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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神长歌 姑获衣 13489 字 23小时前

四蹄震得天地颠

东海边外黑云肥

浪头站满青瞳鬼

神鹿吐丹照海平

蛟龙衔着日头飞

血凝淤积黑水江

八方冤魂嚼米糠

待到鹿角生新茸

东洋刀卷西洋枪

神鼓三通请山灵

獐皮幡动现真形

火炭烙穿冻土日

鹿角裂开显谶言:

“百年劫数无穷尽

甲子轮回疾未停

黑龙泣血鹰啄心

红日坠在熊背脊

岁岁年年有因果

大鹅叼了海东青”——

作者有话说:是双更啊朋友们,别忘了看上卷结局[眼镜]

第74章 恶魔的诞礼

盛夏的风如马厩里整理鬃毛的毛刷, 梳理过远东海滨旁那苍茫的林海,篦出森林间伐木工人踩出的小路。尽管已经到了七月,夜晚仍是凉爽的。在密林边界的平原上, 殖民者持续不断的建造起高耸的建筑, 像是一片生长在林间的奇异植物,又像是漫无边际的毒疮,让大地溃烂。

清晨的光洒在海滨城远郊的丘陵上,英圭黎商会庄园的主人正准备外出狩猎。当他的马车驶出大门时, 马匹突然扬起了蹄子,停在原地。

那里是用毛皮裹着的一团东西,好像还在动着。

“又是个野人崽子。”庄园主跳下车, 用手杖挑开那层狍皮,里面是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孩子。那小孩面色潮红,呼吸急促,好像隐约还能看见吐出的气。

庄园主手中的象牙烟斗里慢慢飘出青雾, 他扭过头, 朝门卫骂了一句:“你们干什么吃的!这野人往门口放了个崽子你们没看见吗?”

那背着步枪的卫兵赶紧从门房里跑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连忙谄媚的回应着:“不好意思主人, 我这就把他处理掉。”

庄园主想起先前卖给伦敦动物园的那头老虎, 心里有了主意。

“算了, 去把管家叫来,拿点奎宁喂给这野人崽子。”

当这部族的孩子再次醒来时, 他的眼前是阴暗的房间, 和许多根漆黑的铁棍。夏季频繁的阵雨,让天花板上还在滴着水。因为连日的高烧,他口干舌燥, 只好伸出舌头,想爬过去接住那些水滴,却发现自己的脖子正被铁链牢牢锁在铁栏杆上。

“看看,这野人崽子醒了。”

听见说话声,那孩子扭头看过去,才发现旁边的阴影里坐着许多人,都在盯着他。

原来,是那名部族的小孩被关进庄园主原本囚禁老虎的铸铁笼子。

铁笼上的锈迹蹭在他的脸颊上,他蜷在角落,喉间发出幼兽般的呜咽,湿润的眼睛里倒映着眼前那些人的影子。

庄园主宴请了许多客人来欣赏这远东的野人崽子,就像关在动物园里的珍奇异兽。几个衣着光鲜的绅士或淑女,拿着手杖或是扇子指着他,窃窃私语。

“诸位请看这蒙古利亚人种的颅骨形状。”庄园主请来一位医生,他正凑过去用放大镜仔细观察那孩子的脑袋,白兰地的浓烈气息随着他的话喷到那个小孩的脸上,“额叶发育程度或许能解释远东族群的智商劣势,看看他的双眼间距——这足以证明他们远逊于我们欧洲人。”

一旁的佛朗西客商支起的相机突然亮起强光,那孩子受惊后退,后脑猛地撞在铁栏上。

“哈哈哈哈哈!看看,果然如我们的医生所说,这些野人的智力水平甚至不如一只非洲灰鹦鹉!”庄园主笑得合不拢嘴,他拿起吸了一半的雪茄,旁边的侍从再次帮他点燃。

坐在他旁边的淑女也在贝母扇子后面发出银铃般的笑声,然后她说:“可是,我家养的灰鹦鹉能学我们说话,这小东西可以吗?”

也许,那是庄园主正在追求的对象。他站起身,亲吻那位淑女的手背。

庄园主掐着腰,指向外面的方向:“去,让管家把那个那个,先前买来干杂活的野人奴隶带过来,我要给女士们找点乐子!”

侍从立刻走出地下室,去通知管家。

没过一会,地下室的木门就被打开了,管家将一个衣衫褴褛的人从楼梯上一脚踹了下去。他重重地摔在地上,没等他缓过劲,庄园主就命令侍从拽着他的头发将他拉了起来。

“你,去问问你那个同类崽子,他会不会说话,叫什么名字,从哪儿来的,为什么来,都问一遍!”

那位部族男人神情木讷,脸上都是些脏污。

他瘦骨嶙峋,因为刚才那一下,磕到了他像树枝节疤一样的关节。他忍住疼痛,佝偻着身子,走到铁笼旁,低声询问着那位小孩。

“他们想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从哪儿来的?为什么来?”

听到了熟悉的语言,那个小孩凑了过来,他怯生生的说道:“我我叫玛法我是熊神的子孙因为我生病治不好我妈妈她她不要我了”

说着,他流下了眼泪。

部族男人从自己破烂的外衣里,摸出一块先前藏起来的方糖,扔了过去,然后小声说:“别哭了,你是部族的孩子,熊神会庇护你的。”

说完,他转过身,低头对庄园主说道:“主人,他,他是山里来的,叫玛法,生病,治不好,所以。”

庄园主轻蔑的笑了一声,说:“我还不知道是山里来的?算了,你告诉他,我要赏赐给他一个新的名字。”

说完,他环顾了一圈在场的绅士和淑女们,最终落在刚才给玛法拍照的那位佛朗西客商,那是唯一他能开得起玩笑的人。

“杜邦,就叫这个,跟我们这位热衷于摄影的佛朗西客商同名,怎么样?快告诉他,我相信这个小玩意肯定非常高兴。”

听见他起的新名字,在场的人们哄堂大笑。

只有那位客商杜邦,他尴尬地小声说道:“您说笑了,我看,不如——”

庄园主凑上前去,打断了客商的话:“你要是不把我哄高兴了,再给你涨一成利息,怎么样?”

客商低下了头,没再言语。

“快点啊!赶紧去!还是说你也想让我赏你一个名字?”见那位部族男人没说话,庄园主拿起了一旁的鞭子。

他赶紧和玛法说道:“他说,他要给你一个新名字,叫做杜邦。”

听见他的话,那位部族的小孩突然扬起头,他大声喊着:“我叫玛法!我不是什么杜邦!我是熊神的孩子!”

就算听不懂部族语,庄园主也看得出来这个小孩的语气。他攥紧了手里的鞭子,从裤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扔在地上,命令道:“去,把笼子打开,把他牵到我面前。”

部族的男人知道庄园主想干什么,但因为恐惧,他还是捡起钥匙,打开了笼子。

“对不住了,他让我把你牵过去。”

说完,他拉动铁链,但玛法躲在笼子一角,用小小的双手死死抓住栏杆。

“妈的,我来!”庄园主一脚将部族男人踹到旁边,他拉住铁链,用力地将玛法扯了过来。

由于他用力过猛,玛法的脸都被憋红了。他抬起头,用部族的方法咒骂着这位庄园主:“你这个罗刹鬼!你早晚被熊神的怒火吞噬!黑熊会用他的利爪撕烂你的脸!”

庄园主愣住了,脸上满是在人们面前丢了面子的尴尬,他冷冷地问那位部族男人:“告诉我,他说了什么?”

“他”部族男人看了眼玛法,那个小孩子还在骄傲的扬着头,不畏惧他们所有人。

“妈的,你也不说是吧?我连你们两个一起打!”庄园主高高地挥起皮鞭,它狠狠落在了两人身上。

“啪!”

部族的男人将玛法挡在身下,他想,反正也一样要挨打了,还是努力保护他吧。

“我问你,到底在说什么!”

庄园主已经不再掩饰自己的暴戾,原本站在他旁边的客商抱起相机,躲到了地下室的一角,生怕鞭子挥到他身上。

“啪!”

“咚咚咚。”

一阵颇有教养的轻轻敲门声,惊醒了在这间办公室里,沉浸于回忆中的人。

这个房间宽敞,却有一丝若隐若现的阴郁。房间的一角,是绘制在漆金屏风上的华丽浮世绘,上面描绘了以红白两色做出区分的士兵,正在搏杀。墙上,是一张手绘的,画在鹿皮上的远东地图,上面标记着山川与河流。靠墙的博古架里,摆放着白瓷和一些彩绘瓷瓶。

房间里的人深陷在办公桌后,那张柔软的扶手椅中,将穿着军靴的脚翘在桌子上。他的指尖不停划过在他手边的,一具栩栩如生的黄鼬标本皮毛。

“大佐,您找我有事吗?”

走进屋里的,是一位面容英俊,又有几分混血气质的年轻人。他没有穿着军服,而是穿着一身修身的黑色常服,这让他看起来格外挺拔。

坐在办公桌后面的人,放下桌子上的脚,指向旁边那顶军帽说:“费奥多尔,记住了,没戴军帽的时候,叫我杜邦先生。”他又把帽子戴上,用力扶正,“这个时候,再叫大佐。”

“是,杜邦先生。”费奥多尔的嘴唇动了一下,好像有话要说。

杜邦先生伸出手,招呼他坐到旁边:“记住了,这里不是你工作的那辆列车,服务生。”

“是”费奥多尔的表情有些异样,似乎不太喜欢别人提起当服务生的那段时光。

他搬起椅子的时候,脖子间挂着的那枚青玉貔貅露了出来。

杜邦先生看见了他手里攥着的那卷报纸,说:“怎么了?有话就说。”

费奥多尔犹豫了一阵,说道:“先生,我们对里奥尼德·勒文阁下是不是有些太残忍了?”

他还记得在女皇号旅行专列上,里奥尼德对他的网开一面。

昔日的黄鼠狼先生冷笑一声,他站起身,把军帽扔在桌子上,说:“这帮西方的蛮子,罗刹鬼!懒惰又短视,傲慢又无知!正好需要我这样的暴君拿着马鞭催促他们,让他们不断前进。这不正是他们最喜欢的皇帝吗?说不定他们还觉得很爽快呢!”

“可我”

费奥多尔还是愣在原地,杜邦先生走上前去,帮他揪揪了领结,凑到耳边,温柔的说道:“改个名字吧,你属于东方,而不是北境。用你的努力效忠皇国,我们早晚将获得这场战争的胜利,用敌人的惨叫声,洗刷掉你血管里流淌的肮脏血液。”

在白山脚下的那座城市,因为战争爆发,人们正在想尽办法离开。穿长衫的账房先生抱着木匣,缎面的布鞋陷进泥里也顾不得了。裹着长裙的贵妇被女仆搀着,脖子上的金项链被人扯去也未曾察觉。

帝国的士兵还在四处缉拿街上卖报的报童,或是从报社里踹出来那些记者和编辑,将他们的印刷机砸得粉碎。

一时间,街道上乱作一团。

叶甫根尼医生用力攥着萨哈良的手,生怕在人群中与他走散。直到他们重新回到密林里,医生才把他放开。

“终于找到你了,我们的人说在海滨城见过你。”叶甫根尼说着,摘下了紧紧裹着的头巾。

萨哈良没说话,还沉浸在刚才那张报纸照片里。他抬起手,手上早已没了报纸的踪迹,兴许是刚才拥挤中弄丢了,只剩下手心上沾着的乌黑油墨。

见他还在沉默着,叶甫根尼以为他还没从刚才的紧张里缓过来,接着说道:“还记得当时在镜镇的时候,那个卖蜜水的老太太念诗的事情吗?我从那件事得到经验,因为我们也有个萨满嘛,在河口镇附近专门让小孩念他编的谶言歌,就是——”

“医生,是真的吗?那张那张报纸”

叶甫根尼说的话,萨哈良一句也没听进去,他只想赶快搞清楚,照片上那位枪击大萨满,屠戮部族的人到底是谁。

“唉。”

从医生长叹的一口气中,萨哈良也知道了,那可能是真的。

“不不可能”

萨哈良的声音很轻,他抬起头,看向叶甫根尼,眼睛里不再是平日的清澈,而是充满了迷茫和乞求,仿佛在恳求医生告诉他这只是一个恶劣的玩笑。

“医生,那张报纸是骗人的,对不对?”他的声音颤抖,像是试图寻求来自叶甫根尼的慰藉:“就像就像他们墙上挂的那些以假乱真的风景画一样,对不对?他们可以可以把东西变到纸上的,对不对?”

叶甫根尼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怜悯与不忍。

他看向密林外城市的影子,那边正在冒起黑烟,时不时还有隐约的枪声。他知道,此刻的仁慈就是最大的残忍,他必须让这少年看清这个世界的真相。医生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萨哈良,相机通常不会说谎。至少,照片上发生的事情,可能某种程度上确实发生了。”

“那……那就是他们逼他的!”

萨哈良猛地抓住医生的胳膊,他急切地为自己记忆中的里奥尼德寻找着理由:“是那些士兵!他们用枪指着里奥,逼他那么做的!他之前他之前还保护过我,他给我买好多衣服,带我到处逛,他送我书,他还拥抱我!他他不是那样的人!”

萨哈良又说:“他为了我,甚至还杀过人!”

一说到杀人,萨哈良想起了黑水城庄园那名管家,他愣住了,口中一直在喃喃自语。

实际上,叶甫根尼也觉得奇怪,他也经受过构陷,知道被人诬陷的滋味。从镜镇的接触中,他认为里奥尼德是一名正直的人,但他不理解,为什么他会对部族民痛下杀手。而且,他也能感觉到,里奥尼德对少年的好感。

医生对于过程与结果,真相与动机的执着可能比任何人都要深。但他也不敢直接回答萨哈良的问题,他只能说:“这个我没法回答你,问题的答案,隐藏在背后的真相只能由你自己去寻找,只能由你去想办法真正的了解他。”

萨哈良低下头,泪水难以抑制地流下。他想起胸前的挂坠盒,便伸进衣领将它掏了出来。可是他不知道该怎么打开,还是叶甫根尼伸手过来帮他按开了上面的小小机关。

里面,那张合影上,里奥尼德正眯着眼睛朝着他,露出一如往日的温柔笑容。

“不不可能我要找到伊琳娜姐姐去问,她一定会告诉我。”

泪珠落到了照片上,萨哈良赶忙用衣袖擦干净照片上的水痕,生怕相纸被泪水浸坏。

鹿神倒是有一些对这件事的看法,但他知道,现在不能和萨哈良说这些。宠爱部族少年的神明,仅仅是将手放在了他的头上。

叶甫根尼警惕的观察着四周,密林搜查可疑人士的那些军人,他们的声音正越来越近。

“萨哈良,我们回去再聊这些,你的马还在吗?它在哪儿?”

萨哈良轻轻地将挂坠盒放回衣服里,他用力的擦掉脸上的泪水,甚至已经忘记手被报纸上的油墨染脏了,那张白皙的脸上沾着许多黑色。

少年指了指森林深处不远的地方,说:“我藏在那边的石头后面了。”

他们骑上马,向着叶甫根尼指出的方向进发。

“砰!砰!”

但路上那些机警的帝国侦察兵马上就发现了他们,那些士兵立即开枪,子弹从耳畔呼啸而过。

“萨哈良!我们不能就这么过去!会被他们跟踪!”叶甫根尼现在骑马的技术好了不少,虽然还是不如萨哈良快,但已经能跟上他了。

少年明白他的意思,他们开始兜圈子,从另外的方向往山里跑,直到把侦察兵都甩在后面。

不知道多久之后,由于山里天黑得早,太阳已经落下,只剩下傍晚昏黄的光线还在指引着他们。

那里几乎没什么路,只有被野兽踩出来的兽径。

“医生,您要把我带去哪儿?”

他们已经从马上下来,这里的路只能牵着马慢慢走。

叶甫根尼回头冲他笑了笑,说:“等你到了就知道,你不是还想寻找部族的同胞吗?他们这些人会帮助你。”

转过不知道第一个隘口时,山前突然裂开一道缝隙,仅容马匹在前,人在后,缓慢通过。

萨哈良打量着岩壁上的用炭灰画的山野猛兽,这里的一切让他感到熟悉。有时候,还会看见底下赭红色的岩画,那是这里的古代先民捕猎渔获的古老图案。

少年知道,那些是他的祖先。

穿过这道崖壁,他们重新走进茂密的原始丛林。

那里并不好走,几乎半人高的木贼草和偶尔可见的荨麻草,刺得人露出的皮肤又痛又痒。偶尔还有倒伏的巨树,上面长着茂盛的苔藓,里面是能供动物通过的空洞。

“我之前听说了,他们说您在镜镇那家诊所,杀了好多士兵。那是真的假的?原来您这么厉害?”萨哈良询问着先前叶甫根尼在镜镇的事,许久未见,医生好像比起那时身手矫健了不少。

“哈哈哈哈!”叶甫根尼的大笑在山野里传来回声,等声音散去,他才接着说:“我哪儿有那么厉害!等一会你就知道为什么了。”

路边的树枝或是灌木上,时不时绑着些褪色的红布条。萨哈良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以为它像部族的符咒一样。

叶甫根尼看他总是盯着那些布条,就说:“你在看那些布条吗?这边的本地人相信,山上的人参是会长腿逃跑的,所以发现人参之后,就会系上红布条。像这种系在树上的,我觉得其实是告诉其他采参人,这里有人来过了。”

说着,医生又指着高大的树木:“或者是告诉自己,之前来过这。毕竟,迷路在山里很容易。”

从这片密林里绕出去,一片村落像是自然生长在群山之中。眼前逐渐开阔,也有道路了,他们重新骑上马,向村子里骑行。

道路旁大多是些木制的房屋,它们歪歪斜斜,有的粗糙一些,就直接用细一些的圆木制成屋顶;有的精致一些,就用木板或是石板制成倾斜的房顶。如果是不这样修,冬季的暴雪会将房子压塌。

这里的房子都会有用篱笆围起来的小院,里面摆放着农具。拿树枝搭成的架子上,种着豆角、丝瓜或是些山葡萄,地上还栽着茄子和土豆。

当他们走到村中的空地时,有一群人已经举着火把,在那里等着他们了。

萨哈良格外注意到,中间有一个身形瘦小得像没长开的少年,披着厚实的貂皮大衣,好像他所处的季节和其他人都不一样。在那件外套的下面,还能看见胸前绑着绷带,腰间挎着一把和他身高不成比例的马刀。

等他靠近的时候,才看见那人,是一张及其清秀的脸。他的面庞很小,骨形圆润,一双丹凤眼,鼻子微微翘起,分明是个姑娘。那眼神很是冰冷,仿佛带着杀气。

“来吧,萨哈良,带你认识认识我们的商会老板娘。”叶甫根尼跳下马,他朝那些人打了个招呼。

“什么老板娘?我是老板,”那边传来的,明明是带着几分锐气的女声,“你就是萨哈良?我对你早有耳闻。幸会,我叫王式君”

第75章 追赶一支箭矢

叶甫根尼口中的“商会”在村东头的山旁, 背后是一片黑压压的老林子。正是盛夏,野草和倭瓜藤疯了似的往屋檐上爬。与外面那些木屋不同,这个小院里的房子用黄泥夹杂着枯草筑成墙, 屋顶长着些杂草和瓦松。

那位所谓的商会老板, 让萨哈良和她一同坐在土炕上,围着炕桌。

屋里挤着许多人,他们搬来板凳坐在一边。突然被这么多人盯着看,少年感觉有些不太自在。

“行了, 没事的该干嘛干嘛去,你们这么多人盯着这小孩干嘛!”那位名叫王式君的商会老板,朝着屋子这帮人喊了一嗓子, 他们各自散去,只剩下叶甫根尼和另外两个人还在那里。

怕叶甫根尼听不懂,她特意用帝国语交谈。

到了屋里,王式君脱去那件貂皮大衣, 身上披着件藏青色的棉袄, 坐在土炕边那条老榆木做成的炕沿儿上,给萨哈良倒了杯茉莉花茶。

她把茶杯递过去,笑着说“小朋友, 到我这儿你就当回家了, 姐管你吃也管你住。”

鹿神看她年纪也不大, 却好像故作老成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但他也明白, 只是看她的眼睛, 就知道这是个狠角色。

“我已经成年了不是小朋友。”萨哈良还沉浸在报纸上的那张照片里,他对屋里这些人也有所防备,尤其是叶甫根尼旁边站着的那两人, 他们看起来完全不像个商人样子。

屋里的人听了他的话,都笑了起来。

“小兄弟,我叫李富贵,这人是我三弟,叫张有禄,还有个二弟下山侦查去了。”

那两人行事颇有江湖气,大哥李富贵上来和萨哈良碰碰肩膀,张有禄则是拍拍自己的衣袖,对萨哈良作揖。少年也学着他们的样子,对他们回礼。

王式君趁着他们没注意,想偷偷拿起放在炕头木箱上的烟袋,但叶甫根尼眼疾手快,一把抢了过来。

“你不要再吸烟了!要是因为咳嗽,伤口又崩开,我看你怎么办!能不能谨遵医嘱!”

叶甫根尼医生看上去很生气,他从衣兜里掏出来几包药,递给她,然后接着说:“我中午在城里看见报纸了,东瀛人对帝国不宣而战。眼下帝国军队正在搜刮物资,只能去中药铺子拿了些活血化瘀的药。但我不相信这些草药能有什么效果,你还是需要想办法搞到些酒精和阿司匹林。”

王式君瞪了他一眼,仿佛在说你们罗刹鬼什么也不懂。

听到报纸,萨哈良小声的问:“我想问问你们知道报纸上那张照片是怎么回事吗?”

但人们都没理会他,王式君拿起炕桌上的小木盒,从里面数出了几个铜板,扔给了张有禄:“辛苦你跑一趟,到村头那家酿酒的,买一坛子烧酒回来,多出来的留给你们哥仨买酒喝。”

张有禄接过钱,忙着跟王式君道谢:“大当家的,您太客气了,也没两步道,我马上就买回来。”

说着,他便跑了出去。

王式君听见了刚才萨哈良的话,她也知道少年有心事,继续吩咐道:“富贵,你去把乌林妲和穆隆叫来,跟他们说,那位被鹿神青睐的少年来了。”

听见鹿神,萨哈良抬起头,说:“您知道鹿神?”

“叶医生,我们是不是没跟少年自报家门?”王式君没回应鹿神的事,她的手不自觉的在炕桌摸索着烟袋,但看见它正攥在叶甫根尼手里,只好悻悻地把手收了回来。

叶甫根尼看了眼萨哈良,叹了口气:“那天其实在镜镇诊所里,你们坚持想查看的那位患者,就是这位王式君。”

“您说的是被狗熊伤了的那个人吗?”萨哈良对这件事还有印象。

“砰!”

王式君攥紧拳头,猛的锤了下桌子,说:“什么狗熊,我这是让罗刹鬼打的!”

叶甫根尼摊开手,他觉得王式君口中那句“罗刹鬼”听起来有些尖锐,无奈的说:“呃他们之前在黑水城附近破坏铁路,被人打了。”

“破坏铁路你是反抗军的人!”萨哈良愣了一会儿,随后他立刻反应过来,王式君的身形看上去像个矮个子少年,她就是被里奥尼德打中的那个人。

萨哈良与里奥尼德和伊琳娜他们相处太久,此时立场自然而然的靠向帝国那一边。他本能地将手按在腰间的匕首上,警惕地看着他们。

鹿神向少年摆摆手,示意他把手拿开。他看着王式君胸前缠着的纱布,然后向萨哈良点点头,说:“他们不是坏人,不过你的猜想没错,她就是被里奥尼德从马上打下来的那个反抗军领袖。”

王式君没直接回应萨哈良,她盯着萨哈良,打量了一阵。

叶甫根尼把烟袋放到柜子上的高处,心想王式君个子矮,应该够不到:“接着说镜镇的事,你们坐上火车,前去海滨城的那一天,李富贵他们三个人来向我答谢给式君抢救。那会她伤的太重,所以他们希望我能再去观察一阵子。”

萨哈良点了点头,他说:“我知道伊瓦尔神父在教堂对峙之后,发电报向各处求证,他们查出了您的身份证明造假。”

“唉,”叶甫根尼扶着脑袋,接着说道,“这个人收拾不了里奥尼德,只能收拾我。他派了三个士兵和帮我抓耗子的那两个民兵来,想带我走,然后李富贵他们三兄弟就把三个士兵全杀了。”

这时候,院子里传来谈话声,他们正朝里屋走来。

“然后叶医生就被通缉,呆在我们这了,”王式君指向进来的两个人,说,“来,萨哈良,这两个人可能你见过。”

进来的一男一女,他们穿着部族民的皮袍,表情凝重。

“萨哈良,我是乌林妲,我们又见面了。”

“是你!”

听见熟悉的部族语,萨哈良看了过去,是先前在熊神部族照顾大萨满的那位中年女人,她也在羊肠占卜时给萨哈良打过下手。

看见熊神部族仍有人存活着,萨哈良激动的从土炕上跳下来,和她拥抱。

“你可能对我没有印象,我叫穆隆,是大萨满派出去寻找部族的战士。”

她旁边那位男人身材高大,梳着发辫,手臂上还有咒符纹身。

“我没想到熊神部族还有人活下来”萨哈良几乎又要哭了,乌林妲抱着他,抚摸他的头发。

叶甫根尼听不懂他们的部族语,只好让出位置,笑着看他们重逢。

但乌林妲马上严肃下来,她有不得不告诉萨哈良的话,她作为萨满,言语间有着独特的灵性:“萨哈良,受鹿神眷顾的少年,我知道你接下来会问我什么。在部族遭遇不幸的那天你的那位罗刹鬼朋友,那只军队,是由他指挥的。”

萨哈良仿佛猛地从乌林妲的怀抱里弹开,他后退着,直到撞到身后的衣柜。他不停地摇着头,耳畔嗡嗡直响,感觉天旋地转,听不清楚其他人的说话声,捂着胸前的挂坠盒说:“不不可能,里奥尼德不是那样的人!”

乌林妲摇摇头,她用遗憾的语气说:“很不幸,只能说,如果那天,要不是大萨满安排我去清扫祭场,我也就逃不出去,会和大家一起丧命。”

她的眼泪早已流干,只是痛心的说道:“熊神和鹿神愿意留我和穆隆活下来,一定是想让我们为部族报仇,向那些罗刹鬼索命!”

鹿神看着熊神部族最后的萨满,沉默不语。

萨哈良那始终不愿意相信里奥尼德是凶手的样子,让王式君感到烦躁。她身上的枪伤又开始隐隐作痛,只好冷冷地说道:“你在那班军官专列上吧?萨哈良?我们砍死那个列车长的时候,我怎么感觉见过你?你是不是和一个罗刹鬼女人在一起?被一个罗刹鬼军官救走,把你们救到他们的机枪阵地,是不是就是这个里奥尼德?”

叶甫根尼有些抱歉地看向萨哈良,说:“不好意思,萨哈良,我之前和式君聊起过里奥尼德的事情因为我那时候觉得,他是个正直的人,可能现在也”

萨哈良茫然的看着王式君和医生,他还是个少年,藏不住脸上的心事。

王式君握紧了手,指甲几乎都陷进手心的肉里,她的呼吸也变得凝重而急促。叶甫根尼看见了她的反应,悄悄凑了过去,想安慰她。

“我告诉你,萨哈良,清醒点吧!我看打我那枪的就是这个里奥尼德!如果你想给罗刹鬼卖命!我立刻就杀了你!”

听见王式君的话,叶甫根尼被夹在中间,只能小声对她说:“式君,萨哈良是个好孩子,他不知道这些事情,你不要怪他,好吗?”

叶甫根尼清冷又温柔的声音让王式君冷静了一些,她只是捂住肋下疼痛的地方。

王式君微微低头,那时不时传来的剧烈疼痛让她最近脾气变得很差:“对不住了,我跟他们有血海深仇。先上菜吧,吃点东西,我看他也饿了。”

屋子里陷入一种尴尬的沉默,他们围坐在里屋那张矮桌旁边。李富贵和张有禄很机灵,连忙招呼着上菜。桌上是刚出锅的猪肉炖粉条、小鸡炖榛蘑、凉拌野菜和贴饼子,食物的香气暂时驱散了空气中的火药味。

但萨哈良毫无食欲,他呆坐在炕上,目光空洞地盯着碗筷。乌林妲和穆隆的话,王式君的枪伤,所有这些碎片,最终都拼凑成一个他无法接受,却又无法反驳的恐怖图像:里奥尼德·勒文,他旅途中的保护者,他心中那个复杂却善良的朋友,是导致他族人被屠杀的指挥官。

“他” 萨哈良沉默了许久,再次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他亲口下令的吗?乌林妲姐姐,您亲眼看见他开枪了吗?”

乌林妲怜爱地看着他,摇了摇头:“我没有亲眼见到他扣动扳机,或是下达命令。但我远远望见他站在军队的最前面,穿着笔挺的军装,所有士兵都在听从他的命令。当枪声响起,躲进森林里继续战斗的猎人们和我说,他就在那里,没有阻止。对于熊神部族来说,这没有什么区别。”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鹿神缓缓开口,像是清凉的山泉,却也带着神明的残酷公正:“萨哈良,抬起头。”

少年几乎是下意识地遵从了。

“看着我,乌林妲的灵魂如同被火燎过的旷野,满是悲痛,但没有谎言冒出的乌烟。她所说的话,是真实的。而那位王式君,她的怒火源自肺腑的创伤,也来自于我们不知道的故事,她的仇恨同样真实。”

鹿神的身影在萨哈良的眼睛中微微发光: “我知道你心中所想,你在回忆他对你的好,你们并肩作战,共同解决问题,那些礼物,那个拥抱但人是复杂的,可以同时盛放蜜糖与毒药。他对你的善意,与他作为帝国军官执行的任务,也许可以并存。”

神灵的话像一通鼓声,劈开了萨哈良脑中的混沌。他的泪水再一次涌起,但这次他没有让它流下来。

少年猛地深吸一口气,拿起一个贴饼子,狠狠地咬了一口,机械地咀嚼着,然后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茉莉花茶,一饮而尽。

见萨哈良又有了食欲,鹿神慈爱地将手放在他的肩膀,温柔地说道:“部族的遗民他们将你视为天然的领袖。先前我就说过,我已经认可你了,你要负起责任。作为他们口中受我眷顾的少年,你的族人需要答案,也需要力量。”

他抬起头,看向王式君,眼神里虽然还有痛苦,但更多是一种破而后立的坚定。

“王王式君姐姐。” 他选择了一个带着尊重,但不卑不亢的称呼。“我不会给罗刹鬼卖命,我的族人,我的神灵,都在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脚下的土地:“我只是需要知道全部的真相。如果里奥里奥尼德真的做了那些事,我”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拾起说出下一句话的勇气,“我会帮助你们。”

王式君没想到萨哈良会这么说,难怪无论是部族的人还是叶甫根尼,都喜欢这个少年。她有些意外地看着他,脸上的怒气消散了些,这样显得反倒自己才是不近人情的一个。她点了点头,说:“好!是条汉子!”

叶甫根尼终于松了口气,连忙打圆场:“好了好了,先吃饭!再大的事,也得吃饱饭再说。式君,你最近伤口好了不少,也吃点肉吧,吃药前不能空着胃。”

由于最近这段时间一直穿梭在白山之中的原始森林里,萨哈良已经许久没有吃过正经的一顿饭了。他拿贴饼子蘸着小鸡炖榛蘑的汤汁,这里厨子的手艺让他想起了在火车上时,那位专门请来的厨师。

心底又升起一阵酸楚。

“中校,白山城的守兵上报了东瀛军开战当天的进出城情况,那位部族少年向城门守卫出示过身份证明,查到了他的踪迹。”

阿廖沙已经从勤务兵提拔为中校的副官,正站在远东军区总指挥部的办公桌前。他拿出一张文件,递给了坐在后面的里奥尼德。

里奥尼德立刻停下手头的工作,接过那份文件,认真翻阅着。

随后,他皱起眉头:“然后呢?怎么没追到?他去哪儿了?”

属于里奥尼德的那张合影被放在桌上一个精致的镀金相框里,他正看着萨哈良白净的脸庞,和那青涩的笑容。

“呃他们怕您怪罪,所以没写在上边。传令兵的汇报是,骑兵立刻骑马去追,但他逃进白山城附近的深山里了。跟着他的还有一名裹着头巾的人,您看下一页应该有关于他的身份信息。”

阿廖沙凑过去,指向文件角落里的一行小字。

“Yeh Fu-sheng?这人是谁?”里奥尼德只觉得这个读音拼起来似曾相识,但他没敢往那去想。

阿廖沙摇摇头,说:“不清楚,好像是本地人。”

里奥尼德把文件放到一边,说道:“给白山城回电报,让他们继续侦查,务必要把萨哈良找出来。”他又看了眼照片,接着说:“还有,抓到他的时候,不许让他受伤!否则我一定亲自去问责!”

“是!”阿廖沙也发现了里奥尼德看向照片时异样的眼神,他有些好奇的问:“中校,您为什么一定要找到这个部族少年?他他对您很重要吗?”

“他”里奥尼德停顿了一会,说:“他对我来说,不能是重要或不重要那么简单算了,你不明白。”

阿廖沙看着里奥尼德的反应,他想不明白。然后他拿出另外一则电报,说:“还有一件事,陛下从首都调来了近卫军精锐,元帅希望您能返回近卫军的战斗序列,临时晋升您为团长,所以等运兵列车抵达,我们将一同南下。”

“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怎么不早说?”里奥尼德看他不把话说全,便反问道。

阿廖沙的表情有些错愕:“按您的吩咐,有关萨哈良的事要在所有事情之前率先汇报,有最高优先级。”

“哦,不好意思阿廖沙,最近太忙了。”里奥尼德拿出一张文件纸,快速写完,递了过去:“把这个交给元帅,我的态度是,既然我是中校,我就从营长做起。”

阿廖沙不理解里奥尼德的话,他说:“中校,我听说拿破仑说过,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您为什么要推辞元帅的委任呢?”

里奥尼德瞪了他一眼,说道:“你懂什么?我现在让你去指挥远东全境的军队,不提你会不会的问题,你看有人听你的吗?”

这个年轻人就这点好,不管说什么他总是笑呵呵的,他回应道:“嘿嘿,中校,您说得是。”

“哦对了,还有一封信要交给您,是夫人寄来的,”里奥尼德又瞪了他一眼,他赶紧改口,“不好意思中校,我说习惯了,是小姐寄给您的。”

说完,他递上一封还残留着香水味道的信件,上面的地址用隽永的花体字写成。

里奥尼德接过信,沉思了好一阵,还是直接拉开抽屉,放了进去。

“中校,您不看看小姐写了什么吗?其实我觉得,伊琳娜小姐她心地善良,人又漂亮,您没娶她实在太可惜了,虽然索尔贝格家族后来”

耳边总是有一阵叽哩哇啦的声音,让本来就有些神经衰弱的里奥尼德开始烦躁了起来:“走,走,赶紧干活去,别来吵我了。记得把白山城的汇报文件拿给情报处看看,说不定他们能有什么新发现。”

阿廖沙又是一笑,说:“嘿嘿,好的中校,那我先走了。”

里奥尼德盯着墙壁上滴答作响的挂钟,计算着伊琳娜大概是什么时候寄来的信。他想了想,还是拉出抽屉,拿起旁边银制的开信刀,拆开信封,仔细阅读着上面的字。

过了好久,他从信件中抽离,在办公桌上铺开信纸,准备给伊琳娜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