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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神长歌 姑获衣 17234 字 10小时前

第91章 间谍

北地的夏季来得晚, 走得也快。

此时山间的微风已经透着些凉意,由于刚刚完美地执行了对敌人补给线的侦查和地图绘制,费奥多尔正带着学校里那些十三四岁的孩子们, 缩在篝火旁, 用军绿色的帐篷挡住火光,短暂休息。这是清水光显为他下达的任务,希望可以让这些年轻间谍们,有实践的机会。

“梶谷中尉, 您这是怎么了?她做错了什么?”

费奥多尔先前在本地人的铺子里,买了些麦芽糖做的糖瓜。这会儿他正在背包里翻找,一个东瀛军官带着两名士兵快步走了过来。

那三名军士一把拉起坐在旁边的小女孩, 拽着她的头发,将她拖行到了河边。

“中尉,她做错了什么?今天执行任务的时候,她立了大功!我和您汇报了啊!”费奥多尔紧紧跟在他们身后, 正当他想拦住中尉时, 旁边的两个士兵朝他亮出了刺刀。

中尉一直拉着她的头发,因为恐惧,那个小女孩已经说不出话, 只剩下痛苦的呜咽声。

费奥多尔被那两名横着步枪的士兵挡在后面, 只能看着中尉一遍又一遍地, 将那小女孩的头用力按在冰凉的溪水里。直到肺里残存的空气消耗殆尽,中尉又将她从水里拉起来, 然后再度按下去。

他不敢再看下去, 想拿颤抖的双手捂住眼睛。但他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扭过头看着围坐在篝火旁的孩子们,他们因为恐惧, 正缩到一起。

深夜,学校的教官突然找到了费奥多尔。

“您好,我是梶谷慎二中尉。清水少将应该和您说过了,他很满意您在白山城的侦查成果。因此,少将希望您能带领这些孩子们,到战线外的敌军补给线路,让他们完成第一次渗透任务。”那名中尉教官说话的时候温文尔雅,紧紧地将几个孩子搂在身边。

费奥多尔打量着那些部族的孩子,他们大约十三四岁,已经穿着特制的衣服,伪装成采参人的样子,身上藏着枪。

“他们能完成这个任务吗?”费奥多尔有些不敢相信,只好试探地问着教官:“那些罗刹鬼对原住民下手狠毒,要是被他们发现,可就”

梶谷中尉大笑道:“哈哈哈哈,费奥多尔君,您可别小看了我们的这些孩子。他们是天生的渗透者,最擅长在山地快速穿行。我倒是担心,费奥多尔君能不能跟上他们。”

在那所被伪装成普通居民区的学校外不远,正停着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马车。两匹马被蒙住了嘴,蹄子上也包裹着厚厚的毛毡。

费奥多尔试着和车夫打招呼,但那人没有说话,只是自顾自地在马车上磕着烟袋。那是个五十岁左右的干瘦男人,也许本来是农民,皮肤被烈日晒得粗糙,满是皱纹。

当他带孩子们走过来时,他看见那车夫轻轻点了点头。

费奥多尔和孩子们蜷缩在冰凉的木板上,身体随着马车的颠簸微微晃动。他们没有休息好,但眼神却格外明亮,不断扫视着四周的地形,努力将每一处可供隐蔽的掩体,每一条可能的退路刻进脑子里。

不知过了多久,当天边开始泛起灰白时,马车才缓缓减速,最终停在了一片茂密的树林边缘,这里已经能隐约听到远处河流的水声。

车夫终于开口了,声音粗糙:“到了,中尉中午时将带兵在此地驻营,为你们殿后。前面十里处,就是你们要去的地方。”

原本费奥多尔还十分紧张,他生怕不能把这些孩子们安全地带回学校。可当他们从马车上跳下,整理好装备,快速又无声地冲进山林时,他才知道自己错了。

这些从小在林间长大的部族孩子,在山地中穿梭的身影如同鬼魅,像费奥多尔这样长期服侍贵族的年轻人,很难跟上他们。他们从灌木丛,从腐烂的落叶,从崎岖的山石后悄无声息地行进。他们动作矫捷得如同山里的小鹿,还不忘检查附近的人类活动踪迹,眼里满是对这片山林的熟悉。

看着他们的样子,费奥多尔甚至看出了些许开心。

等他们走完这段山路,抵达目标地点时,时间已经到早上八点了。费奥多尔举起手,示意大家伏下身子。

山下是敌人的远东铁路运输线,由于东瀛军队在前期的优势,这些罗刹人不得不沿着铁路,靠火车或是马车运输补给,依靠沿途的火车站提供支援。那些士兵们正吵吵嚷嚷地装卸货,监工扬起马鞭,逼迫那些本地劳役干活。

在布置任务之前,费奥多尔想先跟这些小孩们聊一聊。

“假如这次任务你们表现好,你们那位教官,他会奖励你们吗?”费奥多尔微笑着和他们说,想让他们放轻松。

听到奖励,那些小孩子才露出笑容。

他们有些胆大的,小声和费奥多尔说:“教官说,要让我们养成使用钱币的习惯,所以他们会奖励我们钱,让我们去集市里和小贩砍价。”

另外一个脸圆圆的小孩则补充道:“他要求,能用最少钱买回最多东西的人,可以休假出去玩!”

费奥多尔没想到他们这么早熟,已经学会如何花钱了。

他捂着自己的腰包,里面本来是给他们带的麦芽糖瓜。他只知道买这个,因为这是他小时候,女仆长带他逛集市时吃到的。看来,糖瓜多半对他们已经没有吸引力了。

但费奥多尔还是试着说:“那,你们要是完成任务,我奖励给你们糖瓜怎么样?”

从孩子们的表情里,能看出这些奖励果然已经不能满足他们了。费奥多尔也不知道,他们过早消失的童真,这究竟是好还是坏。

费奥多尔掏出地图,上面有这附近的大致地形,但缺乏这个补给点的信息,正等着他们补全。他指着当前的位置,说:“教官和我说了你们的分工,一会儿甲组前去绘制地图,尽可能详实。乙组负责调查敌人的部队番号,记录他们的补给运输量,和军需物资的类别。另外,丙组——”

他看着丙组那些年纪稍长的孩子们,问道:“你们能听懂罗刹人的语言吗?”

他们点了点头,表情严肃,脸上全然没有刚才的轻松了。

“那么丙组接近敌人附近的树林,试着监听他们喊话的内容。”费奥多尔想了想,刚才在林地急行军时,这些孩子跑得太快,让他有点丢了面子。现在,他要证明一下自己的厉害。

他又小声问道:“你们之间成绩最好的人是谁?”

孩子们抬起手,一同指向一个脸上画着脏兮兮伪装的女孩。

费奥多尔蹲了下去,看着那个女孩的大眼睛说:“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想了一会儿,好像还没适应自己的新名字。她说:“我叫雪见,校长还没有赐给我姓氏,他要我自己争取。”

费奥多尔回忆起了,这是清水光显当时在教室的时候,给这位女孩起的名字。

“那接下来,我们两个单独行动,我们要想办法靠近那些罗刹人,怎么样?”费奥多尔试着询问她,这个任务太过危险,他原本只是想吓吓他们。

但没想到,她立刻原地立正,做起军礼:“收到!”

费奥多尔愣在原地,他静静地靠在一块长满苔藓的岩石上,望向山下的士兵,他们的刺刀正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那继承自罗刹人父亲的深邃眼窝和高挺鼻梁,终于显露出了忧郁。

在前来此地时,教官已经为费奥多尔准备了本地人的粗布衣服,外面则是套了件破旧的皮袄。甚至还不忘,给他一个背篓,里面用苔藓垫着山参和蘑菇,看起来就像个沉默的猎户或采参人。

“这样的事,我已经做过许多次了。”费奥多尔低声念叨着。

那个小女孩站在他的身边,抬起头问他:“先生,您在害怕吗?”

费奥多尔朝她笑了笑,说:“不,我只是怕没法带你回去。”

小女孩往他身边靠了靠,和他小声地说:“您不是说我们要扮演父女吗?您可以把手放在我肩膀上,因为我父亲带我去打猎的时候就是这样。”

提起父亲,费奥多尔已经看不见她还有什么表情了。他抬起手,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自然,轻轻放在身旁的女孩肩头。

“站住!”哨兵举起步枪,对他大喊道。

安德烈·彼得罗夫,此刻费奥多尔的名字是安德烈·彼得罗夫,他不断在脑海中强调。这是之前清水光显帮他伪造身份证明时,随便起的。

听见哨兵的话,他立刻举起双手,脸上堆起谄媚又带着几分窘迫的笑容。他告诉自己,他和那些贵族打交道久了,经常欺骗那些善良的贵妇,让她们看着自己忧愁又可怜的漂亮灰蓝色眼睛,从她们的钱包里骗出钞票,是他最擅长的事情。

那么,欺骗这些大头兵,也一定不在话下。

费奥多尔用流利的,略带远东口音的罗刹语回应:“自己人,兄弟,自己人!我是安德烈,住在山那头的猎户。”他指了指西边的群山,同时轻轻将身旁的小女孩往前推了一步,“这是我女儿,索菲亚。”

哨兵疑惑地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同胞,他的枪口向下垂了几分,但还是盯着费奥多尔。

“这荒郊野岭的,你给女儿起个贵族的名字?”

费奥多尔趁机从怀里掏出一个旧烟斗,熟练地捏了一撮烟丝,就像那些罗刹人老农一样。这个微小的动作,却无声地强调了他的身份。

“你看起来的确不像这边的本地人,但口音”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士兵也走了过来。

费奥多尔苦笑一声,抬手摸了摸自己明显带有混血特征的脸庞:“我父亲本来是个文官,因为先帝改革时期,他为农奴请愿减轻税负,被流放远东了。我母亲是鞑靼人,我在这里出生长大。”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后来嘛就娶了个本地姑娘。唉,日子总得过下去,是吧,兄弟们?”

费奥多尔的这番话半真半假,既解释了自己的相貌来源,又用娶了本地姑娘,巧妙地掩饰了身旁小女孩的存在,还为自己博取了同胞的同情。

两位士兵的表情明显松快了些,那个年长的士兵甚至笑了笑:“给农奴请愿?那你爹真是这个!”

他说着,竖起了大拇指。

另外一位年轻士兵也和他闲聊起来,说:“有你爹这样的官儿,是好事,要不是减了租子,我小时候就饿死了!”

费奥多尔见他们已经不再警惕,捻起一把烟丝,递了过去。

但那个年轻的士兵连忙摆手,塞给了他几支卷烟,说:“你那个太麻烦,抽我这个,这是先前守白山城的时候,长官赏我的。”

“最近打仗,得多小心啊,跑这里来干什么?”年长士兵帮费奥多尔点燃香烟。

“唉,丫头她母亲病了,您知道远东这边蚊虫太多,倒是不发烧了,就是一直咳嗽,”费奥多尔愁眉苦脸地说,同时用眼神示意一直低着头的小女孩,“村子里的郎中说,听说这边军营里可能有药,就想来碰碰运气,用我篓子里这些山参换一些或者打听下哪里能弄到。”

小女孩适时地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却满是忧虑的小脏脸,还不忘在罗刹语里带上口音,小声哀求:“叔叔求求你们”

女孩的柔弱和那双无助的大眼睛,瞬间击中了这些士兵心中柔软的地方。

“可怜啊!”年长士兵叹了口气,转身对另一个士兵说,“去,看看医疗兵那里有没有多余的止咳糖浆,咱们用不上,抽烟喝酒就能治了。”

趁着士兵转身的间隙,费奥多尔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运输车队。

那边停着十辆满载的马车,马喘着粗气,轮轴磨损严重,说明长途跋涉而来。防水布下露出的弹药箱上,印着他熟悉的编码,归属于近卫军作战序列。几个士兵正费力地抬着一个沉重的长木箱,从他们弯腰的幅度判断,里面很可能是野战炮的零件。

小女孩也没有闲着,她怯生生地站在这位假父亲身边,那双看似天真无助的眼睛,却已经记录下了哨兵的人数和武器型号。

很快,士兵拿着一瓶糖浆回来了:“拿着吧,帮我们给嫂子带个好。”

费奥多尔接过来,连忙鞠躬道谢,又紧紧把瓶子攥在手里,仿佛握着救命稻草。他寒暄了几句,打听了一下最近的天气和山路情况。这些问题合情合理,却巧妙地套出了一些关于运输队行程的零碎信息。

“谢谢,太谢谢了!愿上帝保佑你们!”费奥多尔拉着小女孩,再三道谢后,才转身走回小路上。

直到彻底远离那些士兵,进入安全的密林深处,两人才停下脚步。

“您好厉害!”那个小女孩崇敬地看着费奥多尔。

看着她的眼睛,费奥多尔突然觉得自己才是幼稚的那个人。

他尴尬地挠了挠头,说:“我没想到,你能立刻明白我的意图。”

这时候,那些前去执行任务的小组也回来了。

他们快速列队整齐,挨个向费奥多尔汇报任务执行情况。甲组呈上了刚刚绘制的地图,尽管分析信息不是费奥多尔负责的部分,但从那些精准又清晰的标识,也能看出他们经受过专业的制图训练。

乙组不仅查清了部队番号,还搞清了这支运输队在为近卫军服务,将他们的辎重补给运往前线。

而靠近敌人的丙组,甚至听见了他们其中有普鲁士顾问,在为敌人提供帮助。

当然,最重要的信息,来自他与小女孩单独行动的小组。

“很好!这里尚有危险,我们先返回营地,再给大家奖励!”费奥多尔拍了拍小女孩有些单薄的肩膀,示意大家列队撤退。

骤起的山风吹动树梢,他们的身影,在山林间隐去。那些风吹过时,发出沙沙的响声,掩盖了这次秘密行动的痕迹。

回去的路上,就没有那么紧张了。他们有时候好奇地打量着附近的景色,又像是怀念,就像是回家了一样。

费奥多尔看着旁边那个瘦弱的小女孩,说:“我有个问题,在清水少将给你起雪见这个名字之前,你本来叫什么?”

这个问题,好像让那个小女孩有些犹豫。她低下头,想了好一会儿才说出口:“我我叫依娜,我生在寒冬的雪夜,所以校长才”

“依娜很好听的名字啊!”费奥多尔没想到会是这么动听的两个音节。

女孩听见费奥多尔在夸她,终于露出了属于这个年龄的笑容。

随着轻快的步伐,那枚青玉貔貅在费奥多尔的脖颈间晃动。他想起了自己一直以来对寻根的执着,他始终告诉自己,自己来自母亲那边,而不是那位暴虐的伯爵。

费奥多尔停下脚步,蹲了下去,看着小女孩的眼睛,对她说:“和我一块执行任务的时候,你可以暂时忘记雪见那个名字。你的来路在你的真名里,假名只是工具,就像我刚才起的那个安德烈·彼得罗夫一样。怎么样,依娜?”

依娜点了点头,笑着,又朝费奥多尔用力地点了点头,仿佛过去了这么久,终于有人承认了她本来的名字。

费奥多尔在心里想着,可能也许曾经也有爱护她的亲人,温柔地呼喊着她的名字吧。他望向远方,努力将这些想法从脑子里扔出去。

“梶谷中尉!您要把她淹死了!”

从短暂的回忆里抽离出来,费奥多尔跪在地上,哀求着中尉教官放过依娜。现在他明白了,是她的同胞,或者说同僚,向教官举报了她。

梶谷中尉一把拉起已经在溪水中奄奄一息的依娜,逼迫她跪在满是碎石的地上。

“费奥多尔君,你今天的指挥非常出色。不过,无论是陛下,还是清水阁下,都希望我们时刻牢记,皇国才是赋予这些孩子新生的唯一途径。任何对过去的留恋,都是有害的,必须被纠正。”中尉站在依娜身后,他看着费奥多尔的眼神甚至有几丝嘲弄。

费奥多尔的心沉了下去,他试图从教官脸上看出些什么,但那里只有一片冰冷的忠诚。

他以为,他们只是在学习如何成为间谍,从来没想到还有惩戒。或是以为,惩戒的权限在清水光显手中,可现在甚至没有再见到清水本人。再或者,他以为清水光显,那位玛法,会对自己的同族温柔一些。

梶谷中尉伸出手,示意孩子们全都围过来。

在全体学员面前,他没有打骂,没有吼叫,只是冷冰冰地对费奥多尔说:“费奥多尔君,虽然您能力很强,但您实在太软弱了。”

他指着甚至不敢抽泣,只是颤抖着的依娜说:“知道我为什么没有打她,仅仅是按在水里吗?”

费奥多尔摇摇头,他不知道,也不敢想。

这位东瀛的中尉教官,冷笑着告诉他:“假如说,你家有一个挂钟,你会在它报时不准的时候砸了它吗?不,我只会先试试给发条上油。”

“念!”

梶谷中尉突然大声命令,吓得费奥多尔的肩膀抖了一下。

“我是雪见!我是皇国的子民!我抛弃了野蛮的过去!我为陛下服务!”

就像早就经受过这种惩罚一样,依娜一遍遍地,大声地重复这句话。

她每喊一遍,眼神就空洞一分。直到最后,那声音变得机械而麻木,仿佛在将依娜那个名字剥离自己的灵魂。其他的孩子在沉默地看着,这是最有效的威慑。

终于,小女孩看上去已经彻底忘记了自己本来的名字,只有茫然的眼神还在盯着费奥多尔,仿佛在怪罪他,为什么要让自己回忆起曾经幸福的短暂过去。

费奥多尔站在不远处,感觉自己怀里的那枚青玉貔貅,变得如同火炭般滚烫。他意识到,自己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善意,非但没有帮到她,反而让她承受了更深的痛苦。清水光显甚至不需要露面,就对他,对这女孩,对所有孩子们完成惩戒。

在这里,他们的一切行为,都在掌控之中。同情和善意是弱点,而弱点,是需要被矫正的。

最后,梶谷中尉将女孩扶了起来,他对孩子们宣布:“你们今天的任务,完成得非常棒!费奥多尔君已经向我报告过了!尤其是我们的雪见同学!这些信息足以构成对罗刹鬼的攻势,为你们的亲人报仇!”

他翻出钱包,拿出数额不菲的几张钞票,递给了那女孩。

“我允许雪见同学休假几日!去买她最喜欢的,那些本地女孩子也喜欢的口红和头花!如果你们也想拿到钱,买你们喜欢的东西!就向皇国证明你们的价值!”

费奥多尔站在一旁,他感觉手脚冰冷。这不是女仆长,或是女仆长回忆中母亲说话时的样子,这不是他要寻找的根。他不敢相信,这样的人会帮助东亚崛起,他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之中。

最后,他惊恐地看着女孩的眼睛,那里已经褪去了恐惧,只是仍有些疲惫。她骄傲地握着那把钞票,一旁的孩子们都向她投去了艳羡的目光。

第92章 祝圣

这一个多月的时间, 近卫军的精锐营,一直在坚决执行肃清远东铁路沿线反抗势力的任务。

此时,里奥尼德正坐在白山脚下某小镇的, 临时指挥部办公室里。副官阿廖沙一直围绕着被铐在椅子上的两名俘虏踱步, 时不时打量着他们的长相。阿列克谢助祭则是靠在窗边,阳光正照在他手中的圣经上。这位少年助祭,已经褪去了青涩,站在战场上向敌人射击时, 更像个职业军人了。

随着战事的进行,铁路的每一个枢纽都成了生死攸关的命脉,他们不得不拼命保护。

“勒文中校, 我帮您找到会说帝国语的本地人了。”连长帕维尔推开厚重的木门,他带着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

那人用花布头巾蒙着脸,只露出玳瑁框眼镜。从镜片后的清澈眼神来看,像是个知识分子。

里奥尼德试着询问“你会说我们的话?”

那位翻译只是点了点头, 没说话。

“呃这位本地翻译, 担心被这些丧心病狂的土匪报复,所以才蒙着脸。”帕维尔和里奥尼德解释道。

但里奥尼德却瞪了他一眼,示意他能看得出来。

帕维尔走上前去, 拿出了从土匪身上搜查出的物件, 递给了里奥尼德。他说:“中校, 这是关押在牢中的土匪那搜出来的,有东瀛产的火柴, 还有药物。”

里奥尼德看着手中那两样东西, 药物的包装和先前在村子里翻出来的一样,火柴盒上则是粗糙地印刷着些图案,能猜出来是个穿着和服的女人。

“阿廖沙, ”里奥尼德从办公桌后起身,他把副官叫过来,“坐到我那去,拿起笔,准备做笔录。”

那是两名体型粗壮的本地土匪,年轻的那个穿着棉布衣服,嘴角还在渗血。年长的则是皮外套,腰间还别着一根烟袋锅。

里奥尼德回头看了眼阿列克谢助祭,他的脸上有些红肿。

在护送运输车队时,他们遭遇了这伙土匪。事实上,他们沿着铁路线南下,沿途的土匪就像早就得知信息,袭扰不断,打几枪就跑。为了抓住土匪带头的这两个人,他们费尽了功夫,阿列克谢险些被打死。

里奥尼德抱起胳膊,睁着疲惫的双眼紧盯着那两个土匪,说:“来吧,我们一个一个来,先说说东瀛人给了你们什么承诺,以至于你们这么点人,敢和帝国军队作对?

蒙着头巾的翻译犹豫了一会儿,才将里奥尼德的话翻译给土匪。

那位年长的土匪挺直腰板,朝那个翻译大骂道:“妈的!你还敢帮罗刹鬼做事?等哥们出去,把你家全祸祸了!”

即便听不懂,也能知道他在骂人。没等帕维尔踹他,阿列克谢就快速走上去,反手抽了他一个巴掌。

也许是他力气不够,土匪嘲笑他:“你们这帮毛子,这是养了个小白脸?还有这种癖好?”

阿列克谢猜到了他话中的嘲弄意味,正当他拔出桌上的刺刀,想扎进那人眼睛里时,里奥尼德拦住了他。

“行了,助祭,”里奥尼德说完,招呼翻译过来,他扔了一个钱袋子过去,“我知道你们不爱用钞票,这里面是银币,不知道你们这物价如何,买几块地应该是够了。”

说着,他又看向那个土匪,说:“兄弟,别这样。你们落草为寇,不也是为了生存吗?我不愿意折磨你们,才亲自审问。要是交给别人,你这会儿可就没椅子坐了。”

里奥尼德又从抽屉里数出来几块银币,说道:“你见过给钱的审问吗?”

看见那把银币,年长的土匪还是扬着头,恶狠狠地盯着他们。但身边那个年轻的土匪,眼睛里已经冒着光了。

里奥尼德也发现了这一点,他立刻下令,让帕维尔先把年长的土匪押走。

“我知道,你那个兄弟在的时候,你不敢说。现在他出去了,只要你都交代出来,钱归你。”说完话,他伸出手把银币向前一推。

“勒文中校,我们为什么要给他钱?您把他交给我处理,我敲掉他几颗牙,他自然都会说出来!”因为被土匪打了,阿列克谢格外地记仇。

里奥尼德瞪着他,然后对年轻的土匪说:“你也看见了,就像我说的那样,除了我以外,没人会给你好处了。到时候,你不仅要受罪,也一样还得交代,何必呢?”

土匪低下头,用力吞咽着,过了许久才说:“那能给我口水喝吗?”

见了他的反应,里奥尼德让阿廖沙给他倒了一杯兑了水的伏特加。

无非都是酒肉之徒罢了,等土匪喝完酒,他开口说道:“长官,那个东瀛人给了我们钱和枪,子弹他们也管,就是希望我们在铁道附近骚扰你们。”

里奥尼德敲了敲桌子,说:“那你们是怎么知道,我们补给线和中转站位置的?”

土匪朝门外的方向瞥了一眼,那边正传来隐隐约约的惨叫声。他又低着头沉思,过了一阵,他才张嘴:“我们有地图,上面标出位置了,应该在刚才那人的皮衣里子还缝着一张。”

里奥尼德回过头,与正在写笔录的阿廖沙对视。他们的信息正全部暴露在东瀛人的视野里,而他们根本不知道敌人在哪儿。

这时候,帕维尔回来了,他拿来一张沾着血的地图。

里奥尼德有些火气上涌,他脱下已经脏了的白手套,手指轻轻划过地图上的记号:“你们见过画这些地图的人吗?很专业,几乎像是专业院校出身。”

说完他突然抬脚狠狠踹在那土匪的肚子上,那人疼得喘不过气。

“长长官!您您别杀我!我都说!我真的没见过他们!我就是个小喽啰!”土匪紧张地说话结结巴巴,不敢看着他。

里奥尼德重新靠在办公桌上,他低声说:“所以,你们为什么接受东瀛人援助?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战争开始后,我们应该也接触过你们。”

那土匪不敢回答这个问题,他小声喃喃地说:“他们那些东瀛人说,他们是来帮我们赶走你们这些罗刹人的。”

“帮?你知道甲午年的时候,那些东瀛人杀了多少你们的平民吗?”里奥尼德试着来点软的,但从土匪的眼神里也能看出,他肯定知道。里奥尼德心想,在战争罪行这方面,帝国比起东瀛也不遑多让。

窗外,一列货运火车正喷着浓烟驶过,震得桌上的东西微微颤动。

“行了,下一个问题,”里奥尼德拿起桌上的一个档案袋,里面是一些货品清单,“上周,城外的中转站遇袭,我们丢了一批武器,是不是你们干的?”

土匪知道这是什么罪过,他拼了命地摇头,大喊道:“不不是我们干的!”

“不是?”里奥尼德从旁边的破木箱子里,拿出一把系着红布的马刀,架在土匪脖子上“这玩意你认识吗?这红布,我在先前黑水城军官专列遇袭时,就见过。”

土匪吓得扭过头,使劲躲着那把刀,他说:“这是这是新义营干的他们是从黑水城跑到这边的。”

“新义营?什么玩意?”里奥尼德收回马刀,那土匪看起来已经快喘不过气了。

阿廖沙又给土匪倒了杯酒,他才慢慢说着:“我也只是听说,那伙绺子不跟我们打交道。他们从黑水城逃到这边之前,好像火并来着,分出的那点人自立门户,改名新义营。”

土匪又想了想,说:“哦对,他们的大当家是个老娘们!”

“女的?”里奥尼德转过身,示意阿廖沙在这里着重标记。

他紧盯着土匪,接着问道:“你怎么知道那是女的?他们那个新新义营,都在哪儿活动?”

土匪连忙告诉他:“他们那伙人最近在白山这块招兵买马,我们下山耍钱的时候,碰见过。那娘儿们老是穿男装,看着跟个十七八岁小伙子一样,喊话听得出来在压着声儿,可不是个女的吗?”

里奥尼德又用力敲着桌子,他把玩着一枚银币,说:“老实回答,在哪儿活动?”

土匪摇了摇头,见里奥尼德瞪着他,他赶紧说:“这深山老林的,我实在不知道他们平时在哪儿。”

“行了,差不多了。帕维尔,把他带下去吧,不用审问了,让兄弟们休息吧。”里奥尼德让阿廖沙起身,他重新坐回椅子上。

当帕维尔押解着土匪离开时,那名翻译也跟在后边。土匪这时候谄媚地看着里奥尼德,说:“长官,您问的我都回答了,那个”

他看着桌上的银币,眼睛都快挪不开了。

但里奥尼德知道,他作为指挥官,不可能放土匪走。他面无表情,向帕维尔下令:“都送去给运输队当劳役吧,活着回来就给你这些钱。”

土匪听不懂这句话,也没人再给他翻译了。

当木门重新关上,里奥尼德瘫在椅子上。他从桌面上拿起一封信,信纸上还是一如既往娟秀的花体字。但他只是打开抽屉,将信塞进了里面一个带锁的盒子里。

“中校,您怎么不看伊琳娜小姐的信?”阿廖沙看着里奥尼德的表情有些惊讶,他先前从来都是第一时间给伊琳娜回信的。

里奥尼德没说话,他想,里面要么是指责他的所作所为,要么是抨击他对熊神部族的屠杀——正如那位卑鄙的东瀛间谍,小报记者维克多所说,那张照片早就传遍世界各地了吧。

他叹了口气,示意阿列克谢可以回去休息了。

在阿列克谢助祭踟蹰地离开房间时,不知为何,里奥尼德竟然隐约感觉到,助祭仿佛有些依依不舍。

看着疲惫的里奥尼德,阿廖沙副官想说些什么试图让他精神起来。但还没等他开口,里奥尼德就先说话了:“你说,咱们的战友在前线战壕里受罪,咱们在这跟土匪玩,这有意义吗?”

阿廖沙还以为他在感慨怀才不遇,只好笑着安慰他说:“这不是团长的命令嘛,等补给线修复了,我们就能南下了。”

“不,”里奥尼德摇摇头,“我觉得这有意义,我觉得也不是不行。因为,我们不用去前线送命了。”

阿廖沙挠了挠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阿廖沙,你累吗?”里奥尼德也给自己倒了杯酒。

阿廖沙连忙说道:“累?不不不,我不累,您是想出去转转吗?”

里奥尼德将那杯酒一饮而尽,然后站起身,披上外套,又拿上佩枪,说:“阿廖沙,跟我出去一趟。”

阿廖沙不知道里奥尼德想去哪儿,他问道:“中校,我们去哪儿?”

“带你泡温泉。”

阿廖沙看着里奥尼德那疲惫的眼里,又燃起了那种熟悉的,偏执的光芒,不得不把劝阻的话咽了回去。

两人避开镇外的军营,沿着当地猎人踩出来的小道,从更容易登顶的北坡,向山顶骑行。越往上,空气越稀薄,风景越壮丽,里奥尼德的呼吸也越急促,但他根本不说话。这并非完全因为海拔太高,而是临近圣地前的激动。他猜测着,幻想着萨哈良曾在此处驻足,那双琥珀色的清澈眼睛也曾映照过同样的湖光山色。

但阿廖沙可没有这么轻松,他十分紧张,不理解中校为什么甚至不顾土匪活动的风险,也要带他来到这里。

等他们即将抵达天池时,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

“中校天快黑了,我总觉得有人在盯着我们看不说那些土匪,我们要是遇到老虎或是狗熊怎么办?”阿廖沙一直按着枪,四处张望。

里奥尼德轻笑了一声,他坐在马上张开双臂,对阿廖沙说:“怎么,你怕死吗?”

阿廖沙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中校我比您小了那么多,害怕也是正常的吧而且这附近,哪儿有温泉”

“不好意思,我也只是听说,就像我说过的那个传说,都不是从本地人那里听来的,我对这里一无所知。”

阿廖沙从中校的话里,听出些许遗憾,他问道:“什么传说?”

他们赶在了太阳落山之前,那血红色的残阳,正透过北坡前的隘口,映照在天池的湖水中,像是被点燃了一样,烈火随着水波翻动。

“据说,天池里千年积雪融化而来的湖水,能洗涤人们的罪孽。”

里奥尼德催动身下的马匹,朝着湖水疾驰而去。

但当他终于站在天池边缘,望着那深邃的湖水时,一种巨大的失落感笼罩着他。这里空无一人,只有风掠过湖面的声音。他找不到任何萨哈良存在的确切证据,只有那个在深夜,被他亲吻过无数次的狗獾神吊坠,冰冷地贴在他的胸前。

“他一定来过这里”里奥尼德喃喃自语,像是在对阿廖沙说,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阿廖沙早就猜到他是在找谁,这个单纯的副官,曾经的勤务兵,只想帮中校完成这个夙愿。他拿起望远镜,四下搜索着。

“中校,您看西边,那边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借着落日的余晖,阿廖沙看见了那边有些黑乎乎的东西。

此时,里奥尼德正站在天池边,准备脱衣服跳下去。听见阿廖沙的话,他跑回马的旁边,一下子就跃上了马鞍。

在那里矗立着的,是一尊新刻的图腾柱,正牢牢插进土地里,用几块大石头压住。旁边还有一个有些风干的巨大熊头,正供在图腾前的祭台上。再往前,则是只剩下黑炭的篝火堆。

“中校您看这上面,刻的是不是鹿我猜这个是熊那这个像狗一样的东西是什么?”阿廖沙辨认着上面的刻痕,图案空白的地方,还有他完全不认识的字:“这又是什么?本地的文字?”

“那是狗獾。”里奥尼德已经拿出笔记本,他这次没有选择画下来,而是撕下来几张纸,用力按在图腾柱上,那铅笔一遍又一遍地涂着,把那些刻痕全都拓下来。

完成这一切后,里奥尼德跪在图腾面前,他想把那图腾拔出来。但不知道是埋得太深,还是别的超自然原因,那图腾柱几乎纹丝不动。

“中校我知道您想找到那个部族少年,虽然我不懂,但是大概也能猜到为什么。”阿廖沙挠了挠脖颈,这个问题让他有些尴尬。他指着图腾柱上已经有些褪色的五彩布条,说:“您要不裁一些布条带走?”

但里奥尼德摇了摇头,他说:“算了。”

在原本的计划中,他本来是要与萨哈良一同前往圣山。也许,他甚至能亲眼得见,或者是只有他一位观众,去欣赏少年进行祭山仪式时的美丽。但现在,由于他不在,里奥尼德已经想不出来还有什么再停留下去的意义。而且,当真的犯下他曾经难以接受的罪行时,他甚至感觉已经逐渐熟悉了双手脏污时的样子,甚至开始不再去真的相信天池中的湖水能洗涤什么罪孽。

他想着,人本来就是一身的贱骨头吧。

“我像个愚人。”

说完,他站在湖滩边脱去衣物,然后缓缓步入平静的,永恒的湖水之中。

其实,阿列克谢助祭早就预料到里奥尼德想要去天池,他没有跟在后面,只是远远看着他们走上北坡。

当深夜的月光洒进里奥尼德的办公室时,阿列克谢点燃油灯,想翻看中校抽屉里的东西。在火光跳跃间,他仿佛看见那位中校正从湖水中起身,那因被水浸湿而贴在脖颈上的发梢,看见他紧绷的肌肉线条,某种混合着宗教狂热与情欲的汹涌浪潮淹没了他。

他在心中祈祷,扭曲地不停祈祷着:“上帝啊您看见了吗?他多么像一位迷失的圣徒,一位需要被拯救的暴君他在镜镇和主教辩论时的英姿,那主宰一切的自信,难道不远胜于那位已经步入暮年的主教吗?那么,他为什么不肯看我?为什么宁愿去追逐一个野蛮人的幻影,也不愿占有,愿意将一切奉献于他的我?”

“让他需要我吧让他用那双沾满异教徒罪恶血液的手撕裂我的祭袍,让他用痛苦或欢愉在我身上留下印记让我将他从那个异教少年的诅咒中解救出来”

阿列克谢的手指紧紧攥着胸前那柄沉重的十字架,伏在了办公桌上。

等他们从天池上回来时,已经是后半夜了。

尽管里奥尼德早有准备,带了用油浸泡过的布条,做成火把。但正所谓上山容易下山难,返程的路还是极为难走,尤其是在阿廖沙被如同鬼影一般的密林惊吓到之后,他们骑行的速度更慢了。

回到小镇之后,里奥尼德翻看着那些拓片。对于图腾柱上那古朴又无法辨认的文字,里奥尼德心中有一个令他兴奋的猜想。因此,他急于将猜想兑现,便让阿廖沙带着他,去那些基层军官的住处,找帕维尔连长问白天的那个翻译在哪儿。

但当他们走进营地时,却隐隐仿佛看见办公室里有亮光,便推门走了进去。

“助祭?”里奥尼德皱起眉头,他一向反感这个人,以至于本能地叫醒了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的助祭。

阿列克谢好像受到了惊吓,他猛地弹了起来,但当看见来者时,他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里奥尼德:“中校,我只是担心您的安全,您去了这么远,需要有人在原地给您留着,留着那盏指引旅人的灯火。而且,看您湿漉漉的头发,我猜您已经在那片传说中的圣地沐浴过了,难道不该有神职人员为之祝圣吗?”

听见他的话,里奥尼德感到一阵深深地不适,那目光让他觉得自己像被剥开了一样:“不劳费心。”

他冷冷地回应,让开了办公室的门,示意助祭离开。

就在擦肩而过的瞬间,阿列克谢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道:“您在天池里寻找的,是部族的异教邪神吗?还是说您只是想在其中,看到您想占有的那个倒影?”

“怎么,你又准备向伊瓦尔主教报告了吗?”

说完,里奥尼德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被看穿和受到挑衅后的怒火。

阿廖沙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的枪套。

第93章 群狼

自从与新义营的朋友告别之后, 时间已经过去大约一个月了。

萨哈良骑着马,向白山西南方向的平原地区出发。临行前,王式君给他装了许多山参和皮草, 希望他能带下山, 送到集市去卖掉。一方面,是让他卖了换钱,等之后再和大家汇合时,能贴补营中所需。另外一方面, 王式君也担心这个弟弟,不适应山下的生活。

正所谓穷家富路,人们之间的相互帮助, 正在于此。

“怎么这么远我什么时候才能到?”

萨哈良倒不是累了,只是白山的余脉绵延数千里,总感觉怎么走也走不到尽头。

鹿神望着密林里透下来的天光,这边的灌木丛上, 已经能看见采参人做出的标记了。这说明, 他们距离居民区越来越近。

神明说:“我对这边的记忆来自于请神歌,还有先前从罗刹鬼那边看的地图,只能猜测我们正在越来越近。也许那些古老的地名早已变迁, 还是需要找人问问。”

“我们走的时候, 穆隆说熊神部族派出去的勇士们, 主要在向西和向南进发,如果能碰到他们就好了。”萨哈良打量着树木上的苔藓, 判断着此时所处的方位。

少年时不时从马上跳下来, 捡起一些笔直的树枝,削尖之后塞进马鞍上挂着的多余箭袋里。现在,他已经彻底明白山下的危险。

原本李闯还想塞给他一支枪, 但萨哈良觉得枪声太响,在树林里更容易招人注意。不过,王式君还是让他把手枪挂在腰间,万一在城镇里遭遇不测,也能用得上。

自从立秋之后,稀稀拉拉下过几场雨,几乎说明了今年会是个寒冬。被雨水冲刷过,露出泥土的地面还很泥泞,只能尽量走在有落叶堆积的地方。萨哈良从皮袋子里抽出几根肉干,边走边嚼着。

见到鹿神在看着他,少年伸出手,将肉干递到鹿神面前,说:“您要吃吗?”

不知为何,鹿神见到萨哈良的反应,竟有一丝欣慰。

他说:“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早在刚下山之时的那个晚上,你就做了同样的动作,说了同样的话。当时我和你说:谢谢,我不吃。现在我要说,我想吃,但我吃不了。”

萨哈良没明白鹿神话中的含义,他挠了挠头,接着费力地撕咬肉干了。

鹿神在心里想着,这少年心性澄净,仿佛尚未被这污浊恶世影响,实在可爱,引人爱怜。但下山这么久,他好像始终与山下的世界若即若离,有种微妙的,难以言喻的感受,也不知是不是好事。

鹿神一直在时不时地思考这个问题,因为他总觉得少年沾染上了些神明的疏离气息。

“等等。”

尽管正在吃午餐,但萨哈良还是保持着警惕。

少年隐约感觉到前面的山坡下,似乎传来窸窸窣窣的交谈声,让他猛地勒紧了缰绳。他轻轻拍了拍身下的马,示意安静。那马不安地甩着头,没有出声,只是用尾巴驱赶着围绕它腹部嗡嗡作响的蚊虫。

“没错,前面有一群罗刹鬼。”鹿神也发现了,他嗅到了他们身上的火药,以及一些血腥味。

萨哈良摘下短弓,滑下马背,踩在湿润柔软的苔藓上,几乎没发出任何声响。他敏捷地爬上一棵歪脖老树,浓密的枝叶立刻将他吞没。

他这里视野更好,透过树枝和叶子,看到了他们。

那是罗刹人的任务小队,正走在山坡下的土路上。萨哈良快速扫了一圈,数出了六个人,肩上扛着带刺刀的步枪。他们身上有溅上的血迹,口中骂骂咧咧,用枪托推搡着中间五个被麻绳拴住手腕,连成一串的人。

那些被拴着的人,衣衫褴褛,能看得出来,大多是附近村子的农民,脸上带着恐惧。在最前面,还有一个身上已经被马鞭抽烂了的人,萨哈良猜测,那可能是被逼迫给他们带路的本地向导。

“我们现在该怎么做?乌林妲姐姐之前和我说过,被抓去当苦工的人,几乎很难活着回来。”萨哈良四下张望着,直到确定只有六人才说话。

鹿神在一旁盘算着,他说:“要是过去,我肯定和你说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不过现在去想办法把他们收拾了吧。”

萨哈良的脸上露出笑容,他看了眼鹿神,随后立刻开始计划该如何动手。

士兵的马上驮着从村子里劫掠来的战利品,有几个破了洞的麻袋,上面正往下漏着小米和高粱。也有几只被拴在马鞍旁,绑着脚,倒吊着的鸡。另外一匹马上,则是背着些财物,大多是毛皮和被褥。

被捆着的那些人的脸上,只有一片死灰,年轻人还在不停流着泪。

一个留着大胡子的军官骑在匹高大的马上,用生硬的本地话吼叫着,鞭子不时抽到他们身上,催促这些人去与大部队会合。

“妈的,这地方的鬼天气,晚上冷飕飕的,白天又热。”军官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又抬起头看着天上的烈日。

旁边的士兵踹了一脚俘虏,说:“准尉,连长说了,不让咱们从林子里走。先前三连有个可怜的弟兄,想去林子里打山鸡开开荤,结果撞上黑熊,脸皮都让那畜生给扒了。”

准尉听了他的话,低头看着手表:“得让这帮本地蛮子走快点,走到山下的镇子都得下午了,一会儿还得找个地方吃午饭,不能误了集合时间。”

说完,他又扬起马鞭,抽在那些人身上。

萨哈良已经爬到另外一棵树上,他紧紧盯着那个低着头,几乎快走不动路了的本地向导,想出了个主意。

少年试着模仿一种松鸡求偶时的叫声,它们通常在春天的清晨不停鸣叫,就像拿木棍敲树干。而现在时间不对,那些本地人时常上山打猎,一定能发现声音的异样。

“梆梆,梆梆梆。”

听见这奇怪的叫声,队伍停了下来。

“什么动静?”军官举起手,示意士兵举枪。

趁着他们紧张地四处张望时,那名向导已经发现了异常。他微微抬头,斜着眼睛瞥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见了藏在树冠里的萨哈良。

萨哈良也很紧张,虽然他能全身而退,但被发现之后,再想救他们就很难了。

“长长官,那声音是松鸡的叫声。”向导试着拿他不怎么熟练的罗刹语,告诉军官。

不过,军官好像觉得自己丢了面子,又拿起皮鞭抽在向导的身上,说:“他妈的,用你多嘴?”

也许是因为被他们虐待,向导顺势倒在地上。

这时候,旁边的士兵和军官说:“准尉,这蛮子会说咱们的话。要是送到连长那,不是能领赏吗?”

军官想了想,也是,于是他叫士兵把向导架起来,说:“蛮子,前边有能休息的地方吗?”

在向导回答他之前,军官也从皮包里抽出地图,确认着他们所处的位置。

向导被士兵驾着胳膊,他向四处望了会儿,装作不怎么熟悉的样子,说道:“有有的,再往前走不到一个时辰,往南拐那好像有块平地。”

他刚说完,军官就向士兵下令:“到前面那个能遮阴的林子里休整,吃点东西,顺便让这蛮子歇会儿。”

机会来了,萨哈良立刻滑下树干,凑到马匹的耳边,用部族语急促低语,拍了拍它的脖颈。那马就像能听懂他的话,转身悄无声息地没入了来时的灌木丛,只留下枝叶轻微的晃动。

在前方山坡旁的林子里,有一片因为先前山洪,冲下来许多倒木的平地。也许是他们因为军人的本能,认为那里有许多掩体,所以才选择了这里。

“准尉,咱们把那鸡也烤一只吧!”他们靠在倒木旁边,士兵拔出匕首,已经对那几只肥鸡蠢蠢欲动了。

由于补给线被东瀛渗透进来的间谍不断袭扰,军官也有几天没吃着荤腥了。他说:“妈的,这么馋吗?”

另外一名士兵则是说:“准尉,这鸡咱们拿回去,也是送到团长和神父的桌子上。不如咱们先吃一只,只要您一声令下,我立刻就生火。”

军官没说话,他想,今后要升军衔,办事得留一手才行。因此他只是摆了摆手,事后要是有人追究,他就说自己没下过命令。

见军官默许了,那五个士兵连忙开始干活。他们有的捡木柴,有的削木棍,有的杀鸡,很快就弄完了。

但这些大头兵搞不明白怎么处理鸡毛,弄了半天都没弄干净。

就在他们想办法拔毛的时候,被抓的人里有一名猎人,他冷笑了一声,说:“差不多把大的飞羽拔了就行了,直接扔火里燎毛。等外面的毛烧黑,再拿刀刮掉接着烤,我们在野外都这么干。”

军官没听明白他的话,示意让向导翻译。

等他懂了之后,脸上露出笑容,和士兵说:“一会给这猎人切块鸡屁股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