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纨屏住呼吸,以为要迎来更汹涌的风暴,可沈临渊却只是静静看着他,眼底翻涌着晦暗难明的浪潮。
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他哑声问:“阿纨,你以后也会陪在我身边吗?”
“……”
谢纨的心猛地一沉。
他捧住沈临渊的脸,用一个轻柔的吻封住那双带着不安的唇,却在相接的瞬间尝到了满口苦涩。
若不是皇兄命在旦夕,若不是形势所迫……他何尝愿意用这样的方式不告而别。
他没有回答那个问题,只是伸手环住沈临渊的后颈,将声音放得又轻又缓:“你若是累了,便睡吧。我在这儿陪着你。”
沈临渊深深望进他眼里,半晌忽然低笑一声:“有时我真想……将你永远锁在我身边。”
话音未落,谢纨已抬手将他的头轻轻按在自己肩头。
沈临渊顺势倾倒,全身重量骤然压来,温热的呼吸拂过谢纨颈侧。
谢纨静静拥着他,在满室寂静中等待片刻,才低声轻唤:“沈临渊?”
回应他的只有平稳绵长的呼吸。
谢纨心头一松,小心翼翼地将人挪开,手忙脚乱地整理好彼此凌乱的衣袍。
待收拾停当,他忍不住回望榻上沉睡的身影。
沈临渊侧身向里,浓墨般的长发掩去大半面容,只余一道利落分明的侧影在昏暗中若隐若现。
谢纨心头莫名泛起一丝怅惘。
他仔细将沈临渊安置妥当,又为他掖好被角。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三声轻叩,正是与段南星约定的暗号。
谢纨打开门,只见段南星一身侍卫装扮立于门外,目光扫过空无一人的廊道,有些不解:“怎么没有守卫?”
谢纨低声解释道:“早些时候被他遣走了。”
段南星登时警惕起来:“瓮中捉鳖?”
谢纨道:“应该不是,他确实睡熟了,呼吸很沉。”
段南星眉头紧锁,狐疑的目光在谢纨脸上停留片刻,终究还是压下疑虑。
他压低嗓音催促:“快搜搜他身上,看有没有通行腰牌。眼下城门守备森严,没有信物我们寸步难行。”
谢纨急忙折返殿内,在殿里搜寻了一圈,也没有找到什么能代表身份的信物,他又跑到门口,对段南星道:“没有找到你说的东西。”
段南星皱眉“啧”了一声,话音未落,眼神骤然锐利,死死盯向谢纨身后。
谢纨心头骤紧,倏然回身,只见本该昏迷在榻的沈临渊,此刻竟屈膝坐在床沿。
他墨发披散,面容隐在阴影里,唯有一双眸子寒星般冷冷注视着门口。
谢纨浑身僵滞,段南星却已反应过来,猛地拽住他胳膊向外疾退。
才迈两步,另一只手腕已被铁钳般的手掌死死扣住。谢纨惊惶回眸,正撞进沈临渊深不见底的目光。
那人一手箍紧他,视线如冰刃般刺向段南星。
段南星袖中寒光乍现,匕首直取对方面门。
电光石火间,谢纨只觉腕间一松,已被段南星劈手夺回:“快快快!快跑!”
谢纨脑中空白,凭着本能转身狂奔。
身后传来沉闷的击打声,他忍不住回头,正见段南星倒飞而出,足尖连点数下方才稳住身形,随即头也不回地追来。
越过段南星仓促的身影,谢纨望见寝殿门前那道孤寂的影子。
沈临渊静立如雕塑,竟未追来,只是沉沉凝望着这个方向。朦胧夜色中,眼底翻涌着谢纨读不懂的情绪。
不知为何,谢纨觉得心脏莫名抽紧,他咬了咬牙扭回头,不再去看他的表情。
段南星扯着他如无头鼠窜般在宫苑间穿梭,谢纨只觉天旋地转,全然不知身在何处。
就在身后追兵的呼喝渐近的时候,聆风忽从暗处闪出接应他们。
他和段南星一左一右带着谢纨东躲西藏,好在他俩身手都不错,寻到一处空着的宫殿,三人连忙躲进去。
宫墙外巡逻声此起彼伏,直至天明未歇。
聆风焦灼地压低声音:“世子,可拿到出宫腰牌?”
段南星一脸懊恼:“那人体魄实在非同寻常,一整瓶连牛都能迷晕的麻药,竟然没能放倒他!我带着王爷逃出来的,仓促间哪来得及搜找信物?”
聆风大吃一惊:“没有信物的话,我们如何出城?”
“只能见机行事了,就不知若被擒住会是何等下场。”段南星说着忽露疑色,“说来蹊跷,这皇宫守卫森严,沈临渊怎会如此轻易放我们走脱?”
谢纨静立一旁默然不语,脑海里莫名浮现出沈临渊最后凝望他的眼神。
明明前一刻还应允他会相伴左右,转眼便逃跑……
他不会很生气吧?——
作者有话说:最近熬夜状态不太好,以后可能会调整更新时间,下午或者晚上更[害羞]
第86章
谢纨用力甩了甩头, 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尽数抛却脑后。
现在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要立马赶回魏都!
他转向角落里正在低声密商的段南星与聆风:“我们在此处躲到卯时。这几日我暗中留意,宫中守卫每至卯时三刻准时换班, 其间约有半盏茶的间隙,我们可以趁这个时候溜出去。”
段南星蹙眉:“眼下巡逻这般森严,就算能从这里溜出去,怕也难越过宫墙。”
聆风始终贴着窗缝观察外间动静, 此时回过头来,低声道:“此处往东不出百步,便是下等宫人聚居的杂院。若能寻得几套宫人常服,说不定可以如主人所言,混出宫去。”
接着他和段南星对视了一眼,谢纨还未来得及从他们的眼神里读懂些什么,就见段南星已整了整衣襟,望向他:“王爷, 你留在这里等我们回来, 我们没回来之前,千万不要离开这里。”
谢纨压根不知道他们两个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然而也只能点了点头:“你们万事小心。”
接着他们两个人就趁着夜色, 悄悄地推开门溜了出去。
谢纨只好躲在柱子下的阴影里, 紧张地等着他们,外间传来偶尔巡逻的脚步声和呼喝声, 好几次脚步声就停在殿门外。
谢纨的心都提了起来,生怕他们一时兴起,进殿搜查。
约莫半个时辰后,那令人心悸的喧哗声终于渐渐远去,不知过了多久, 殿外终于再度响起细碎的脚步声。
宫门被极轻极缓地推开一道缝隙,两个身着靛蓝宫服的身影鬼鬼祟祟地钻了进来,又迅速将门掩上。
谢纨眯着眼睛定睛一看,那两张掩在宫帽下的面孔,不是段南星与聆风又是谁?
谢纨也不知他们从何处寻得这身装束,却见聆风快步上前,将一套衣物塞进他怀中:“主人,快把这个换上。”
谢纨展开一看,竟是套靛青色的宦官常服,他连忙在聆风的协助下换上。
聆风在将他的头发仔仔细细盘起来,塞到深色的宫帽里。
这样等谢纨顺从地垂下眼睑,微微含胸的时候,俨然成了个眉目清俊的小内侍。
段南星凝神端详片刻,眉头微蹙:“还是太过惹眼。”
随后他从墙角刮下些许尘灰,指尖在谢纨面颊与颈侧均匀抹开,那原本如玉的肤色顿时黯淡了几分,掩去了几分天生的贵气,看着平常许多。
段南星这才自怀中取出三枚木质腰牌,逐一递到他们手中:“待会儿宫人换班,我们便寻机顶上空缺。只要混入队伍,到了宫门处,我自有脱身之计。”
恰在此时,远处传来低沉的卯时钟响,几个人趁着门口没有守卫,立马快步从宫门钻出。
一列太监正巧从旁经过,三人立即躬身垂首,悄无声息地混入队伍末尾。
谢纨学着前面宫人的步态,刻意放缓脚步,就在宫门巍峨的轮廓近在眼前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厉喝:“前面那队人,站住!”
谢纨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就要抬眼,却听见段南星在身后极轻地吐出两个字:“低头。”
几名守卫快步围拢过来,铠甲相击发出冷硬的声响:“腰牌都拿出来查验。”
眼见前面的人逐一通过检查,谢纨只得硬着头皮上前。那守卫上下打量着他,伸手道:“腰牌?”
谢纨虽听不懂北泽语,却也大概明白其中意思,只好从腰间取出木牌递上。
“哪个宫的?叫什么名字?把头抬起来。”
守卫一连串的发问如冰雹般砸来,登时把谢纨问懵了,他勉强能听懂只言片语,若要应答却是万万不能的。
这一瞬的迟疑立刻引起了守卫的警觉,那人右手当即按上剑柄,眼神锐利起来。
谢纨冷汗都冒出来了,身后的段南星气息骤变,聆风的手指也已移向袖中的兵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声音自众人身后响起:“慢着。”
几人俱是一惊。
谢纨却是听出了那声音的主人,正是阿隼。
他心中猛地一沉:阿隼此时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他忍不住转头望去,只见身后不知何时已列了一队戎装士兵,为首之人不是阿隼又是谁。
阿隼原是太子府旧人,如今作为沈临渊的亲信,守卫们自然认得他身份,当即恭敬地垂首退至两侧。
阿隼上前用北泽语与守卫低声交谈数句,那守卫闻言立即垂手肃立,不再多言半句。
随后,阿隼的目光缓缓扫过这列宫人,最终定格在谢纨身上。
他抬起手,指尖不偏不倚地指向谢纨:“你,随我来。”
谢纨心头纷乱如麻,却只迟疑了一瞬,便抬脚跟了上去。段南星与聆风同时绷紧身形,谢纨回头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示意他们切莫轻举妄动。
阿隼佯装未见他们之间的暗流涌动,待行至宫墙转角处,确认四下无人能闻,方才看向谢纨。
他的目光在谢纨脸上流连片刻,忍不住问道:“公子,你真的要离开麓川吗?”
谢纨抿了抿唇,他在北泽的这些时日,除却沈临渊,便是与阿隼相处最多,此刻又岂会毫无眷恋?
然而他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去做。
阿隼读懂了他眼中的情绪,没有多说什么,只郑重对他行了一个北泽的礼节。
接着他对谢纨低声道:“公子,是王上命我带几句话。说完便走。”
沈临渊?
谢纨心头一紧:“你说。”
只见阿隼自怀中取出一枚玄色腰牌,质地奇特,触手生凉,似玉非玉,似铁非铁。
谢纨接过细看,那腰牌上只刻了一个笔力遒劲的“渊”字。
谢纨压低声音:“是你们王上让你把这个给我的?”
阿隼沉声道:“这枚腰牌可通行北泽全境,无人敢阻,即便出关也不例外。”
他顿了顿:“王上让我带一句话给公子:若他日公子遭遇困境,可遣人带着这腰牌至北泽边关。王上已令朔风卫驻守关隘,见牌即会南下——”
“——为公子扫清一切障碍。”
最后一个字落定,谢纨掌心滚烫。
这番话虽轻,却字字千钧。
“扫清一切障碍”——他自然明白这六个字的分量。
沈临渊亲手训练的这支精锐,曾与北狄最凶悍的骑兵鏖战,在苦寒之地磨砺成钢。
若非北泽先国君怯懦,这支铁骑早该为他踏平前路,正如书中写的那般。
只可惜,谢纨应该永远也不会用到这块牌子。
他深吸一口气,将腰牌紧紧攥在掌心,抬眸望向阿隼:“替我转告你们王上,谢谢他的厚意。”
阿隼点了点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随后转向守卫,扬声道:“给他们放行。”
第87章
时值初冬, 边关早已覆上薄霜。
北泽将士身着精铁重甲,如雕塑般伫立在凛冽寒风中,铁甲上凝结着细密的冰晶。
而对面的魏军阵列齐整, 旌旗在朔风中翻卷如云,两军相隔不足百丈肃然对峙,整片边境都笼罩在一触即发的肃杀氛围中。
谢纨不敢耽搁,在距离防线尚有一段距离时便高高举起手中令牌。
玄铁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光泽, 原本严阵以待的朔风卫见到令牌,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谢纨从这条通道中缓步走出,衣袂在寒风中翻飞。
当他行至魏军阵前,那位披着猩红斗篷的将军立即翻身下马,抱拳行礼:“末将参见王爷,世子。”
段南星显然是认得这位将军,沉声道:“苏将军, 王爷既已平安归来, 便传令各部严守防线,不得擅自行动。”
然而那将军眸中寒光一闪, 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王爷, 北泽狼子野心, 竟敢掳您前去。侯爷有令,若见您安然归来, 定要叫这些蛮族付出代价!”
谢纨心头一紧,却见段南星已冷声斥道:“如今侯爷远在魏都,此地军务由我节制。传我军令,各部严守阵地,不得妄动!”
苏将军心有不甘, 但还是咬了咬牙:“末将遵命。”
一辆马车应声而至,等到上了马车,谢纨透过帘隙,望着外面剑拔弩张的阵势,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段南星在他身侧落座,车帘垂落,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谢纨回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们这是”
段南星解释道:“离京前父王有令,半月之内若不能将你平安带回,便要举兵北上,魏朝绝不可受此大辱。”
“……”
车辕转动,聆风挥鞭驾着马车缓缓启程。
谢纨望着身后渐远的军阵,抿了抿唇:“绝不能让他们打起来。”
“如今天时地利皆不在我。”
段南星安抚道:“魏军素来不耐苦寒,此时开战胜算渺茫。陛下应当不会贸然出兵,但若你再迟迟不归”
一听到“陛下”两字,谢纨的心又提了起来。
先前仓促间未得细问,此刻在这狭小的马车空间里,他再也按捺不住,转头紧紧盯住段南星:“我皇兄……他如今究竟怎么样了?”
他声音不自觉发紧,试探道:“难不成他头疾又严重了?还是,还是说他神智……”
他不由自主想起原文中谢昭的结局,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
穿书这么久了,若说起初他对谢昭更多的是戒备与畏惧,然而等到那些属于原主的记忆,与他的意识水乳交融,而今真切地尝到了血脉相连的焦灼。
段南星嘴唇微动,半晌叹了口气:“我先前说的那些也是猜测。自从你离开魏都后,陛下起初尚能如常理政。后来你府上那个男宠重返御医署,献上了一剂据说能缓解头疾的方子”
“自那以后,据我探得的消息,陛下头疾虽见缓和,然而待在昭阳殿的时间却越来越长了,至今已连续十余日未曾临朝……至于具体状况,我也不清楚。”
他顿了顿,接着道:“王爷,如今陛下对洛太医深信不疑,满朝文武除他之外,恐怕只有你能近得陛下身前。正因如此,我才这般急着要寻你回魏都。”
谢纨的指节在袖中悄然攥紧,眉心拧成结。南宫灵到底对皇兄做了什么,能让皇兄如此相信他?
段南星见他神色凝重,抿了抿唇,终是压低声音道:“我这般急着寻你回去,其实还有另一件事。”
他顿了顿,神色晦暗不明:“王爷需得明白,若陛下真有什么不测……你便是这魏国江山,唯一的继承人。”
谢纨倒吸一口凉气,脊背倏地发凉。
他从未想过这个可能,脱口而出:“我皇兄绝不会有事!”
段南星微微挑眉:“我只是让你知晓这个事实。陛下洪福齐天,自然无恙。”
谢纨抿紧双唇,再不发一语。万千思绪如乱麻缠绕,在胸中翻涌不息。
然而此刻千头万绪也无济于事,当务之急是尽快赶回魏都。
驾车的四匹骏马皆是日行千里的良驹,自边关一路南下,北地的凛冽寒意渐渐褪去。
车窗外掠过的景致也从苍茫雪山与枯黄草原,逐渐变作谢纨所熟悉的青山秀水。
可离魏都越近,他心中那份忐忑便越发清晰。
当那座熟悉的巍峨城门终于映入眼帘时,谢纨深吸一口气。
想来是段南星早已传信回京,城门口早已肃清闲杂人等,一众身着官服的官员静候在此,马车甫一停稳便纷纷围拢上前。
谢纨刚踏下马车,为首那位官员便疾步上前虚扶着他的手臂,用袖口擦了擦眼角,痛心疾首道:
“王爷,您可算回来了!您不知您不在的这些时日,下官真是日夜悬心,寝食难安啊!都怪那北泽——”
谢纨心中有事,不想听他这番假情假意的恭维,于是道:“本王既已回来,这些无谓的话便不必说了……本王即刻便要入宫面圣。”
那官员闻言面露惶恐:“王爷,正是陛下特命臣等在此迎候王爷。”
闻言,谢纨眉头一蹙,段南星不是说皇兄病重卧床,怎会……
那官员见他不语,忙躬身做出引路姿态:“王爷舟车劳顿,还请先随下官沐浴更衣,再入宫觐见。”
谢纨回眸与段南星交换了一个眼神,见对方微微颔首,这才随着官员穿过熟悉的朱漆回廊。
等到温热的兰汤洗去一身风尘,当那袭明红色锦袍重新加身时,他立在等身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金冠玉带的身影,终于找回几分旧日的感觉。
在北泽的这些时日,他非但不曾清减,反而因着沈临渊的精心调养,蜜色长发愈发莹润生光,衬得眉眼间那段秾丽越发惊心动魄。
……
不多时,宫门在他面前次第打开,与记忆中别无二致。
然而不知是不是谢纨的错觉,总觉得这宫里的氛围相较于从前,平添了几分说不清的压抑。
往来宫人皆垂首疾行,眼神闪躲,仿佛连呼吸都要斟酌分寸。
正思忖间,赵内监熟悉的身影已映入眼帘。
老太监笑眯眯地迎上前:“王爷终于回来了,这一路辛苦了。见您贵体安康,老奴甚是欣慰。”
谢纨颔首示意:“赵内监,我皇兄近来可好?”
赵内监脸上笑容未变,眼角细纹却几不可察地收紧:“王爷这问的是什么话,陛下乃真龙天子,自有神明护佑,自然万安。”
谢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却从那笑容中窥不见半分端倪,只得压下心头疑虑,随着他行至昭阳殿前。
此刻殿门紧闭,赵内监破天荒地未作通报,只侧身示意:“王爷快请进吧,陛下得知您要回来,早已在殿内等候多时了。”
谢纨匆忙整理衣冠,推门而入。
昏暗的光线瞬间攫取了他的视线,在熟悉的龙涎香气中,隐隐夹杂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药香,在殿内幽幽弥漫。
谢纨瞪着眼睛急促搜寻片刻,也没有找到谢昭的身影。
他心头一紧——难不成皇兄已病重到不能起身?
这个念头如惊雷般炸响,他再顾不得什么礼数,疾步绕到那架玳瑁屏风后,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焦急:“皇兄,你怎——”
话音戛然而止。
只见八宝帐半掩着,一道身影慵懒地倚在床柱旁,正慢条斯理地翻着手中的书卷,蜜色长发遮住了半边面容。
闻声他微微侧首,露出与谢纨如出一辙的狭长眸子。
在看到呆立原地的谢纨后,他轻轻眯了眯眼,似笑非笑道:“阿纨,终于舍得回来见皇兄了?”
第88章
谢纨瞪大眼睛, 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幕,嗫嚅道:“皇,皇兄?”
……不对啊, 不是说皇兄病入膏肓,已经下不来床了吗?
他一头雾水地打量着倚在榻上的谢昭,努力想从对方身上瞧出点病人应有的样子。
奇怪,许是久未见天日, 对方的皮肤确实比往日苍白些许,可怎么看都不似病骨支离的模样……
正暗自揣度间,谢昭淡淡地抬眸瞥来,正好对上谢纨鬼鬼祟祟的视线。
他指尖仍闲闲地搭在书页上,声线里带着说不清的意味:“出去野了一圈,回来连规矩都没了?”
谢纨这才如梦初醒,慌忙敛起惊愕的神情,掀起袍角俯身下拜:“臣弟……参见皇兄。”
谢昭从鼻间逸出一声轻哼:“看来的确是朕太过纵容你了。如今都敢在朕的眼皮底下, 协助那北泽质子出逃。”
谢纨连忙道:“皇兄息怒, 臣弟万万不敢隐瞒皇兄。只是其中确有诸多阴差阳错,臣弟才流落北泽, 但绝未协助出逃, 恳请皇兄明察。”
头顶传来书页翻动的簌簌声, 半晌后才听到问话:“这些时日,一直在北泽?”
“……”
谢纨只好硬着头皮答道:“是, 是的……”
话音落下,殿内陷入一片寂静。
谢纨有些紧张地低着头,良久才听见头顶传来一声轻嗤:“怪不得浑身都沾着不伦不类的气味。去,给朕仔细洗干净。”
谢纨抬头诚恳解释:“皇兄,臣弟入宫前已沐浴更衣过了, 而且……”
“洗得很干净”几个字还没说出口,但见谢昭不由分说地一摆手,下一刻一行宦官便鱼贯而入,垂首敛目却不由分说地将谢纨引往偏殿浴池。
“……”
谢纨看了看龙榻上压根不准备理会他的谢昭,只好被他们半推半押着去了。
偏殿里已经烧好了水。
谢纨像只等着被拔毛的鸡一般坐在浴桶里,四周围着一圈宫人。
宦官们伺候得极尽周全,力道却重得惊人,仿佛要将他每一寸肌肤都搓洗得脱胎换骨。
待好不容易洗完,谢纨只觉得浑身发软,正扶着浴桶边缘想要起身,又一桶温水当头浇下。
“……”
谢纨头发湿淋淋地挂在头顶,十分无语地看着他。
只听那为首的宦官恭谨解释:“王爷恕罪,陛下有旨,须得沐浴至少五遍方可。”
“……”
也不知过了多久,待到终于被允许踏出浴桶时,谢纨只觉得双腿发软,浑身轻飘飘的使不上半分力气,刚跪下腿脚便是一软,险些一头撞在龙榻上。
谢纨匍匐在地,可怜巴巴地抬头,只见谢昭此刻没有看书,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猫儿——正是段南星先前送来与他解闷的那只。
这小东西数日未见,竟圆润了整整两圈,蓬松毛发如云团般丰盈,此刻正用粉嫩肉垫扒拉着谢昭修长的手指,时不时露出细小的乳牙轻啃。
谢纨见状,原本的委屈散去几分,撇了撇嘴忿忿道:“皇兄,臣弟一路听闻您重病卧床,担忧得不得了……可如今见皇兄圣体安康……”
——还有心情玩猫,故意装病,十分无耻。
谢昭冷笑道:“看起来洗的次数还是不够,你这张嘴还有力气说话。”
谢纨闻言,顿时闭上了嘴。
“既然你坚称流落北泽与那质子无关。”谢昭抚着猫儿的颈毛,“那便是自愿留在那种苦寒的地方了?”
他这般一问,谢纨登时想起来他有一个重要的消息告诉谢昭,慌忙跪直身子:“皇兄,臣弟留在那里,是因为发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这才耽搁了归期!”
谢昭“哦”了一声,轻挠着猫儿下颌:“那你说说,是什么重要的事?”
谢纨刚想把自己发现洛陵是假的的事说出来,殿外忽然传来赵内监的通传:“陛下,洛太医前来奉药。”
他心头骤然揪紧,不自觉地直起腰身。
果然听见身后传来轻响,一阵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余光瞥见一道青衫身影在斜后方跪倒:“臣洛陵,叩见陛下,王爷。”
谢纨转头望去,只见那道熟悉的身影正身着御医官服,温润如玉的面容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正是洛陵。
他浑身骤然绷紧,脱口而出:“是你!”
洛陵的目光落在谢纨身上,唇角扬起一抹与往日别无二致的温润笑意:“得见王爷安然归来,臣不胜欣喜。”
这笑容看起来实在真挚得无懈可击,若非谢纨早已窥破他的秘密,断不会想到这副温文尔雅的皮囊下藏着不轨之心。
他正欲向谢昭揭穿此人,洛陵却先一步转向龙榻,温声道:“陛下今日头疾可有复发?”
谢昭抚着猫儿,淡声道:“今日没有,倒是多亏了你先前献上的方子。朕记得你先前是王爷府上的人,正好今日王爷也在,你想要什么赏赐,但说无妨。”
洛陵当即屈膝叩拜,广袖委地:“能为陛下分忧是臣的本分,岂敢妄求赏赐。”
他抬起头时,目光投向谢纨,诚恳道:“只是臣许久未见王爷,始终心怀挂念。今日得见王爷身体安康,臣心愿已了,恳请陛下准臣与王爷一叙旧情,以慰思念。”
谢纨瞪着他,简直要被他精湛的演技所折服。
谁都知道洛陵先前是他府上的男宠,此刻这番说辞情真意切,倒像是他们两个有多么深厚的感情,他又是多么知恩图报的忠义之士。
谢昭若有所思地挑眉,伸手接过宫女奉上的药盏:“既然这样,你今日便随王爷回府。”
谢纨眼见他就要喝下那药,猛然直起身大声道:“皇兄!这药不能喝!这人他不——”
话音未落,颅腔深处骤然炸开一阵锥心刺骨的剧痛。
这痛楚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戾,宛若一柄烧红的利刃直劈灵台,霎时间天旋地转,眼前万物尽数没入浓稠的黑暗。
他踉跄着伸手想扶住什么,指尖却只掠过冰冷的空气,整个人如断线纸鸢般委顿在地。
在意识即将消散的边际,他隐约听见洛陵温润的嗓音响起:“……请陛下宽心,臣定当竭尽全力照料王爷。···”——
药香幽幽,萦绕在鼻尖。
谢纨昏沉地睁开双眼,视野中的景物由朦胧逐渐清晰。一人正持着什么东西在他鼻下轻晃,见他转醒,便收回手。
他浑身一激,彻底清醒过来,只见眼前人一袭青衣,面上不再挂着往日那般得体微笑,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正是南宫灵。
谢纨咽了一口口水,迅速环顾四周。
只见自己此刻身在昭阳殿东阁,他往日入宫小住时的居所,此刻宫人皆不在,只剩他和南宫灵两人。
南宫灵转身至旁侧案几,端来一碗氤氲着热气的汤药,笑了笑:“王爷,把这个喝了吧,可以缓解头疼。”
谢纨躲开他的手,喉间干涩,声音嘶哑:“你不必再演了,我已经知道你不是洛陵。你费尽心机潜伏在皇兄身边,究竟想要做什么?”
身份被当面揭穿,南宫灵却不见半分慌乱,反而从容一笑。
他将药碗放在一旁,接着倾身向前,指尖轻佻地抬起谢纨的下颌,语气依旧温和:“哦?这么说,王爷已经知道我原本的身份了?”
谢纨直视着他,逼问道:“我这头疾,以及我身上的蛊虫都是因为你吧,是你给我下的蛊?”
南宫灵微微眯起双眸,唇角仍噙着温润笑意:“既然王爷已知晓蛊毒之事,想必也该明白,你这头疾发作与否,全凭在下一念之间。”
谢纨抿唇不语。
南宫灵用指腹摩挲着他的下颌,声音轻柔:“王爷,不妨把话说得明白些。只要你不在陛下面前胡言乱语,你脑中的蛊虫自会安分守己。但若让我听到什么不该听的”
他忽然凑近耳畔:“我保证那蛊虫,会立刻将你的脑髓啃噬殆尽。”
这般恶毒的话语用他惯常的温润语调说出,令谢纨遍体生寒。
他偏过头挣脱对方的钳制,强撑着直起身子:“你处心积虑取得我的信任,又趁我不在时接近皇兄蛰伏至今,恐怕不止是要取他性命这么简单吧?”
南宫灵凝望着他,忽然低笑出声。
他扣住谢纨的下颌,迫使二人四目相对:“说来有趣,若非我能感知到王爷体内的蛊虫,有时候我真要以为……你与从前,根本是两个人。”
谢纨不自觉地攥紧了身下的锦被。
南宫灵仔细端详着这张近在咫尺的面容,语气愈发温柔:“王爷这般聪慧明艳,倒让我……舍不得痛下杀手了。”
他缓缓松开钳制,直起身来,微笑道:“该说的都已说明白了。还望王爷谨记,莫要在陛下面前失言……”
他理了理衣袖,眸光一冷:“否则,我随时都能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第89章
谢纨愤怒地望着他。
南宫灵见状, 那抹温润的笑再度浮上唇角。他重新端起药碗,动作轻柔地将药匙递到谢纨唇边,语气温和:“王爷, 请用药。”
谢纨却是没有伸手接那汤匙,而是看着南宫灵的眼睛,哑声道:“你在里面,放了什么?”
南宫灵失笑道:“这只是能缓解头疾的药。王爷何必如此戒备?难不成怕我给你下毒?”
谢纨强忍着将药碗掀翻的冲动, 他死死盯着南宫灵,却未能从他的表情里窥见半分破绽。
就这样僵持片刻,南宫灵十分有耐心地等着他,丝毫没有收回手的意思,好像谢纨不喝,他就不肯走。
于是最后,谢纨只好忍气吞声,就着他的手, 小口将汤药饮尽。
整个过程中, 南宫灵始终安静地注视着他,一直到碗底见空, 他方从容收回药碗, 温声道:“辛苦王爷了。”
谢纨忍了忍, 沉声道:“我知道之前的事,所以你有什么要求大可以直言……但是请你不要伤害我皇兄。”
南宫灵看了他一眼, 意味深长道:“那就要看王爷的表现了。”
谢纨暗自攥紧了拳头,此时此刻他连对方的目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又如何能与他周旋?
于是他用眼神凶巴巴地警告他:我会一直盯着你的。
看着他这眼神,配上那张因怒气而发红的漂亮的脸,南宫灵微微眯起眼, 轻声道:“王爷日后还是莫要用这样尚未眼神看人,怪教人心痒的。”
“……”
谢纨大怒,爬起来想锤他,恰在此时,门外廊下由远及近传来脚步声,正朝着殿门而来。
殿门轻启,谢昭在赵内监的拥簇下缓步而入。
南宫灵从善如流地躬身退至一旁,仿佛刚才那个步步紧逼的人根本不是他。
“阿纨。”
谢昭在榻边落座,拂开谢纨额前散落的发丝:“可觉得好些了?”
谢纨张了张口,余光不由自主地扫向垂首侍立的南宫灵,见他一副低眉顺目的模样,只得收回目光,勉强应道:“……好多了,劳皇兄挂心。”
谢昭的目光在他面上停留片刻,凤眸里看不出情绪,只淡淡道:“本想让你今夜回府,既如此,便宿在东阁罢。”
谢纨正有此意,只有留在宫中,他才能盯着南宫灵的举动——虽然他对阻止他做些什么,根本没有什么把握。
他低声道:“臣弟遵旨。”——
年关将近,宫里头一回显出几分鲜活的生气。
为了迎接新岁,尚服局早早派了人来东阁,为谢纨量身裁制岁末的新衣。
锦缎流光,软尺绕过肩背,宫人轻声细语地记着尺寸,满室皆是绸缎摩挲的轻响。
魏都的冬意远不似麓川那般酷烈,东阁地下铺设的地龙终日氤氲着暖意,熏得满室如春。
谢纨即便只着单薄中衣,肌肤也沁不出半分寒意,可在这片熨帖的暖意里,他心口那根弦丝毫没有松弛。
南宫灵依旧每日晨昏定省般前来请脉。
他面上永远挂着一成不变的温文笑意,语气关切如常,仿佛那日步步紧逼是谢纨一场错觉。
一连数日,谢纨终是忍无可忍。
他吩咐聆风暗中去查南宫灵平日的行踪,聆风说那人除了每日在御医署当值,便是入宫请脉,寻不出半分破绽。
越是干净,越是可疑。
南宫灵献上的汤药确实缓和了谢昭的头疾,可谢纨总觉得那药一定有些副作用,他必须设法将这一切告诉知皇兄。
“王爷,尺寸已量妥了。”
尚服局的女官柔声禀报,躬身将一册锦绣纹样的图录奉至他面前:“陛下特命今年为王爷多制几身新衣,这些是尚服局新绘的款式,王爷可要过目择选?”
谢纨心不在焉地接过册子,册中纹样繁复华丽,他却觉索然无味,正欲递还,忽然心念微动,到唇边的话转了个弯。
他收回手,将图册收回手中,轻咳一声:“本王先瞧瞧。你们且退下吧。”
女官们敛衽行礼,鱼贯退出。
等到人都退下了,谢纨攥紧手中图册,转身朝昭阳殿的方向行去。
这些天他虽然居住证东阁,与昭阳殿不过一廊之隔,他却并非每日都能见到谢昭,也寻不着什么合适的由头面圣。
到了昭阳殿前,他望向殿外值守的宦官:“陛下今日可在殿中?”
那宦官躬身应道:“回王爷,陛下正在殿内。陛下早有口谕,若王爷前来不必通传,直入便是。”
谢纨心中一喜,放轻脚步走进殿内,目光先谨慎地扫过四周,没有见南宫灵的身影,这才稍松了口气,朝着内殿走去。
屏风后面,谢昭端坐于御案之后,案前立着一位身着礼部官服的臣子,正低声禀报:“……陛下,今年诸属国皆已遣使奉上岁贡贺礼,唯北泽尚未有动静。”
“北泽国书称,因先王新丧,新君初立,国内百废待兴,故不便遣使来朝。”
殿内静了一瞬。
谢昭将手中朱笔轻轻搁下,似笑非笑道:“真是……胆子渐长。先前在魏都时,还是一副忍辱负重的模样,如今倒是硬气起来了。”
谢纨一听“北泽”两个字,忙顿住脚步,躲在屏风后偷听。
谢昭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屏风,朝那官员淡声道:“你先退下。”
那官员躬身应是,转身退出时恰好瞥见屏风后探头探脑的谢纨,脚步不由一顿,古怪地看了他一眼,迟疑道:“王爷。”
谢纨干咳一声:“你好。”
待官员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他才硬着头皮转向御案后那道玄色身影,低声唤道:“皇兄。”
谢昭抬起眼看他。
谢纨只好腆着脸笑道:“对了皇兄,方才臣弟在外头隐约听见,你们似乎在商议北泽贺礼之事……不知是?”
谢昭并不避讳,字字清晰:“沈临渊抗旨不归,私逃回北泽,背弃两国盟约。朕正在斟酌,是否该出兵讨个说法。”
谢纨心头一紧:“皇兄,此时出兵,恐怕对我军不利。这天寒地冻的,行军艰难,粮草耗费亦远胜往常,实非上策……”
谢昭指尖在案沿轻轻一叩,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哦?”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谢纨面上:“那便等到来年春荒,断了他们的商路,让他们不得不亲自来魏都请罪,如此可好?”
谢纨喉间发紧,一时语塞:“这……”
他这般迟疑吞吐的模样,清清楚楚落在谢昭眼里。只见对方唇角那丝若有似无的弧度渐渐敛去,眸光沉了几分,殿内的空气仿佛也随之凝滞。
谢纨十分紧张地站在原地,却听得谢昭轻轻“哼”了一声,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过来做什么?”
谢纨捧着那本图册,硬着头皮上前:“是这样的,方才尚服局送了花样册子来,让臣弟选几个式样。可臣弟瞧着样样都好,实在挑花了眼……皇兄不如帮臣弟掌掌眼?”
谢昭道:“既都喜欢,便都做了。”
谢纨打了个哈哈:“一个人哪儿穿得了那么多衣裳,平白浪费人力物力。皇兄就帮臣弟挑几件罢。”
闻言,谢昭方才伸手接过册子,随意翻了几页,执起朱笔在几处图样上随意圈了点,便将册子递回谢纨手中。
谢纨接过册子一看,只见朱笔圈点的皆是明烈鲜艳的正红纹样,在素白纸页上灼灼如火。
他不由得抬眼问道:“皇兄这么喜欢臣弟穿红色的衣服?”
谢昭并未答话,恰在此时,奉药的宫女端着漆盘而入,盘中药碗袅袅腾起热气。
谢纨的呼吸骤然收紧了。
他看着宫女垂首趋近,将药盏轻轻搁在御案边缘,药香飘散过来,与殿中原本的龙涎香交织在一起,却让谢纨脊背窜过一阵寒意。
这汤药里肯定掺了别的东西,日积月累地饮下,谁知会对身体有什么影响?
谢昭刚刚端起药盏,就在这一瞬,一直安静侍立在侧的谢纨忽然身形一晃,脚下不稳,整个人直直朝前倾去,“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脑袋不偏不倚撞在谢昭执盏的手臂上。
“哐当——”
药盏脱手倾翻,深褐的汤药泼洒而出,瞬间浸透了玄色龙袍的前襟。
殿内一时安静无比。
谢纨抬起脸,目光迅速扫过空空如也的药盏,又转向谢昭,脸上适时浮起惊慌与懊恼:“皇兄恕罪!臣弟一时脚下不稳,冲撞了皇兄……”
他吐了吐舌头,那模样带着几分少年的莽撞与无辜,随即利落地站起身:“臣弟这就去唤赵内监进来,服侍皇兄更衣。”
然而他的脚步刚转向殿门,身后便传来谢昭不咸不淡的嗓音:“自己惹的祸,倒要让旁人替你收拾残局?”
闻言,谢纨脚步顿住。
犹豫片刻,只得硬着头皮转回身来,十分乖巧道:“……是臣弟思虑不周。那……臣弟侍奉皇兄更衣?”
第90章
他这副模样看起来实在乖巧得很, 只是另一只脚尖还朝着殿门的方向,一副随时准备跑路的模样。
谢昭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勾:“回来。”
谢纨原本只是嘴上逞强,暗忖皇兄素来嫌他毛手毛脚, 定会顺势将他打发出去。谁知竟听得这么一句,只得默默收回打算跑路的脚,慢吞吞地挪到御案前。
谢昭闲闲向后靠入椅背,好整以暇地瞧着他, 并不言语。
谢纨杵在他面前,唇瓣动了动,又抿住,忍了忍才道:“皇兄,那你先把外袍解下。”
谢昭眉梢轻挑,眼底掠过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还要朕自己动手?”
谢纨迟疑了一下:“可是……”
谢昭依旧稳坐如山,连指尖都未抬一下,只是看着他。
啧……
眼见对方压根没有要自己动手的意思, 谢纨只好硬着头皮上前。
幸而这些时日他摸索会了解这繁复的古制衣袍。只不过龙袍的腰封构造精巧, 绝非寻常服饰可比。
谢纨正垂首与那枚暗嵌玉扣的腰扣作斗争,忽闻头顶传来一道听不出情绪的声音:“阿纨这解腰带的手法倒是娴熟。”
谢纨全副心神仍缠在那颗顽固的玉扣上, 闻言一时没转过弯来, 怔怔地仰起脸:“啊?”
谢昭面无波澜地垂眸睨着他, 忽然抬手,掌心轻轻覆上他后颈。
那力道不重, 却让谢纨不由自主像只被拎住后颈的小狐般仰起头,脖颈拉出一道温顺而脆弱的弧线。
谢纨茫然地眨巴着眼睛,便听见谢昭的声音再度落下,语调依旧平缓,却莫名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口, 几乎让人透不过气:
“这些日子在北泽……可也曾这般替人解过衣带?”
谢纨彻底被问懵了。
他仔细想了想,不过在北泽时,都是旁人伺候他更衣洗漱,至于沈临渊……那人更是从未让他在这些琐事上动过手。
他老实地摇了摇头:“没有。”
谢昭眯了眯眼。他先前命人为谢纨反复沐浴时,早已令宫人将他周身每一寸肌肤都查验清楚。
回禀之人口中那句“王爷贵体无痕,莹洁如初”言犹在耳。
谢昭的指尖在他颈后轻轻摩挲了一下,那触感带着些许审视的意味,又似在无声地度量着什么。
片刻后,手指缓缓松开。
谢纨脖颈上的压力一消,便下意识地缩回脖子,抬起眼茫然地望向谢昭。
只见谢昭倏然从椅上起身,手指扣住腰封一扯,精巧的玉扣骤然崩开,叮叮当当溅落一地。
其中一枚正撞在谢纨额角,冷白的肌肤上立刻泛起一小片红痕。
谢纨吃痛地“嘶”了一声,抬手揉了揉额角,再抬眼时,谢昭已转身朝内殿走去,只丢下两个字:
“过来。”
谢纨抿了抿唇,只好站起身,跟着那道玄色背影向内殿走去。
昭阳殿他来过数次,内殿却从未踏足,更不曾仔细打量过其中陈设。
此刻殿内宫人已尽数屏退,连素来不离谢昭左右的赵内监也不见踪影。
谢纨尚未适应内殿昏沉的光线,一件带着龙涎香气的衣袍便凌空抛来,正正罩住了他的头脸。视线被遮蔽的刹那,谢昭的声音自前方淡淡响起:
“替朕更衣。”
谢纨抬手将盖在头上的衣袍扯下,他眨了眨眼,在昏朦的光影中望向立在几步之外的谢昭。
那人侧对着他,玄色中衣的领口微松,露出一段线条利落的颈项,在幽暗里白得有些触目。
谢纨捧着那件犹带体温与龙涎香的外袍,趋步上前。他轻手轻脚地将外袍披在谢昭肩头,随后绕至身前,低头为他系束腰封。
他尚且没有忘自己今日来此的最终目的,他垂着眼帘,手指扣着玉扣,状若无意地轻声开口:“皇兄……臣弟,不太喜欢洛太医。”
玉扣轻轻一响,扣入环中。
他顿了顿,才将后半句小心翼翼地递出:“……往后,别再让他来奉药了,好不好?”
内殿陷入短暂的沉寂,唯闻烛芯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
谢昭任由他整理衣襟,目光落在他低垂的侧脸上,有些玩味道:“朕怎么记得,你先前特地求朕饶他性命。他入你府上后与你如胶似漆,如今倒厌弃起来了?”
谢纨面露尴尬:“那都是以前的旧事了……”
他感到那目光中的审视,心下一横,又低声补充道:“何况皇兄先前不是还想杀他么?谁知道他此番献药,有何目的……”
话音未落,颅腔深处蓦地窜过一丝尖锐的刺痛,仿若是警告一般来得突兀而迅疾。
虽只一瞬,却让他额角顷刻间渗出细密的冷汗,后面的话被硬生生堵在喉间,再不敢说半句。
半晌,他才听见谢昭的嗓音平平响起,听不出喜怒:“你究竟是厌他,还是心里念着旧情,想将他讨回身边去?”
谢纨压下额角的隐痛,手指将腰封最后一环理好:“皇兄明鉴,臣弟绝无此意。”
谢昭任他系好衣带,方淡淡开口:“他呈上的汤药,每一剂皆经专人试尝,未见试药者有何异状。”
谢纨心道,谁知那人会使些什么闻所未闻的蛊毒之术?
他还想再说什么,脑仁中的刺痛却再次隐隐泛起,且比先前更清晰几分,迫得他只得暂时收声,咬了咬牙:“总之皇兄,不要轻信这个人……”
谢昭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没再开口。
不多时,殿外传来赵内监恭谨的传报声。谢纨不敢耽搁谢昭处理政务,遂躬身垂首,目送对方消失在屏风之外。
待谢昭离去,殿内重归寂静,谢纨才缓缓直起身,长长吁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额角,却发现方才那几乎要发作的尖锐痛楚,此刻竟已不知何时退去,不留丝毫痕迹,仿佛从未出现过。
转眼年关已至。
依魏朝旧制,元日这日,皇帝须亲率文武百官赴太庙祭天祈福。
谢纨一大清早便被宫人唤醒,盥洗梳妆,一层层穿上那隆重而繁复的礼服。金丝刺绣的纹样在烛光下流转,衣料沉甸甸地压着肩头,竟有数斤之重。
他随谢昭步入太庙,在庄重冗长的仪典中躬身行礼,聆听祝祷,直至暮色四合,方移驾宫中夜宴。
最后的宫宴上,笙歌缭绕,觥筹交错。
谢纨坐在席间,看着舞姬翩跹的身影,渐渐有些百无聊赖。不时有官员举杯近前,含笑敬酒,言辞恭维周到。
哪怕明知是场面上的客套,可那些人说话好听,于是谢纨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地饮下,对着谁都笑得很开心。
酒意渐浓,眼前的人影与灯影晃作一片,耳边的丝竹声也仿佛隔了一层纱,嗡嗡地响着。
他迷迷糊糊地倚在椅中摇头晃脑,不多时一名宦官悄步近前,躬身低语:“王爷,陛下请您移步上座。”
谢纨眯着蒙眬醉眼,努力朝御座方向望去,烛火辉煌处,谢昭的目光隔着喧闹的宴席,正静静看向他这边。
谢纨只好扶着桌沿,晃晃悠悠地站起身,脚步虚浮地穿过席间,在谢昭手下方宫人早已准备好的位置上一屁股坐下。
直至宫宴终了,在群臣山呼海啸般的恭贺声中,谢昭起身离去。
谢纨正要随百官一同行礼告退,侍立在侧的宦官却悄步上前,压低声音道:“王爷,陛下请您随驾。”
谢纨醉意朦胧,不知谢昭此时唤他何事,却也不敢多问,只强撑起昏沉的脑袋,稳住虚浮的脚步,随着那宦官往后殿方向去。
穿过喧哗渐散的殿宇,行至后殿门前。
夜色已深,宫檐下的红灯笼在风中微微摇曳。
一辆玄色马车静静停在汉白玉阶前,车壁雕着栩栩如生的蟠龙纹,龙鳞在昏黄光影中若隐若现,仿佛随时会腾云而起。
宦官躬身掀起车帘,里头熏着淡淡的龙涎香,与宴席间的酒气截然不同。
谢纨眯着醉眼望去,只见谢昭已端坐车内,玄色衣袍衬得面容在阴影中愈发深邃。
“上来。”
谢纨扶住车辕慢腾腾地爬上车,刚刚坐稳马车便动了,车轮碾过宫道发出一串辚辚轻响。
车身一个微晃,谢纨本就虚浮的身子随之一歪,险些栽进谢昭怀里。
胃里顿时翻搅起来,他慌忙捂住嘴,却听见头顶传来谢昭听不出情绪的声音:“你若吐在朕身上,便自己将朕这身衣裳洗净。”
谢纨撇了撇嘴,但还是坐直身子,却仍觉得天旋地转。
他靠着车厢壁,醉眼惺忪地望向对面那张隐在暗影中的脸,含糊问道:“皇兄……我们要去哪儿啊?”
谢昭并未回答。
好在马车并未行驶太久,便缓缓停驻。车身一顿,谢纨跟着往前微微一倾。
对面的人已掀帘下车,玄色衣摆掠过车辕,消失在帘外。
谢纨不敢耽搁,连忙跟了下去。
双足刚踏实地,深夜的寒风便扑面卷来,凛冽如刀,刮过他滚烫的面颊与耳廓。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混沌的头脑被这冷风一激,登时清明了几分。
他眨了眨眼,努力聚焦视线,待看清眼前的景象,那残余的一半酒意,也在刹那间烟消云散。
只见眼前赫然是一片荒废的宫苑,不知已被岁月遗忘多久。
断壁残垣在凄清月色下裸露出狰狞的轮廓,梁柱倾颓,瓦砾遍地,所有可见的木石表面都蒙着一层焦黑的色泽。
很明显,那是被烈火狠狠舔舐、灼烧后留下的印记,连时光都无法将那股毁灭的气息完全抹去。
谢纨心惊胆战地望着眼前这片荒弃的殿宇,认出了正是先前自己走错了地方,遇到南宫离的那片宫殿。
他对这地方实在有些阴影,脚下不愿向前挪动分毫。
然而,走在前方的谢昭却步履未停,仿佛对周遭的破败与阴森浑然不觉,亦或毫不在意,径直朝着里面走去。
就在这时,身侧的赵内监塞给他一个细长包裹,示意他跟上去。
谢纨不知那包裹里究竟是何物,只得接过来抱在怀中,硬着头皮跟上谢昭的脚步。衣袂拂过荒草与断石,立刻蒙上一层细灰。
走出十余步,他忍不住回首望去,来时乘坐的马车与随行侍卫仍静静停在原地,竟无一人有跟上来的意思。
远处宫城方向,元日子时的钟声正沉沉荡开,伴随着隐约炸响的烟火,零星的光亮在漆黑天幕上一闪即逝。
他转回头,只见谢昭已停在一处相对完好的宫殿前。
那殿宇虽门窗俱损,梁柱倾颓,主体框架却还顽强地立着,在废墟中显得格外突兀。
谢昭略一驻足,便径直踏入殿内。谢纨连忙小跑几步追上,在门槛前顿了顿,终是也跟着抬脚跨入。
殿内尘埃弥漫,他下意识用袖口掩住口鼻,眯眼望去。
谢昭正立在殿中一片还算干净的空地上,仰首凝视着上方一道横梁。月光从破损的屋顶罅隙漏下,将那横梁照得半明半暗。
谢纨顺着他的目光细看,只见那横梁中央有一道深深的凹痕,木质被磨得光滑发亮,边缘却残留着细微的毛刺,像是被重物长久勒压,摩擦后留下的痕迹。
他正盯着那痕迹出神,忽听谢昭道:“把东西拿出来。”
谢纨回过神,低头解开怀中包裹,露出的竟是一把色泽沉暗的线香,散着缕缕陈旧而沉郁的檀息。
他疑惑地拿起香,尚未来得及问,便见谢昭朝着殿内深处抬了抬下巴,声音在空旷中显得格外清晰:“去,奉上。”
谢纨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
正前方,那面隐没在浓重阴影里的墙壁上,竟然悬挂着一幅画。
那画的边缘焦黑蜷曲,显是被火舌燎过,纸张也是脆弱不堪,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而就在这方寸之间,工笔细腻地勾勒出一张女子的面容。
即便纸张泛黄颜料剥落,边沿被火灼得乌黑,画中人的容颜却依然栩栩如生,可见绘者笔力之精,更可想见画中人生前必是位倾国倾城的美人。
更令谢纨惊愕的是,他竟隐隐从那斑驳的颜料里看出,那女子竟生着一头与自己和谢昭同样颜色的长发。
他怔怔地望着这张残破的画,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自心底悄然涌起。
他确信自己从未见过画中女子,即便那些已与他交融的原主记忆里,也寻不到半分关于她的踪迹。
可偏偏此刻,对着这张陌生容颜,他竟感到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他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手中的线香,侧首问道:“皇兄,她……她是……”
谢昭的目光仍凝在画上,慢声道:“她死的时候你还很小,不记得倒也正常。”
说罢,他转过头,目光落在谢纨惊愕的脸上:“去吧阿纨,给母妃上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