握住了穆隆的手,说:“我们是熊神的人!”
而刚才似乎是狗獾的吉兰在和王式君吵,他坐在一角,只是盯着萨哈良的脸。
也许是担心接下来尴尬的局面,王式君偷偷凑到了萨哈良旁边,小声问他:“你吃晚饭了吗?姐让他们给你准备点?锅里应该还有剩的菜粥,这会儿太晚了没法好好招待你,等明天再带你吃好的。”
萨哈良感觉帐篷里的气氛奇怪,也不好说什么,只好尴尬地笑着说:“没事的,王姐姐,怎么乌林妲姐姐和医生不在?”
王式君指了指帐篷外面,她说:“他们在照顾伤员,先前我们去偷袭罗刹鬼的运输队了。尽管打了对方措手不及,但还是伤了几个。”
说着,王式君示意李闯去把他们都喊来。
狄安查这会儿和穆隆用部族语交流,他们语速极快,王式君听不清楚。他说:“穆隆,你们怎么和田人的绺子在一块?大萨满同意咱们下山打罗刹鬼了?”
说到这,狄安查还不忘笑着打趣道:“大萨满他那一把老骨头能走得动路吗?”
一听到大萨满,穆隆只顾着一直猛嘬烟袋,攥紧拳头。那鼓胀的肌肉把手臂上的花绣都顶起来了,虽然画工一般,但那头咆哮的黑熊显得尤为刺眼。
“萨哈良?我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回来了!”乌林妲走进屋里,摘下围裙,上面还沾着血迹。
叶甫根尼跟在后面,他手里攥着处理外伤时的止血钳和手术刀,握了握萨哈良的手,小声地说:“你不在这段日子,可把我忙坏了,我还想着以后能有你帮我忙呢。”
也许是听见叶甫根尼怪异的口音,狄安查他们也顾不上和乌林妲打招呼,猛地转过头来——
“这罗刹鬼是怎么回事?上次玛法带进来一个罗刹军官就算了,我们下山的时候,那帮罗刹鬼还一直派人来山上又是挖土又是炸山!怎么这还有个罗刹鬼?你们要跟他们合作?”一见到叶甫根尼那高眉深目的长相,狄安查一下就炸了。
叶甫根尼听不懂部族语,但他能感觉到是冲他来的。
穆隆按下了狄安查指着叶甫根尼的胳膊,无奈地说:“你让你乌林妲大姐说吧,这里面的事她知道得清楚。”
乌林妲没有再往前走,她挡在了萨哈良和叶甫根尼前面。王式君也明白她的意思,往后站了站,护住少年和医生。
“狄安查,这阵子我们一直在找你们。其他下山寻找部族的人,你们有他们的消息吗?”乌林妲拿起挂在火堆上的茶壶,倒了杯茶,想递给狄安查。
但狄安查没接,扶着腰间的弯刀,说:“乌林妲大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刚才就发现奇怪了,我和萨哈良说起大萨满的事,他不回答我;我和穆隆大哥说起大萨满的事,他也不回答我!穆隆大哥可是教我狩猎的,部族里就属你们俩对我最好,到底发生什么了?”
乌林妲也知道瞒不住他,叹了口气,从火塘旁边的架子上拿起抹布,把本就洗干净的手擦了又擦,才开口说话:“没了。”
“没了?谁没了?”狄安查的嘴巴明显张大了,手不自觉地摸向了刀把。
“大萨满大萨满让罗刹鬼杀了!除了我们,和提前下山的人,都没了!”乌林妲的双眼通红,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
“大姐,您现在怎么也开这种玩笑了?”狄安查不敢相信,他干笑着想寻求回应,但乌林妲和穆隆都不说话,这才意识到原来是真的。
“咔!”
狄安查拔出了弯刀,他身旁那四位勇士也拔刀指着众人。
“这就是你们和罗刹鬼合作的理由?”狄安查握着刀向前走,想把叶甫根尼拽过来。
但新义营的人一拥而上,将医生和萨哈良紧紧护在后面。他们这些绿林好汉做事果断,见来者不善,便举起步枪,枪口和刺刀都指着狄安查。
乌林妲试着将他们分开,她先是对新义营的人说:“行了,把枪放下吧,别这么紧张。”她又按下了狄安查的刀,用部族语说:“这么大的人了?能不能动动你的脑子!那罗刹人是我们的医生!”
“大姐,您和穆隆大哥下山的时候,看见我妹妹了吗?”狄安查还是不愿意面对,尽管他已经收起刀,但还是时不时瞥着叶甫根尼。
乌林妲诧异地说:“依娜?她不是在玛法的学校吗?我们试着找过,不知道藏在什么地方了。”
狄安查这才松了口气,但他马上又指着坐在一旁的吉兰,说:“你是哪个部族的?我看见你的人在门外了。”
这狄安查年纪不大,情绪一上来说话也没个轻重。
“那是狗獾部族的人,我们先前到白山祭山神时碰见的,”说起祭山,乌林妲看向萨哈良,“现在萨哈良是我们实际上的大萨满,这趟叫他回来也是有事情想聊。还有你那胳膊,怎么伤得这么重?”
狄安查低头看了眼伤口,可能是因为刚才发火,伤口又裂开了,正往外渗血。他说:“我们本来想去村子里打听打听,结果在山下碰见罗刹鬼了。为了躲他们,我们只能再往林子钻,结果有头棕熊一样大的头狼带着一群野狼,我让它咬了。”
王式君赶紧对叶甫根尼说:“叶医生,你帮他处理伤口吧,”她又盯着狄安查,“好汉,别动这医生,他是我的人。”
乌林妲赶紧瞪了狄安查一眼,他这才老实下来。
王式君伸出手,示意大家围到火塘边:“我突然叫萨哈良回来也是事出有因。先前我们偷袭罗刹人的运输队,被他们一支精锐部队盯上了。那帮人训练有素,把这一带的绺子都打了一个遍。这不,李富贵和张有禄带人去各个当家的那边赔罪去了。”
她说着,拿出一张还没画完的地图。
这时候,萨哈良突然想到自己之前从罗刹军官那抢过来一张地图,递给了王式君,说:“我先前碰见了一伙抓苦力的罗刹鬼,杀了几个,从他们的军官那里抢过来一张地图。”
王式君展开那张牛皮纸,借着火光仔细打量着,眼睛都亮了起来:“对,我听说了,那几个人逃过来的时候还背着枪,说是一个部族小兄弟帮了他们,我一猜就是你!”
夸过萨哈良之后,王式君在地上铺着那张地图,拿马鞭指着上面的图案,说:“有了这张图,可以说如虎添翼了。虽然罗刹鬼不知道山上的情况,山上大多是空白,但山上我们清楚啊!你们看这山下的运输线路,和补给点都标得明明白白,甚至还有布防图。这样的话,吉兰你还想走吗?”
但吉兰还是不说话。
王式君只好接着说:“萨哈良,我跟你接着说现在的情况。南边逃难来的人说,东瀛鬼子的士兵大举登陆,他们的船把罗刹鬼的舰队封锁在东海口港里,到现在还没脱身。所以我觉得,那精锐营的长官要么是脑子有问题,要么是有什么必须留在这里跟我们耗的理由。”
她攥着马鞭,在上面比画着:“我的想法是,看看能不能把那精锐营的军官引进圈套。你们比我们更擅长穿梭山林,尤其是狗獾的人,几乎是神出鬼没。如果能把这军官斩杀,慢慢耗干罗刹鬼的兵力,有了这名头,我新义营的威名足以震慑这附近包藏祸心的绺子!”
但萨哈良之前见识过罗刹人的作战方式,他问道:“那个精锐营有多少人?”
王式君想了想,说:“五百人左右。我们盯了他们有日子了,他们分了一些人去保护运输线路,主力负责剿灭我们这些绺子。所以你一定能明白,如果不主动出击,我们早晚要被他耗死在这。”
萨哈良看着一直不说话的吉兰,大概也猜出了是怎么回事。先前狗獾的人就表示过只想躲回山里,但就目前的情况来说,明显是不现实的。
乌林妲无奈地说道:“所以自从上次袭击过运输队之后,吉兰的人就不愿意再跟我们行动了。我是带不动他们,吉兰要求见你,跟你聊。”
狄安查在旁边认真听着他们的谈话,就连叶甫根尼医生把酒精倒到伤口上冲洗,也没感到疼痛。
他突然起身,旁边那些熊神的战士反应更快,已经拉满了弓,箭矢都指着吉兰。
狄安查怒骂道:“我早就知道你们狗獾的人都是些贪生怕死的畜生!这么大的冤仇扣到头上,你们不想着报仇,还想跟你们那个狗獾神一样!回到黑水河北边的林子里挖洞!反正也是苟且偷生,不如死在我手里!”
第99章 落草拜山头
“妈的!”
正在营帐里剑拔弩张之时, 李富贵带着一路上都骂骂咧咧的张有禄回来了。
李富贵刚一掀起布帘,就看见他们都站着,中间围着的几个人还拿弓对着吉兰。他试着问了一句, 说:“不是?怎么了这是?我们就走了几天, 怎么就这样了?”
王式君对这熊神部族的年轻人很不满意,但也能理解,毕竟他才刚刚得知部族覆灭的消息。她抱着胳膊,眯起那双漂亮的丹凤眼, 瞪着狄安查,说:“这小伙子行啊,一进来就把我们都骂了一圈, 就跟我们都欠他的一样。这不,他觉得吉兰太消极了,不想打罗刹鬼,要收拾吉兰呢。”
李富贵看了眼一旁的乌林妲, 用不太熟练的部族语和狄安查说:“哥们, 这都是自家兄弟,何必刀枪相向?坐下喝点茶,实在不行拿两坛酒上来, 把话说开了不就行了?”
吉兰并不怕狄安查, 他站起身对王式君说:“我并非怕罗刹鬼, 只是你们知道,我们部族的萨满都在罗刹鬼手中。这些年轻人都是听着神歌长大的, 没有萨满他们感觉如同被神抛弃了一样, 没有战士能忍受这种感受。”
萨哈良有些诧异地问道:“可是乌林妲也是萨满啊,我能做到的,她可以做得更好。”
吉兰摇了摇头, 说:“那不一样,熊神早就没了——”
听到这话,狄安查再次绷紧了弓弦,发出一阵令人不安的声音。他说:“你们这帮小畜生!谁允许你们这么说的!”
“难道没有消失吗?能不能别骗自己了?能不能长点记性?当年要不是担心这个消息传出去,被其他部族攻击,咱们要是早点求援,早点联系鹿神部族,何必落到今天的下场!”乌林妲被狄安查的反应弄得一肚子气,她也忍不住骂了他两句。
狄安查见乌林妲都生气了,也不好再拿着弓,他们只好都坐了回去。
见气氛缓和些,吉兰接着说:“自从那年瘟疫骤起,我们和鹿神部族当了几十年的邻居,”他盯着萨哈良,“你跟别的萨满不一样,现在只有你能请神,在白山上我们都看见鹿神了。而且,你身上的冰雪气息,至少能让我们回忆起家乡的样子。”
“呵。”
不知为何,鹿神突然冷笑了一声。
“你们见到鹿神了?”狄安查有些惊讶,因为在他还不记事时,大萨满就已经请不到神了。
屋里所有的人都点了点头。
“那鹿神是什么样子的?”狄安查有些茫然,刚才那些信息来得太过突然,像他这样的战士只知道遇到难处就拔刀,而如今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叶甫根尼医生已经快速地帮他绑好绷带了,他从大衣口袋里拿出笔记本,翻过那些仔细描摹的解剖草稿和病理图鉴,送到狄安查的面前。
叶甫根尼笑着和他说:“我是学医的,画不好这些东西,这也是我第一次画这样的图,你看看吧。”
身边那些战士也围了过来,即便叶甫根尼的画技不佳,但鹿神和萨哈良被烟幕笼罩着的气氛感还是十分到位的。
狄安查捧着那个笔记本,手已经在颤抖了。
王式君被他弄得恼火,还不忘损了他两句:“怎么样?我们的医生手艺可以吧?现在胳膊不疼了?”
穆隆踢了他一脚,乌林妲赶紧出来解围,说:“以后出门在外,代表的是部族的颜面。别动不动就拔刀,弄得自己跟个刚下山的熊瞎子一样,什么都不懂,啥也不是!”
狄安查点点头,又被乌林妲一把拽到了王式君旁边:“这位是王式君,新义营的大当家,以后放尊重点!”
听乌林妲这么说,王式君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说:“行了,我也能理解,毕竟这么大的事。当初萨哈良不也呲着他那跟小山猫一样的虎牙,咬牙咧嘴的吗?”
“啊?我哪有!”萨哈良刚想反驳,王式君就用力揉了一把他乱糟糟的头发。
王式君看着吉兰,说:“那我怎么相信你们?这次的计划可是要把脑袋别到裤腰带上。”
吉兰的眼神好像有些躲闪,他看了营帐外面,说道:“祭山的时候,我们已经将狗獾神的信物敬奉给山神了,这足以证明我们的诚意。”
王式君看了眼乌林妲,见乌林妲对她点头示意,才接着说:“好!那富贵,有禄,你们俩说说其他山头的绺子什么态度?”
一提起这个,张有禄就恨得牙痒痒,他把空空如也的子弹带摘下来,扔到一边,说:“他妈的,这帮老畜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都没让我进寨子里坐!他们说咱们是野绺子,拜的是野山神,插香头都不知道喊他们来!”
王式君猛地跺了一脚,骂道:“这不放屁吗?这年景我怎么喊他们来?万一有个跟罗刹鬼或者东瀛鬼合作的,等着他们把我们全抄了?”
“要不说咋的!”张有禄指了指自己腰间的空枪套,说:“这不,枪给我缴了,子弹也掏干净了。”
李富贵知道,就算张有禄不是这个意思,其他的弟兄听了这话,也该想让王式君表态了。但现在不是跟他们内讧的时候,要是去算账,一打起来又是没完没了。
他试着先转移话题,说:“行了,干了这票大的,日后你是想叫震白山还是震黑水都行,那伙人到时候得撅着屁股给你赔罪。”
李富贵看着大伙,接着说道:“我这趟还行,黑瞎子沟的绺子被那罗刹鬼的精锐营揍得够呛,都逃进山里猫着等过冬了。他们的大当家重伤,二当家跟我说,那罗刹鬼的指挥官跟疯了一样。不就是剿匪吗?这朝廷剿过,先前罗刹鬼也剿,只要赶出铁路线不就行了?哪个也没像他这样往死里打。”
王式君借过乌林妲抽了两口的烟袋,猛嘬了几口,说:“为什么?他图个什么?”
李富贵也看见了萨哈良带来的那张地图,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哪儿来的?”
王式君用烟袋锅指了指萨哈良,说:“我这好弟弟带回来的。”
“行啊你!有两下子!”李富贵朝萨哈良竖起大拇指,“那就好说了,他们那个军官有意思的地方是,拼了命也要追到老窝。而且据他们所说,那罗刹鬼好像在找什么一样,总是举着个望远镜到处瞄。”
躲在烟雾后面,王式君若有所思地瞥了一眼萨哈良。
她好像突然有了什么主意一样,挑起了眉毛,笑着对萨哈良说:“我的好弟弟,跟不跟我们砸这窑儿!”
“砸窑儿?”萨哈良没听懂她嘴里这黑话,只觉得她的笑容有几分瘆得慌。
李富贵指着地图,说:“我们在山下镇子里招人的时候,探过有一阵了。过两天,有一车货要运往前线。”
王式君抢过话茬,接着说道:“要说不馋这批货,是不可能的。不管是武器还是药品,又或者是他们的牛肉罐头,哪个我都想要。我估摸着罗刹鬼在南边被东瀛鬼揍得够呛,他们正在把守军也往南边调,其实再熬两天,等入秋的时候那精锐营也就该调走了。”
“但是,”她指了指地图上山区的空白,“趁这个机会,我想把那精锐营的军官做了,震震附近的绺子。而且,我也不想让罗刹鬼这么早就摸清楚附近的情况。你知道的,这地图都是他们间谍画的,我们越少给他们造成麻烦,他们画得就越快,我们的煤矿金矿就被他们抢得越快。”
这次,萨哈良没有征求鹿神的意见,他知道鹿神也一定同意。
“干!我能帮助大伙什么!我冲在最前面!”萨哈良解下背着的弓,那弓弦勒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你还是先吃点东西吧,顺便再喝点酒,能休息好点。”王式君将命令吩咐下去,然后接着说:“我们的计划是,佯攻地图上这个补给点。原本我不知道他们的布防情况,现在都清楚了,就打这。然后那个罗刹鬼军官带着的主力肯定会来追杀我们,别恋战,穆隆和乌林妲带着熊神的人跟我们的主力引他们进这个山坳子。”
王式君指着山脉上的一个豁口,说:“那块有一片老林子,不属于任何一个山头。我们在那边动手不用担心别的绺子掺和进来,这也是我们需要你做的。”
“我?王姐姐,您交代吧,我都可以的。”见过被罗刹人洗劫过的村子之后,还有堕落成动物的狼神,萨哈良铁了心要为他们报仇。
王式君表情严肃,磕了磕烟灰,说:“狗獾的人在丛林里,就像泥鳅进了烂泥塘。上次吉兰靠俩人就能困住我们,如同千军万马。你要做的是,跟他们一块去把那个罗刹鬼军官骗进老林子深处,弄死他,记得把耳朵割了领功。”
说着,她指了指营帐上面挂的一串已经风干的右耳。萨哈良在黑水城军官专列遇袭时,就已经见过他们这种记录战功的方法,点了点头。
她又指着看向他们的狄安查,没有给他同意与否的机会,直接就说:“我准备让他再带点人,到时候给我这好弟弟殿后,能不能干?”
听到刚来就能对罗刹鬼动刀,狄安查又笑了出来:“干!当然要干!”
既然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王式君也就放下心了,不必再让萨哈良喝那没味儿的菜粥,干脆把白天剩下的猎物拿了几只到营帐里烤。
趁着酒意刚起,萨哈良想起了先前遇到的狼神,便说道:“我们之前在山下遇到了比棕熊还大的狼——”
鹿神赶忙拍了拍萨哈良的肩膀,说:“不,这个不能跟他们说。对于现在的人们,需要些许微弱的光亮才能继续下去。那神明堕落的场景太过恐怖,不能告诉他们,这是神明的尊严。”
但好在,围着火塘喝酒的人们,谁也没往那想。
张有禄好像回忆起了往事,说:“我在关内,在朝廷的绿营当兵的时候,就见过那场景。现在兵荒马乱的年景,狼群靠吃尸体过活,这帮畜生,一个个膘肥体壮!”
萨哈良猛地点了点头:“是,我也看见了。那伙罗刹鬼屠了村子,把年轻的都拉去做苦工。他们的军官说,他们之前被各处的绺子骚扰,一直没敢出来。”
李富贵喝了口酒,说道:“这不就是因为那精锐营一直收拾我们,才让他们敢出来造孽。”
火塘的火力旺,上面的肉很快就烤好了,李闯拿着刀割下来,分给大家。
王式君指着营帐里供着的一个神位,对狄安查带来的人说:“你们诸位要是有心,想留在我们这儿,明天不妨请山神爷做个见证,插个香头,也算是入了我们新义营的山头了。”
狄安查饿得正狼吞虎咽,他点了点头,猛灌了一口酒送下,说:“说起山神爷,你们这个神位供的是哪个山神爷?我们路过田人在山里的林场子,他们那小屋里好像供着好像当武神拜的,你们也会供他吗?”
说到这,他怕人们分不清是哪一个山神爷,便小声说道:“虎神。”
听到这个词,鹿神连忙催着萨哈良多问几句:“问问他,怎么回事。”
王式君摇了摇头,她说:“这个你得问李富贵,他在这边待得久。我们南边的人都是拜关二爷,使一柄青龙偃月刀,□□赤兔马的那个。”
萨哈良亮起眼睛,他赶忙接着问道:“狄安查怎么回事?怎么突然想起这个了?”
狄安查没来得及说话,李富贵沉思了一会儿,就先说道:“嗯应该说,一直都有。我们管那位山神爷叫白山山君,山君在我们的词儿里,就是虎的尊称嘛,山兽之长。这虎力大无比,所以男人就爱拜那个。但是虎也嗜杀,喜欢玩弄猎物,就像咱家里的猫抓耗子那样。所以我觉得要不是现在年头不好,可能我们不会拜他吧。”
萨哈良想起了狼神和他最后那位萨满的事,他吃了一口烤肉,烫得连连哈气,喝了两口酒,才接着说:“我觉得,这边的山人田人之间来往比较频繁,可能互相影响了。前阵子来这边的那些人们,他们告诉我,小的时候就会有萨满帮他们跳大神治病,后来他们也学会了神歌,只是不用部族语唱。”
李富贵点了点头,说:“当然,我们也有萨满,只不过一般叫神婆或者跳大神的。”
张有禄可能更明白这种情况,他接下话茬,说:“所以才有了出马仙不入关的说法,我猜其实可能就是关内的神仙容不下北边的神仙吧”
萨哈良好像想起了什么,他询问乌林妲,说:“乌林妲姐姐,熊神部族先前离虎神部族近,他们之间有什么交流吗?”
还没等乌林妲开口,狄安查摆了摆手:“如果你是想找他们的话,还是别试了,我们快把白山翻遍了。”
乌林妲瞪了他一眼,说道:“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们的大萨满都要通过虎神部族的试炼才行,据大萨满说,非常恐怖。”
“恐怖?”萨哈良知道鹿神部族的试炼什么样子,无非是打头足够大的猎物而已。
鹿神还记得这位昔日与他并肩战斗的神明,他说:“我能猜到,你应该也见过山猫捕猎。那些鼠类见到它的眼睛就走不动道,虎神也是如此。我带你进入梦境,都是基于真实,而他善用幻觉,能扭曲你看见的真实。”
乌林妲回忆着大萨满的话,说道:“一般试炼都定在腊月,最冷的时候。那时候如果不小心踩进草洞子,山里的积雪能把你埋了,等开春才能找着人。大萨满年轻的时候,那趟一共去了五个人,只有他活下来了。”
听到她讲述的故事,人们都竖起耳朵听。
“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过在山里迷路的经历,这个试炼不仅要在山里打到猎物,还要背下山。迷路了之后,大萨满他们很快就没了干粮,也没水了,只能敲开溪流上的冰,喝下面流动的水。但太冷了,实在太冷了,大萨满索性缩在树洞里,绝望到想着干脆跟狗熊一样冬眠,等开春再下山。”
乌林妲说到这,怕大病初愈的王式君冷,握着她手试了试温度,又脱下身上的皮衣,披到她身上,才接着讲:“据大萨满说,他看见森林里出现了许多人,在树林中摆摊,卖什么的都有,跟集市一样。而且他看见冰雪在慢慢散去,树林子热得跟夏天似的。”
“然后,他热到把衣服脱了?”叶甫根尼医生好像明白了,他看着乌林妲说。
乌林妲摇了摇头,说道:“他没脱,他说他当时刚看见这景象,就饿晕了。但是那剩余的四个人在开春被发现的时候,有的脱光了衣服,冻死在雪地里;还有的在给自己挖坟,想把自己埋起来。”
叶甫根尼医生试着给大家解释,他说:“我来自更北的地方,冬天城里会有很多醉酒的人死在冰雪里,所以我记录过许多这样的病历。大概原因是可以理解成,因为太冷,你的感觉失灵了。”
乌林妲笑着继续讲道:“大萨满觉得,虎神认为看不透幻象的人,不配当萨满。”
“毕竟萨满是沟通人与神之间的桥梁,要比一般人拥有更多的灵性。”萨哈良点了点头,他认同大萨满的看法,尽管他也觉得这实在太过残酷了。
鹿神的手放在萨哈良头上,他对于昔日好友的做法颇有微词:“虽然结果看起来是这样,但我觉得,他只是玩心重罢了。”
叶甫根尼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他还是不理解这种狂野的行为,只好悄悄喝酒。
晚上的谈话没有持续太久,幸好王式君坚持认为要让萨哈良休息好,才阻止了狄安查和吉兰合起伙来让他唱神歌给他们听的行为。更重要的是,乌林妲几乎要发怒了,她斥责这些人在玷污仪式的神圣性。
当然,乌林妲也知道他们在怀念过去,只好答应他们,只要干完这一票,就让萨哈良给大家占卜。
第二天一早,乌林妲先是带着叶甫根尼医生,忙着照顾伤员。而王式君和李富贵他们,带着狄安查的人拜山头,插香,就算是入了伙。
张有禄在香案旁像是年画上的武士一样,他军旅出身,长得魁梧,举着那柄绣着“新义”二字的赭黄旗格外气派。
萨哈良戴着鹿角帽,在一旁看着他们。
“我们虽不是族谱上同根同源,但看看诸位的脸!也算是流着一样的血,真正的同根同源!”王式君虽然个子不高,但穿着一身皮袍,缠着红头巾,上面那支野鸡翎羽随着她说话晃动着,也是颇有威仪。
穆隆挎着马刀,侍立在狄安查他们四人身后。
李闯递给狄安查三支香,示意他上前,插在香炉里。
王式君接着喊道:“头三支香,敬天地、宗师、武神!”
经过昨晚喝酒时的谈话,狄安查已经明白,他们的信仰各不相同,但不过是各自表述。他叨念着熊神的名讳,敬在香案上。
“中四支!敬奉四季节律!”
随着王式君抑扬顿挫的喊声,狄安查再次接过李闯递来的香头。
“后面这十支,我得给你们解释解释。就跟你们请神时的四角清查一样。我们绺子不过是落了草的匪寇,马贼!虽然我打出的是新义的旗号,不拜皇帝老儿!但也得守我们匪寇的道义!”王式君拔出马刀,风声吹过刀刃嗡嗡作响,“敬里外四梁!往后拿了战功,这位子都给你们留着!左四支,先敬炮头、粮台、水香和翻垛的!”
张有禄小声在萨哈良旁边给他解释着:“炮头就是管事的大当家,粮台现在是乌林妲干,她会算账。水香就是巡山的,一直是李闯在做。翻垛的算是军师吧,出谋划策是我跟李富贵。不知道你听没听过三国,这军师还得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会看星象占卜,所以也有你的一份儿。”
他的解释通俗易懂,萨哈良一下子就听懂了。
“右四支,敬秧子房、花舌子、插千的和字匠!”
“这外四梁嘛我们现在不干这个了,不过原来有。先前砸大户的窑,时不时的绑个肉票换钱花。秧子房就是管撕票的,得心狠,我看这吉兰的面相就够阴邪,能干这个。花舌子就是联络四方的,也让李闯兼了。插千的算是警戒,这活儿你看昨晚上在营地外面盯梢的都是。字匠就是文书,大当家写得一手好字,她自己就行。医生会写罗刹字,就是一时半会用不上。”
虽然早就知道王式君是土匪出身,但张有禄说起这些的时候,萨哈良也意识到这位姐姐的确心狠手辣。
萨哈良猜着,估计是因为狄安查昨天刚来就把大伙都骂一顿,王式君要煞煞他的威风,才让他走拜山头的仪式。
想到这,才发觉王式君更是有一番手段了。
“最后两支,敬鬼神!”
仪式并没有随着最后两支香贡上而结束,王式君在前面踱步,冲着狄安查喊了一句:“念插香的誓词!”
狄安查回忆着一大早教他的词,说:
“我今天来新义营入伙
就和兄弟们一条心
如若我有二心
宁愿天打五雷轰
叫大当家的插了我
我今天来新义营入了伙
就和兄弟们一条命
如有三心二意
宁愿让五马分尸
叫天下胡子挫我骨扬我灰”
“果真是好汉!”王式君很满意,这狄安查虽然脾气爆,但干起事来有点条理,这么一串词念下来一点不结巴。
她紧了紧麻花辫上的红头绳,甩到脑后,举起马刀,对新义营的人们大喊道:
“妈的,忍了这么久可算是憋死老娘了!都给我磨刀!给枪上油!准备跟我下山干那帮狗操的罗刹鬼!”
第100章 辕门射戟
“中校, 参谋部发来一封急件,让咱们处理。”
就在里奥尼德准备休息时,阿廖沙急急忙忙拿着一封电报跑到了他的房间。
“怎么了, 不就是又来一批货吗?”里奥尼德揉了揉眼睛, 展开电报,“还按先前的策略处理,帕维尔他们那几个连干得不错,之后申请嘉奖给他们。”
阿廖沙指着电报, 说:“后面还有一页,他们说这是运到前线的药品,要格外重视。还有, 团长说完成这个任务,就准备南下了。”
里奥尼德把电报递还给阿廖沙,说道:“为什么他们不从远东铁路主线走,非得到支线?”
阿廖沙挠了挠头, 他猜道:“我觉得, 支线最近没有运兵任务了,而且最近咱们肃清任务完成得好,团长给咱们上报了, 估计会有奖励。”
“行吧, ”里奥尼德脱去外套, 准备回去继续睡觉,“明天早上你通知五六连, 记得让帕维尔带上他那些新兵, 多历练。”
里奥尼德躺在床上,他在回忆着“新义”那两个字。
那天在目睹过赵先生家现场的惨状之后,里奥尼德便下令让士兵把他的尸体带回临时驻地, 交由军医做解剖验尸。解剖室是由一间民房临时清扫出来,由于没有合适的铁床,只能用一张行军床,下面垫着防水布。
里奥尼德推开房门,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味扑面而来。
“中校,我已经完成解剖了,您是要看看还是直接向您汇报?”军医刚摘下橡胶手套,身上围着的围裙沾满了血迹。
里奥尼德走到尸体面前,说:“掀开吧。”
军医一把掀起盖在上面的白布,躺在行军床上的尸体颜色惨白。由于时间过去有一阵子了,已经出现尸僵了,四肢不自然地僵直着。而奇怪的是,他的胸腔腹腔塌陷,好像内脏都被取走了。
军医捧着验尸报告,说:“我原本初步猜测可能死于毒物,但咱们这里不具备毒物分析的条件。他的胃容物里只有早上食用的稀粥和咸菜,我无法判断是不是被人下毒。但是,我能确认的是,他可能死于失血过多。他的腹部有一道致命的伤口,里面的肠管有被外物侵入的痕迹——”
里奥尼德点了点头,他说:“我们发现他的时候也看见了,杀害他的人在用树枝蘸着他的血当墨水用,他们在墙上写了些标语。”
“那就是了,我也只能分析到这了,不排除毒杀的可能性。”军医收起报告,准备盖上白布,但被里奥尼德拦住了。
他瞪着军医说:“里面的内脏呢?”
军医只是谄媚地笑着回答:“嘿嘿,中校,我在医学院时还没怎么研究过蒙古利亚人种的脏器,所以我想做成标本。”
顺着地上滴落的血迹,里奥尼德走到水池旁,掀起了上面盖着的防水布。来自这位可怜人的内脏正整齐地放在玻璃容器中,不仅包括五脏六腑,甚至还有隐私部位也被整齐地切下。
“军医,你想让我送你去军事法庭吗?我是不是只下达了验尸的命令?验尸是为了追寻真相还是为了你的收藏?”里奥尼德扶着腰间的佩枪,阳光在他的军帽帽檐投下阴影,遮盖着眼睛。
军医这次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但他有些不服,说:“不过是些野蛮人”
“副官!”里奥尼德朝门外大喊道,一直待命的阿廖沙走了进来。
阿廖沙敬着军礼,说:“中校,您吩咐!”
一看这架势,军医害怕了,他低着头说:“是,中校,我马上恢复原貌。”
里奥尼德向阿廖沙说:“去找几个人来,到白桦林外给赵先生母子挖个墓穴,要深,这边野兽太多了,”说着,他递给阿廖沙一些钱,“再去棺材铺买两口棺材,问问他们本地的僧侣愿不愿意主持葬礼。”
阿廖沙接过钱,正准备离开时,里奥尼德又喊住他:“对了,记得问清楚他们这边的葬礼讲究,尽量满足。”
等阿廖沙副官走了之后,里奥尼德也没打算饶过军医,他说:“明天拿你的调令,今天先给我念一遍希波克拉底宣言。”
军医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他觉得这不过是小事而已,没想到会这样处罚他。他急促地说:“中校,这太正常不过了,就算是莱昂纳多·达·芬奇先生也会去偷尸体,我们的医学不就是这么发展起来的吗?”
但里奥尼德懒得和他解释,他只是说:“这是我的朋友,这个理由够吗?”
军医知道,中校并不想和他再废话了。
宣言不是很长,几百个词很快就念完了。但当军医念道:“无论患者是男是女、是自由民还是奴婢,都一视同仁,不利用职务之便做恶劣行为。”
里奥尼德气得只想把他踹出去,但也只能说:“希望你可以牢记。”
回忆到此处,里奥尼德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只觉得身上一阵阵发烫。
他猜测萨哈良和叶甫根尼恐怕都在那所谓的新义营,他只是猜测赵先生死于土匪之手,毕竟那天审问土匪时,他们就威胁过赵先生。他不愿相信新义营能做出这种行为,但考虑到当初军官专列遇袭时,就亲眼目睹反抗势力的人顶着枪林弹雨也要割走士兵的耳朵的场景。
至少,萨哈良应该不会如此歹毒吧?
里奥尼德只是觉得,这也许就像他小时候,家里养过一只可爱的小猫。他每次放学归来,都会和那只小猫玩耍。直到有一天,小猫叼着一只被开膛破肚的老鼠回来,肠子从那只肥老鼠的肚子里拖到地上,鲜血顺着它毛茸茸的面庞流下,面目狰狞。
自那时起,里奥尼德就没那么痴迷猫科动物了,尽管他家的家徽还是只狮子。
但如今,他又有什么资格指责呢?守军不断向参谋部上报,因为肃清反抗势力的成果,他们得以再度离开营地强征劳力,恢复运输线。等到此时,里奥尼德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给当地人造成了严重的影响。
里奥尼德站起身,走到院子的水缸前,舀起水想把手上的汗洗干净。
第二天一早,临时指挥部里已经聚集了许多军官和士兵,他们正忙着将物资装车,或是烧掉无用的文件和电报记录。
“中校,根据您的命令,五六连已经去接应运输队了。帕维尔连长率领的六连沿途护送,五连到沿线的哨点驻扎。”阿廖沙快马加鞭从驻扎营地赶回,立刻就来和里奥尼德汇报了。
里奥尼德正忙着把文件装箱,说:“很好,你看看你有什么需要带走的,回去收拾好,明天运兵专列会抵达,我们开拔去前线。”
阿廖沙敬了个军礼,说道:“我已经收拾好了,我帮您整理文件吧。”
里奥尼德拉出抽屉,手在放着伊琳娜信件的盒子上停留了一会儿,还是将它收进箱子里了。他抬起头,在窗外的院子里,阿列克谢助祭正在为即将上战场的新兵做弥撒。他们的表情既有些紧张,又有些兴奋。
此时,在铁路线外围的山上,新义营正在做偷袭前的准备。
“大当家的,黑瞎子沟的绺子派人来了。”李闯从山下急急忙忙跑了回来,他身后跟着不少人。
王式君给了萨哈良一把弯刀,这会儿他正拿着砥石在擦着刀刃。
“那不正好?”王式君掀起斗篷,把手枪别进腰带里,站起身迎接他们。
见李闯有些诧异,李富贵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声说:“你还得练,这都看不出来吗?大当家的前两天叫我们去赔罪,本来就是希望能拉点帮手。”
那黑瞎子沟的二当家,来势汹汹,眼里满是凶光。
“王掌柜,有砸他老毛子窑儿的好事,兄弟们不得来借个光?”二当家走过来朝着王式君和李富贵等人作揖,然后说道。
王式君大笑一声,说:“我这不是怕到时候想收拾别人,反倒让人家把腕子别了,不就丢人了吗?”
二当家也笑着说:“这不是有我们黑瞎子沟的绺子来助阵吗,还能让人别了腕子?”
张有禄把那张地图拿了过来铺在地上,他们立刻围了上来。
王式君神色一正,指着地图说:“闲话晚上再唠,虽然我们几个在江湖上也算是有点名气,但这新义营终归是新开的堂口。这趟请兄弟们过来,主要也是帮我们新义营砸个硬窑,把名头打响。”
二当家沉思了一会儿,说道:“是,是这么个理儿。我们来主要也是大当家的被罗刹鬼打了黑枪,虽然问题不大,怎么也得躺个十天半个月,得掏他一副心肝脾肺肾的给他炖了养养。”
王式君特意瞥了眼萨哈良听见这话时的反应,但他只顾着埋头磨刀。
二当家又接着问道:“你们去岔子山那问了吗?他们那当家的怎么说?”
王式君伸出手,示意李闯给二当家点上烟,然后指着张有禄说:“这不,给我们这兄弟的枪缴了,寨子门都没让进。”
二当家看了眼张有禄,本来还以为是个怂人,结果看他也是一脸凶相,便朝地上啐了一口,说道:“他妈的,那崽子原来是老金沟的淘金客,偷拿金子被官府通缉,才有了这支绺子。我听说,他跟东瀛人勾搭上了,把罗刹鬼的布防图卖给了他们。”
王式君点点头,说:“是,我看二当家还记得我们和东瀛人的血债,自是忠义之人,不愧为我汉家儿郎!”
二当家一撸袖子,露出上面通臂的花绣,一把明晃晃的青龙偃月刀伸了出来。他说:“我敢纹这睁眼的武圣,就是要杀尽这不义之人!”
王式君抬头看了眼林子里的天光,也差不多到时候了,不好再耽搁下去,便和二当家的直说:“我给您说说我这计划,旁边这位小兄弟是部族的人,正所谓自古英雄出少年,已有”她掐指一算,然后接着说:“怎么也得有几十个罗刹鬼死在他手里了!”
萨哈良被她这话吓了一跳,倒没来得及反驳,只是在心里数着到底自己杀了多少人。
二当家打量着萨哈良,说:“这小兄弟生得白白净净,有几分女相,是贵人模样。你说他杀了几十个罗刹鬼,我信。那霍去病十八岁就敢带着八百铁骑单枪入大漠,得封冠军侯。何况,在老林子里,部族人一个能当五个,看他这个眼神还有股子狠劲儿——”
这二当家的性格健谈,说起话来赶上评书了,王式君赶紧扯回正题:“我这趟,是想杀了那精锐营的指挥官。”
王式君的话一锤定音,一听这话,二当家沉默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王掌柜,我早有耳闻你喜欢出奇兵,又爱戴个红头巾,诨名三尺绫,拼的就是个不要命。但这罗刹鬼一个营也有千八百人了,你怎么摸到人家面前?”
王式君看了眼萨哈良,示意让他说话。
萨哈良把马刀挎到腰上,也拿着马鞭指着那地图,说:“二当家,我们大当家的意思是,对方喜欢左右两翼护送,我们第一轮骑兵冲散对方阵型,火力压制,逼敌人的主力支援。”
二当家点了点头,说:“我懂,当阳长坂坡嘛,拿咱们这小三百号人当三千人用。”
萨哈良接着比画到山坳子那块,说:“他们的铁路线之前被东瀛人炸过,所以火车到这边只能低速。等敌人主力支援之后,我带着部族的人,勾引他们进那边的山坳子。”
少年又指着一旁的穆隆和乌林妲:“这是熊神的人,他们都是身经百战的勇士。你们火力掩护,让他们带着人阻挠敌军主力追击——”
二当家没听懂这里的用意,他问道:“你说山坳子我明白,瓮中捉鳖嘛,但为什么还要阻拦?”
王式君适时地出来开了个玩笑,说:“这就跟你们捧那戏子一样,人家跟你一回生二回熟,头一回不得先把你锁门外边,下回才能让你掏点银两出来?”
场上的人们都大笑着,二当家点了点头:“行,你这话我能听懂。”
萨哈良指着旁边的吉兰,说道:“这是狗獾神的吉兰,前两天他带着人去那边放了不少陷阱,趁他们慌乱的时候,我带着他们摸过去。”
二当家捋着胡须,暗自思索着。他也见过不少部族的人,像王式君这样手下聚集了各个部族,还是头一回。他抬起头,说:“行,我觉得能试试,但也确实是你这年纪轻轻,这办成了,可是名震关外啊!”
一直没说话的鹿神看着那个二当家,对少年说:“感觉他这是不相信你能办成。”
萨哈良也看出来了他有些犹豫,便学着这些土匪们的行事方式,拿起短弓,指着远处树上的一枚孤零零的红叶,说:“您看见那片叶子了吗?”
二当家点了点头,说:“嗯,我看着呢,你不会是要射下来吧?这得有六七十步远吧?”
萨哈良快速把箭搭上弦,拉满弓,瞄着叶子上面一点。
“嗖!”
那支箭并没有如同料想中那样,射穿叶子,但也是从叶子的下缘擦过。
这一箭让二当家站了起身,他大喊道:“好箭术!你这一箭堪比吕布辕门射戟!假以时日,也是当世英雄!”
萨哈良没听懂他说的话,王式君笑着拍了拍他,说:“这二当家净说些我们这孩子听不明白的话,他夸你射得准!”
但萨哈良并没有沾沾自喜,他表情严肃地对大家说道:“但先前我们在村子里被罗刹鬼袭击的时候,我就试着专杀他们的军官。那些士兵会排列阵型,把他们的首领围在身后,只靠射箭是远远不够的,还要靠大家帮我。”
王式君走到新义营的旗帜面前,对人们说:“听见萨哈良的话了吗!大伙齐心协力,定能砸了这个硬窑!收拾东西,下山!”
时间已近午后,山下侦查的人已经在十余里外发现了罗刹人的火车,正在军队的掩护下缓慢行进。
早秋时节,林间时不时吹起北风,再有这么几次,天上也就该下雪了。借着山谷间的风声,新义营的人分成了几路,一路是张有禄带了支精兵,他们率先发起偷袭,吸引注意。随后王式君的主力带着少量骑兵,直冲火车的货厢。
二当家掐着腰,打量着那些搬运火器的土匪,说:“你们先前那趟可真是劫了不少,还有机枪?”
王式君笑着回答他:“是,但罗刹鬼没给我们多少子弹,得省着用。”
土匪们手中的武器五花八门,新义营的还算整齐,都是罗刹军队的制式装备。但黑瞎子沟来的那些就一般了,他们有的拿着老旧的鸟铳,也有像萨哈良一样喜欢用弓的,还有只攥着一把雪亮的大刀。
李闯走到萨哈良身边,说:“小兄弟,会用枪吗?”
萨哈良点了点头,他说:“我会用,但在林间用弓不会被人发现踪迹。”
“我知道,”李闯还是把背上的步枪递给了他,说,“在山下可以用,这帮绺子有的是不会使枪的。你要是能打得准,就趁他们那主力出来之前,先放两枪。”
萨哈良接过步枪,抚摸着上面的实木枪托。他已经许久没有用过枪了,到时候一打起来,还得先练几枪才行。
就在他们朝山下走的时候,乌林妲追上了萨哈良。
“萨哈良,大当家的想让你把这个戴上,我把上面的珠串和五彩布条摘了,这样在林子里跑也没影响。”乌林妲拿上了那顶鹿角神帽,递给了萨哈良。
萨哈良有些不解,他说:“我之前倒是一直戴着,只是这回我怕碍事。”
乌林妲指着前面走路的吉兰,小声和他说道:“式君觉得,你戴着这个,狗獾的人看见你安心。”
萨哈良大概能明白她的意思,他想,如果大家能看见鹿神,可能会更安心吧。
“还有,”乌林妲把旁边的狄安查拽了过来,“我一直嘱咐过了,狄安查到时候给你殿后,如果你们靠近不了那军官,我让他想办法。”
一听见这个,狄安查就有点犯怵:“大姐,我都说了,萨哈良要是摸不过去,我能想出啥办法来?”
乌林妲拍了一下他的脑袋,说:“你昨天不是挺能的吗?这会儿蔫巴了?”
听乌林妲这么说,狄安查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样,他说:“行,我想想辙,到时候把萨哈良战功抢了,我去割那人的耳朵。”
萨哈良皱起了眉头,他说:“不行,都说好了让我去,你别抢我的。”
狄安查偷笑着看向乌林妲,说道:“你看,这孩子能行,不用我补刀。”
乌林妲叹了口气,说:“你们不明白,先前让他去猎熊的时候,我一点儿都没担心。但这回这风我老觉得透着一股邪劲儿”
萨哈良扶正了头上的鹿角帽,又看了看一旁的鹿神,说:“没事的,乌林妲姐姐。我有鹿神跟着呢,他能保护我。”
听到这话,鹿神又把手放到了萨哈良的头上。
“那我就放心了,估计是今天狄安查又要闯祸了。”说完,乌林妲转身回到王式君那边的主力队伍了。
“你看,”萨哈良回头看着狄安查,“你要是昨天没发那顿飙,乌林妲姐姐今天就不骂你了。”
狄安查面露愁容,他说:“大姐一直照顾大萨满,跟他沾染上刀子嘴豆腐心的毛病。唉,大萨满待我虽不说有多好,但我们这小辈也算是得叫他一声爷爷。”
萨哈良刚想试着安慰他两句,他就接着说道:“等什么时候大姐也骂你了,就说明她是真操心你了。”
就在这时,走在前面的张有禄已经派人来传信了。
“大当家的,我们那边已经就位了,罗刹鬼的火车马上就到。”
王式君从马上跳下,她钻出林边,躲在山崖前的乱石堆后面,拿着望远镜观察山前的情况。
此时,在山谷尽头,出现了冒着黑烟的火车头。由于铁路都是新铺的,火车这会儿走得很慢,旁边还有驮马和骡子拉着的车,上面装满了东西。护卫运输车队的士兵,被分成了数支小队,看起来也是漫不经心。
直到他们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王式君举起了步枪,随便瞄着一个离得近的士兵。
在一声枪响之后,她大喊道:
“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