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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雪花纷扬, 愈下愈急。

天光未醒,谢纨便被唤起。

阿隼将他裹进一层又一层的皮裘里,直到他整个人圆滚滚得像个雪球, 才被小心扶上马车。

他靠在沈临渊肩头,随着马车颠簸昏昏欲睡。那人身上清冽沉稳的气息萦绕不散,竟让他无端地觉得安心。

再睁眼时,窗外已是一片皑皑白雪, 远山的轮廓在弥漫的雪雾中模糊难辨。

不知行了多久,眼前的风雪渐渐稀薄,目光所及的雪山脚下,竟呈现出一片云杉林。林子边缘散落着几处屋舍,形成一个安静的小村落。

马车在山脚下停住。沈临渊对随行众人令道:“在此等候。”

他带着谢纨下车。眼前的山脉沉默矗立,墨色的云杉林沿着山脊顽强地向上攀爬,每根枝桠都托着厚厚的积雪。

二人沿小径上山,不多时, 便看见一间不算宽敞的屋舍, 依偎着嶙峋的山壁而建。

屋前空地上,几只药炉正燃着旺火, 罐中药汤咕嘟作响, 蒸腾起阵阵带着苦香的白气。

屋后是收拾得齐整的羊圈, 几只山羊安静地嚼着草料。

羊圈旁,一小片药圃被草席与油布仔细覆盖, 底下显然护着耐寒的药草。

沈临渊俯身细看炉中滚沸的药汁,轻声道:“药还煨着,人应该没走远。”

他上前轻推木门,门应声而开:“先进屋等吧。”

谢纨却犹豫地停在原地:“主人不在,我们这样进去……会不会太冒昧了?”

“无妨。”沈临渊温声解释, “他是我的故交,向来不拘这些俗礼。这扇门从来不曾上锁,就是为了方便附近前来求医的乡邻。”

谢纨思忖片刻,还是轻轻摇头:“沈临渊,我们还是在这里等他回来吧。”

沈临渊见他坚持,便颔首道:“好。”

谢纨在药炉旁找了个小马扎坐下,望着眼前苍茫的雪山,心里没来由地泛起几分忐忑。

他侧过头,轻声问站在身侧的人:“沈临渊,真的有人能治好我的病吗?”

沈临渊自清晨起便异常沉默。闻言,他轻轻握住谢纨冰凉的手:“即便他束手无策,天下之大,我也定会寻到能解此症的人。”

他收紧掌心,漆墨般的眼眸深深看进谢纨微怔的眼底,语气沉静笃定:“阿纨,我必治好你的头疾。”

谢纨心尖一颤,垂下眼帘,极轻地应了一声:“嗯。”

不多时,远处忽然传来几声犬吠,随即,踩雪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沈临渊率先起身,谢纨也赶忙跟着站起。

只见一个浑身裹在厚重羊皮袄子里的人,赶着一小群羊从林子那边走来。

一只黑狗抢先奔至,嗅了嗅沈临渊的靴子,立刻欢快地摇起了尾巴。

沈临渊上前与那人交谈。

虽然那人的面上被厚重的风帽覆盖,但是从肢体动作上来看,见到沈临渊应该是很自然愉快的。

果不其然,片刻后沈临渊回头示意,谢纨连忙走上前。

面对这位可能关乎自己性命的神医,谢纨打起十二分恭敬,正欲用事先学好的北泽礼数问候,却听对方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久违的温润:

“魏人?”

谢纨蓦地一怔。

那口音太过熟悉,竟然是魏都的口音,谢纨登时生出亲切感:“你……你也是……”

北陵看了他一眼:“先进来吧。”

屋子不大,器物繁多,却收拾得井井有条,于繁杂中透出一种独特的秩序。

临窗处设一张竹制床榻,榻旁的木柜分层摆满各类晾干的药材,另一侧则整齐陈列着碾槽、药臼等研磨器具。

屋中炉火正旺,暖意驱散了外间的严寒。

谢纨摘下防雪的帽子,悄然环顾四周。见靠近后门处垂着一道帷帐,帐幕合拢得并不严实,缝隙间隐约可见其后似乎设有一座神龛,幽微难辨,不知供奉的是什么。

他正待细看,门外声响渐近。

北陵安置好羊群,捧着一罐药步入屋内。

他将药罐置于桌案,一面摘下风帽,一面道:“殿下方才所言患病之人,便是这位公子?”

沈临渊应道:“是,还要劳烦先生一观。”

北陵脱下厚重的皮袄,转过身来。谢纨这才看清他的面容。

出乎意料,这位“北陵先生”竟十分年轻。

他至多比自己年长几岁,眉目间没有北泽人的明晰轮廓,反而带着南魏的清秀。

虽因久居风雪,面色略显粗糙,但气质清俊疏朗,那泠泠清澈的目光,绝非边关苦寒所能蕴养。

谢纨忙迎上前,他正要开口,北陵的目光抬起,不偏不倚地落在他的面上。

刹那间,谢纨清楚地看见对方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诧,那双清秀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轻轻一蹙,连带着抿紧了唇。

这细微的变化不过瞬息之间,北陵已移开视线,声音淡淡:“殿下,恐怕我治不了。”

这句话如同一盆冰水,将谢纨满腔的期待浇得透心凉。

沈临渊的声音也随之一顿:“先生何出此言?”

北陵看向沈临渊:“殿下既知这位公子来自魏都,那连魏都名医都束手无策的病症,我区区一个边野乡人,又如何能治?”

沈临渊向前一步:“先生连脉象都未曾探过,便直言无法,是否……太过武断了?”

北陵面上毫无变化:“殿下,我行医多年,什么样的病症能治,什么不能,我一眼便知,一清二楚。”

他垂眸,将手中的药罐轻轻放下,发出清脆的磕碰声:“恐怕我没法为殿下分忧,两位请回吧。”

说罢他转过身,背对着他们,专注地拨弄起炉中的炭火,再不肯多看他们一眼。

谢纨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连站稳都变得艰难。

直到一只温热的手稳稳握住他冰凉的手指,他才恍惚地回过神,发现他们已站在了屋外的风雪中。

他抬起头,对上沈临渊深不见底的眼眸。

“阿纨。”

他听见他轻声说,声音在风雪中格外清晰:“无妨,我们先回去,我再另寻他法。”

谢纨恍惚地随着他走了几步,心里的失望如潮水般阵阵涌来。

难不成他的病真如最初推断的那般,是命定的不治之症,而他这个反派,终究难逃一死?

心脏一阵抽痛。就在他与沈临渊将要走远时,他猛地顿住脚步——

不对!

他忽然想起,虽然原文中沈临渊回北泽的这段剧情他跳着读过,但此刻细细回想,“北陵”这个名字,竟带着几分说不出的熟悉。

他记得当时随手点开评论区,有一条热评让他印象深刻:

【全书医术天花板来了!】

谢纨不自觉地攥紧手指。

不行,他不能走!

这个北陵先生,在原著设定中是医术的巅峰。若是连他都治不了,普天之下,恐怕再无人能解他这病症。

方才的一幕幕在他脑中飞速回溯:

北陵初见沈临渊时,那份自然而然的熟稔与愉悦,足以说明他对自己并无预先的成见。

一切的转变,都发生在他抬起眼,看清自己面容的瞬间。

谢纨的心骤然一紧。

此人年纪与自己相仿,言语间又带着魏都口音,极有可能曾是魏都人士。

那么……他拒绝医治自己,莫非并非因为病症本身,而是因为他认得这张脸,甚至知晓他从前在魏都的种种恶行?

见他忽然停下,沈临渊不解地回头,却见方才还满面失落的人忽然抬起头来,一双眸子亮得惊人:“沈临渊,你再等我一下!”

不等沈临渊回应,他已迅速抽出手,转身朝着那座小屋飞奔而去。

屋内,北陵正将煎好的药汁徐徐倒入陶皿,忽闻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抬眸间,只见那本应离去的身影去而复返,一头流金般的长发灿若流云。

他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帘,语气疏淡:“公子何故去而复返?我已言明,你的病,我治不了。”

“我想再争取一次!”

北陵执壶的手微微一顿,不由再次抬眼。

少年因疾步而来气息微喘,那双琉璃般的眸子却清亮如洗,其中闪烁的坚定,竟让这简陋的茅屋为之一亮。

只见他快步走到案前,郑重其事地拂衣跪坐,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恳切真挚:

“我想请先生,给我一个机会。”

……

半晌后,小屋外。

“你说……什么?”

沈临渊的眉头深深蹙起:“你要留下来,给他……”

他转头望向羊圈里正咩咩叫唤的山羊,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喂羊?”

谢纨却是一脸雀跃,不见半分勉强:“对啊对啊!”

他眼中闪着光,语气兴奋:“北陵先生说了,他正好缺一个羊倌,只要我帮他喂一个月的羊,他就答应为我诊治。”

“这怎么行。”沈临渊断然否定。

他的阿纨无论在魏都还是麓川,何曾亲手做过这些杂役?更何况是在这般苦寒之地。

他放缓语气,试图劝解:“不必勉强自己。若实在不行,我们另寻名医……”

谢纨斩钉截铁:“不行,只能是他!”

“……”

沈临渊不解他为何如此执着:“……那我去与他商议……”

“别别别!”

谢纨急忙拦住他,压低声音:

“没事的。像他这样的天才,脾气怪些很正常……而且你也说过他性情孤高,这次肯见我已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如今只要喂几天羊就能换来诊治,简直赚大发啦!”

说罢,他又轻轻肘了沈临渊一下:“何况你不是还得回边关抵抗北狄?就不要担心我了。”

沈临渊侧首凝视着他。

谢纨语调轻松,眉宇间不见半分委屈,那笑容在雪光映照下格外灿烂。

他沉默片刻,终是轻叹一声,妥协道:“那好。我将亲卫留在山下驻扎,你若有什么需要,随时让他们传信给我。”

第72章

看着他眉宇间毫不掩饰的忧虑, 谢纨又肘了他一下他,语气笃定:“放心,我自有办法让他点头。”

沈临渊也不知他哪里来的自信, 正欲开口,却见谢纨忽然望向小屋方向。

接着他压低声音问道:“对了,沈临渊……你觉不觉得,那位北陵先生, 瞧着有几分面熟?”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沈临渊微怔,随即不解道:“是因为他是魏人的长相?”

谢纨抿了抿唇,迟疑地摇头:“不,也不是……我说不上来,总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

细细回想在魏都的时日,他确实不曾结识这般人物。

可对方那清隽的眉目,温润的气质, 总让他莫名生出几分熟悉之感。

沈临渊欲言又止, 见他心思早已飘远,只得轻叹:“总之, 过几日若他仍不松口, 我便来接你回去。”

沈临渊临行前不仅留下亲卫, 更在山下备好住处,命人从麓川送来日常用度。

自此, 谢纨每日清晨便上山照料羊群。

北陵先生总是准时背着药篓下山行医,待到日暮方归。

谢纨几次三番想要搭话献殷勤,对方却始终神色淡淡,只嘱咐他喂完羊尽早下山。

谢纨:“……”

他难得这般放下身段示好,竟被人视若无睹, 心下不免郁郁。

羊圈收拾得十分整洁,数十只山羊经过几日相处,已认得这位新来的饲主,一见他的身影便围拢过来咩咩叫唤。

谢纨切碎干草投入食槽,嘴里哼着歌,目光却不时飘向前院。

忽然指尖一痛。低头看去,原是山羊忽然咬了他一口。

他揉着发红的指节,不自觉蹙起眉头,眼前这只羊与其他羊不同,既不争抢草料,也不安静进食,反而焦躁地绕着他转圈,肚子圆鼓鼓地胀起,不时发出叫声。

谢纨蹲下身问道:“你不吃东西,叫什么?”

那羊仿佛听懂般,叫得愈发急促,湿润的鼻尖不停蹭着他的衣袖。

谢纨仔细打量,发现它腹部的鼓胀异于寻常,呼吸也显得格外急促。

他心头一动,伸手轻抚羊腹,触手竟是不同寻常的紧绷,里面隐隐还有动静,他惊得缩回手,这竟然是一只要临盆的母羊。

……

北陵背着满篓药材,带着大黑踏着暮色归来。

还未走近小屋,便见一人影跌跌撞撞自羊圈方向奔来。

待那人跑近,他才认出正是这些时日在他这儿喂羊的少年。这少年生得一副养尊处优的模样,平日里总想方设法与他搭话,都被他冷着脸避开了。

然而此刻他跟往日判若两人,一头流金长发在奔跑中凌乱飞扬,一边跑一边大吼:“北陵先生!你家羊,难产了!!”

北陵神色一凛,来不及多问,立即放下药篓朝羊圈快步走去。

只见那只待产的母羊正卧在干草堆上,身下已清理出一片干净区域。

少年那件价值不菲的外袍垫在其身下,尽管处理手法生疏,却能看出他在无人指导的情况下,已做了力所能及的处置。

谢纨跟在他身后,声音带着喘息:“我试着帮它,可它一直使不上力”

北陵回头看了他一眼,对方额发被汗水浸湿,沾着草屑的脸上满是担忧。他顿了顿:“炉上温着水,屋里橱柜有麻油,劳烦取来。”

谢纨连声应着,转身疾步而去。

待他端着水盆与麻油返回时,只见北陵已褪去外袍,将衣袖挽至肘间,正用清水仔细清洗手臂。接过麻油后,他从容地将油脂均匀涂抹在手臂上。

谢纨屏息凝神地守在一旁。随着母羊一声用力的哀鸣,一只湿漉漉的羊羔终于滑落在干草堆上。

看着母羊回头舔舐新生的羊羔,他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待羊羔颤巍巍地吃了几口奶后,北陵用干净的外袍将小羊轻轻包裹,抱了起来。他站起身,看了眼一旁眼巴巴望着的谢纨,竟破天荒地将羊羔递了过去。

谢纨喜出望外,连忙小心翼翼地接过。

刚出生的小羊羔身上没有羊膻味,反而带着淡淡的奶香,柔软的耳朵耷拉着,发出细弱的叫声,温热的小生命在他怀中轻轻扭动。

……

自那日后,北陵虽仍不多言,待他的态度却明显缓和了许多。

于是翌日清晨,谢纨便殷勤地拿起抹布,准备擦拭药架。这小屋共有两间,一间用作诊室,另一间则终日被厚重的帷幔遮掩,隐约可见供台的一角。

“屋子里的东西不要动。”

谢纨回头:“为什么?不需要打扫?你们医师不是都很喜欢干净吗?”

北陵低下头:“你只需要去喂羊,其他的不需要。”

谢纨撇了撇嘴,心下不甘。

既然不让打扫,那为恩人做顿饭总可以了吧?

第三日,他特意赶在北陵归来前,认认真真烹制了一锅饭菜。谁知饭尚未用完,北陵便印堂发黑,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幸而他医术高明,自救及时。

谢纨一脸忐忑地看着对方催吐服药,面色渐渐恢复。

待缓过气来,对方望着他,深吸一口气:“……往后,莫要再近灶台。”

谢纨欲哭无泪:“神医,你是不是不太待见我啊?”

“……这话怎么说?”

谢纨索性直言不讳:“我见你和沈临渊相谈甚欢。到了我这就这般疏离?是不是……你以前认得我?”

“不曾见过。”

谢纨“嘶”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那神医你这就是偏见了。没有见过我,怎么对我这么冷淡,我难道很不讨人喜欢吗?”

北陵垂眸不语,就在谢纨以为他不会说话的时候,却听他低声道:“……我见过和你相同发色的人。”

谢纨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大悟。

整个魏都和自己相同发色的人,只有皇兄。

当年皇兄发病时,曾处死过不少御医,其中难保没有北陵熟识之人。难怪初见时,对方会对他流露出那般抵触的神色。

于是他所有的说辞都哑在了喉咙里,一时之间无话可说。

然而片刻后,却见北陵轻轻放下药杵,叹了口气,抬眼看他:“罢了,伸手。”

谢纨喜出望外,连忙挽起衣袖,将手腕平放在脉枕上。

北陵凝神诊脉,指尖轻按在他的腕间,又细细询问了几处发病时的症状。

小屋陷入一片寂静,只听得见炉火轻微的噼啪声。

谢纨紧张地注视着对方的神情,可那张清俊的脸上始终波澜不惊,既无遇到疑难时的凝重,也不见成竹在胸的从容。

就在他几乎要按捺不住时,北陵终于起身,自顾自地执起茶壶斟了杯茶:“你这病症……的确有些意思。”

谢纨心头一紧,不自觉地向前倾身:“神医可是见过类似的症状?”

北陵却摇了摇头:“不曾。”

“……”

谢纨的心登时落了下去,接着又听对方徐徐道:“不过……少时结识的一位故交,曾给我讲过一个故事。那故事中人的症状,与你颇有几分相似。”

谢纨眼前一亮。

此刻他已顾不上这究竟是故事还是真实病例,但凡有一线希望他都绝不放过:“还请神医告诉我这个故事!”

北陵放下茶盏,思忖片刻:“公子……可曾听说过月落族?”

谢纨唇边的笑意,在听到这三个字时,蓦地僵住:“……什么?”

北陵叹道:“传说这个族落信奉鬼神,每一代都会选出一位祭司,作为神明在凡间的化身。”

他这般说着,令谢纨猛然想起在魏都时,曾让段南星暗中查访月落族的事。

他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发颤:“神医是说,‘圣子’?”

北陵略显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似是没想到他会知晓这个称谓,点了点头:“正是。我那故交说,这个被选中的人,便是他们的圣子。”

谢纨手指无意识地攥紧袖口:“可是这圣子,和我这头疾有什么关联?”

北陵沉吟片刻:“按理说并无必然联系。但公子或许不知,这圣子的选拔方式极为特殊。”

他语速渐缓,似在斟酌词句:“必须挑选三至六岁的男童,不仅全身毛发与瞳孔需是纯粹的银白色,连肤色也要剔透如雪。色泽稍有偏差,便会被视为不洁。”

“这些被选中的孩童,会立即被带离父母身边,统一放在一个石室中。”

北陵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察觉的压抑:“石室里会被放入毒蛇猛兽,月落族人坚信,唯有能与这些凶物共存的孩子,才配获得神明的眷顾。”

谢纨的指尖微微发凉,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只听北陵继续道:“经过层层筛选,最终留下的那个孩子,会被送进一座离地数丈的高塔。”

“塔内通向地面的楼梯,会在入口封闭时便会被破坏掉,只余那孩子独自一人,待上四十九个昼夜。”

听到这,谢纨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发哑:“可是他一个人在上面,吃什么喝什么,别人怎么给他送食物?”

北陵的目光与他相接,平静中带着一丝沉重:“他不吃也不喝。”

谢纨一时愕然,连原本要问的病症都忘了。

北陵轻叹:“月落民相信,唯有经历七七四十九日不沾烟火之人,方能涤净凡尘,成为容纳神明的至纯之器。”

谢纨弱弱地问道:“可是……四十九天……岂不是活活饿死?”

北陵道:“确实会死。但在月落族人眼中,死去的不过是失败的容器。唯有活下来的"

他顿了顿,烛光在眼中明灭:“才会被奉为神明。”

一阵寒意顺着谢纨的脊背爬升,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北陵轻轻拨弄烛芯,跳动的火光在他清隽的侧脸上投下阴影。

“据那位故人说,因塔下之人无从得知塔上孩童的生死,便在送他们入塔前,在他们身上种下一种……可以让塔下的人感知到他们的……东西。”

谢纨喉咙发涩:“东西……是什么东西?”

北陵轻轻摇头:“具体为何,我并不知晓。如果不是毒蛊之类,可以暂且认为像是一种咒术。”

他的目光落在谢纨苍白的脸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据他所言,当塔下人感知到塔上人的存在时,其中一种症状便是头痛。”

“至于这症状是否与你的头疾相似……我目前无法断言。”

谢纨听着北陵的叙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冷汗不知不觉间已浸湿了内衫。

倘若真如北陵所言,这头疾不是病症,而是与月落族人有关,那究竟是谁在皇兄身上种下了这咒术?又是谁对他下了同样的咒术?

南宫寻……会是他吗?——

作者有话说:这段剧情比较关键,走完xql就见面啦[狗头叼玫瑰]

第73章

谢纨思索片刻, 却理不出头绪。不过他倒是注意到另外一个问题。

这番关于月落族的秘闻绝非寻常人所能知晓。北陵先生既然说是他的故交所言,莫非他那位故交……也是月落族人?

他斟酌着措辞,小心翼翼地试探:“敢问神医, 你的那位故交……可是叫南宫寻?”

然而出乎意料地,北陵摇了摇头。

他轻叹一声,目光似望向遥远的往事:“说来,我与这位故交已近十年未见, 如今也不知他是否尚在人间。”

那语气中带着几分惘然,像是在怀念一位极其重要的故人。

谢纨托着腮:“虽然不知神医为何留在此地,但若你愿意,等我回魏都时,很希望能与你同行。”

北陵闻言,却是微微一叹:“我并非无力返回魏都。只是当年随家父同来此地,如今他长眠于此。若我离去,只怕再无人为他扫墓祭奠。”

许是久在这北泽边境, 多年未曾遇见故国之人, 他竟不知不觉与谢纨多说了几句。

谢纨了然颔首,说话间, 他无意抬眼, 只见北陵正捧着茶杯, 目光投向窗外连绵的雪山。

虽然身着粗糙的衣物,可那从容自若的气度, 再一次让谢纨觉得似曾相识。

他忍不住细细端详对方,指尖摸着下颌:“神医,我们从前,是不是见过啊?”

北陵从容地放下茶盏:“曾在魏都住过些时日的人,想来没有几个不认得公子的。”

谢纨捕捉到了他话里的深意, 假装没听懂,干咳两声,凑上前小心翼翼道:

“那我以前,应该没有调戏过你吧?”

“……”

北陵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谢纨讪讪一笑:“哈哈,我从前行事莽撞,若是当真唐突过先生,在此赔个不是……”

北陵执起陶壶,斟了杯新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清隽的眉眼:“天色不早了,你该下山了。”

谢纨这才发觉窗外暮云四合,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俨然是要落雪的征兆。

他慢吞吞地站起身,衣袖垂落拂过案几:“好吧,那我明日再来喂……”

“这几日不必来了。”

谢纨“咦”了一声,正要询问为什么,却听对方淡淡道:“看这雪势,山路怕是很快就要被封住。待雪停路通之后,你再来不迟。”

这话虽说得平淡,却让谢纨眼睛一亮——这分明是答应继续为他诊治了!

他连忙起身行礼,语气中带着掩不住的欣喜:“那我就过些时日再来叨扰神医。”

方踏出屋门,飞雪便沾满了他的发梢。

等到行至半山腰时,雪势渐猛,天地间已是苍茫一色。

沈临渊在山脚的村落里租了处农庄暂住,只是由于来得仓促,诸多用度尚未齐备。

谢纨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正想着思忖着该如何捱过这寒夜,抬眼的功夫,却见山道尽头竟静立着一行卫兵。

为首那人骑着马,纤细的轮廓在飞雪中显得格外熟悉。

不待他细看,一个清脆如银铃的声音已穿透风雪传来:

“嫂嫂!”

谢纨定睛一看,那策马而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沈云诺。

少女一身赤色戎装,青丝高束成利落的马尾,在漫天飞雪中更显英姿飒爽。

谢纨又惊又喜:“你怎么来了?”

沈云诺轻夹马腹迎上前来,眉眼亮得灼人:“嫂嫂,大哥说这雪势怕是要连下数日,特让我来接你回营!”

谢纨心中顿时涌起一阵暖流。倒不是因为不用在这鬼地方受冻,而是……某个人还是很贴心的。

……

路途漫漫,雪势愈猛,待回到朔风营时,已是深夜。

马车停稳时的震动惊醒了浅眠的谢纨。

他打了个哈欠,揉着惺忪睡眼掀开车帘。窗外只见白茫茫一片,隐约可见跳动的火光与哨兵的身影,雪中不时传来马蹄声。

有人从外掀起车帘。

谢纨于是便慢吞吞地探出脚,踩着积雪站稳后,才发现沈云诺竟直接将他送到了沈临渊的主帐。

这营帐作为主帅休憩之所,平日除亲卫外严禁旁人出入。

他下意识回头寻找沈云诺的身影,却发现对方已经一溜烟地走远了。

他只好往帐里走,帐前值守的朔风卫见到他,并未阻拦,默然放行。

甫一踏入帐内,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满身寒意。

谢纨下意识朝里望去,却发现主帐内空无一人,沈临渊竟不在这里。

他莫名有些失望,原以为沈临渊特意接他回来,会早早在营帐里等他。

这营帐与沈临渊王府中的寝居如出一辙,整洁简练,榻前炭火正旺。

谢纨在榻上坐了不多时,暖意便沁出薄汗。

他索性褪去外袍,只着贴身亵衣,将脸深深埋进带着熟悉气息的床褥间。困意渐渐袭来,耳畔柴火的噼啪声也渐渐模糊。

半梦半醒间,似乎听见帐外传来脚步声。

谢纨正睡得昏沉,忽听帐外传来沈云诺的轻唤:“嫂嫂,嫂嫂,你睡了吗,我能进来吗……”

谢纨闻言登时清醒过来,忙坐起身,抓起旁边的外袍披上,扬声道:“进来吧。”

沈云诺掀帘而入,嘿嘿一笑:“大哥今晚可能回不来了,你先歇下,明日一早他定会回来。”

谢纨轻咳一声,故作淡然道:“这有什么,他什么时候回来都行。”

沈云诺抿了抿唇,欲言又止:“嫂嫂,趁着大哥没回来,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谢纨有些惊讶,眼见她面有难色,于是便问道:“什么事?”

沈云诺挪过一旁的椅子坐下,犹豫片刻,终是开口:“我想请嫂嫂……劝劝大哥。”

劝?

见谢纨不明所以,沈云诺咬了咬唇,硬着头皮道:

“其实在送嫂嫂去求医前,父王的急诏就已送到营中,命大哥立即返回王都。可这些时日过去,大哥却毫无动身之意……我从未见过他这般违逆父王。”

谢纨不解:“你父王为什么一定要他回去?”

沈云诺只好继续道:“嫂嫂有所不知,此次父王动怒,并非只因大哥与二哥的争执。朝中近来多有弹劾大哥拥兵自重的奏章,若大哥再抗旨不归,只怕……”

她顿了顿,喉间发紧:“只怕要被按上谋逆的罪名,遭麓川发兵讨伐。”

她本以为谢纨听后会惊慌失措,谁知对方听后沉吟片刻,竟轻轻摇头:“云诺,这件事,恐怕我没法帮你。”

沈云诺一怔,脱口道:“为什么?”

谢纨托着腮,目光清明:“并非我对此事漠不关心。只是连我这个外人都看得分明,北泽国君对两个儿子的偏心,早已不是一日两日。何况——”

他顿了顿:“你父王肯定也清楚,若你大哥当真有心拥兵自重,又何必等到今日?”

烛火在沈云诺眼中轻轻摇曳。

她张了张口,终是化作一声轻叹:“嫂嫂说的是……父王平日素来偏爱二哥,自小因我是女儿身,连习武练剑都要横加阻拦。唯有大哥从不以性别论长短,手把手教我剑法……”

她声音渐低:“……正因如此,我才更不愿见他被父王逼至绝境。”

谢纨凝视着跳动的烛焰:“云诺,你父王待你大哥如何,你比我更清楚。我只是觉得,若此番我劝他隐忍,往后难道就要他这般委屈一辈子?”

他用手指抚摸着烛台上的雕花纹路,低声道:“我不愿看他失去本心。况且——”

他抬眸:“我信他的选择。”

沈云诺怔怔地望着他,正要开口,帐帘忽地被掀开。

两人同时转头,只见沈临渊立在帐口。

他玄色软甲覆身,肩头落满未化的雪花,腰间长剑泛着冷光,周身还带着战场未散的凛冽气息。

谢纨一时怔在原地,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沈临渊,玄色软甲紧贴着挺拔的身形,每一道线条都透着沙场淬炼出的利落。

烛光在甲胄上流动,映出肩头未化的雪花,整个人犹如一柄刚刚归鞘的剑,锋芒未敛,寒意逼人。

他不知他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知他在帐外听了多少。

只见那双深邃的眸子自踏入营帐起,便牢牢锁在他身上。

沈云诺见状,赶紧跳起来,像兔子一样识趣地跑掉了。

谢纨没有动,他仍坐在榻沿,仰着头,看着那人一步步朝自己走来。

沈临渊行至案前,将腰间佩剑解下,轻放在旁。

营帐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可随着他的靠近,甲胄上挟带的凛冽寒意仍激得谢纨轻轻一颤。

察觉到他的反应,沈临渊脚步微顿,抬手解开胸前的系带,玄甲应声落地,发出沉厚的声响。

紧接着他走近,下摆几乎触及谢纨垂在榻边的衣袂,这才驻足垂首,深沉的眸光将谢纨完全笼罩。

离了近了,谢纨见他剃净胡茬的下颌,清晰漂亮。

这一点让谢纨很是受用。

他慵懒地倚在榻上,抢先发难:“既特意派人接我回来,怎的也不在营帐里等我?”

他眼尾轻挑,用手指指点点:“这般怠慢,可见毫无诚意。”

沈临渊眉梢微动。

谢纨原以为他会像以前那般认认真真与自己解释为什么不在,然而沈临渊破天荒地没有解释。

“那你呢?”

他径直俯身逼近,目光灼灼地注视着谢纨:“这般追问,是想我了?”?

谢纨登时来了精神,立马从床上坐直身:好家伙,几天不见,竟学会了反撩了?

第74章

沈临渊这身玄甲软胄的装束, 当真每一寸都烙在谢纨心尖最痒处。

他本就心旌摇曳,闻言,心底那点好胜心倏然燃起。

要知道在这种事上, 他可从未落过下风。

他索性又往被子深处陷了陷,指尖慵懒地卷着一缕垂落的发丝,眼波流转间尽是漫不经心:

“那是自然,这长夜漫漫的, 本王连个暖床的都没有,对殿下自是甚是想念。”

那许久未用的自称被他刻意拖长了尾音,眉梢轻挑间,带着明目张胆的撩拨。

他自诩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尤其在分明感知到对方情意时,心底那点恶劣的逗弄心思便止不住地翻涌。

可此刻,连谢纨自己都辨不明,他究竟是以怎样的心思, 在撩拨这团分明已为他燃烧的烈火。

沈临渊未应声, 只向前逼近半步。

谢纨下意识仰首,恰迎上对方俯身而下的阴影。

微凉的指腹抬起他的下颌, 四目相对, 对方深沉的眸光如网般笼罩下来:“那需要我怎么暖床, 王爷来说。”

谢纨眼尾微挑,清楚地看到对方眼底那几乎压抑不住的渴望。

空气似乎变得粘稠而灼热起来。

那扣在他下颌的指节温热而有力, 只是这般轻轻一抬,便似将他最脆弱的命门攥在了掌中。

这分明是受制的姿态,谢纨却奇异般地贪恋这种在安全界限内,被对方全然掌控的感觉。

他半张着唇,指尖无意识地揪紧了身下的床褥。喉间因受制而泄出的声线微微发哑:“好歹也是做过本王男宠的人, 怎的连暖床……还要本王亲自教?”

这断断续续的话甫一脱口,沈临渊眸色骤然转深。

先前那种在他身上一闪而过的危险、凌厉的气息,此刻便愈发明显了。

谢纨瞳孔微颤,心跳开始加快撞击着胸腔。他没有恐惧,反而有种难以言喻的兴奋在血脉中奔涌。

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沈临渊,或许才是最真实的他。

起初知晓对方心意的时候,谢纨心中还存着几分戏谑逗弄的心思。

可那日在头疾折磨中醒来,看见对方紧拥着自己时憔悴的眉宇,他的心尖竟无端泛起细密的悸动。

他想,他大概是喜欢沈临渊的。

此刻他望着这近在咫尺的人,距离太近了,近的他能清晰地看见对方耳垂上那道浅淡的齿痕——

正是自己先前留下的印记,至今未完全消退。

他蓦然想起上一次在沈临渊府上,那一个过于轻柔的吻。

于是在这有些暧昧的气氛里,他竟然忍不住笑出了声。

沈临渊显然猜到了他的心思,深邃的眼眸微微一沉。

见他这副模样,谢纨玩心又起,他故意仰起脸,轻卷着舌尖:“怎么了殿下,是不是还不会啊,要不要我教你……”

话音未落,所有的挑衅都被堵在了唇间。

谢纨睁大双眼,那清冽好闻的气息如潮水般涌来,强势地侵占了他的呼吸。

他不由自主地吞咽着,回应着这个突如其来却不得章法的吻。

对方的动作带着近乎掠夺的粗暴,却显然生涩得很,只会笨拙地含吮他的唇瓣,牙齿甚至不小心磕到他的嘴唇,疼得他直蹙眉。

谢纨发誓,这是他交过的所有男朋友中,吻技最烂的一个。

然而他默默忍了。

当两人终于气喘吁吁地分开时,他在沈临渊眼中看到了一丝远未餍足的隐忍。

于是他眯起眼眸,仔细端详着眼前这个男人,笑了一声。

果然,听到这声轻笑,沈临渊抬起眼,目光沉沉地望向他。

谢纨尚且记着上次嘲笑他的事心有余悸,这会儿正色起来。

他决定教沈临渊怎么亲他。

他微仰起脸,半张开嘴,露出若隐若现的舌尖:“你要将我的下颌抬起来,这样我的唇就会分开……”

沈临渊呼吸骤然一窒。

不等他反应过来,谢纨直起身子,双臂缠上他的脖颈,将人不由分说地揽向自己。

吐息交融的刹那,他主动迎上那双唇,趁着对方怔忡之际,灵巧的舌尖已探入温热的口腔,如游鱼般缠上那略显生涩的舌。

他清晰地感受到沈临渊浑身肌肉骤然绷紧,连扶在他腰侧的手都不自觉地收紧。

谢纨得逞地弯起眼角,坏心眼地以舌尖细细描摹过上颚的轮廓,在对方即将回应时却又倏然后撤,临走时还不忘在他下唇上留下个不轻不重的咬痕。

“殿下。”

他坐在床边,向后撑着身子,慢条斯理舔过唇角,懒懒挑眉:“学会了吗?”

他自诩吻技不错,至少与他接过吻的人,都会对此念念不忘。

但事实上,相比起这样游刃有余的撩拨,他其实也很沉醉于被对方侵占的感觉。

当对方带着痴迷长驱直入,那种近乎失控的占有,反而让他从骨子里泛起战栗的欢愉。

沈临渊不语,抬手抚过唇角,垂眸看着指尖沾染上的一抹殷红。

他放下手,沉沉的目光重新锁住谢纨:“差不多。”

不待对方回应,他已再度欺身逼近,径直将谢纨压进柔软的床褥:“不如请王爷看看,是不是这样?”

沈临渊的指节抵住谢纨双颊,迫使他唇瓣微启,清冽气息彻底笼罩下来,连呼吸都染上对方温度。

谢纨不得不承认,沈临渊真的是个极有天赋的学徒。

半晌,他肿着唇,脚趾都不自觉蜷缩起来,气息紊乱地抵着对方胸膛讨饶:“够了,够了,你可以出师了……”

然而对方那只手臂仍锢在腰间,将他意图逃离的身体重新拢在怀里。

在谢纨几乎要断气的当口,沈临渊才放过他。

他垂眸盯着软成一团的人,气息未平,嗓音低哑却执着:“阿纨,你喜欢我吗?”

“……”

谢纨紧闭双眼,唇瓣传来细密的刺痛,让他压根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于是下一刻,新一轮攻势便又落下了。

为了活命,谢纨终于趁着换气的间隙哑声求饶:“喜欢……”

“听不清。”

“喜欢……最喜欢你了……”

沈临渊心尖微颤。

他只觉得从小到大那颗一直空落落的心,此刻像是被什么填满,变得热乎乎的,滚烫而充盈。

然而当他凝视着身下眼波潋滟的人,突然又想到什么,轻声问道:“那承霄呢?”

“……”

谢纨被亲得神智昏沉,半晌才从记忆深处捞出这个名字,点了点头,博爱道:“我也喜欢承霄。”

头顶的声音陡然沉了几分:“那你是更喜欢我,还是更喜欢他?”

谢纨心道,都喜欢不行吗?有人规定不能都喜欢吗?

于是他在迷迷糊糊间,想出一个顶好的,两厢不得罪的折中法子:“要不……他当大房,你当二房?”

话音刚落,腰间被重重地掐了一下。

两个都要也就罢了,竟然还拿他当二房?

谢纨吃痛,可怜兮兮地哼哼起来,耳边响起两个字:“张嘴。”?

他舌尖还泛着酥麻,下意识偏头躲闪:“不要了,别亲我了,我要死了……”

然而如今任何事,都阻碍不了一个刚刚开过荤,食髓知味的年轻男人。

下一瞬他便被拦腰抱起,整个人陷进对方怀中,仰面朝上,双腮被带着薄茧的指腹固定着,微肿的唇微张,再度承受着对方的攻城略地。

……

等到终于气喘吁吁地分开,谢纨觉得自己已经掉了半条命。

身旁的沈临渊却眉目舒展,目光温柔地注视着将脸埋在被子里装死的人。

餍足后他倒也没忘了正事:“北陵先生可有说什么?”

谢纨心道,照他这个搞法,就算自己的头疾治好了,也得被他搞死。

然而他还是哼哼唧唧地,将这几天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沈临渊。

“你说,他很像你认识的人?”

沈临渊闻言若有所思:“自从那天你说过之后,我便思考过这个问题。”

他指尖轻叩榻沿:“你觉不觉得,他与洛陵有几分神似?”

听他这么一说,谢纨登时醍醐灌顶,倏然睁开眼:“没错,他的确很像洛陵。”

并非容貌相似,而是那份刻在骨子里的温润气度,唯有世家方能蕴养得出。

不过话又说回来,北陵若是所言非虚,八成与洛陵同出御医世家,又皆在魏都浸淫多年,说不定渊源不浅。

谢纨伏在榻上,指尖摆弄着被角:“沈临渊,你与他相识这么久,就没听他说起过身世?”

沈临渊挑眉:“你怎么对他这般上心?”

谢纨也说不上来,他只是隐约觉得,这位北陵先生的来历绝不简单。

他闭了闭眼,嘟囔道:

“原本我也不曾多想。可他既知晓月落族那般隐秘的风俗,定是曾与月落族人交往甚密。但你想啊,在魏都结交月落族裔乃是重罪,究竟什么样的人,才会与月落族人有这般深厚的交情?”

沈临渊的手抚过他的发丝:“若你非要问,我只知道,他是十年前随父亲流落至北泽的。那时我领兵途经此地,恰巧救下他们。可惜他父亲伤势过重,不久便离世了。”

十年前,又是十年前……

谢纨不仅嘴疼,头也跟着疼。

沈临渊垂眸凝视着他,手指缠绕着那缕卷曲的发梢,半晌冷不防低声道:“再教我些别的。”?

谢纨半睁开眼,尚未来得及询问,下一刻就明白了,他所谓的“别的”是指什么。

嘴尚且肿着,闻言他在心里冷笑一声。

教你怎么玩我?

别做梦了,那你不得把我拆了?

第75章

谢纨懒得搭理他, 径直翻过身去,留给他一个背影。

帐内本就燥热,方才一番缠绵后, 他肌肤上已覆了层薄汗,此刻外袍也不知何时滑落在地,堆叠如云。

他侧卧着,修长的脖颈线条流畅, 肩胛骨在薄衫下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那凹陷下去的一段腰线勾勒出的腰肢并非纤细孱弱,而是覆着层柔韧的薄肌,紧致有力。

沈临渊方才掐过那处,自然比谁都清楚这具身体蕴藏的美妙。

他的目光描摹着对方后颈那节凸起的脊椎,一路隐入微湿的亵衣之下。

仅仅是亲吻,抚不平盘踞心底已久的渴望。

谢纨原本闭目思索着北陵的来历,忽觉身后人的吐息渐渐沉重。

他无声无息地睁开眼。

他当然知道那代表什么,几乎每一个伴侣都曾为他露出这般难以自持的模样。

他享受被喜欢的人这般看着, 喜欢看他们为他的一个眼神意乱情迷。

平心而论, 他并不讨厌沈临渊的触碰。甚至在对方那生涩却炽热的亲吻下,身体也诚实地给出了回应。

然而他深知, 若是一开始便予取予求, 反倒会消磨尽这份悸动, 总要留着些东西来期待。

尤其是自己方才任对方反客为主地乱亲一通,总要讨回些什么。

他翻了个身, 被子顺势从肩头滑落,染着水光的眼尾斜斜一挑,故作不解:“殿下,你这么看我做什么?”

他懒懒地打了个哈欠:“本王累了,准备睡了。”

沈临渊的指节在袖中几度收拢, 又缓缓松开。

即便不说,他也能看懂对方眼底的狡黠,像是裹着蜜糖的诱饵,不断挑逗着他的底线。

虽然身体深处涌起的渴望,在血脉中叫嚣,想要触碰眼前的人,想要再次亲吻他。

可他终究克制住了。

原因无他,他不愿在心上人面前失了方寸——何况今晚,他已经足够失态了。

今夜他本该守在边关,审问先前抓到的北狄细作,还有对付麓川那边派来的说客……

可下令让云诺前去接应后,他仍是快马加鞭踏月而归,只为早一刻见到榻上的人。

如今不仅得见,更得到了他期待许久的回答,更是做了本来想都不敢想的亲密之事。

这些已经足够了。

他深深吸气,喉结轻滚垂下眼帘:“没什么,时辰不早了,睡吧。”

他得走了,去处理堆积的军务——顺便再洗个冷水澡。

沈临渊正要起身,却被一只微凉的手按住了手腕。

他抬眼,就见谢纨眯着那双狭长的眼,眼尾还泛着未褪的红晕:“去哪里?”

他伸出手,修长冷白的手指掐住他的下巴:“殿下干了坏事,转头就想跑?”

沈临渊呼吸微滞,握住那截不安分的手腕,将微凉的指尖拢在掌心,目光灼灼地注视着他。

谢纨微微偏头,琥珀色的眸子在烛光下流转着光,指尖轻点自己微肿的唇:“这里,殿下要怎么补偿?”

“……”

沈临渊沉默片刻,伸手从旁边的案几暗格里取出一罐青玉膏。

他的营帐中常备着疗效甚好的伤药,可往日都是用在刀剑伤口处,用在这种地方还是头一回。

他轻轻托起对方的下颌,指腹蘸取些许清凉药膏,动作轻柔地涂抹在对方的唇上。

整个过程里,谢纨始终仰着脸,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

沈临渊的指尖烫得惊人,带着难以抑制的轻颤,带着薄茧的指腹每一次擦过柔软的唇瓣,都激起两人之间无形的涟漪。

可直到药膏即将涂抹完毕,他也未曾逾矩半分,仿佛又变回了那个端方自持的人。

而就在他欲收回手的刹那,忽觉虎口处掠过一道温软湿润的触感。

指尖猛地一颤,青玉罐险些坠地。

他倏然抬眸:“你!”

谢纨终于得逞地笑起来,肩头披散的长发随着身体微微晃动。

此刻的他,完全没有刚才被人吻得一塌糊涂,气息紊乱的样子。

沈临渊看着他这幅样子,指节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就在他忍无可忍,想要将这个撩拨完就逃的小混蛋好生教训一番时,谢纨却灵巧地一个翻身,将被子往头顶一蒙,撂下懒懒散散的一句话。

“你走吧,本王要睡了。”

“……”

帐内寂静片刻,随即响起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对方的脚步又急又快,随后淹没在帘后的风雪中。

谢纨听着那脚步声消失在帐外,心里终于有了一种报了仇的快感。

等到他消去了身体上的兴奋,熄了烛火,阖上双眼后,睡意却迟迟没有降临。

若是放在以前,他断不会想到有朝一日会与沈临渊做出这般亲密之事。

交缠的呼吸,失控的心跳,每一幕都在黑暗中愈发清晰。

然而激情过后,他不得不考虑一下他当前的处境,从两个人的身份差异,再到他那不知到底能不能治好的头疾。

最后,他不由自主地想起千里之外的魏都……

就这样迷迷糊糊地沉睡过去时候,他忽然听到一个凄厉的尖叫。

【走水啦——宫里走水啦——!】

凄厉的呼喊划破夜空,谢纨猛然睁开眼,视线瞬间被灼目的火红吞没。

灼热的气浪一股又一股扑面而来,他猛地坐起身,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被烈火包围。

四周人影惶惶,哭喊声、泼水声、器物倒塌声不绝于耳,然而所有人都忙着逃命,没有一个人看向孤伶伶的谢纨。

谢纨茫然环视着四周,半晌才认出来,这里并不是北泽军营,而是魏都皇城。

可他完全不记得自己何时回到了魏都,也不记得为何皇城会陷于火海。

他怔怔望着熟悉的朱漆廊柱在烈火中扭曲变形,琉璃瓦片簌簌坠落。

而他就跪在这一片焦土之上。

他下意识的低头伸出手,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那根本不是他原本修长冷白的手,而是一个七八岁孩童的手指,指节纤细,肤色蜡黄,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

他余光中瞥见垂在颊边的发丝:不是往日流光的淡金色,而是被火舌燎得焦脆的焦黄色。

他朝着两边看去,见到四处逃窜的宫人。

他们的尖叫声此起彼伏:【快跑啊!太子被杀了——七皇子谋反了!】

谢纨迷茫的看着他们,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与那些人一起逃命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回头,霎时愣在原地。

来人身披染血盔甲,手中长剑正滴滴答答淌着血珠,在他脚边绽开暗红的花。

当那人走出浓烟,谢纨终于看清了他的面容——

竟然是他自己。

可下一刻他便反应过来,不,不是他。

尽管容貌极为相似,但少年眉宇间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是他从未有过的。

待对方走近,谢纨福至心灵,颤声试探:“皇……皇兄?”

少年低头看着他。

近在咫尺,谢纨意识到自己并没有认错。

这确实是十年前的谢昭,与他相似的眉眼间少了几分阴鸷,多了几分桀骜。

他看着脏兮兮的谢纨,嗓音清越:“阿纨,哥哥来接你了。”

随后他收剑入鞘,俯身将满身尘灰的幼弟抱起,转身走向唯一未被火舌吞噬的宫门。

谢纨已经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弄得摸不着头脑。

他茫然地望着渐远的火海,忽然明白:这并不是真实的景象,而是十年前的一幕,而抱着他的人,是十年前的谢昭。

谢纨伏在他的肩头,即便这景象并不是亲身经历的,可此时此刻,内心深处莫名觉得有一丝心安。

他于是乎抱住对方的脖子,就在他们即将踏出宫门的那一刻,谢纨的视线突然凝固。

他看到,在他们身后的火海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就站在熊熊烈火之中,面朝他们的方向,衣袂在烈焰中纤尘不染。

即使离得很远,谢纨依旧能看清那人一头银白色的长发,在火光中流转着妖异的光泽。

谢纨正疑惑地望着他,接着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因为他看见那人缓缓抬起垂在身侧的手,在他的指尖,赫然是正闪着寒光箭簇。

接着他举弓搭箭,箭镞直指谢昭后心。

“不——”

谢纨想出声提醒对方,却被浓烟呛得发不出声。

箭矢破空而来,狠狠没入谢昭后背,温热的鲜血瞬间溅在谢纨脸上,抱着他的手臂骤然松脱。

谢纨被重重摔落,待他慌乱爬起的时候,却见那银发人已悄无声息地立在他们面前。

火光摇曳间,谢纨始终看不清对方面容,唯见一柄雪亮长剑高高举起,朝着谢昭的脖颈重重斩下。

谢纨尖叫着惊醒,惊慌失措地坐起身望着周围,却发现周围并没有什么熊熊烈火。

温暖的光笼罩住他的眼睛……他依旧身在沈临渊的营帐里,方才那场惨烈大火,不过是南柯一梦。

谢纨尚且没从那可怕的梦境中回过神,像濒死的鱼一般粗喘着,急促地呼吸着空气。

等到逐渐冷静下来,他额前满是冷汗,伸手紧紧捂住嘴,内心深处涌起一个极为不详的念头:

有人要杀皇兄。

第76章

这个念头甫一浮现, 便让他遍体生寒。

方才的梦境实在太过真实,即便此刻清醒,冷汗仍不断从额角滑落。

谢纨抬手轻揉太阳穴, 梦中那道身影始终模糊难辨,唯有那头月华般的银白长发,记忆犹新。

他离开魏都太久,这么多天都没有听到魏都传来的消息, 莫非这梦预示着什么不测?

思及此,最后一丝睡意也消散殆尽。

他在榻上怔怔坐着,不多时,帐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来人似乎生怕惊扰了帐内安眠。

直到帐帘被轻轻掀开,沈临渊走进来,看见本该安睡的人正失魂落魄地坐在榻上,不由一怔。

睡前还骄纵恣意的小王爷, 此刻却像个受惊的孩子, 额前碎发被冷汗濡湿贴在肌肤上,仿佛刚挣脱可怕的梦魇。

沈临渊心中一紧, 低声唤道:“阿纨。”

谢纨茫然抬眼。

沈临渊快步走到榻边, 想也不想便将他揽入怀中。温热的掌心稳稳托住他的后背, 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谢纨将头靠在对方肩头,感受着那沉稳的心跳透过衣料传来, 终于找回几分真实感。

“做噩梦了?”

沈临渊的声音低沉磁性,却又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格外动人。

谢纨用脸颊轻轻蹭了蹭他的肩膀,随后将整张脸埋进他胸前,深深呼吸着那令人安心的气息。

然而他并没有告诉沈临渊关于那个不详的梦境, 即便梦中的画面仍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只是用额头抵着沈临渊肩头,闷声道:“沈临渊……最近有魏都的消息吗?”

抚在他后背的手微微一顿:“暂时没有。”

帐内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

即便平日总把“殿下”“男宠”之类的玩笑挂在嘴边,然而不知为什么,如果可以的话,谢纨不愿在沈临渊面前过多地提起皇兄。

可即便他不愿去想,也知道如今皇兄必然早已得知他身在北泽。

那些原著中的情节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翻涌,特别是北泽与大魏最终兵戎相见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