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孽呀, 丧尽天良的东西,一定不得好死。”
鹿云夕听得心惊,平添忧思。
最近村子里频生事端, 先是两个村民被人抹了脖子, 抛尸荒野,接着被采花大盗搅和得天翻地覆。贼人一日不落网, 人们便一日难安。
这时又听村长苦口婆心道, “虽说你已经成亲了,就怕万一,还是小心点好。”
闻言,鹿云夕正色,“我知道了,谢谢村长。”
“应该的,我去通知下一家了。”
老村长重新敲响铜锣, 背影愈行愈远。
艳阳高照,被子暖洋洋的。鹿朝被锣声吵醒,挣扎两下,才勉为其难的掀开眼帘。
“云夕姐姐……”
她每天睁眼第一件事便是找鹿云夕,如若找不到,就要闹情绪。
鹿朝呆坐炕头,垮起个小狗脸,头发被她滚得乱糟糟。
听到院子里有人说话,她噌的跳下炕,扒着窗户往外偷瞄。
鹿云夕进屋时,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幕。某人赤足立在窗边,缓缓转头,神似委屈,目光幽怨。
“怎么不穿鞋?”
鹿云夕赶忙把人按回炕上,给她穿好衣服鞋子。
简单梳洗后,鹿朝老实巴交的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捧着窝窝头,视线默默追随着鹿云夕。
“什么是采花贼?”
鹿云夕身形一顿,面露难色,实在不知如何同她解释清楚。思来想去,只道,“就是特别坏的大坏蛋。”
鹿朝点点头,那肯定很坏了。
鹿云夕趁机嘱咐她,“所以不要乱跑,会被坏蛋抓走的。”
阿朝虽是男子装扮,但模样俊秀,脑子还不好使。万一再被贼人发现身份,可了不得。
鹿朝将下巴微抬,信誓旦旦,“不怕,我会把坏蛋打跑的。”
听她一番豪言壮语,鹿云夕不由失笑,摸摸她的脑瓜,用哄小孩儿的口吻说道,“知道啦,阿朝最厉害。”
鹿朝却当了真,挺胸抬头,气势昂扬。
没错,她最厉害。
家中粮食尚算充裕,两人窝在自家小院儿里,整整一日都不曾出门。
鹿朝搬出心爱的摇椅,迎着和煦微风晒太阳,悠然自得,岁月静好。
是夜,小屋早早熄了灯,门窗紧闭,四下静悄悄,偶尔听得几声虫鸣。
月光清浅,似笼了一层朦胧薄纱。须臾间,一道暗影悄无声息的落进院子里,行如鬼魅,快若闪电。
紧接着,窗户纸上多出个窟窿眼儿,不多时透进来一根细小的竹管,冒着徐徐青烟,逐渐浓成一团雾。
芬芳馥郁的花香瞬间弥散开来,梦乡中的两人似是睡得更沉了。
吱呀一声,窗户从外打开,黑影跃入屋内,眨眼的功夫闪至炕边。
昏暗中,一只手伸向鹿云夕,即将触碰之时,猛地被人半路拦截。
鹿朝倏地睁开眸子,眸光锐利,狠狠地扼住贼人手腕。
那人呼吸一滞,正欲反手挣脱,却被一股强劲的力道压制住。
顷刻,整个人就被丢出窗外,重重的跌在地上。
鹿朝紧跟着跃至院中,月色中,长身玉立,隐隐透着肃杀之气。
她居高临下,盯着吐血的贼人,双眸幽深如寒潭,仿若能洞察人心。
“你就是传说中的采花大盗?”
男人抹去嘴角的血,掌心撑地,一跃而起。他身穿夜行衣,相貌平平,个子高挑,吊儿郎当的甩着一枚玉佩。
“没想到这么偏僻的地方居然卧虎藏龙。”
鹿朝瞥一眼玉佩,立时摸了摸腰间。
电光石火间,此人还能顺走她的玉佩,倒是有些本事。
男人受了伤,却极为嘚瑟,玉佩在他手中甩得飞起,似是在炫耀自己的战利品。
“想拿回去吗?把屋里的小娘子让给我,我可以考虑一下。”
挑衅的功夫,他不经意的扫一眼手中玉佩,霎时瞳孔骤缩。
“朱雀令?”
男人面色大骇,“你是忘忧宫的……”
不等他说完,掌峰忽至。他如同断了线的纸鸢飞出去数丈,坠在地上不动了。
玉佩落回鹿朝手中,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喉间涌起一股腥甜。
她还是不便动用内力。
鹿朝处理完所有痕迹,才回到屋里,继续抱着鹿云夕睡觉。
风过无痕,篱笆小院儿同往常别无二致。鹿云夕醒来时,一切如初,只是窗户纸不知道何时破的,直往里头漏风。
好在天气暖和,风亦是温煦的。
鹿云夕却无暇顾及这些,全部心力都系在鹿朝身上。
昨日还活蹦乱跳的人莫名发起高热,鹿云夕慌了神,一颗心七上八下不得安稳。
家里还剩下两包退热的药,鹿云夕赶紧煎来一服让鹿朝喝下。
迷蒙中,鹿朝听见有人在唤自己,抬眼一瞧,果真是鹿云夕。
苦药汤子的味道实在让人难以下咽,鹿朝拧眉,心生抗拒。
“听话,喝药病才会好。”
可能是鹿云夕的声音太温柔,鹿朝渐渐的,也没那么抵触了。
退热的药对她来说治标不治本,可鹿朝不想拂了她的好意,还是乖乖喝下。
鹿云夕喂给她一块芝麻糖,顿时将鹿朝的眉宇抚平。
“你再睡会儿,我去给你做饭。”
她隔着被子轻轻拍哄,见她重新阖上眼眸,旋即轻手轻脚的退出里屋。
脚步声远了,鹿朝立刻睁开双眼,利落起身。趁四下无人,她赶忙盘腿打坐,运功疗伤。
内力流转,周身经脉缓慢的修复着。照这个速度,她起码得再休养一年半载。
待鹿云夕端着米粥回来,鹿朝还是如她出门时那般老老实实躺着,连姿势都不带换的。
“阿朝,起来吃点东西再睡。”
鹿朝装作刚睡醒的模样,慢吞吞坐起来。鹿云夕为什么,她便吃什么。
米粥里加入少许肉末和青菜,还卧进去一个鸡蛋,吃着不那么寡淡。
没一会儿功夫,粥碗见底,鹿云夕细致的替她擦拭嘴角。
鹿朝的气色比刚醒那阵强多了,额头也不见方才的滚烫。
鹿云夕稍稍松口气,以为是喝的药有效果,忙扶着她躺回去,掖好被角。
“睡吧,我在这守着你。”
“云夕姐姐……”
鹿朝瞟一眼窗户,纯良无害道,“有风。”
大晚上的太仓促,她实在找不到适用的东西糊窗户。
“是冷吗?”
鹿云夕以为她是生病,故而怕冷,忙给她加上一床被子。
安顿完鹿朝,她翻箱倒柜找到糊窗户用的毛边纸,裁剪合适的大小,又用面粉熬出浆糊。
鹿云夕拿小刀刮掉破损泛黄的窗户纸,再铺上新的。做完这一切,她忽而站在窗前发起了呆。
昨夜不见风雨,窗户纸为什么会破呢?右下角的窟窿眼儿不似偶然,倒像是人为。
屋外忽然传来周阿婆的声音,鹿云夕拉回思绪,呼之欲出的答案被迫中断。
周阿婆瞅见炕上的鹿朝,惊呼道,“阿朝这是怎么了?”
鹿云夕搬来凳子,扶周阿婆坐下。
“许是夜里着凉,今早发高热,刚吃过药。”
周阿婆伸手去摸鹿朝的额头,“是有点热,快躺好,别再冻着。”
平日里,周阿婆跟鹿朝讲话都要夹起嗓子,跟哄小孩差不多。
今儿个赶上鹿朝是清醒的,听到对方的语气多少有点不适应,耳根悄悄染红。
“差点忘了正事。”
周阿婆话锋一转,提起村里沸沸扬扬的传言。
“今早有人在河里发现一具男尸。死的不是咱村的人,身上还藏着两根竹管,大小啊,和村东头那户人家窗子上的窟窿刚好对上。”
鹿云夕诧异道,“您是说,死的是那采花贼?”
“肯定是那个杀千刀的东西,做这种下三烂的勾当,害别人家的姑娘,早就该被乱棍打死。”
周阿婆提起贼人,就深恶痛绝。
“不知道是谁为民除害,除得好!”
说起窟窿眼儿,鹿云夕不禁盯着自家窗子若有所思。
鹿朝猛的咳嗽两声,将对方的注意力拉回自己身上。
“怎么了这是?”
鹿云夕立马坐到炕边,替她顺气。
鹿朝这么一咳,成功将此事糊弄过去。鹿云夕和周阿婆再顾不得讨论什么采花贼,全围着她一个人转。
她躺了好几日,鹿云夕在时,她安分的当病人。鹿云夕不在屋里时,她便抓住一切契机为自己疗伤。
鹿云夕起个大早,干完院子里的活儿,直接喊她吃午饭。
鹿朝闻声,翻个身,似是在说梦话。
“云夕姐姐,我要吃大鸡腿!”
鹿云夕哭笑不得,在她额前轻点一下。
“再吃下去,院子里的鸡都要被你吃光了。”
鹿朝忽然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侧,一双小鹿眼仍是往日的清澈。
“那我还是吃窝窝头吧。”
鹿云夕在她脸上捏了捏,“我给你煮了米粥,病才好,多喝点热乎的。”
鹿朝听后,满是茫然的望着她。
“我什么时候生病了呀?”
此言一出,鹿云夕也愣住了。
她将鹿朝上下打量一遍,确定对方是真的不记得。
上次落水也是这样。
难不成,阿朝的脑子是烧傻的?
作者有话说:谢谢“三块五的可乐”,“闲情逸致”,“宇”,“46769994”,“顾辞安”,“天选之子”的营养液鼓励!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喝喜酒吃瓜
鹿云夕被自己的猜测震惊到了, 暗自下定决心,再不能让阿朝生病。
越来越傻还得了?
思及此处,鹿云夕一把将鹿朝搂进怀里, 轻声说着对不起。
“都怪我太粗心了,没照看好你, 是云夕姐姐不好。”
鹿朝不知对方心思百转,只知道云夕姐姐的怀抱香香的,软软的。
她喜欢。
鹿朝环上鹿云夕的腰, 把脸埋进对方颈窝, 声音闷闷的。
“云夕姐姐很好。”
鹿云夕被她逗笑, 将人拥紧些。
阿朝看似傻乎乎,实则什么都懂,只是比心思复杂的世人更纯粹罢了。
半夜飘了几滴雨星, 清早起来,泥土地尚残存大大小小的浅水洼。麻雀落在里头,扑腾嬉戏, 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灿阳当空, 人们换上轻薄衣衫,顶着大日头在田间劳作。
她们精心照顾的桑蚕终于吐丝结茧, 鹿云夕把蚕茧拾出来, 剥除茧衣,经过仔细筛选,将留下的蚕茧放进热水里煮。
期间,鹿朝屁颠屁颠跟在鹿云夕身后,人家做啥,她便跟着做啥。
鹿云夕将蚕茧捞出来,挨个除去里面的蚕蛹残渣, 再引出丝头,缠在线板上。鹿云夕那边负责找丝头,鹿朝这边拿着线板绕来绕去,十粒缠一股,足足忙活一整天。
理出来的丝线要用清水重新漂洗一遍,统统挂去屋檐底下,阴干之后染色,再继续晾个两三日才能上织机。
鹿朝蹲在院子里喂小白菜叶子,耳边是织机咔嗒咔嗒的响声。
窗前,鹿云夕穿着白底蓝碎花衣裳,底下是靛蓝色罗裙,头上戴着鹿朝亲手雕的那支祥云木钗。
她低着头,神情专注,脚踩踏板,木梭在两手之间来回交替,纵横交错的丝线逐渐织成绸布。
鹿朝对着圆滚滚的雪球戳去,小白弹动一下,表达抗议。
云夕姐姐忙着织布,又没空陪她玩耍了。
鹿朝摆弄着手里的拨浪鼓,摇晃两下便丢到旁边。她循声跑出去,想和门口的麻雀打招呼。谁知麻雀们似乎预料到危机,呼啦一下都飞走了。
她气哼哼的踢开石头子,蓦的,耳朵捕捉到一片蛙声。那声音若即若离,引着鹿朝穿过一条幽僻小路。
郁郁葱葱的柳树背后,竟别有风光。鹿朝站在岸边,眸子里映入一片荷塘。
翠绿的叶子连成碧波,粉白的花朵亭亭玉立。微风拂过,花叶轻摇,波光荡漾。
鹿朝嗅到一阵清香,目光全被盛放的荷花吸引住。
这么好看的花,云夕姐姐一定会喜欢的。
她当即撸起袖子,脱鞋挽裤腿儿,赤着脚踩进岸边的湿泥。水刚没过脚踝,鹿朝陷入淤泥中,一脚深一脚浅。她铆足劲儿,伸长胳膊,够下离自己最近的荷花。
回到岸上的鹿朝尚来不及高兴,就瞥见左脚脚踝处趴着一只黑不溜秋的东西。湿乎乎,软趴趴,直往皮肤里蛄蛹。
鹿朝一把将黑虫子扯下来摔在地上,脚踝处顿时鲜红一片,又疼又痒。
她流血了……
鹿朝扁扁嘴,泪花打转。她忍住想哭的冲动,一瘸一拐往家走。
边走边伤心,到了院门口,终是憋不住了,眼泪说掉就掉。
“云夕姐姐……呜呜……”
鹿云夕闻声跑出来,“怎么了?”
鹿朝胡乱抹了把脸,将自己抹成小花猫。
“脚疼。”
鹿云夕这才注意到被裤腿儿掩住的地方流了好多血。
“这是怎么弄的?”
她赶忙扶着鹿朝坐着,握住其脚踝仔细查看。
“我想摘好看的花。”
鹿朝抽抽搭搭的说道,“有只,大黑虫子咬我。”
鹿云夕大致听明白了,十有八九是被蚂蝗咬的。
慌乱中,她忽然想起来于伯给的伤药。阿朝上回受伤用过,还剩少半瓶。
鹿云夕蹲在地上,拖着她的脚清理伤口。
“乖,马上就好。”
待把血迹和污泥擦干净,鹿云夕蘸取些药膏抹在伤口上,轻柔的打着圈。
感受到一阵清凉,鹿朝活动脚踝,似乎不疼也不痒了。
“别乱动,还肿着呢。”
鹿云夕在她脚背上轻拍一下,叫她老实点。
鹿朝抓起荷花递过去,“云夕姐姐你看,好漂亮的。”
都是荷花惹的祸。
鹿云夕叹声气,抬手接过。
“是挺好看的。”
鹿朝嘿嘿笑道,“没有云夕姐姐好看,云夕姐姐比所有的花都好看。”
“哪里学来的?油嘴滑舌。”
鹿云夕嗔怪的看她一眼,心里却很是受用。
那片荷塘估计是有主的,幸亏没被主人家撞上。
“荷塘是干啥的?”
鹿朝望着她,满眼天真。
鹿云夕耐心解释,“等荷花开过去,有莲子和莲藕吃。”
比起花,鹿朝对吃的很感兴趣。
“好吃吗?”
“当然好吃了。”
鹿云夕停顿一下,忙嘱咐道,“不许再去。”
就算不被主人家撵出来,万一再被咬了怎么办?
“哦。”
鹿朝乖巧应下,心里却有自己的小九九。
被咬的地方尚有些红肿,鹿云夕帮她上药包扎,叮嘱她不要上蹿下跳。
少顷,远处响起一阵锣鼓声,吹吹打打,热闹的紧。
鹿朝竖起耳朵听,这声音她熟悉。
“是不是有好吃的?”
闻言,鹿云夕无奈,“就知道吃。”
像是为了印证她的话,没多久,周阿婆便杵着木棍登门了。
“刚才碰见村长,张家老二娶媳妇儿,让大家伙过去喝杯喜酒。”
鹿朝登时眼前一亮,“有好吃的吗?”
“有。”
周阿婆笑呵呵的,“有好多吃的。”
鹿朝刚想欢呼,却突然没了声,偷偷瞄向鹿云夕。
能大吃一顿是很开心,可如果碰见坏蛋们,云夕姐姐就会不开心。
想到这里,鹿朝收敛笑容,一本正经的询问,“大坏蛋和小坏蛋去吗?”
周阿婆不解的看向鹿云夕,“那是谁?”
鹿云夕轻咳一声,“阿朝是问冯翠珍母子。”
“我当是谁呢,我听村长说了,冯翠珍最近身子不爽利,估计是不去的。”
鹿朝接着又问,“那大大大坏蛋呢?”
另外两人齐刷刷的看过来,这回连鹿云夕也不知道她说的是谁。
哪里来的这么多诨号?
鹿朝一脸纯良无辜,“就是那个谁,没有天亮。”
周阿婆后知后觉,“吴天良啊?他不去,我问过村长了。”
确定讨厌的人都不去,鹿朝顿时心花怒放,脚也不疼了,只惦念着好吃的。
她左手挽着鹿云夕,右手搀着阿婆,欢天喜地的嚷嚷着要吃席。
她们到张家时,门前已经人声鼎沸。七八张长桌拼在一起,几乎坐满了人。
鹿朝刚入座,就听得一阵憨傻的笑声。
鹿云夕也随着笑声抬头,只见张家二老领着一名年轻男子,男子身披红绸花,俨然是今天的新郎官。
“老张家的二儿子是个傻的?”
张家老二被藏着掖着多年,很少有人见过,过去也只是漏出风声。若是不熟的,根本不知内情。
周阿婆叹道,“听说这个媳妇儿是邻村的,姓刘。好像是家里穷,张家给的彩礼多,就把姑娘嫁过来了。”
鹿云夕听后,不由陷入沉默。
周遭吵吵闹闹,人们只听得欢声笑语。而鹿朝耳力异于常人,听到夹在其中的哭声。
她耳朵动了下,东张西望,寻找哭声源头。
酒菜一道接着一道的上,吉时未到,张家老二似乎是等烦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撒泼打滚,引得哄堂大笑。
“快起来,待会儿就拜堂。”
夫妇俩连同大儿子和儿媳围在他身边,又劝又哄。
张老二被哄好了,扯住绸花,继续傻乐。
“嘿嘿,媳妇儿。”
屋檐下的大红灯笼随风摇晃,门窗上的喜字鲜红刺目。傻子一直在乐,而那隐约的哭声也始终断断续续,不曾停止。
鹿云夕刚跟周阿婆聊几句,一扭头,鹿朝不见了。
“阿朝?”
刚才还坐在她身边的大活人,转眼的功夫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鹿朝循着哭声,鬼使神差的从众人身后绕过去,跑去人家喜房扒窗户。
窗子开在侧面,有条僻静的小道,背着光,周围黑漆漆的,唯有从窗户里透出微弱的光亮。窗外用木板钉死,似乎是怕里面的人逃跑。
新娘子蒙着红盖头,独自一人坐在炕上,身子微微发抖。
破木板拦不住鹿朝,她徒手拆掉木板子,往里面探头。
哭声愈发清晰,正是从喜房里传出来的。
鹿朝刚想顺着窗户往里爬,就被人从身后抱住。
鹿云夕半拖半抱的将她拦回来,压低声音道,“你跑这来做什么?”
一个没看住,这家伙差点把别人家喜房掀了。
鹿朝同她咬耳朵,“新娘子,伤心。”
须臾,附近响起突兀的脚步声。鹿朝眼疾手快,回身抱住鹿云夕,一起躲到柴垛之后。
两人悄声蹲下,鹿云夕几乎是被鹿朝圈在怀里,贴得极近。她很少经历这般刺激场面,总觉得像在干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昏暗中,只听见咚咚咚的心跳声。
借着微光,一道人影由远及近,鬼鬼祟祟来到窗前。没有木板的无碍,那影子紧跟着顺窗户爬进去。
鹿朝拉起鹿云夕紧随影子之后,扒在窗户外面偷瞄。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云夕姐姐爱脸红
红烛高照, 光亮明灭一瞬,那黑影走到明处,是名身穿粗布短打的年轻男子。
“月娥!”
男子压低声音唤道。
原在啜泣的新娘子身形一顿, 当即掀开盖头,露出姣好的面容。
刘月娥泪眼蒙眬, 旋即转喜为悲。
“你不该来的。”
“我带你走!这是我们最后一次机会。”
眼见两人奔窗户这边来,鹿朝和鹿云夕连忙后退,躲进阴影里。
等那男子带着新娘越窗出逃, 四人却猝不及防的撞个正着。
“你们要去哪里呀?”
鹿朝冷不丁的出声询问。
殊不知她这一声, 把对方吓得半死。
刘月娥顿时花容失色, 拉着男子双双跪倒在地。
场面一度尴尬,鹿云夕让二人赶紧起来,可对方似乎是太紧张了, 分不清敌我,以为她们是来告发自己的。
刘月娥哭得梨花带雨,向她们低声泣诉。
刘家有五个孩子, 刘月娥为长女, 后面还有三个妹妹和一个弟弟。家中本就贫穷,偏偏爹娘非要生儿子, 于是越生越穷, 到了第四胎才如愿以偿。
刘月娥与前来抢亲的年轻人原是青梅竹马,奈何家境一般。刘家夫妇宁愿把她嫁给一个傻子,只为换来更多的彩礼去养底下几个小的。
“我不想嫁给张家老二,求两位放我们一马。大恩大德,月娥记在心里了。他日再见,定会当牛做马报答两位。”
说着,刘月娥拽着情郎, 朝她们磕了个响头。
听她叽里呱啦说了一堆,鹿朝挠挠头,不完全懂。但是有一点她倒是能明白,新娘子在哭,应该是不愿意给张二傻当媳妇儿。
鹿朝扯两下鹿云夕的袖子,小声嘀咕,“放她们走吧。”
闻言,鹿云夕不再迟疑,“还不赶紧走?”
刘月娥二人感激涕零,朝她们连嗑两个响头,随即匆匆离去。
眼见她们从后墙翻出,鹿云夕亦拉着鹿朝回到热闹的人群中,装作无事发生。
“你俩这么半天去哪了?”
周阿婆随口问道。
“我们……”
鹿朝刚开口,就被鹿云夕截住。
“阿朝吵着上茅厕,我怕她掉进坑里,跟去瞧瞧。结果忘带草纸了,耽搁些时间。”
鹿朝鼓起腮帮子,轻哼一声。
她才不会掉进坑里。
但是云夕姐姐这么说,一定有道理。
鹿朝没反驳,低头往嘴里扒拉炖肉,算是默认。
酒席过半,吉时已到。张家人回喜房请新娘子,却听一声惊呼,登时乱作一团。
“新娘子不见了!”
此言一出,划拳声戛然而止,村民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张家二傻直接往地上一坐,扯着嗓子嗷嗷哭。
“快去找人!肯定没跑远!”
混乱中,鹿朝连吃带拿,不知道打哪掏出个布兜子,往里面装两个大鸡腿。
喜宴不欢而散,张家已经乱成一锅粥。村民们分成两拨,一部分去帮张家追人,但大多数都在看热闹,见喜酒喝不成,便早早回家歇着去了。
鹿朝等人也随大流离开,同周阿婆分别后,她们回到自家院子。鹿朝明显没吃饱,抓起大鸡腿就啃。
而鹿云夕不像她心思简单,从喜宴上回来,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她心里装着事儿,沉甸甸的,有些发涩。
阿朝的身世依然成谜,是否有人也在等着她回去。如果阿朝有更重要的人,自己理应把她还回去。
鹿云夕望向鹿朝,神色稍显失落。
可是,她已经舍不得了。
鹿朝拿起另一只鸡腿递过去,“吃!”
鹿云夕莞尔,“我吃饱了,你吃吧。”
鹿朝放下鸡腿,认真盯着她。
“云夕姐姐不开心,阿朝也不开心。”
“阿朝乖,云夕姐姐没有不开心。”
鹿云夕在她脸上捏了捏,笑意嫣然。
“有阿朝在,我每天都是开心的。”
鹿朝歪头,目光在对方脸上逡巡,仿佛陷入沉思。
少顷,她猛的凑过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人家脸侧啄了一口,印下油乎乎的唇印。
鹿云夕面红耳赤,把她推开。
“都是油。”
鹿朝在旁兀自傻乐,眼睛弯成月牙。
亲一下,就会脸红,真好玩。
见某人又粘上来,鹿云夕连忙挡住她,抓起帕子给她擦嘴、擦手。
“鸡腿不吃了,就包起来,留着明天吃。”
鹿云夕刚松开她,就被抱了个满怀。
鹿朝跟小鸡哆米似的,在她脸上吧唧好几口,好像她是什么好吃的。
起初,鹿云夕还会左躲右闪,到后面索性放弃挣扎,由她去了。
鹿朝放开怀里这只红彤彤的苹果,盯着人家看。
“云夕姐姐,你为什么这么红啊?”
鹿云夕瞪她一眼,“闭嘴。”
“哦。”
好凶。
鹿朝小心翼翼的贴过去,在她胳膊上戳一下。
“云夕姐姐,我是不是闯祸了?”
鹿云夕立刻意识到她问的是哪件事,旋即放柔声调,“阿朝没闯祸,是在做好事。”
篱笆院儿里宁静祥和,外面却已经吵翻了天。张家发动其他村民一起找人,整整一宿过去,半个人影也没找见,里子面子都丢尽了。张家夫妇带人跑去邻村老刘家打架,要求对方退彩礼,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成了乡里乡亲茶余饭后的谈资。
鹿云夕这边紧赶慢赶,每每都要熬到深夜,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有织蚕丝。约莫一个月光景,总算是织出第一匹丝绸。她轻轻抚摸着绸布,只觉丝滑柔顺,温润如玉,定能卖个好价钱。
想要去镇子上的布店,还得当天去当天回,靠走路是绝对不成的。
鹿云夕找到村南的姜老伯,掏出二十文钱当作来回路费。
每隔几日,姜老伯就会架着驴车去镇子上赶集,正好能顺路捎上她们。
天还没亮,鹿朝就被鹿云夕喊起来了,叽里咕噜的一通收拾,出门时,天空依旧是灰蒙蒙的。
姜老伯在前边赶车,两人坐在后边,背靠稻草垛,一路晃晃悠悠。
山路崎岖不平,难免多颠簸。鹿朝靠在鹿云夕肩头打盹儿,脑袋瓜一颠一颠的。鹿云夕右手抱着绸布,左边还得搂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周围还是连绵的高山,一眼望不见尽头。
车轱辘压过石头子,狠狠地颠了一下。鹿朝身子前倾,要不是有鹿云夕,定要被甩出去。
“唔……还没到吗?”
她迷迷糊糊的睁开眼,望着陌生的路,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鹿云夕替她擦去嘴角的口水,“还早着呢。”
鹿朝连打两个哈欠,睡眼蒙眬,肚子开始叫唤。
“我饿了。”
鹿云夕早料到她会半路喊饿,提前往包袱里塞几个炊饼,给她垫肚子。
“拿好,别掉了。”
鹿朝点点头,捧住炊饼,大口大口吃起来。
微风浮动,空气里都是青草香。鹿朝吃下两个炊饼,肚子终于安静了。
等她们抵达沙鹿镇,天已然大亮。晨光熹微,为石板路镀上一层金辉。早市人潮涌动,车水马龙,到处都飘散着食物香气。
两排白墙黛瓦,鳞次栉比。店铺小二卸下门板,开张迎客,叫卖声不绝于耳。
鹿朝左顾右盼,把脑袋晃成拨浪鼓。包子铺、酒肆、茶馆,各种铺肆令人眼花缭乱。
车辙辚辚,鹿朝望着包子铺上方的袅袅炊烟,狠狠地咬了一口炊饼。
驴车停在巷子口,姜老伯回头,“就在这下吧,等申时咱们还在这见。”
鹿云夕赶紧拉着鹿朝下车,“谢谢姜伯。”
鹿朝头一次来沙鹿镇,免不了新鲜。而鹿云夕却是时隔多年再次回到此地,心生感慨。
似乎与小时候没什么不同,只叹物是人非。
“云夕姐姐,这里好漂亮。”
鹿朝来了精神头,蹦蹦跳跳的在前边走。
鹿云夕快走两步,追上她。
“是很漂亮。”
鹿朝低头看向脚底下的石阶,缝隙里长满了青苔。
“我们以后常来玩好不好?”
“好。”
鹿云夕笑道,“走慢点,我都快追不上你了。”
鹿朝停住脚步,跑回去抓起鹿云夕的手,带着她一起跑上石拱桥。桥下淌过波光粼粼的小河,桥上清风微凉。
河对岸仍是人来人往的市集,两人停在铺肆前,门头高悬匾额,正是她们要找的云衫布庄。
布庄老板娘闻声迎出来,“两位要看点什么布?”
鹿云夕将包好的绸布摊开,“我们是来卖布的,听说您这收丝绸。”
鹿朝跟着搭腔,“对。”
“两位稍后。”
老板娘将丝绸展开,仔细查看,不放过任何细节。
鹿朝和鹿云夕杵在旁边,静候老板娘开价。
特别是鹿云夕,心里不免紧张,像在等待判决。
鹿朝偷偷看她,小拇指暗戳戳的勾住鹿云夕的,作拉勾状。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她边默念,边勾着人家的小拇指轻晃,玩的不亦乐乎。
鹿云夕回神,一颗心顿时松快不少,反过来紧紧握住鹿朝的手。
时间过得极慢,老板娘检查完布料,直起身体,转头看向她们。
两人连忙收起小动作,双双投去期盼的眼神。
只听老板娘说道,“这匹布我收了,至于价钱,我给你这个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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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做贼心虚
一匹绸布卖出二两银子的价钱, 已经让鹿云夕喜出望外了。
鹿朝掰着手指头,倒腾不清二两银子是多少铜钱。但观鹿云夕的反应,应当是很多。
鹿云夕笑了, 她便跟着乐。
她们从云衫布店出来,街市上人头攒动, 稍有不慎就会被人群冲散。鹿云夕紧紧牵着鹿朝的手,不敢马虎。
二人并肩,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穿行。鹿朝瞧见包子铺就走不动道, 直勾勾盯着铺肆招牌。
笼屉上冒出热腾腾的白气, 诱人垂涎。
鹿云夕回头一瞧, 当即了然于胸。
“老板,包子怎么卖?”
“猪肉的一个两文,羊肉的三文钱。”
鹿朝站在包子铺门口, 馋得直咽口水,早把兜里的炊饼抛到脑后。
鹿云夕见状,要了两羊肉包和三两猪肉包, 从钱袋里数出三十六个铜板递给小二。
“得嘞, 您的包子。”
鹿朝等不及回去吃,当即拿出一个羊肉包往嘴里塞。包子馅儿鲜嫩多汁, 咸香里带一点辣。
“好吃!”
鹿云夕望着她, 粲然一笑,拉着她继续往前走。
沿途经过一家肉铺,鹿云夕又买了两个大肘子,带回去炖着吃。
鹿朝一手挽住鹿云夕,一手拿包子,乐颠颠的走在街上,连背影都透着雀跃。
她们从东市逛到西市, 遥见夕阳西斜,掐着时间往回走,顺利赶在申时前返回约定的地点。
沙鹿镇已经是离红枫村最近的镇子,即便搭驴车,也需得一个多时辰才能到。
姜老伯把两人送到村子口,便和她们分道而行。彼时,漫天云霞,日头浮在云端,像只红橘。
鹿朝拎着肘子和肉包,和鹿云夕手拉手,嘴里哼着不知道从哪听来的小曲儿。
“云夕姐姐,我们什么时候再去呀?”
刚从沙鹿镇回来,鹿朝已经开始畅想下一回了。
鹿云夕望向她,眸中透着宠溺。
“等织好第二匹布,我们就去。”
鹿朝琢磨半天,冒出来一句。
“我想吃糖葫芦。”
“得等天凉了才有。”
鹿云夕紧跟着找补,“不过天热也有别的好吃的,像冷元子,冰酪,还有梅汁。”
这些名字鹿朝听都没听过,根本不知道是啥样的,但听着就好吃。
“我要吃!”
“知道啦。”
鹿云夕抬手,在她额头上轻轻点一下,“馋嘴。”
芦苇荡旁吹着温热的风,入眼是望不到头的翠绿,如若荡漾的碧波。两人打闹着,愈行愈远,影子被斜阳拖成细长两条,慢慢的交织在一起。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鹿云夕回去立刻着手准备织第二匹绸布。
时间一晃,便是盛夏。
知了躲在树荫里,没日没夜的叫着,半天不见一丝风。
鹿朝几乎是被热醒的,起来就是一身汗。浅白的月牙挂上树梢,约莫是刚过戌时。
她掀开帘子,鹿云夕仍坐在外屋织布。
鹿朝伸了个懒腰,“云夕姐姐,睡觉。”
闻声,鹿云夕抽空抬头,笑道,“你先睡,我还不困。”
说着,她忍不住打个哈欠,明明倦得很,却依旧强打精神。
鹿朝跑到她跟前,二话不说,直接把人拉回里屋。
“要休息,会生病。”
她强行将鹿云夕按到炕上,紧接着蹲下去脱对方的鞋子。
“我自己来吧。”
鹿云夕抗议无效,被迫躺好。她确实累了,可大热的天儿,两个人挨着,没一会儿功夫就满头大汗。
“我还是……去织布吧。”
鹿朝忽而轱碌起来,抄起蒲扇替她扇凉。
“要乖喔。”
鹿云夕:“……”
她扇的愈发起劲儿,可没多久,手腕就酸了。
耳边响起均匀的呼吸声,鹿朝低头看去,发现枕边人已然睡着。她憨笑两声,放缓扇风的速度。
鹿朝盘腿坐着,眼皮开始打架,手里的蒲扇缓慢垂下。
她都快坐着睡着了,却被嗡嗡的声音吵醒。
鹿朝抬起一只眼,视线追随飞来飞去的蚊虫,耳尖微动。
鹿云夕亦被蚊子吵得睡不安稳,蹙起眉头。
下一刻,她挥舞蒲扇,唰唰几下,炕边多了好几只死蚊子。
也不知道哪来这么多蚊子,鹿朝守着鹿云夕,边扇风,边打蚊子,忙活整整一宿。
她撑到天亮,成功熬出两个黑眼圈,整个人蔫头耷脑的。
鹿云夕这一觉倒是睡得很沉,醒来后神清气爽。
“云夕姐姐,早……”
鹿朝正对着她,目光呆滞。
鹿云夕被她吓一跳,心想这人是醒的早还是根本就没睡?
鹿朝揉了揉惺忪睡眼,哈欠连天,用蒲扇指向一晚上的成果。
成堆的蚊子尸体。
鹿云夕后知后觉,“你是……帮我赶了一晚上蚊子?”
鹿朝点头,“吵,云夕姐姐睡不好。”
鹿云夕心底软的一塌糊涂,摸摸她的头,又爱怜地抚过她的脸颊,轻叹,“傻瓜。”
“才不是傻瓜。”
鹿朝不满道。
鹿云夕轻笑,从善如流的改口,“是是是,我们阿朝聪明着呢。”
鹿朝困得不行,似乎倒头就能睡着。鹿云夕原想让她接着睡,自己去山上采些野菜回来。
可鹿朝听她要出门,非嚷嚷着要和她一起去。
鹿云夕无奈,“你又不困了?”
鹿朝继续打哈欠,“困。”
“那就待在家里睡觉。”
鹿朝眨巴两下眼睛,乖桑桑道,“不要。”
最终还是鹿云夕先败下阵来,答应带她出门。
荫绿的山谷里,蝉鸣声愈发撕心裂肺。林中浮起晨雾,仿若笼着一层轻纱,远处的青峦更浅了。
鹿朝跟在鹿云夕身后,挖着泥地里叫不出名字的绿叶菜。
两人沿着山路往深处走,遇见一片半人高的草丛,嫩叶尚滚着露珠,青翠欲滴。
见鹿云夕揪了几片叶子丢进筐里,鹿朝有样学样。她拿起叶子放在鼻下闻了闻,比寻常的草更香一点,但没什么食欲。
“能吃吗?”
鹿云夕却道,“拿回去驱蚊用的,把叶子捣碎了,做成香草,挂在门上和炕头。阿朝就不用熬夜打蚊子了。”
原来如此。
鹿朝听后,深以为然,赶紧多摘一些。
日头越来越毒,两人采完艾草叶,便急忙往回赶。
鹿朝把院子里的活物统统喂过一遍,自己还饿着肚子。
厨房里油锅滋滋响,不多时飘散出肉香。
鹿朝闻着味过去,扒住门边探进半个身子。
“云夕姐姐,你在做什么好吃的?”
鹿云夕敞开锅盖,用木铲翻面。
“荠菜肉饼。”
鹿朝盯着锅里,忍不住咽口水。
肉饼表面已经变得焦黄,翻面时发出滋啦的响动。
鹿朝杵在门口闻味儿,不肯出去,直到肉饼出锅。
饼皮是酥脆的,馅料却是鲜嫩多汁,咬一口满嘴流油。荠菜吸进油汁,令肉馅儿香而不腻。
鹿朝被烫得拿不住,两只手来回倒换,不断对着肉饼吹气。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鹿云夕用帕子托在下面,免得油滴到衣服上。
阿朝见到吃的便不管不顾,浑然忘我。若是放任她自己吃,怕是这身衣裳也要不得了。
屋外骄阳似火,她在屋里吃完就睡,不知白天黑夜。再睁眼时,太阳已悄然落山。
鹿朝听见屋子的动静,忙掀帘子跑出去。只见鹿云夕抱着大木盆,已经走到院儿门口了。
“云夕姐姐你要去哪里?”
鹿云夕闻声回头,“我去溪边洗衣裳,马上就回来。”
“我也去!”
鹿朝跑回屋找鞋,不忘找补一句,“要等我!”
鹿云夕不由叹气,阿朝什么都好,就是太粘人。
两人寻到一处浅溪,水流稍显湍急,撞上礁石,霎时激起阵阵水花。
鹿云夕把衣裳放在溪边石头上,用木棒捶打。
鹿朝暗中观察片刻,学着人家的样子,也抄起木棍打衣服。
同样的动作,不同的力道。她不知道自己劲儿太大,还以为和人家一模一样。
鹿云夕洗完一件衣服,完好的放回盆中。而鹿朝打完衣服,拿起来一瞧,破了个大洞。
鹿朝不解,只是一味地挠头。
她偷偷瞄向鹿云夕,见对方没往这边看,三下五除二把衣服揉成一团,预备找个地方藏起来。
云夕姐姐不会生气吧?
没等她找到合适的地方,就听鹿云夕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找什么呢?”
鹿朝作贼心虚,手一抖,衣裳掉进溪水里,忽忽悠悠的被冲去下游。
“我的衣服!”
鹿朝惊呼一声,顺着水流追过去。
“阿朝!”
鹿朝只顾着追衣服,却没注意鹿云夕的声音离自己越来越远。
她瞅准时机,伸长胳膊去够,还真叫她捞到了。
可不等她高兴一会儿,只听刺啦的动静。鹿朝展开衣衫,或许已经不能称作衣衫,而是烂布条子。
鹿朝无措的杵在原地,半天不动地方。
要不还是丢回水里吧。
她踌躇不决,索性摘一朵石头缝里的野花,一片一片揪叶子。
“丢,不丢……”
剩下最后一片叶子时,她刚好说到“不丢”。
鹿朝叹气,倒退两步,脚后跟忽然贴上某个柔乎乎的东西。她低下头,就瞧见鞋子后边有只圆形毛茸茸,跟黄土一个颜色。
第40章 第四十章 嘴甜有饭吃
鹿朝把小家伙捞起来, 捧在掌心里,一人一狗对视良久。
小狗和她的手差不多大,似乎还站不稳, 一屁/股墩在她手上。
“嗷。”
鹿朝像是发现了新玩具,眸子里闪烁兴奋的光芒。她扒拉掉狗子身上的杂草, 将其托在怀里,囫囵个儿的揉一通,惹得小狗嗷嗷叫。
过足了手瘾, 鹿朝双眼微微眯起, 忽然心生一计。
“云夕姐姐一定会喜欢你的!”
她随手将衣服抛进溪里, 搂着小狗乐颠颠的往回跑。
另一边,鹿云夕在原地等了半晌,都没等到人, 正欲去寻她时,某人又突然出现在视野里。
她不知自己回来了,怀里还抱着一只胖嘟嘟的小奶狗。
“云夕姐姐, 你看!”
鹿朝献宝似的把狗子塞到鹿云夕手中, “我捡到的。”
她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叮当乱响,只要云夕姐姐高兴, 备不住就把衣服的事情忘了。
鹿云夕接住小狗的刹那, 目光都随之柔和许多。她托住软乎乎、毛茸茸的小家伙,蓦然想起小时候养的那只狗,简直一模一样。
小狗在她怀里翻个身,摊开四肢,露出肚皮,尾巴扫来扫去,似是在讨好。
鹿云夕摸摸狗头, 又揉了揉它的肚子,爱不释手。
“我们把它带回去和小白做伴吧。”
鹿朝兴冲冲道。
鹿云夕也喜欢的紧,当即点头答应。
“给你取个什么名字好呢?”
鹿朝盯住小土狗,忽而有了主意。
“虎子!”
她记得云夕姐姐讲的睡前故事,里面的小狗就叫虎子。
闻言,鹿云夕愣怔一瞬,周遭的景象与幼年时短暂重合。
“好,就叫它虎子。”
鹿朝嘿嘿笑着,去戳虎子的屁/股,她戳一下,小狗就嗷一声,乐此不疲。
“虎子,小虎子……”
鹿云夕眼神温柔,护住怀里的虎子。
“别欺负它,哦对了,衣服呢?”
鹿朝身形一顿,干笑两声,企图蒙混过关。
“没,没追上。”
她做贼心虚,看天看地就是不肯看鹿云夕的眼睛,两只手抠着衣角,衣服都被她揉皱巴了。
鹿云夕瞥见她的小动作,心下了然,却没有拆穿。
“没追上就算了,走,我们回家。”
鹿朝如获大赦,顿时支棱起来,抱住大木盆跟在后头。
“回家喽!”
她们把狗子带回篱笆小院儿,趁鹿云夕晾衣裳的功夫,鹿朝已经烧好洗澡水。
两人一起给虎子洗澡,小狗很乖,不吵不闹,也不扑腾水。
鹿云夕心想,比某人乖多了。
鹿朝打开笼子将小白放出来,让它跟虎子面对面。
“这是虎子,这是小白,你们以后就是好朋友啦。”
两只不同颜色的团子互相嗅对方身上的气味,像是在熟悉新伙伴。小白比虎子大上一圈,是只肥硕的肉兔。
鹿朝介绍两个小家伙认识,自言自语,玩起了过家家。
“小白,你是姐姐,不可以欺负妹妹哦。”
刚到新环境,虎子被面前的雪球吓一跳,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愣是被小白追着跑。然而没多久,它便找回本性,反过来追小白,只是它走路还不太稳,跑起来更是摇晃,几步一摔,却锲而不舍。
院子里,狗追兔子,鹿朝追狗,母鸡们围着老槐树转圈,鸡鸣狗吠乱作一团。
鹿云夕在屋里织布,织机的声音都被窗外的吵闹盖过去了。
原本寂静的院落越来越热闹,鹿云夕被她们吵得头疼,嘴角却止不住的上扬。
没过多久,风云忽变,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
两人手忙脚乱的将衣服收进屋,鹿朝左手小白,右手虎子,将两只团子放到屋檐底下。
细雨交织成朦胧的纱帘,蜻蜓越飞越低。鹿朝和两小只并排坐,齐刷刷地摇头晃脑。
约莫半个时辰,雨就停了。彼时天色已暗,空气里弥漫着泥土气息。
星空低垂,阴暗的角落里忽而闪烁几点黄绿色的光。
鹿朝新奇的盯紧光点,“云夕姐姐,那是什么?”
鹿云夕闻声朝屋外探头,光点愈发多起来,闪烁着,宛如天上的繁星。
“是萤火虫。”
鹿朝跑去萤火密集的地方,那些忽闪忽闪的光点缓缓升起,聚在半空中,蜿蜒成一条璀璨星河,将夜幕映亮。
她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到底还是没能数明白有多少只萤火虫。
鹿云夕亦被这漫天萤火吸引,这东西在夏天很常见,多是在山野间、小河边,她还是头一次在自家院子里见识到如此奇观。
“好漂亮啊!”
鹿朝蹦蹦跳跳,两只手挥舞着,去够萤火虫。
可它们飞得很高,根本触碰不到,鹿朝只能原地转圈。可即便如此,她还是很开心。
萤火拂过她的面庞,映入她的星眸,似是将她整个人笼罩在光里。
瞧见某人欢欣雀跃的模样,鹿云夕唇边的笑意加深。
一场雨后,空气更加黏稠了。特别是当烈日再度升起,热浪霎时扑面而来,像是要将万物融化。
蝉鸣高亢,枝叶纹丝不动,虎子趴在屋檐底下吐舌。
鹿朝坐在摇椅上,手持大蒲扇,一下又一下的挥动,扇出来的都是热风。
她想要玩耍,可大热天的又懒得动。
鹿朝正愁无趣,不经意扫见同样懒得动弹的小土狗,眼珠一转,冲对方勾勾手指。
虎子慢吞吞爬起来,摇着尾巴朝她靠近。
鹿朝伸长胳膊,把小狗捞进怀里,一通蹂躏。
“嗷!”
虎子叫唤两声,像是在控诉她的“暴/行”。
鹿朝撸开心了,随即摊开手掌,示意它自己躺上来。
虎子哼哼唧唧,身体却很诚实,摇着尾巴凑过去,毛茸茸的脑袋瓜枕在她手心上。
耳边是规律的织机声,鹿朝扭身跑进屋里。
“云夕姐姐!”
鹿云夕手中动作不停,抽空抬眸,对着她微笑。
“怎么了?”
鹿朝不由分说拉过她的手,在面前摊开,接着把自己的脑袋瓜搁上去,下巴刚好抵着掌心。
鹿云夕被她一番操作逗乐了,心中柔软。
“跟谁学的?”
鹿朝不肯说,只是眼巴巴望着对方。
鹿云夕挠了挠某人的下巴,“好啦,快起来。”
话是这样说,可她却依然托着鹿朝的大脑袋,舍不得松手。
“云夕姐姐你热吗?我给你扇扇子。”
说着,鹿朝麻溜儿抄起大蒲扇,上下左右卖力地挥舞。
不一会儿功夫,她自己反倒是满头大汗。
鹿云夕替她擦去额头上的汗珠,“乖,待会儿我们去集市买西瓜。”
外面日头太毒了,等到太阳快要落山,她们才出门赶晚集。
鹿朝扛回一个又大又圆的西瓜,外加两斤桃。鹿云夕将瓜果桃子放进水桶,顺着绳子送入井水里。大约冰上半炷香的时间,就成了冰镇果子。
一边是清甜爽口的西瓜,一边是新鲜多汁的蜜桃。鹿朝在两者之间,选择都吃。
她啃完半个西瓜,便捧着桃子跑去爬树。
鹿朝坐在歪脖树上,咬一口脆桃,两只脚来回摇晃,俨然是吃美了。
屋里屋外都寻不见她,鹿云夕抬头望去,就见树上长了个大活人。
“云夕姐姐!”
某人毫无自觉的朝鹿云夕招手,活像只皮猴。
鹿云夕叹气,“怎么又跑树上去了?快下来,回屋睡觉。”
“哦。”
鹿朝纵身一跃,直接从树上跳下来,落地时,把桃核丢进萝卜地里,悄摸地用衣服擦了把手。
“云夕姐姐,我来啦。”
她追在鹿云夕身后,见人家脱鞋上炕,她紧跟着扑进鹿云夕怀里。
虽说已经铺了竹席,但两个人抱在一起,实属捂白毛汗。
鹿云夕推她一下,却没推动。
“你不热吗?”
鹿朝不听,依然故我。
热也要抱。
推也推不开,撵也撵不动。某人如同一块拉丝糖糕,黏黏糊糊的,贴上就下不来了。
还能怎么办?自己捡回来的,当然只能宠着。
鹿云夕拿她没辙,摇起蒲扇替彼此扇凉。
眼看第二匹绸布快要织成了,她们的小日子也愈发红火起来。
鹿家养蚕、织丝绸卖钱的事在村里传开,有人主动登门取经,也有人在背地里眼热。
盛夏,荷塘里的莲蓬成熟了。鹿朝始终惦记着鹿云夕说的莲子,时隔数日,她又跑到那片荷塘,在岸上望着莲蓬发呆。
她想吃莲子,又怕被咬,迟迟没有动手。
这时,池塘里划来一只小船。一位中年妇人头戴斗笠站在船头,手里横着一根竹竿。妇人将摘下来的莲蓬放入背篓里,动作极为娴熟。
鹿朝蹲在岸边,冲着妇人挥手。
“姐姐!你是这里的主人吗?”
妇人当即眉开眼笑,摸上自己的脸,有些不好意思。
“这孩子嘴真甜。”
“姐姐,我想摘莲子给娘子吃,我可以拿铜钱跟你换。”
说着,她从怀里摸出钱袋,举过头顶。
妇人被几声“姐姐”哄得合不拢嘴,心道这孩子看上去傻乎乎的,却是生了一副好模样,还知道惦记家里的娘子,比自家那口子强百倍。
“不要钱,送你了。”
妇人将小船划近些,递给她两朵莲蓬,附送一朵荷花。
鹿朝双手接过,向妇人深鞠一躬。
“谢谢姐姐!”
言罢,她欢天喜地的跑回家。
“云夕姐姐,我摘到莲子了!”
鹿朝刚靠近院门口,就被眼前的一幕惊住了。
作者有话说:谢谢“掠星照野”,“闲情逸致”,“宇”,“顾辞安”的营养液鼓励!
小剧场
鹿朝:姐姐好!
鹿云夕:原来这家伙见谁都叫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