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澄身披皇袍,步履如飞,身后大批侍卫紧紧跟随,落后她半步的大臣仍在喋喋不休:“陛下,今年水患……”
她额角突突作痛,像有细针不断扎刺,那聒噪的声音灌入耳中,更逼得额角青筋直跳,呼吸愈发急促。
她忍耐地闭上双眼。
“陛下……”
忽然,她停下脚步,眼尾已泛起猩红:“够了。”
大臣一愣,抬头飞快地瞥了她一眼,又迅速垂下头去:“臣知道,陛下近日为了处理政事殚精竭虑、日夜不歇,可水患之灾已致庄稼淹没,百姓民不聊生……”
“朕知道了。”萧澄强忍着颅中那阵剧烈的痛意,几乎一字一字从齿间迸出,“此事,明日再议。”
说罢,她一挥袖,快步走向文华殿。
驱散殿中所有宫人后,她再也支撑不住,堂堂帝王甚至没来得及坐上御椅,便腿一软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按住头颅,恨不得往地上撞去。
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在殿中响起:“你也开始头疼了。”
萧澄一惊,猛地抬头:“谁?!”
在她死死瞪视下,一道身影缓缓自屏风后走出。
“你是何人?!谁准你进来的!”她心中惊骇,转头就要高呼侍卫,却见身后不知何时也站了一人。
那人长发浓密,五官深邃,正环臂倚在殿门边,姿态懒洋洋的。
“我劝陛下不要出声,否则,在您的侍卫赶到之前,陛下会先一步人头落地。”
“放肆!”萧澄怒不可遏,声音因剧痛与震怒而发颤,“朕乃大燕天子!你出此狂言,已是大逆不道!朕可诛你九族!”
“陛下已经做过了。”
萧澄一愣:“……什么?”
“陛下不认得我了吗?”戚岚歪过头,“但我一直记得陛下。从年少时,陛下亲赴药王谷寻我母亲那一日起,我就记住您了。”
萧澄浑身一颤,如遭雷击般愕然瞪着她。
“你是……”她吐出这两个字,脸色瞬间苍白如纸,下意识向后踉跄了两步,“朕……朕当年并不想杀你母亲,朕只是……”
“可您还是让她担着弑君的罪名死去了。”戚岚低声打断,“陛下与我应该都清楚,先帝究竟是如何死的。”
萧澄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是吗……那你今日前来,是想做什么?杀了朕为你母亲报仇,还是……”
“不。”
戚岚摇了摇头,声音依旧平稳:“陛下可知,您如今承受的这种痛苦,正是先帝当年所经历的。昔日的先帝,正是在这般无休止的折磨下,才一步步走向癫狂……陛下如今应是一月发作一次,往后便会变成半月一次,直至最后,一日一次。您觉得,自己能撑多久?”
萧澄怔怔盯着她,许久,才沙哑道:“你是说……这与我母亲当年的头疾,是同一种病?”
“是。”
话音未落,针刺般的剧痛再度袭来。萧澄蓦地闷哼一声,整个人蜷缩下去,双手死死按住两侧太阳xue,指节因用力而绷得发白。
“很难忍吧,陛下?”
“你——!”
“但我这裏有解药。”
萧澄睫毛一颤,抬起头来,眼睛裏已爬满猩红的血丝。在她模糊的视线中,女人伸出手,掌心裏托着一枚色泽温润的药丸:“此药,可根治陛下的头疾。”
在剧烈的疼痛之下,她已顾不得这药是真是假,伸手便要夺过,戚岚却突然开口:“这病,是会遗传的。”
萧澄动作一顿。
“据我所知,陛下如今有一位女儿。解药只有一颗,陛下若服下,头疾自可根治,但多年之后,公主殿下又会染上同样的病症,公主的后人,亦将深陷同样的痛苦。也就是说,萧家血脉,从此世世代代,都将受此折磨,永无解脱之日。”
萧澄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裏血丝狰狞:“你……是什么意思?”
“解药只有一颗。”戚岚迎上她的视线,“陛下可以选择服下它,恢复安康。也可以选择将它交给公主,从此以后,她与她的后人,再也不会受此折磨了。”
萧澄呼吸越来越急,断断续续道:“怎么可能……只有一颗解药?”
“因为它是我母亲做的。”戚岚声音漠然,“母亲当年只炼出这一颗,还没等她用到先帝身上,先帝就驾崩了。不久之后,她也离开了人世,从此这世上,便只有这一颗,再无其他。”
萧澄睫毛剧颤,一瞬间,震惊、悔恨、乃至某种迟来了十数年的钝痛,齐齐涌上心头,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睛竟也浮起一层朦胧的水光。
戚岚将药丸往前递了递:“现在,陛下想怎么做?”
良久,萧澄闭上了眼睛。
她踉跄着转过身,朝殿外扬声喊道:“来人——!”
很快,殿外传来恭敬的回应:“陛下有何吩咐?”
“去……”萧澄深吸一口气,声音裏压着难以察觉的颤抖,“把长乐公主……叫来。”
“是!”
日影西斜,年少的公主踏着暮色步入皇宫,一路来到文华殿前。
“母皇!”她步履轻盈,似乎全然不在意那些森严的君臣之礼,甫一进殿,便小跑上前,扑进萧澄怀裏,又仰起脸,担忧地端详着她:“母皇脸色怎么这么差?是病了吗?”
萧澄摇了摇头,望着她稚嫩的脸庞,神情终于柔和了些许。
“那……母皇叫我来有什么事吗?”
她无声吐出一口气,抬手轻轻抚过公主的发顶:“没什么,只是……母皇有样东西要给你……”
暮鼓声起,倦鸟归林。
在无人察觉的角落,两道人影轻盈掠过宫墙,向着辽阔的天地翩然远去。
应无瑕侧过头,好奇问道:“不过,方才她若选择自己服下解药,你真会让她吃吗?”
戚岚摇头:“她若选择自己吃,我会先一步杀了她。”
“好大的口气,那可是当朝天子。”
“这不还是大燕皇宫,不也任我们来去自如。”
应无瑕哈哈一笑:“谁叫我们是天下第一呢。”
“又说大话。”
“怎么叫说大话?”她不满地扬起眉,“我这几个月自己琢磨过了,若我们刀剑合璧,放眼当今天下,绝对无人能敌。”
戚岚忍不住笑了声,伸手滑入她的指缝。
应无瑕又问:“不过,你最后在殿裏,又单独跟她说了什么?”
“我说,要她颁布圣旨,为我母亲洗清冤屈。”戚岚顿了顿,继续道,“还有……她得继续做个好皇帝,一直一直做个好皇帝,即便日后受头疾折磨,折磨到痛不欲生、几欲癫狂,只要她做下错事,我都会像今日一样,进这皇宫杀了她。”
应无瑕唏嘘道:“你可真残忍。”
“嗯?”
女人粲然一笑:“我喜欢。”
在高达百丈的万佛塔顶,应无瑕停下脚步,俯瞰脚下繁华热闹的京城,眉眼舒展,“之后,我们还要去哪儿?”
“你想去哪裏?”
“唔……至少先在京城逛上大半个月。然后我们去丹阳峡看看吧,药王谷明明离铸剑山庄那么近,我们之前竟然没过去瞧一眼,也不知道曲怀玉她们怎么样了。”
“好。”
“还有一件事,我听师傅说,她从白巍山回来时,收敛了许寒枝的尸骨,只是……还没决定安葬在何处。”
戚岚一怔,转过头来:“你想怎么做?”
“我们带她回西域吧。”应无瑕眼睛弯了弯,微风拂过,撩起她柔软的发丝,“顺便,如果江晚瑛她们还不回来,我们也可以去昆仑看看她们。”
戚岚唇角扬起,点了点头:“好。”
应无瑕深吸一口气,望向天边渐沉的落日,脚下长街已次第亮起灯火,蜿蜒如龙。
她笑了声,握住戚岚的手,轻轻一晃,纵身跃下:“走喽——”
【作者有话说】
好了,《归瑕》正文到这裏就正式完结了。
一直想着完结时要好好写一段感言,可真的完结时,又不知道该写些什么。
首先,要向一直追更的朋友们说声抱歉。这本书的更新一直不太稳定,因为三次元的忙碌和一些琐事,我一度失去思路,感觉情节发展有误,不该写这么多角色,写起来也磕磕绊绊,变得越来越拖延。
作为签约晋江后的第一部作品,失去那些喜闻乐见的情节后,这本书需要更依赖于故事与情感,本以为能很顺利地进行,结果却不是这样。
真的在写作过程中发现我的薄弱处了(哈哈可能也是没认真定大纲就开写的原因)
总之,最后能坚持写完,离不开大家的支持和包容,谢谢你们能陪我一路走过来,她还有那么多稚嫩和缺点,却也这样到达了终点。
既然如此,那就说一声——我们下次再见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