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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神长歌 姑获衣 16974 字 11小时前

第51章 逼上梁山

叶甫根尼从宿醉中醒来, 但并没有感到太多不适,反而身上是暖洋洋的。他靠在床头,前日庄园晚宴的美食和美酒令人流连忘返, 可眼前空荡荡的诊所已经没有了那三位年轻人的身影, 竟然让他感觉到失落。

自从被法庭宣判,吊销行医资格又被罚没全部财产之后,这还是他第一次感觉到轻松。

他站起身,时间已经接近十点了, 萨哈良他们应该也已经准备登上火车了吧。叶甫根尼站在柜台前,想着配一些能驱散汞毒的药,下午到矿山脚下的村落里, 给卖蜜水的老妇人和那家先前发高烧的小女孩送去。

医生将配好的药用油纸包好,放到旁边的桌子上。又拿起扫把,将小诊所的地面打扫干净。镜镇的扫帚和首都的仆从们用的不同,像是用高粱秸秆编出来的, 是之前在集市上, 从本地人那买来的。它的握把太粗,有时候上面残留的高粱壳还会掉到地上,越扫越不干净。

这时候, 叶甫根尼看见了伊琳娜派人搬过来的那张豪华大床, 和简陋的诊所格格不入。之后要找个帮手把它搬到里屋才行, 或者卖了也行,但叶甫根尼实在无法拒绝它舒适的床垫, 像是回到了在首都的生活。

“咚, 咚!医生在家吗?”

刚才还想着今天睡了这么久都没人敲门,结果病人这就来了。

“早上好嗯?你们是”叶甫根尼打开房门,看到来者一愣。这是前几天送那位重伤女人来的“家属”, 也许是家属吧,医生并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来历。

门口站着的是三位壮汉,有高有矮,明明春天已经暖和起来了,却还是戴着毡帽,裹得严严实实。

“大夫,前两天谢谢您照顾我们家商会会长,我们哥儿几个给您送诊费来了。”打头的那个一边说话,一边紧张的向附近张望。

叶甫根尼先前给那女人疗伤的时候也看得出,她身上的血洞分明就来自于枪伤,而且不是手枪,可见这帮人都不是善茬。所以医生只是治病救人,谨遵他们的嘱托,就连里奥尼德和伊琳娜想进里屋查验的时候,医生也是百般阻挠。

“先进屋吧。”叶甫根尼扶着房门,看着三人鱼贯而入,然后朝外面瞥了几眼,关门又挂上了锁。

“不好意思啊,你们这大老远来一趟,我还没烧水。”叶甫根尼给他们搬来椅子,但打头的那人按住了他的手。

“医生,您别忙,之前来得急,我们才是礼数不周。我叫李富贵,这两个是我的二弟三弟,二弟是我亲弟弟,叫李闯,三弟是我拜把子兄弟,叫张有禄。”

这位叫李富贵的人瞪了一眼他们,两个人连忙上来给叶甫根尼作揖拜谢。

“没什么,治病救人本来就是我的责任。但我还是有个问题想问,你们到底是什么来路?看起来你们像是本地人吧?是帝国境内迁徙过来的鞑靼人?”叶甫根尼有些疑惑,他们的名字不仅发音奇怪,加上浓重的口音就更是绕口。

这兄弟三人相视一笑,二弟李闯拿出他们准备好的礼物,送到叶甫根尼的面前,然后李富贵说道:“这是我们给您带的礼物,是些山珍,有上好的老山参和晒够日子的榛蘑,还有只飞龙,就是山鸡,您留着炖汤补补身体。”

李富贵见叶甫根尼接过包好的礼物,随后接着说:“您也能看出来,我们其实就是在边境倒腾山货的商人。”

叶甫根尼点点头,但他还是有些疑惑:“那你们那天送来的女人”

那位叫张有禄的连忙上来解释:“不瞒您说,那是我们这帮山货商人的会长。那天我们上山打猎,碰上只黑瞎子,结果惊慌之中土枪走火了。”

叶甫根尼沉思了一会,没有再继续追问,从伤口里取出来的弹头可不是土枪的弹丸。

“那,她最近状态还好吗?幸好没伤到要害,我本来想多留她观察几天,但你们急着把她带走”叶甫根尼最担心的,是那女人的重伤。

李富贵的目光黯淡下去,看起来伤势并不理想。

“这也是我们这次来的目的,我们想请您出次诊。您放心,诊费肯定给的足足的,住宿路费给您单算。”

叶甫根尼听完他的话,看向那堆礼物,那只飞龙是杀好拔了毛的,血水正透过油纸渗出来:“这趟得走好多天吧?那还给我带这生鲜礼品”

李富贵豪爽的笑了出来:“医生,哎呀,这不是礼数嘛,到时候天天给您拿猴头菇炖飞龙都行!”

叶甫根尼医生还在纠结,首先这些人看上去就来路不正,况且他们看起来也不打算留给他拒绝的机会。这趟出诊不得不去,他不想去,但出于对那名病患的担忧,他又想走这么一趟。

正在叶甫根尼犹豫时,诊所的门又一次被敲响了。

“大夫,你什么意思?!”

听见敲门声,那名叫李闯的二弟沉不住气,手不自觉的摸向腰间那个鼓鼓囊囊的东西,却被李富贵一巴掌拍了下去。

“大夫,我这二弟年轻,办事莽撞,甭搭理他,您去开门吧。”

叶甫根尼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这么紧张,被他们的反应搞得迷糊。他走到房门前,轻轻打开门闩,可门前站着的人却不是病人。

“是叶甫根尼医生吗?”门前站着的是一名士官,他的身后同样跟着两位士兵,以及先前找医生讨药的那两位民兵。

那两个民兵神色慌张,拼命朝叶甫根尼使眼色。

叶甫根尼医生点了点头,那名士官立刻就从腰间掏出一封信,向医生念道:

“以皇帝陛下之名,远东教区司祭委托军方执行,叶甫根尼·帕夫洛维奇·斯米尔诺夫,原名尤里·帕夫洛维奇·斯米尔诺夫,因涉嫌违规治疗导致前陆军中将死亡,被法庭判处吊销行医资格并罚没家产后,流窜远东,非法行医,同时伪造身份证明,伪造皇帝陛下亲笔签名及印章,构成重罪,同意批捕。”

当尤里的名字再次响起时,昔日法庭上的景象再度成为无法祛除的阴影笼罩在叶甫根尼的头上,他的额头前立刻冒出冷汗,瘫靠在门框上。

士官并未留给他为自己的解释的机会,便让民兵将叶甫根尼押解。那一高一胖两位士兵也没使劲,只是偷偷对叶甫根尼说道:“医生,冒犯了。”

紧接着,士官和其他两名士兵立刻走进屋,准备对叶甫根尼的住所进行搜查,然后就看见站在柜台前的三位“商人”。

他锐利的双眼扫视着这三位衣着怪异的人,转头对叶甫根尼说:“医生,你还有客人?”

叶甫根尼医生已经说不出话来,他只是点点头。

李富贵看了眼他的两位兄弟,对士官赔笑道:“官爷,不是不是,军爷,这叶甫根尼医生妙手回春,先前帮家妹治好了病,我们专程来道谢的。您看,能不能通融通融?我们这帮穷苦老百姓就缺这种好大夫。”

说完,李富贵凑到士官面前,给他比了个数:“您看,这个数能行吗?”

士官立刻后撤一步,义正言辞的说:“意图贿赂帝国军人,你们这帮本地蛮子,想找死吗?”

见贿赂不成,李富贵也只好作揖道歉。倒不是帝国军人不贪财,只是叶甫根尼医生惹到了他惹不起的人。

就在李富贵作揖时,士官瞥到了他手上的老茧,又看见了他们腰间鼓起的那一块东西。

“你们再重新开个数吧,这都好商量。”士官意图再拖一会时间,他朝旁边的两名士兵歪了歪头,然后趁李富贵准备说话时,手悄悄摸向腰间的佩枪。

但这三位走南闯北的“商人”也不是好糊弄的,二弟李闯拿起桌上的油纸包,走上前去,脸上带着谄媚的笑容对士官说:“军爷,您看这行不行,这里面是几沓子钞票,足够你这老丫挺的一年的薪水了。”

军官一愣,没听懂这二弟李闯在说什么。

“啪!”

说完,没等士官开口,李闯的手上青筋瞬间暴起,他猛地将那包榛蘑山珍砸了出去,抬起腿用力将士官往后踹了两步。

李富贵和张有禄两人比身旁的两位士兵反应更快,那记窝心脚踢得士官喘不过气,趁士官被踹得失去反抗能力的那一秒,他们掀起身上的皮衣,拔出手枪便是一顿开火,枪枪都命中要害,三位士兵顷刻间倒在了地上。

那一高一胖两名民兵也不敢再押着叶甫根尼了,两人踉跄着拔腿就跑。

李富贵举着手枪追了过去,但叶甫根尼抢在他之前,挡在了前面。

“别,别杀他们,他们帮过我。”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即便是见惯生死的叶甫根尼医生也被吓得说话颤抖。

李富贵重新将手枪掖回腰间,朝地上的尸体唾了一口。然后他掐着腰,还是那声豪爽的大笑,对叶甫根尼说:

“怎么样,叶大夫?这下你是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了。”

一天后,远东快车上。

里奥尼德听到乘务员说,士兵要搜捕叶甫根尼医生的消息,大概也能猜得出来龙去脉。多半是伊瓦尔神父记仇,给首都方面和黑水城的出入境管理发了电报,查出他伪造身份证明的事,以此为借口逮捕他。

可他们所说的与反动分子勾结是什么意思?

伊琳娜和萨哈良跟他走出了车长室,正好碰上那些正在餐车上查验身份证明的士兵。

关卡的军人见到里奥尼德,立刻立正敬礼,厚实的马靴后跟发出响亮的撞击声。

“少校!我们奉命搜捕逃犯叶甫根尼·帕夫洛维奇·斯米尔诺夫,原名尤里·帕夫洛维奇·斯米尔诺夫。”

里奥尼德也回了个礼,然后装作不知道的样子向他们询问:“这人,犯了什么罪?”

奉命行事的军官向前一步,为里奥尼德解释:“少校,此人危险异常,他犯下叛国死罪,先是治死前陆军中将,被查出伪造身份证明后,与反动分子同党袭击了前去逮捕他的镜镇驻兵,连杀三人。”

伊琳娜和萨哈良面面相觑,医生分明是个文弱的知识分子,虽然年近中年,倒是重视保持身材,没有像同龄人那样大腹便便。可连杀三人这也实在让人难以想象。

鹿神倒是能猜出个所以然,在他诊所的第一晚时,他就觉得里屋的重伤女人蹊跷。不过,鹿神选择了沉默。

“行了,我可以为这班列车做担保,车上并没有可疑分子,你们可以休息了。”里奥尼德对那名军官保证。

“可是”军官还在犹豫,毕竟军令难违,可里奥尼德的军衔也一样摆在眼前。

里奥尼德瞪了他一眼,换回命令的语气:“可是什么?我跟你保证还不够吗?!”

这来自于少校的指令让军官不得不服从,他再次敬礼,然后带着士兵陆续离开了车厢。

“里奥,怎么回事,医生真的能做出这种事吗?”萨哈良有些担心叶甫根尼,经过这一阵子的相处,他对于萨哈良来说几乎像老师一样了。

里奥尼德也不知道具体怎么回事,这只能等到达海滨城的司令部之后才能查验:“应该不会吧,多半是出了什么差错。”

看见萨哈良沉重的表情,伊琳娜安慰他:“往好处想想,至少这说明医生逃跑了,不是吗?”

他们回到车长室的时候,列车已经再次启动了。散落在城外的民居接连出现在车窗外,一旁蜿蜒宽广的黑水河在阔别多日之后也再次出现在眼前,河面上还有渔民正在将渔网撒进水里,一派繁荣和谐的景象。

推开车长室的房门,伯爵夫人和服务生仍然瘫坐在椅子上,只是他们的表情已经不像先前那么凝重了。

“里奥尼德少校,我们已经聊完了。”伯爵夫人神色疲惫,很难再经得起什么重创了。

里奥尼德先是向列车长点头示意:“没事了,我让那些士兵离开了,”然后他接着说道,“所以你们最后的处理结果是什么?”

列车长向前一步,宣布失窃案最后的结果:“服务生费奥多尔先生拒绝伯爵夫人的财产赠予,不再追究饰品遗失。我正式将他从列车组除名,并提前预支一个月的薪水,列车抵达后,由费奥多尔先生自行决定去留。”

里奥尼德最后向服务生询问他的决定:“费奥多尔先生,您真的要拒绝伯爵夫人的慷慨吗?这笔钱足够你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了。”

服务生冷笑一声,他决绝的看着里奥尼德:“慷慨?算了吧,我只要我的那部分。”

“这孩子脾气实在太倔了,就算为了伯爵夫人的赔偿也应该要这笔钱。不过,年轻人总是会这样。”鹿神在旁边评论着这出闹剧的谢幕,可惜只有萨哈良听得见他的意见。

列车长见火车即将靠站,走过来给里奥尼德使了个眼色,然后小声说道:“咱们走吧,火车要进站了,给他们留点独处的时间,我也想让他拿这笔钱。”

“伯爵夫人,既然事情解决,我们就先行告退了。”

说完,他们四个人就离开了车厢。

随着铿锵有力的机械撞击声,车轮的节奏慢了下来,然后白色的蒸汽再一次喷出,朦胧了车窗的玻璃。

当蒸汽散开,车窗外的月台上是比镜镇更加热闹的景象。

偶尔几名散漫的士兵背着长枪在巡逻,那些贩卖各种商品的小贩再一次冲到列车旁。由于毗邻黑水河,鱼贩子用木箱子里铺满苔藓,上面都是新鲜捕获的鱼:有长着黄黑色斑点的江鳕,有大小各异的鲟鱼,有像蛇一样的河鳗,身边的木筐里还有手掌长的柳根鱼,这些可是黑水河的名产。

就连餐车上的厨师也跑下去进货,今晚又能大快朵颐了。

正当他们被窗外的市井气息吸引时,一个熟悉而讨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这位站在车厢过道里的人没有给萨哈良他们看热闹的机会,那名记者又一次出现,堵在了车长室到餐车车厢之间。

“嘿嘿,少校,怎么样?我给您的情报是不是非常——准确?”

记者特意拉长了声音,他那股恼人的强调让里奥尼德十分反感。

“对,没错,但我记得,你当时话没说完啊?”里奥尼德还记得他提到古董商和服务生之间的交流,这下说什么也得问清楚。

“看来您是真的对杜邦先生非常感兴趣,但您得答应我您的独家报道授权啊!”记者微微弯下腰,给里奥尼德鞠躬。

里奥尼德看向伊琳娜,她摆了摆手,随后里奥说:“行,但我要匿名,如果试图直接报道现役军官,你和你的报社都不会好过的。”

“没问题,我是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记者没有再啰嗦,而是直接告诉他,“没有那么复杂,

当时服务生好像递给杜邦先生一个小东西,像是枚硬币作报偿,但两人的表情唔,不像普通的客套,倒像是熟人之间确认了什么。”

里奥尼德被记者的话勾起了胃口,他接着询问:“然后呢?他们做了什么交易?”

记者神秘一笑,说:“然后,然后我就不知道了,您不必再问我,我确实不知道了。”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萨哈良看见了车外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像是第一天登上车厢时,看到的那名翻阅装饰纹样画册的绅士。

萨哈良还记得他,仅仅是因为他长得并不像那些罗刹人,反倒是像原住民。

“相信你的直觉,少年。”鹿神注意到了萨哈良的目光。

直觉让少年碰了碰里奥尼德的衣角,里奥尼德也反应过来,他们仨人一起向着包厢的方向跑了过去。

“您好,让一下!”

但此时正是列车上下客的时候,人们提着行李箱,拥挤在车厢的门口,让他们在外面动弹不得。

甚至车厢外的那些小贩也想冲上来,把自己的商品推销给车上那些富有的旅客们,乘务员则是忙不迭地维持秩序,一时间车厢内外乱成一团。

等他们挤到包厢时,已经不知道过去多久了。

古董商人住的包厢房门上已经没有那个“请勿打扰”的牌子了,虚掩的门显然证明,这位神秘的旅客多半是走了。

“我就知道!只要列车靠站,就什么都查不到了!”里奥尼德有些恼火,他推开门,三个人走进去的时候,桌上正放着一封信。

“里奥,这信该不会是给我们的吧?”伊琳娜看着那封没有用火漆密封的信件,上面赫然写着——

“致少校先生,我是你一直试图寻找的古董商人杜邦,请原谅我的冒昧和不辞而别,我也很想配合你的调查,但最近实在商务繁忙,望您理解。

我应该比那位令人尊敬的修女更早得知费奥多尔那让人为之落泪的沉重往事,当然,这仅仅得益于我比诸位更早登上远东快车。

在此,我不再赘述他的故事,相信你们已经从他口中听到过真实的版本了。我曾经试图帮助过他,但显然那枚青玉貔貅对于伯爵夫人同样有着珍贵的价值,我开出了远高于市价的价格,夫人拒绝了我。

费奥多尔先生希望了解他在南方的先祖,我在书籍上帮他寻找过貔貅这种纹样的来历。很遗憾,恐怕远东的寒风也同样磨砺了他们的记忆,又或者是找了一位远东的工匠,这只貔貅已经和南方的大不相同了。

唯一能确认的是,青玉貔貅上寄托了吴家对这位家中第三位女孩的祝福。

其实,那只是普通的岫玉制成,无疑不是来自于吴三妹的先祖。这种岫玉的产地在远东北方,而不是南方帝国,即便是在都城的典当行里同样卖不出价格。

在试图从伯爵夫人手中买下它失败后,我无法阻止费奥多尔先生的脑海中蹦出想要偷走吊坠的念头。也正是如此,才让这位正直的年轻人如坐针毡,去找修女做告解。

我欣赏故事,更欣赏情感的重量。一件冰冷的玉器无法与一个炽热的灵魂相提并论。我试图通过交易来理清这段往事,但失败了。于是,我选择让情感自己寻找它的出路。

最后,请允许我向你们致敬,我们也许会在今后的旅途中再见,如果你们还对“故事”感兴趣的话。”

里奥尼德把这封信摊平在桌子上,里面的内容让大家都沉默了。

一方面是,古董商人并不像他们想象的那样功利,从他清秀的字迹和行文中甚至能看出,这无疑是一位优雅的绅士。另一方面,对于里奥尼德来说,他感觉到这个仿佛始终在观察着他们,甚至统筹全局。

叶甫根尼医生的故事再次涌上心头,好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正在慢慢张开。

第52章 远东美食录

“什么?铁道检修?”

自从火车靠站后, 列车长就忙得停不下来。

他刚刚解决完伯爵夫人的事,立刻从车长室出来,走下列车, 和车站方联系。此时铁路营的军官在车厢外, 和他解释当前的状况。

“毕竟远东铁路还在试运营嘛检修也是正常的事,都是为了迎接下个月皇帝陛下亲临。”铁路营的军官扶正了帽檐,一大早他就在协调各方事宜,尤其是在这个远东木材和渔业转运的重要节点, 则更是忙碌。

“那我车上这些达官贵人怎么办?他们可不好惹啊!”列车长一想起车上那帮整天对他颐指气使的贵族,就有点泄了气。

军官想了想,说:“车先别动了, 你们在原地呆一晚上,城外的关卡会把后车拦下。”

说完,军官又望了望车内流光溢彩的装饰,说道:“实在不行想想办法嘛我可以帮您从城里找点人, 找点舞女怎么样?跳个舞乐呵乐呵, 不就没人计较了?”

列车长被他说的话搞得有些无奈,只好摇了摇头:“兄弟,这是旅行专列, 好多人是拖家带口出来玩的, 给人家看这种东西?不太好吧?这不是掉了女皇号的格调吗?!”

“您说的也是, 主要是我们这帮穷当兵的爱看,”军官又琢磨了一会, 接着说, “那我给您逮个能做本地特色菜的厨子过来?去南方蛮子聚集的社区那边找找?”

列车长看向月台上那些正在贩卖鲜鱼的小贩,刚被捕捞上来的鱼有的还在扑腾乱跳。小商贩赶紧起身把它按在地上,一手掐着鱼鳃一手抓住尾巴, 又放了回去。

“也行上车的时候你们做好安检,搜身搜干净点,刀具用车上的,我可不能接受再出岔子了。”列车长还在看着那些鱼,车上的这些旅客肯定没吃过。

“勤务兵!”

“到!”

军官一嗓子吓得身旁的勤务兵一哆嗦。

“去,给列车长逮个厨子过来,要手艺好的!告诉他调料自备,食材可以带点也可以到月台买活的!不许带刀不许带餐具!”

“是!”

说完,勤务兵就跑去带着几个士兵执行任务了。

列车长凑过来,蹭了蹭军官的肩膀,递给他一支烟:“行啊你,脑袋活分,鬼点子多,什么时候升迁?”

军官低着头,划了几下火柴,点着香烟,说:“您快别说笑了,这旅行专线开了这么久,从我们这里是终点站,到现在海滨城是终点站,每回您来我不都是戳在这儿?”

他说完,掸了掸衣服的烟灰,捂住嘴小声说道:“除非开战,到那时候,屁大点军功都是原地升三级,反正我们这后勤部门又不用上战场挨枪子。不过这两年驻军一趟接一趟的来,也没见有什么动静。”

列车长四下张望,然后也小声对军官说:“不瞒你说,这车上有海军军官也有工程师,多半就是为了扩建军港来的。”

军官一怔:“那快了啊。”

自从开春以来,就没下过几场雨,田间地头的庄稼汉眼瞅着干巴巴的黑土地就着急。不过,今天倒是天色阴沉,云层厚重得像是浸透了水的旧棉絮,随时能掐出来几点子雨星。

厨师缩着脖子,两只手揣在脏兮兮的衬衣袖子里,生怕弄脏了外衣。那身衣服还是勤务兵来传唤他的时候,专门从箱底里翻出来的绸缎褂子,不是逢年过节的时候谁穿它出门。当年做衣服的时候,裁缝特地叮嘱了,一定要少下水,尽量不洗。

所以褂子上的盘扣也隐隐蹭上些油污。

他那张被烟草和油烟熏得有些发红的脸,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更是增添了几丝惶惑。勤务兵带着的几名士兵跟在他后面,背着长枪,枪托时不时在身后晃荡着。

“走!快走!”

厨师和打下手的小工到达火车站的时候已经时值傍晚,小工还背着一口大柴锅,他们看见在站台的尽头赫然停着一列豪华火车。那火车不同寻常,车厢漆得乌黑锃亮,车窗玻璃透出温润的灯火,隐约能看见里面晃动的人影,衣着华贵。车头粗大的烟囱无声地冒着淡淡的煤烟,与这阴沉的天色混在一起。

“军爷,您稍等会儿,我买点鱼。”厨师刚走到鱼贩子面前,勤务兵就示意士兵上去,搬走了几筐活鱼。

“这点够吗?”勤务兵指着鱼,对厨子说。他那副颐指气使的模样让旁边的小贩不敢说话。

“够够,够用了。”厨师看了眼小工,瞅这意思晚餐的报酬多半也拿不到了。

士兵把厨师引到列车餐车门口,穿着笔挺制服,留着两撇翘胡子的列车长早已等在那里。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厨子,眉头微皱,用手帕掩了掩鼻子,像是怕沾上厨子身上的油烟味。

“就是你了?听说你会做本地菜?”厨子说不利索他们的语言,只能从对方的表情和手势里猜个大概。他连忙哈腰点头,把背上那个沉甸甸的柳条筐卸下来。

筐里是他带来的材料,有晒干的蕨菜、春天新采的野菜芽,一小罐自家做的大酱,还有几块早上卤水现点的豆腐。

列车长不想让他们上车备菜,厨子只好带着小工在站台边上支起土灶干活了。

“掌柜的,这帮老毛子什么意思?”小工趁士兵没注意,偷摸跟厨师说话。

厨师瞥了眼勤务兵,他正站在军官旁边:“别废话,给这几位爷伺候高兴了咱们就回家,你赶紧把水坐上。”

这位资深的大厨从小就跟活鱼打交道,处理起来那是相当赏心悦目,就连车上的乘客也忍不住凑到车窗前观赏。

由于列车长给他们的厨刀太细,不如菜刀好用,厨子抓起一条江鳕照着站台上的石砖就砸了过去。勤务兵还以为他们在泄愤,刚想开口,就被军官拦了下来。

这一下镇住了车厢上那窸窸窣窣的低语,原本活蹦乱跳的江鳕挣扎了几下就没了动静,脑袋上塌下去几分,干脆利落。

这种鱼长得有几分像是土鲶,身上没多少鳞片,常年游荡在黑水河中。由于这边水温低,鱼的活性高,肉质更是细嫩无比。

紧接着,刀刃翻转,他用刀尖从鱼尾向鱼头逆着,唰唰地刮起来。那动作不快,却极有分量和节奏,每一刀都刮得实实在在又熟练。江鳕身上的粘液和黄绿相间的外皮随着溅起,有的粘在他的围裙上,有的落在光洁的案板上。

“热水好了吗?给我舀一勺。”

说罢,小工就拿起厨勺,抄起滚烫的热水倒到鱼身上。

鱼皮瞬时收缩,他再次用刀尖,从鱼腹下轻轻一划。这一划精准而克制,只切开皮肉,却不伤内脏,要不然苦胆染上鱼肉可就没法吃了。随即,他伸出两根粗壮的手指,探进切口,一抠一拽,便将一整串热乎乎的内脏掏了出来。

不给报酬可不行,厨师在心里默默想着。在收拾剩下那些鱼的时候,他偷偷把鱼籽、鱼泡、鱼肝等等鱼杂都装进放厨余垃圾的布口袋里。江鳕的鱼肝熬油能治病,倒是多少值点钱。

“起锅,煸点猪油。”

厨师给小工下的指令清晰明确,小工拿起切好的肥膘就放了进去,一时间肉香扑鼻,站台上还没收摊的小贩都看了过来。

就在他们忙碌着做饭的时候,列车长也来到餐车,为聚集在餐桌前的贵客们介绍。

“女士们,先生们,由于铁道例行检修,我们今晚就在车站度过一晚。为了弥补大家的时间,所以由我们列车组准备一次特别的晚宴,”列车长看向窗外,一道火舌顺着油锅窜得老高,“我们专门请来远东的名厨,为大家做几道本地特色菜!”

萨哈良他们也已经入座,听见列车长这么说,感觉肚子里馋虫都要被勾出来了。

“这个好啊,我从来没见过这种烹饪方式。”伊琳娜看着在窗外忙碌的厨师,小工因为放错了调料的顺序,还挨了他一勺子。

里奥尼德兴趣更甚,他拿着本子已经开始画起速写了:“对餐饮凝聚了不同文化的精髓,比书本可重要多了。”

小工煸完猪油,厨师拿起小碗,挨个下入各式香料。

“你给我看好,别再记错了,这都是规矩,你那祖师爷,和历代厨师试错试出来的规矩。”厨师把香料煸炒出香味,把杀好的好多条鱼下锅,用热油浇在上面固定形状,不然一炖起来肉就散了。

“去,把咱家那大酱拿来。”

小工被厨子骂了两句,干活又老实了,他提前就把大酱用清水澥开,倒进锅里。一股奇香瞬间升腾而起。

“把那个血肠跟猪肉也切点,再把酸菜也洗洗,我听说这帮老毛子也好这口。”厨师忙了半天也累了,坐到一旁准备点上烟袋锅子,那名军官走了过来,递给了他一支香烟。

“抽这个,一会这菜给我们也留点。”军官连比划带说,总算是说明白了。

厨子朝他笑了笑,又点了点头。

“行了,差不多了,喊人上菜吧。”

与此同时,餐车里的厨师们也在忙碌。列车长知道,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异域的饮食习惯,所以他特地吩咐穿插在席面之间,也要有些帝国特色与远东风情混搭的菜肴。也许是得知了窗外那是远东的名厨,餐车厨师们都提起了干劲。

服务生们轮流将餐前冷盘端上桌,还是基础的精切火腿搭配鱼子酱。

萨哈良对鱼子酱已经很熟悉了,他说:“其实我们也会腌类似的东西,只不过是鲑鱼子做的。”

里奥尼德点了点头,然后伊琳娜说:“怎么样,是不是不如先前在黑水城庄园的好吃?”

“确实,感觉有点太咸了。”萨哈良赶紧喝了一口香槟。

在冷盘吃的差不多的时候,服务生们又将第二道菜端了上来。

“女士们,先生们,这道菜是我们列车组的厨师特意准备的改良菜,是早上从猎人那购买的新鲜食材做成的,罗宋汤烩鹿肉!”

萨哈良忍不住瞥了一眼鹿神,但鹿神对这个并不在乎。

“你老看我干嘛?我什么时候不允许你们吃鹿肉了?我感觉你对我的神格有些误解。”虽然他这么说,但也能看出鹿神对这些菜肴已经没什么兴趣了。

少年赶紧摇摇头,品尝眼前的美食。

“我其实有个问题,好像你们特别喜欢一道一道的上菜?”萨哈良早就注意到了罗刹人饮食习惯。

里奥尼德咬了一口鹿肉,然后说道:“也是跟西方学的,毕竟这种方式最能体现出贵族排场的铺张。”

当第三道主菜端上来之前,他们看见服务生已经走到车厢外,准备上菜了。

他们用漂亮的餐盘,在厨师的帮助下,分别盛出炖鱼,再浇上已经熬炖得粘稠的汤汁,小工还不忘抓起一把香菜和葱花放上去。

“别说,这帮老毛子还挺讲究。”小工看着服务生用洁白的厨房用布擦干净餐盘边上溅出来的鱼汤,厨师又照着他的脑袋拍一下。

“食不厌精,懂不懂?我每天上菜的时候没擦盘子?你这脑子光记着吃,老祖宗的东西都让你丢光了。”

小工摸了摸后脑勺,朝他笑了笑。厨师虽然言辞严厉,但从来没吝啬教他东西。

列车长再次走到餐车,他拍了拍手,对大家宣布:“众所周知,帝国境内遍布河流,因此鱼肴也伴随着我们走向世界的脚步——接下来这道菜是远东特色,黑水江鳕浓汁炖锅!”

他滑稽的用一种佛朗西式的表述,为这道炖鱼起了名字。

紧接着,服务生们陆续将炖鱼端到餐桌上。为萨哈良他们服务的,正是费奥多尔,此时他的神情轻松了许多,脖子前也已经挂上那个青玉貔貅挂坠了。

里奥尼德向他点头示意,费奥多尔也用微笑回应他们。

“里奥,你快尝尝,挺好吃的,汤汁很稠甚至都有些糊嘴了。”伊琳娜优雅的用刀叉切开鱼肉,这种生长在冷水中的肉食鱼身上一共没几根骨头,吃起来很是过瘾。

要是和鱼肝一起炖,炖到肝脏都融化了,脂肪溶在汤汁里则更是鲜美。

“别说,确实好吃,但是这里面白白的,方形的东西是什么?”里奥尼德看着餐盘里的豆腐,疑惑不解。

不过萨哈良可不管这么多,他一边用面包蘸着,一边尝了尝豆腐。那豆腐之间微小的空洞吸足了汤汁,比肉更香。

鹿神倒是少有的没怎么看他们吃饭,他明显对窗外忙碌的厨师更感兴趣。

与帝国常用奶制品的做法不同,这道炖鱼反而显得咸香开胃,餐车里的人们都很满意。列车长这次在第二道主菜端上来之前,提前下车和厨师聊了起来。

“呃,先生,刚才的炖鱼乘客们很满意。”列车长和厨师说,但他连比划也比划不明白,还是军官替他传达了这个意思。

“我想再问一句,接下来这道菜是什么,我好向乘客们解释。”列车长指着锅里正在煮着的菜,对厨师说道。

厨师虽然略通他们的语言,但是也说不明白:“呃酸菜血肠嘛就过年杀完猪吃的。”

军官在远东已经驻扎了许多年,他还是能给列车长说明白的。

“女士们,先生们,第四道主菜是——猪肉,血肠佐腌渍酸菜!”

服务生们再次呈上这一道菜,列车上的餐具一应俱全,炖菜被盛放在金色的铜锅里,下面还点着一盏小小的酒精灯。

这种精致的上菜方式是当下贵族晚宴间颇为流行的方法。

伊琳娜尝了一口之后,突然笑了出来:“里奥,你不觉得这味道,有点熟悉吗?”

里奥尼德听他这么说,也赶紧吃了一口:“你别说,还真的是,让我想起了在普鲁士旅行时的日子。”

“Das Essen schmeckt sehr gut!”先前那位普鲁士的工程师反应可大得多,他对列车长说道:“先生,这道菜让我想起了家乡的味道,只是我们一般用腌渍的卷心菜。”

铜锅里整齐地码上深色的血肠厚片,再加入几片肥瘦相间的猪肉,注入清水,在酒精灯的文火中慢慢炖煮。原本尖锐的酸味会逐渐变得醇厚而温暖,在猪肉释放出的独特脂香融合,形成一种独特的香气。

和工程师故乡的做法相近也正常,毕竟,它属于冻土和寒风,是为了抵御严寒而诞生的饮食智慧,带着生存的厚重。

“列车长先生,可以让他再加一道菜吗?”某位贵妇人对列车长说,她看了看自己家的孩子,“我家孩子想吃些酸甜味道的菜,这些有些咸了。”

“没问题,我去和厨师说。”列车长说完,就走下车厢去找厨师了。

此时厨师刚刚把锅里剩下的菜分给月台上执勤的士兵,他和小工也在旁边大口吞咽着,给小工做的那份他特意摸出一块鱼肝放进去炖了。

“厨师先生,可以请您再做一道菜吗?我们车上有小孩,他们想吃一些酸甜口味的菜。”列车长感觉自己还是没说明白,军官又跑过来解释。

“就,大概这么高,小孩,想吃酸的,甜的,明白吗?”军官在那比划得手舞足蹈。

但厨师面露难色,他指了指土灶:“但是我们都熄火了,柴火也没多少了,食材也不够了,只剩下一些葱姜蒜和调料了。”

列车长想了想,接着说:“您上餐车的厨房吧,车上有足够的材料。”

餐车的金属门在身后合上,将包厢里的低语与音乐隔绝在外。厨子觉得自己的千层底布鞋踩在锃亮得能照出人影的地板上,都有些打滑,他被列车长直接带到了厨房的正中央。

“先生们,请你们给这位远东的大厨帮工,我把他交给你们了。”

这些手艺人远比贵族纯粹得多,他们可以用厨艺交流,而不是冲突与歧视。

空气里弥散着黄油、奶油和烤肉的香气,那是厨师完全陌生的领域,他的农家炖鱼和酸菜血肠残留的味道,在这里反倒显得格格不入。

厨师深吸了一口气,这里没有外面空气的干爽,只有些令他鼻子发痒的洋调料味。他走到水槽边,把手洗净,仿佛要洗掉的不是污渍,而是这环境带来的拘谨。然后,他的新帮厨递过来一盆食材,但厨师只是从里面挑出一块新鲜的猪里脊肉。

尽管他用不惯他们的厨刀,但还是将刀身紧贴指关节,手腕稳如磐石,快速将猪肉改刀成了薄而均匀的大片。然后用刀背,有节奏地均匀拍打着每一片肉,将里脊肉的纤维拍散。

旁边的帮厨看得懂这些操作,只是他们更常用松肉锤。其中一个人将锤子递给厨师,但他只是摆摆手。

厨师快速调好面糊,然后将拍打好的肉片浸入糊中,包裹均匀。与此同时,一口闪亮的锅已经被帮厨放在炉火上烧热。

“醋,有醋吗?”厨师转头问他的帮厨,这种厨房里的词汇他可是十分精通的。

帮厨立刻递了一瓶醋过来,但厨师还是问了一句:“这玩意拿什么酿的?”

“什么?水果应该是。”帮厨疑惑不解,因为他们平时也是用这些醋。

没有合适的醋,只能用橙汁了。

厨师把油倒进烧热的锅里,当油温刚刚升起就将里脊肉下进去,刚刚泛黄的时候又捞出来,放在旁边的碗里。第二次则是等油温继续升高,冒起青烟的时候继续炸,这么一来二去,里脊肉被炸得金黄酥脆。

但这还不是高潮,厨师将锅里的油倒出,只留少许底油,用油将白糖炒化,然后倒进橙汁——

“呲啦!”

一股浓郁又带着强烈冲击力的白色蒸汽猛地从锅底升腾而起,酸甜气味瞬间充满了整个厨房。这股气味是如此的霸道,冲散了厨房原有的黄油香气,将那些洋调料味驱逐出去,甚至让离得近的人忍不住轻轻咳嗽,却又被那勾人食欲的味道所吸引。

就在这蒸汽最浓烈的一刹那,厨师将炸好的肉片和切好的葱姜丝猛地倒入锅中,上下翻飞,快速颠炒。

“厨师先生,这道菜叫什么名字?”列车长带着服务生来端餐盘,他忍不住向厨师问道。

厨师想了想,最后说:“就叫锅爆肉吧。”

他最后这道酸甜开胃的绝活菜可以说是神来之笔,见到口味挑剔的孩子非常满意,贵妇人也很高兴,她塞给厨子许多小费,至少这趟没白跑。

收拾完厨具之后,夜色渐深,身后光亮的豪华列车车厢也越来越远。

小工被那厚实的柴锅压得直不起腰,走得踉踉跄跄。厨子看着他也觉得心疼,便一把抢了过来,把柳条筐递给他背着。他们在回去的路上最后抬起头,看不见的乌云正在天际翻滚,那是一个既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的夜晚。

第53章 熬煮生灵的火海

这趟旅行最终到站的时间远比他们料想的要快, 远东铁路的修建使用了最新的技术,拉动女皇号车厢的那辆蒸汽车头也是一样。可见,列车长对于这趟专列的自豪也是有缘由的。

由于速度太快, 在没有地图的情况下, 鹿神和萨哈良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距离下山时走了多远。但萨哈良选择了相信里奥尼德的情报和判断,无论是直觉还是理性,狗獾部族踪迹的线索逐渐浮现,其他部族则是杳无音信, 仿佛都在去往南方的路上。

薄暮时分,列车缓慢驶入海滨城火车站,透过钢铁搭建而成的穹顶, 还能望到远处金光闪闪的教堂,和冲刷堤岸的海浪。一声悠长而沉重的汽笛,划破了港城潮湿又带着咸涩味道的空气。

“大小姐,少爷, 商会已经准备好了住处。”一位和皮埃尔同样优雅而恭敬的管家已经帮他们搬下了行李, 萨哈良的马也在旁边。

也许是因为旅途劳顿,马儿看起来有些疲惫,提不起精神。

“萨哈良, 你先跟商会的管家过去, 我们得去趟司令部报道。”里奥尼德在海滨的潮湿空气中稍显不适, 他摘下军帽,轻轻抚了抚头发。最近经历的太多事情让他自觉没来由的焦虑越来越严重, 前一天晚上又没睡好觉。

但是萨哈良没有理睬他, 他被别的东西吸引走了目光,火车站的墙上正贴着一张人像。

“这是”萨哈良只是觉得这人熟悉。

里奥尼德也凑过去看着那张照片:“伊琳,你快来, 叶甫根尼医生已经被悬赏了。”

“五百银币,不少啊能买差不多两辆马车。”这大概是伊琳娜第一次见到朋友出现在通缉令上,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只是想起了之前想买马车时候的价格。

“医生之前长得这么稚嫩?”里奥尼德打量着,那上面的叶甫根尼脸庞白白净净。

伊琳娜沉思着说:“多半是刚毕业那会拍的吧,这么一看医生真是命运多舛。你记得一会去司令部的时候查一查,有没有叶甫根尼的消息。”

“好。”里奥尼德点点头。

“这是说明,医生已经成功逃脱了吗?”萨哈良最担心叶甫根尼医生出现事故。

“应该吧,既然通缉能发到海滨城,多半是有消息表明他也在朝着这边来。”伊琳娜看着照片上叶甫根尼的眼睛,比现在要精神不少。

“那就好那我就先去住处了。”萨哈良牵着自己的马,把缰绳递给了管家。如果可以的话,他还是想自己骑马过去。

先前列车组的那名服务生,费奥多尔也在人流簇拥中提着自己的行李箱,这个工作他算是做到头了。他的身旁挤着那位来自普鲁士的工程师,正谩骂着想走到出站口,但卖小商品的贩子马上把他包围了起来。

不过,记者维克多却不知去向。

萨哈良登上自己的马车,隔着窗户还能看见里奥尼德担心的目光,但马上他又转了回去,多半是被伊琳娜说了。毕竟少年在城市中也呆了一段时间,自理能力也比他们强多了,自然不会迷失在海滨城的灯火之中。

这么多天过去,萨哈良终于和鹿神有了独处的时间,只是少年的部族语在说惯帝国语的舌头上,些许有点讲不清楚了。

“在这座城市的东边,有一座巨大的岛,它和你同名。”鹿神被外面的风景吸引去了目光。

马车行驶在海滨的路上,旁边的路灯并没有像黑水城那样由工人点亮,而是到时间自己就亮了起来。在傍晚的薄雾下,心情也升起一丝惆怅。

萨哈良看着望向远方灯塔的鹿神,问道:“那其实我不清楚为什么会给我起这个名字,我也没见过我的父母,是阿娜吉祖母和乌娜吉奶奶把我养大的对了,还有萨满姐姐们。”

少年的话勾起了神明久远的回忆,但他不确定要不要和萨哈良说:“嗯我知道这个名字是阿娜吉起的,因为你来自于一个漆黑的夜晚。部族那时候曾经住在黑水河旁边,也不能算住吧,毕竟都是跟着猎物移动。”

部族萨满之间的口述史厚古薄今,萨哈良也只是对部族的迁移略知一二。

“那为什么搬走了?”在外面漂泊了许久,鹿神的话也勾起了萨哈良对于部族的思念,尤其是带着他练习狩猎技巧的阿沙,他现在又捕到了什么样的猎物呢。

海浪重重的拍击在堤岸旁的礁石上,少年望了过去,晚霞正在天际不断延续,从贴近海平面那炽烈的血红,渐次晕染开,直至灰黑的尽头。晚风带起的波浪像是沸腾的大锅,溅起的浪花如同升腾的蒸汽,熬煮着水中生灵的骸骨。

这一切都让在山中长大的萨哈良感到新奇,又觉得一阵晕眩,仿佛天旋地转。

“瘟疫,信仰我的部族原本不止你们一个,但慢慢消逝殆尽了。我知道他们仍然存活于世,但我的无能为力让他们背弃了我,如同我背弃了他们。”

鹿神的足迹曾遍布远东四处,衰落的不仅是部族的人丁,同样也有鹿神的神力。

也许是马车夫也被这美景触动,不自觉地放松了缰绳,让马儿慢了下来。鹿神和萨哈良只是望向这片无垠的瑰丽,霞光映照在神灵从不衰老的脸上,也将他洁白的长袍镀上了一层金光。

此时,里奥尼德和伊琳娜马不停蹄的赶往海滨城的司令部。在他们那边,高大的建筑遮蔽了天边壮阔的霞光,只是穿梭着,像是圣像画上斑驳的金箔。

道路一侧,那些轻盈秀美的新艺术式建筑和远处鎏金的教堂尖顶,在霞光中剪裁出黑色的轮廓。几个晚归的帝国水兵在摊贩之间穿梭,他们的步伐混乱,左摇右晃,多半是刚喝了酒。停泊在海港里的那些军舰,平日里显得那样冷峻威严,现在却像一群在休憩的儒艮。

这里视野更好,随着天越来越黑,还能看到水天之间停泊着的捕蟹船,正亮起灯,等待夜晚的收获。

“伊琳娜,你先在这边等会我吧,司令部里人多眼杂,我觉得让他们知道你来了不太好。”里奥尼德担心伊琳娜前往新大陆的计划出了纰漏。

“行,你记得多留意,也多帮萨哈良注意着点部族的动向,我们答应过他的。”伊琳娜依靠在座椅上,准备小憩一会。

马车停靠在司令部的大院里,里奥尼德披上大氅,朝着主楼走去。在司令部,可以看到各地驻军之间交流的信息,但除非特意寻找,也只能碰运气。

远东军区的历史和荣誉远不如琥珀海军区突出,近几代皇帝励精图治,扩建舰队,眼下看着已经气派斐然。

他站在大门前的台阶上,回头望去,建筑斑驳的墙面上,爬山虎已经有一人多高了。几个军官的身影在拱窗后闪过,军靴踏过地板的声音透过半掩的窗户传出来。一侧哨塔的望远镜始终指向东南方向,塔尖的风向标正随着来自外海的季风转动。

“少校!”见到里奥尼德走进司令部大门,一名军官从旁边带着观察窗的小房间里快步走了过来,“我是值班军官,需要帮您登记。”

“里奥尼德·勒文,从黑水城来,隶属于远东军区。”里奥尼德掏出证件,他对这套流程已经烂熟于心。

“好的勒文少校于晚六时抵达司令部”军官快速在值班日志上做了记录,然后看向办公室,“但司令这会不在,他通知了文员帮您做备案,您现在可以过去,到楼梯间右拐就看见了。”

里奥尼德叹了口气,帝国冗杂的行政流程让人恼火。

他一直往里走,在去往文员办公室的途中,看到其中一个房间的大门上,挂着崭新的牌子,上面写的是“匪患对策办公室”。

里面好像还有人在说话,但也只能迷迷糊糊听到几个词,例如“土匪”、“南下”一类的话。这时候,门突然打开了,出来的军官抱着一沓子文件,他见到里奥尼德的军衔,向他敬礼。也许是在门前站的太久,门突然打开让里奥尼德一惊,但很快就点头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