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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临渊攥紧他的手腕,言简意赅:“跟着我。”

说罢率先踏出房间。

门外走廊已是一片狼藉,数名伪装成商旅的刺客横七竖八倒卧墙边。

沈临渊靴底踏过粘稠血泊,挥剑又解决一名冲上前的刺客。整个过程中,谢纨紧随其后,浑身上下,就连衣角也没有沾上半点血迹。

两人疾步冲向门口,刚斩毙一人的冯白气喘吁吁地迎上来:

“殿下!这些人来历不明,却似对我们的招式很是熟悉……他们的目标是你们,请殿下先行离开,属下等留下断后!”

沈临回首瞥见几名刺客正朝谢纨冲来。

于是他朝冯白微微颔首:“他们人多,找准时机撤退,不必硬拼,务必保护好自己。”

冯白爽朗一笑:“殿下放心!”

说罢转身挥剑迎敌。

沈临渊夺过路过一匹不知属于何方的马,先将谢纨扶上马背,随即利落翻身而上,策马朝镇口疾驰。

来时他已观察过这个镇子:除南边来时的港口外,唯北边有一条通往山林的小路。

此刻南边港口已被刺客占据,追兵正源源不断涌来。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调转马头,朝着北边山路飞驰而去。

第56章

谢纨的上半身几乎完全伏在马背上, 湿冷的雨水不断拍打在他的脊背。

夜色如墨,雨幕如帘,前方的景象模糊难辨, 更遑论密林中交错盘结的枝桠。

他紧咬着下唇,双手死死攥着湿漉漉的马鬃,唯一的慰藉便是身后那个坚实温暖的胸膛。

身后的马蹄声如影随形,紧追不舍, 显然对方今夜是铁了心要取他性命。

利箭破空之声不绝于耳,几支擦着他的鬓发飞过,更有数支还未近身,便被身后人挥剑格开,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马匹的速度越来越快,山路却愈发崎岖难行。那些刺客不仅训练有素,骑术更是精湛,马蹄声越来越近, 如同催命的鼓点。

身下这匹马载着两人, 渐渐力不从心。

一道寒光自左侧刺来,同时右侧也有人逼近, 两把利刃形成夹击之势, 直取他们要害。

谢纨失声惊呼:“沈临渊!”

话音未落, 一只手臂已环住他的腰际,将他往怀里一带。

与此同时, 沈临渊挥剑迎上,同时架住两把利刃,手腕轻转,以巧劲将攻势化解于无形。

兵刃相接,火花四溅。

然而对方应变极快, 立刻抽刀再攻。这一次刀锋直取谢纨颈侧,速度快得令人窒息。谢纨瞪大了眼睛,这一击避无可避,若被砍中,顷刻间便会命丧当场。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千钧一发之际,那雪亮的刀锋竟在半空中陡然转向,直劈沈临渊而去!

这突如其来的变招出乎所有人意料。

沈临渊格挡已来不及,只听利刃切入皮肉的闷响,他的身形微微一滞。鲜血瞬间浸透了白衣,可他却立即俯身催马,从两人的夹击中猛地窜出。

“抓紧!”沈临渊低喝一声,手臂牢牢环住谢纨的腰,另一手挥剑格开又一轮攻击,瞬间将两人落在身后。

谢纨回头望去,却见追兵的速度忽然慢了下来。他还未想明白其中缘由,转过头便惊见前方竟是一片悬崖,崖下是郁郁葱葱的密林。

马儿长嘶一声,四蹄腾空。未等谢纨感觉到失重的惊悚,沈临渊将他整个人裹进怀里。

风声在耳边呼啸,就在谢纨以为要摔成肉饼时,沈临渊足尖在马背上重重一踏,伴随着马儿凄厉的哀鸣,下坠的势头稍稍一缓,随即继续向深渊坠去。

一声闷响伴随着一阵树木断裂的噼啪声,沈临渊抱着他就地一滚,卸去了大半下坠的力道。

谢纨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惊魂未定地环顾四周。

只见眼前是一片原始而茂密的古林,参天巨木遮天蔽日,将最后一丝天光也隔绝在外,林中昏暗如夜。

他正惊疑不定,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压抑的轻咳。

谢纨急忙转身,只见沈临渊一袭白衣已被鲜血染透,在昏暗的林间显得格外刺目。他慌忙上前搀扶,触手处一片湿黏温热。

沈临渊以剑拄地,勉力站稳身形,苍白的脸上却依然带着令人安心的沉稳。

他用剑尖虚指前方,声音清晰:“往前走。”

谢纨紧紧搀扶着他,声音里带着困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些人分明是冲着你来的,为什么有人要杀你?”

方才生死一线的场景历历在目,那些刺客的刀锋在最后关头陡然转向,目标再明确不过,他们自始至终要刺杀的目标不是谢纨,而是沈临渊。

沈临渊摇了摇头:“我也不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周幽深的林木:“但眼下,这不是最紧要的。”

谢纨抬头环顾,认出这里正是北泽与大魏交界处的那片森林,往北是北泽疆土,向南则是大魏边境。

他回头望向那处高耸的悬崖,想来一时半会徒手爬上去不太可能。

眼见沈临渊伤口处的血迹仍在不断扩散,他咬了咬牙,当务之急是尽快寻一处能落脚的地方。

两人相互搀扶着在林间艰难前行,不知走了多久,沈临渊忽然顿住脚步。

谢纨不解:“怎么了?”

只见沈临渊用剑尖轻轻挑起地上一块不起眼的泥土。细看之下,泥土中混杂着几丛干枯的毛发,已难辨是何野兽所留。

“这附近应该有一处废弃的巢穴。”

他垂下剑尖,目光扫视四周,最终指向一处草木生长略显断续的方向:“往那边走。”

谢纨望着眼前这片在他眼中几乎毫无分别的密林,只得含糊应声,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沈临渊朝所指方向走去。

不多时,一处被杂草半掩的山洞赫然出现在眼前。洞口岩石上还残留着已然模糊的爪痕,昭示着这里曾经住过某种大型野兽。

这洞穴显然已被废弃多时,洞口的杂草几乎将入口完全遮蔽,但走近时仍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野兽气息。

谢纨急忙拨开丛生的杂草,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沈临渊在洞内坐下。又在附近捡了些树下没有被淋湿的树枝堆起来。

待到将人安置妥当,他才惊觉自己半边肩膀已被温热的鲜血浸透。

他慌忙检视对方的伤势,只见沈临渊肩头一道狰狞的刀伤沿着咽喉斜劈而下,只差分毫便要伤及要害,而伤口处此时已经隐隐发黑。

那下手之人显然存着一击毙命的狠绝,此刻伤口仍在汩汩地往外渗血,将月白的长衣染成触目惊心的猩红。

谢纨猛地站起身:“我去给你找草药!”

说罢便要往外冲,却被沈临渊出声唤住:“等等。”

他的声音因失血而略显沙哑:“你知道该采哪种草药么?”

谢纨于是又冲回来,沈临渊勉力提起长剑,用剑尖在松软的泥土上勾勒出几笔简练的图案:“叶片是这般形状的,有劳帮我采来。就在这附近,莫要走远。”

谢纨认真记下那几种草药的形态,这才转身快步离去。

待他离去,沈临渊强忍剧痛,趁着血迹未凝,咬牙撕开肩头浸血的衣料。随后又撕下衣摆,用牙咬着布条一端,利落地绑住上肢止血。

就在他拔出腰间匕首,准备放在将熄的火堆上灼烧时,洞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沈临渊抬眼看去,只见谢纨灰头土脸地跑了回来。原本光泽流转的长发沾满草屑,脸上除了那双依旧明亮的眼眸,几乎辨不出本来面目。

他兴冲冲地撩起沾满泥土的衣摆,将怀里一大捧绿油油的植株尽数摊在沈临渊面前:“看!我这么快就采来这么多!”

说罢,他兴致勃勃地蹲在旁边,看着沈临渊用手指从那堆草药中扒拉出最孱弱的几棵,放入口中嚼碎了,小心敷在伤口上。

谢纨看了看脚边剩下那堆绿意盎然的植株,不解道:“这些你不用吗?”

沈临渊顿了顿:“这些暂时用不上。”

“为什么?”

见对方沉默不语,谢纨以为他是担心药材匮乏,于是拾起两片肥厚的叶子,作势就要往嘴里塞:“哎呀,你不要舍不得用!这附近多的是,用完了我一会儿再去采!”

叶子还没塞进嘴里,就被沈临渊伸手拦住了:“……这些不能嚼。”

谢纨眨巴着眼睛:“啊?”

沈临渊欲言又止:“……这是断肠草。”

“……”

这名字听着好像不太吉利……

谢纨手一抖,赶紧把正要塞进嘴里的药草扔进火堆,讪讪地笑了两声:“哈哈,我也是第一次采,哈哈,下次就记住了……”

沈临渊唇角几不可见地弯了弯,低头继续处理伤口。

谢纨坐在一旁,见他拿起烧红的匕首在伤口上方比划,不禁蹙了蹙眉:“你要做什么?”

沈临渊抬起眼,尽管面色苍白如纸,目光却依旧沉静:“刃上有毒。方才敷的药草只能暂缓毒性,现在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谢纨不解:“什么忙?”

沈临渊将匕首递到他的面前,声音平稳得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帮我把伤口附近的烂肉削去。”——

作者有话说:sorry 这两天在出差,忙得兵荒马乱,字数有点少,更新时间不太稳……

第57章

谢纨浑身一颤, 几乎要从地上弹起来:“你说什么?”

沈临渊平静地注视着他,又将手中的匕首往前递了半分:“刀刃淬了毒。若不及时削去腐肉,毒性蔓延, 这条手臂就保不住了。”

谢纨慌忙摆手婉拒:“不行不行!我连猪肉都切不好……”

沈临渊笑了一下:“无妨,你只管动手,无论怎样都不怪你。”

他的话莫名让谢纨感到一丝心安。

于是他试探着接过匕首,发觉自己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轻颤。他小心翼翼凑上前, 就见伤口处皮肉翻卷,边缘已隐隐发黑,周边的皮肉显露出坏死迹象。

谢纨浑身又是一抖,下意识地看向沈临渊,对方神色平静,仿佛那伤口根本不是长在自己身上。

谢纨定了定心神,不想将自己表现得很不靠谱,于是抖着手靠近那伤口, 咬着牙下刀。

刀刃切开皮肉的时候, 鲜血漫出。

谢纨压抑着心头的恐惧,快速地将腐败的地方削去。待最后一刀落下, 匕首“咣当”一声跌落在地。谢纨只觉浑身力气都被抽空, 险些跌坐在地。

“沈临渊……”他喘着气, 一屁股坐在旁边还算干净的地面上,“你疼不疼啊……”

后者拿起布条准备简单地包扎伤口, 闻言轻轻摇头:“只是皮外伤,疼也不会持续很久。”

“……哦。”

山洞内一时陷入寂静。

自那夜“拒绝”沈临渊以来,经过连日奔波,虽在船上有过一夜安宁,但那时谢纨受惊过度, 浑浑噩噩间根本无暇他顾。

于是此刻竟成了多日来,二人首次独处的时光。

谢纨半蹲在地上,借着生火为由来转移注意力,可那些沾了水的干草再怎样也点燃不了,只冒出一阵阵呛人的黑烟。

他被雨水浸透的衣物黏腻地贴在肌肤上,又湿又冷。这境况莫名让他想起在鬼市破庙避雨的那夜,那时也是与沈临渊一同躲雨,之后对方身中奇毒,他还

想到此,谢纨觉得脸有点发烫,悄悄侧目看了沈临渊一眼。

对方正在自行包扎伤口,奈何伤处位置不便,几次尝试后绷带尽数散开,伤口又渗出鲜血。

见他懊恼地垂下手,似乎想要再试,谢纨连忙自告奋勇:“停停停,我来!”

他爬过去接过绷带,想要利落地绕过对方手臂,在背后系个结。奈何他素来不擅长怎么给人包扎,折腾半晌绷带依旧不受控制地散开。

整个过程,沈临渊始终安安静静地坐在原地,一副随他怎么折腾的样子,虽然伤口触目惊心,但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像个重伤的人。

谢纨忍不住瞄了他一眼。

此刻他上衣已被撕开,松松垮垮地挂在臂间。那狰狞的伤口在冷白肌肤上显得格外刺目,却意外地构成一幅极具冲击力的画面。

谢纨原本专注在绷带上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对方线条流畅的手臂。

他不由自主地挑了挑眉,无论看过多少次,这具身躯依旧完美契合他的审美……不过说来,承霄的身材想必也不差,前夜似乎还梦到他了……

“阿纨。”

谢纨回神:“啊?”

“……好了吗。”

谢纨这才惊觉自己一手扯着绷带,另一只手竟不自觉地搭在沈临渊臂上,指尖正无意识地摩挲着那紧实的肌肉,还不轻不重地捏了捏。

他像被火燎般缩回手,慌忙将绷带胡乱缠好,一缠好立刻抽手缩到一旁,暗骂自己鬼迷心窍。

沈临渊却仿佛什么都没察觉到,只是将那已破损的外衫重新披好,还一丝不苟地系上腰带。

经历这番折腾,他因失血而显得苍白的面容在昏暗光线下更显脆弱。

眼见那簇微弱的火苗即将熄灭,他扶着石壁勉力起身,低哑的嗓音里带着轻咳:“我去找些吃的回来。”

谢纨哪里敢让他乱动,一把扑上来:“停停停,你给我老老实实坐下!”

沈临渊当真不动了,他垂头看了看挂在他腿上的谢纨,墨玉般的眸子里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波动,终究还是顺着他的力道重新坐下。

谢纨站起身,严肃地咳了一声:“我去摘几个橘子……哦不,果子回来。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

沈临渊不明所以,点头道:“好。”

谢纨这才站直身子,整了整衣襟,背着手朝洞外走去,末了还回头看了沈临渊一眼。

“……”

沈临渊总觉得那眼神有些意味深长。

这森林茂密,植被繁多,果子也多。谢纨分不清哪些有毒哪些没有毒,看着那些有野兽啃食痕迹的便摘,脱下衣服兜着,不一会儿便摘了许多。

等到回去的时候,就见沈临渊已经不知用什么方法,将那团半死不活的火堆重新点燃了,山洞口本来就垂着厚厚的藤蔓,这样一来洞中瞬间变得暖和起来。

谢纨将那堆果子放在火堆旁,见沈临渊已褪下湿透的外衫搭在石上烘烤。他自己仍裹着那身湿衣,此刻布料黏腻地贴在肌肤上,越发感觉难耐。

上次在破庙里,仗着沈临渊神志不清倒也没什么感觉,然而此刻不知为什么,谢纨宁可裹着湿乎乎的衣物,也不想在沈临渊面前暴露身体。

他于是寻了个离火堆干净的地方,开始吃那些他摘回来的果子,果子又酸又涩十分难吃,但不知是不是饿得狠了,谢纨囫囵地一口气吃了好几个。

勉强果腹后,谢纨终于有了力气思考。

他抱膝望着跃动的火苗,这个姿势能够减缓体温流失:“沈临渊,你知道那些人的来历吗,你是不是惹了什么很厉害的仇家,才让他们这么不远万里地追杀你?”

沈临渊盯着跳动的火光:“之前在北泽军营时,确实处置过几个北狄细作。但从未遇到过今日这般身手的,何况还是在魏朝地界。”

谢纨若有所思。

沈临渊来魏朝这数月大多被软禁在王府,按理来说不该结下这等仇怨。唯一的仇人可能就是皇兄了,不过按皇兄的脾性,自然不屑于派刺客来。

况且这些刺客自中元节起就屡次出手,却始终未能得逞。直到沈临渊即将返回北泽,他们才又寻到机会开始动作……

谢纨忽然想起段南星曾说,那些刺客很可能是北泽人。

既是同族,为何要置沈临渊于死地?

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脑海。

他侧首看向沈临渊,火光在琥珀色的眸子里跳跃:“沈临渊,是不是有人……不想让你回北泽啊?”

沈临渊未语,垂眸看着火堆的瞳孔越发深沉。

这个猜测,自那夜鬼市遇刺时便已在他心中悄然生根。

那个曾被他误认为要刺杀谢纨的刺客,虽身手矫健,招式间却透着刻意的僵硬,显然是为了掩盖真实的武学路数。

而今日在镇上追杀他们的那些人,除却那个善用迷药的,其余几人出手狠厉,招招致命,更像是久经沙场的将士,而非寻常刺客。

他自幼被父亲送上战场,这些年来面对的敌人数不胜数。可若说在北泽境内有谁欲取他性命……沈临渊微微蹙眉,一时竟想不出确切的人选。

洞外夜雨未歇,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在寂静中轻轻回响。

谢纨歪着头看着他,火光在那张精致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静默片刻,他转而望向洞外沉沉的夜色。与其费心揣度谁人要取沈临渊性命,倒不如先担忧自己的处境更为实际。

算来他已从魏都失踪数日,皇兄定已派人四处搜寻他的踪迹。只是这荒山野岭,也不知他们何时才能寻到这里。

若是一时半会找不到这里,他难不成要跟沈临渊回北泽?

北泽……

谢纨当初看书的时候,因为男主人设崩塌,便跳过了沈临渊返回北泽的章节,只知他日后将在北泽称王,至于其中曲折,却是一无所知。

谢纨从未想过,剧情会与原著偏离至此。按照原本的轨迹,此刻他应当在魏都尽享荣华,静待四方因天灾而民怨沸腾。

不过转念一想,他早已为防治洪灾奔走多时,又将具体的赈灾之策详尽告知了地方官员。那么,原著中的灾情还会如期发生吗?

正这般想着,一种熟悉的感觉自脑海深处再度泛起。

谢纨浑身一冷,被南宫寻用药压制许久的头疾,因这几日断了药,终于再度苏醒。

那蚀骨钻心的痛楚记忆让他不寒而栗,此刻虽强忍着未出声,面色却已苍白如纸。

他将脸深深埋进臂弯,蜷缩着不再动弹,可身子却不受控制地轻颤起来。

沈临渊正低头拨弄火堆,忽觉身侧的人安静得异常。

他抬眸望去,只见谢纨依旧保持着先前的姿势坐在原地,整张脸都埋在臂弯里,唯有那头琥珀色的长卷发披散垂落。

他下意识觉得不对:“阿纨?”

没有回应,沈临渊放下手中的树枝,起身朝对方走去。他又唤了几声,可谢纨只是将身子蜷得更紧,固执地不肯抬头。

就在他的手指刚刚触碰到对方肩头时,心头猛地一紧,即便在这暖意融融的山洞里,谢纨的身体依旧冷得骇人。

他不再迟疑,将人带入怀中,轻柔地抬起他的脸。

只见谢纨双目紧闭,额间布满了细密的冷汗,整张脸苍白得如同初雪,唇上还印着深深齿痕,显然方才一直在强忍痛楚。

“承霄……”

谢纨艰难地睁开眼,涣散的瞳孔费力地聚焦在眼前人的脸上,声音轻得几乎破碎:“……我的头,又疼起来了。”

第58章

眼前再度被那令人作呕的, 如同凝固血液般的暗色笼罩。

谢纨茫然睁大双眼,神智在一波强过一波的剧痛侵袭下渐渐麻木。

寒意自骨髓深处蔓延,四肢百骸仿佛被冻结在冰窟之中, 连最细微的知觉都消失殆尽。

他昏昏沉沉地胡思乱想,好疼啊,怎么会这么疼……感觉要从脑子里生出一个孩子一样……

他睁着眼睛躺在这片黑暗里,孤独地忍受着痛苦, 直到耳畔隐约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一声声呼唤着他的名字。

谢纨茫然地转向声音的方向,勉强集中精神倾听片刻,可无论如何回想,都想不起来那声音属于谁。

他拼命睁大双眼,试图看透这片浓稠的黑暗。

许是意念所致,眼前的黑暗竟真的被他看穿了一个孔洞,随着那孔洞逐渐扩大, 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面容渐渐清晰。

谢纨定睛一看, 心中顿时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欣喜:“承霄!”

他怎么也没想到,竟会在这痛苦难当的时刻, 梦见这个许久未见的人。

承霄的动作微微一顿:“是我。”

得到回应的谢纨开心不已, 紧紧环住他的脖颈:“你来了!”

他将脸深深埋进对方的肩窝, 贪恋地呼吸着那令人安心的气息。

虽然听不清承霄在说些什么,但对方的怀抱一如既往地温暖踏实。谢纨强忍着疼痛抬起头, 努力眯起眼,想要看清面前人的轮廓,然而眼前总像是蒙着一层薄雾。

他只好伸手抚上对方的面颊,感受到指尖的温度,这才彻底安心下来, 再无顾忌地将脸埋在对方胸前,用鼻尖寻找着对方肌肤上的味道。

承霄也一如既往的纵容,任由他依偎纠缠。

不知折腾了多久,谢纨靠在对方的肩头,像是遇到重逢的恋人,絮絮叨叨不停地说着,迫不及待地想将连日来的事讲给他听。

最后,他想要告诉承霄南宫寻的那句预言,可话在嘴边滚了几圈,终究没能说出口,而是转而问道:“这些时日,你去了哪里?”

话问出了口,却迟迟没有得到回答。

而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原本紧抱着他的手臂渐渐松开,最终垂落下去。

谢纨不解地抬起头,只见眼前的承霄正一动不动地俯视着他。他浑身一僵,慌忙直起身,声音里带着不知所措:“承霄,你怎么了……”

……怎么不抱他了?

然而承霄只是冷冷地注视着他,那目光如同冬日寒潭,深不见底。

就在谢纨怯怯地想要缩回手时,承霄却忽然出手,狠狠扼住他的手腕,将他按在冰冷的石壁上。

腕间传来一阵剧痛,谢纨惊愕地抬头望去,发现自己双手不知何时已被粗糙的麻绳吊起,腕上已是伤痕累累。

他茫然地低下头,只见双脚悬在半空,整个人被高高吊起。衣衫褴褛,浑身上下没有一寸完好的肌肤,就像他穿越而来时见到的沈临渊那般凄惨。

沈临渊……

谢纨迷茫地抬眼,正对上一双寒意刺骨的眸子。

只见面前立着一个身姿挺拔的男子,雪色袍摆曳地,漆黑长发如瀑,那双眼睛浓重得化不开。

谢纨怔怔地望着那双熟悉的眼睛:“……沈临渊?”

男人没有说话,他身侧传来一声娇笑:“陛下,他还认得您呢。”

谢纨转头,只见一个身着绯色华服的丽人依在沈临渊身旁,银发如月华流泻,发间点缀着细碎的金链,涂着蔻丹的纤手轻轻搭在沈临渊肩头。

谢纨瞪大双眼,望着这个与记忆中截然不同的“南宫离”。

南宫离倚在沈临渊身侧,睥睨着狼狈不堪的谢纨:“容王,魏朝已灭,今日就是你的死期。还有什么遗言,陛下听着呢。”

谢纨嘴唇颤抖:“什,什么意思……”

两个宦官抬着两个木匣上前,放在谢纨面前。匣盖开启的瞬间,谢纨惊恐地瞪大双眼——只见里面赫然是两颗发丝凌乱的人头!

沈临渊冷笑一声,剑尖指向那两颗面目模糊的首级:“谢纨,这是你皇兄,这是你那侍卫,怎么,认不出了?”

谢纨耳畔“轰”的一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他登时如离水的鱼般拼命扑腾挣扎,缚着双手的绳索应声而断,整个人重重摔落在木匣前。

谢纨惊恐地爬起,却见沈临渊俯身提起一颗人头,不紧不慢地向他走来:“既然容王认不出,朕便帮你好好认认。”

“滚开!别过来!滚开!!”

他嘶吼着向后挣扎,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哀鸣。然而那人却越逼越近,慢条斯理地向他伸出手——

“阿纨!”

谢纨猛地睁眼,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浸湿了额发,只见面前人的手僵在半空,似乎正要触碰他。

他大叫一声,狠狠打开那只手。

“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山洞里格外清晰,两人同时怔住。

谢纨急促地喘息着,眼前的血腥景象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山洞景象:潮湿的石壁,跳跃的篝火,还有

他怔怔地望向眼前的人。

沈临渊依旧是梦中的模样,墨发白衣,轮廓分明。可那双眼睛里却没有半分冰冷,只有毫不掩饰的关切,那目光太过灼热,烫得谢纨瞳孔微颤。

“……阿纨?”

沈临渊收回被打得泛红的手,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做噩梦了?”

谢纨艰难地吞咽了一下,眼神仍带着几分恍惚:“你是谁?”

沈临渊的心一沉。

方才那一瞬间对方面上流露出的陌生与恐惧,让他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

他下意识想要伸手将对方拥入怀中,用体温驱散那显而易见的惊惶:“我是沈临渊,别怕,我在这……”

谢纨朝后一缩,避开了他的触碰。

沈临渊的手僵在半空,随后垂下。

因为在那一刻,他清楚地看到,这个曾经数次救他于危难的人,眼中盛满的不是方才的信任与依赖,而是浓浓的恐惧。

为什么……他为什么要怕我?

沈临渊艰难地压下想要拥他入怀的冲动,声音放得更加温和:“阿纨,你梦到什么了?”

为什么会这么害怕?

谢纨低下头,脑仁仍旧一阵阵抽痛,仿佛在提醒他方才那个过于真实的噩梦。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轻声问道:“沈临渊,你知道你的以后吗?”

沈临渊微微一怔。

不等他回答,谢纨撇了撇嘴,嘟囔道:“你以后会妻妾成群,儿子多的能组成军队。”

这没头没脑的话让沈临渊哑然失笑,以为他尚未清醒,便顺着他的话温声安抚:“是这样吗?那你呢,你以后会在哪里?”

谢纨沉默良久,久到沈临渊以为他不会回答,方才缓缓转过头,定定地望进他的眼睛。

“我死了。”他说。

“你杀了我。”

沈临渊唇角的笑容瞬间凝固。

火光在他骤然收缩的瞳孔里剧烈跳动,映出谢纨苍白的面容。

那句轻飘飘的“是你杀了我”如同淬冰的利刃,刺穿了他此刻所有的镇定。

他本能地伸出手,然而谢纨再一次避开他的手。

“阿纨……”

沈临渊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颤:“看着我。”

谢纨想要移开视线,一只手却轻轻抚上他的面颊,温柔而不容拒绝地将他的目光转回来。

与幻觉里的不同,那从掌心传来的暖意奇异地驱散了心头的惊惧,谢纨轻轻一颤,终是抬起头。

“那只是梦。”

沈临渊一字一顿,声音坚定:“不管你梦到什么了,阿纨。我在此立誓,只要我活着一日,就绝不会让任何人伤你分毫,包括我自己。”

他小心翼翼地向前倾身,望进谢纨惊魂未定的眼底:“你听清楚。”

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无论未来我是何种身份,身处何地,我绝不会伤害你,我只会……”

他顿了一下,那个呼之欲出的字眼在唇边辗转片刻,最终被其他的承诺所替代:“……我只会保护你。”

他每个字都重重地落在谢纨心头,谢纨不自觉地咬住唇角。

沈临渊抬手,用指腹拭去他眼角不知何时渗出的湿意。

“若你还是怕。”他低声说,“我便坐在这里守着你。或者你若不想睡,我就陪你说话,说到天亮,都好。”

接着他低头从怀中取出一物,牵过谢纨的手,放入他掌心。

谢纨垂眸,只见那个熟悉的荷包静静躺在手中,针脚细密,边角已微有磨损。

心口像是被羽毛轻轻拂过,又带着几分沉甸甸的重量,让他的眼睫不由自主地颤动。

若说第一次相赠,尚可解释为报答他在魏都多日的照拂,这第二次的郑重赠予,其中的情意已如明月照积雪,分明可见。

他若再故作不知,便是自欺欺人了。

谢纨暗自咬了咬牙。

虽然不明白剧情怎么会跑偏如此,沈临渊为何会突然对他这般……可他尚且不知自己命数几何,在没解决这头疾之前,怎么可能想其他的?

再说,如今两国国事紧张,尚且不知之后的局势发展,他一向明哲保身,哪里会淌什么浑水?

正这般想着,只听沈临渊的声音低沉:“……我之前想了很久,始终不解你为何不愿收下。或许……是觉得这东西太过粗陋,我知道眼下无法给你更好的,但我向你保证,待他日——”

“沈临渊。”

极轻的三个字,却令沈临渊的话戛然而止,仿佛被无形的丝线勒住了咽喉。

谢纨依然低垂着眼,面上的恐惧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哀伤的平静:“我没有嫌此物简陋。”

他轻轻拿起那只荷包,指尖抚过上面细密的针脚,而后极其珍重地纳入怀中,抬眼时目光清澈如泉,却又带着刻意的疏离:“这个,我收下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就如你所说,是你我之间……情谊的见证。”

未等沈临渊回应,他再次开口,语气淡然却如利刃出鞘:“只是,你给不了我想要的。”

沈临渊的喉结轻轻滚动,声音有些发紧:“……为什么?”

他不自觉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那你……想要什么呢?”

谢纨望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心一横,决定把话说绝:“你问这个有什么用?”

他有意断绝他的想法,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话语锋利如刀:“就好比我说我想要当天下共主,你还能将天下送给我不成?”

毕竟,原文里江山和后宫,是沈临渊绝不容触碰的两条底线。

果不其然,沈临渊唇线紧抿,眸色沉如化不开的浓墨,深得望不见底。

谢纨看着他这般神色,轻叹一声,打算彻底断了对方的希冀:“何况,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空气中仿佛有什么东西随着这句话寸寸碎裂。

沈临渊看着他,所有未竟的言语与期许,都凝固在了那双骤然暗下的眼眸里。

谢纨为了让这个谎言更加可信,刻意放柔了声音,让语调带着几分缱绻:“他是这世上最好的人,是我心仪的人。”

“他生得俊美,性情温润,无论文韬武略,皆是一等一的出众。”

沈临渊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颤,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空气里:“是么……怎从未听你提起过……”

谢纨单手托腮,继续编织着这个谎言:“当然是啊,因为是最珍视的人,所以想要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都不愿让别人知道。”

沈临渊的眸子又暗了几分,他深深吸气,试图缓解心口传来的阵阵抽痛。

恍惚间,只听谢纨继续道:“而且他不止处处都好,连名字也格外动听。”

他微微一笑,刻意让这个笑容染上几分甜蜜:“他叫承霄……你说,是不是很好听?”

话音方落,原本垂着头的沈临渊倏然抬眼。

谢纨正自顾自地扯谎,差点被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异样神采亮瞎了眼。

只见沈临渊定定地注视着他,方才的颓唐之色一扫而空,唇角似要扬起,又强自压下,紧接着又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

这般反复数次后,就在谢纨怀疑他是不是中风了的时候,他的面上终于恢复了平静。

“是么。”

他说。

第59章

沈临渊的语气实在太过云淡风轻, 倒让谢纨一时摸不透他究竟是喜是悲。

他偷瞄对方一眼。

只见对方正看着他,目光过于专注,谢纨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 忍不住向后缩了缩,连声音都打了结:“是,是啊。”

沈临渊眼底的温度未减分毫,反而追问:“那你能否再说说, 他还有什么优点。”

谢纨:?

他古怪地瞥了对方一眼,完全猜不透他为何要问这个。

然而为了保证故事的真实性,他只得继续搜肠刮肚地胡编:“他长得好看,性格好……”

沈临渊道:“这个方才说过了。”

“……”

谢纨仔细一想,好像确实说过了。

他歪了歪头,努力续编:“那他……他还武功高强,剑法超群。”

沈临渊道:“这个也说过了。”

“……”

谢纨蹙起眉头,狐疑地打量着对方。

他咬了咬牙, 为了彻底打消对方的念头, 索性放开了胡诌:“而且他厨艺也极好,尤其擅长香辣菜式, 什么麻婆豆腐、辣子鸡丁、水煮鱼, 都特别拿手!”

说到这里, 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这编得未免太过荒唐。

闻言,沈临渊没有再提出质疑, 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随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见状,谢纨绞尽脑汁,又挤出几句:“他待人宽厚,体恤下属, 从不摆架子……”

沈临渊点头道:“知人善任,是为君者的美德。”

“他、他还过目不忘,博览群书……”

“勤学不辍,确是良习。”

谢纨编得口干舌燥,几乎要将“承霄”夸成天上有人间无的完人。

而沈临渊始终从容不迫,不仅全盘接受,甚至还时不时加以点评,仿佛在听夸赞自己一般坦然。

最后谢纨终于词穷,自暴自弃地总结道:“总之……他就是这般十全十美的人!”

闻言,沈临渊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确实。”

“……”

谢纨彻底无语,感觉自己一拳又一拳地打在棉花上。

原本他还以为自己这一番话能彻底断了对方的念想,少说也要让他消沉几日,结果没想到对方立马就恢复了平时的状态。

难道做男主的脸皮都这般厚不成?

他咬了咬下唇,试探着开口:“你既然知道了,那……”

“我不介意。”

“……”

谢纨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沈临渊直起身,又清晰地重复了一遍:“我说我不介意。”

顿了顿,他抬眼看向谢纨,唇角带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何况阿纨能寻得这般良配,我也替你欢喜。”

他向前倾身,声音放轻,却字字清晰:“若是哪天……阿纨对他生了厌倦,我随时都在。”

谢纨瞠目结舌地瞪着他,半晌没说出话来。

他抓起旁边散落的野果闻了闻——难不成这果子有毒?

他一脸惊恐地看着沈临渊。

沈临渊对他看着自己的目光恍若未觉,信手拈起一枚野果剥着外皮,眉宇间竟透着几分难得的闲适。

他将剔透的果肉递到谢纨面前:“头还疼么?”

谢纨回过神,这才发现说话间,那蚀骨的疼痛不知何时已退去。

他抚了抚额角,有些奇怪……往日这头疾发作时,总要一日一夜方能缓解,怎么今日消散得这么快?

他正在纳闷着,沈临渊伸手将他颊边散落的一缕碎发轻轻挽到耳后,轻声道:“北泽有位隐于乡野的医师,医术颇为精妙,说不定他会有办法。”

谢纨不解:“可连洛陵和南宫寻都束手无策,旁人又能有什么良方?”

沈临渊道:“总要试过才知。只要尚存一线希望,便不该言弃。”

他收回手,望进谢纨的眼底:“我带你去找他。”

洞外月色如水,透过藤蔓照进山洞,流淌在两人之间。

谢纨沉默下来,抬眼望向他:“沈临渊,你这是……要带我回北泽?”——

乌云摧城,暴雨如注。

太极殿内,儿臂粗的鲛烛在穿堂冷风中明灭不定,将殿中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摇曳如同鬼魅。

监门官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官服早已被雨水浸透,紧贴在颤抖的身躯上。

在他身侧,一滩尚未干涸的暗红血迹正散发着腥气,一个时辰前,他的上司刚在此处引咎自戕。

“陛下明鉴!”他将额头重重磕在地面上,声音带着哭腔,“那日…那日确实是容王殿下亲口下令,命下官放那几人出城!下官纵有千般胆子,也万万不敢假传王爷钧令啊!”

龙椅之上,烛光在谢昭眉目间投下重重阴影。

他仿佛全然未闻官员的哀告,只垂眸凝视着手中那卷刚由禁军呈上的密报。

良久,"啪"的一声,他合上册子,声响在死寂的大殿中格外刺耳。

“朕不在乎北泽蛮子何时逃出城的。”

他抬起眼,目光刺向下方战栗的官员:“这上面写着容王被一个月落奴劫持,这么多天过去,你们既没找到那月落奴的踪影,也没寻到容王的下落。”

他微微前倾:“那么容王此刻,究竟身在何处?”

官员呼吸一凛,仓皇道:“陛下,那日容王独自策马出城,未带一兵一卒,也未告知下官去向,下官……下官实在……”

恰在此时,殿门洞开,一名禁军统领快步而入,单膝跪地:“启禀陛下,巡防营在城外西北方向一座河畔茅屋内,发现一具女尸,经辨认,正是劫持王爷的月落奴。”

谢昭摆了摆手,侍立两侧的近卫将监门官拖出殿。不过片刻,两名禁军抬着一具白布覆盖的尸身放置在殿中。

谢昭玄袍曳地,踱至尸身前:“掀开。”

侍立一旁的宦官连忙上前掀开白布。

一张少女苍白的面容显露出来,淡色的眼眸圆睁,瞳孔中凝固着临死前的惊骇,银白长发凌乱地贴在毫无血色的脸颊旁。

谢昭扫了一眼:“调查过她的身份吗?”

一旁的禁军统领连忙回禀:“陛下,此女曾假扮宫女潜入宫中,肩头确有愈合的箭伤。但经查验,各宫并无宫女失踪记录。”

“死因为何?”

“回陛下,她后背中过一箭,看伤口应是巡防营的箭矢所致,但并非致命伤。”

禁军统领随即指向她心口处一道竖状创口:“真正致命的,是这一刀。创口极深,边缘齐整,凶器应当异常锋利,方能一击毙命。”

紧接着,他又将一样东西呈上:“陛下,在发现尸体的茅屋外,还寻得了此物……”

谢昭侧目看去,只见那是一柄寒光凛冽的匕首。

他执起短刃看了看,乌木刀柄上并无纹饰,但锻造刀刃的材质……

他仔细端详片刻,指腹轻轻抚过刃口,随即递还给禁军:“去查清锻造此刃的材质。”

禁军领命而去,侍立一旁的赵内监见他眉宇间戾气翻涌,似乎是头疾将犯的前兆,急忙捧着温好的药酒上前:“陛下息怒,且饮盏安神酒……”

白玉散在温酒中缓缓漾开琥珀色的涟漪。

谢昭凝视着盏中浮动的流光,忽然玄袖一拂,金盏应声坠地,酒液四溅,晕开一片暗色水渍。

他转身,径自朝殿后走去。

太极殿后便是昭阳殿,赵内监慌忙撑起黄罗伞,踉跄地追随着天子急促的步伐。

雨水顺着伞沿倾泻而下,在青石御道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昭阳殿的朱漆殿门在身后沉沉合拢。

赵内监抢先一步绕过殿中那座巨大的玳瑁屏风,行至寝殿角落的金狻猊香炉前,在那镶嵌着祖母绿的眼珠上轻轻一按。

“咔哒”一声轻响,墙面缓缓移开一道暗门。

赵内监上前低声道:“陛下,可要奴才随侍?”

“不必。”

说罢,他独自步入暗门,随着光线渐暗,熟悉的刺痛感在颅腔内苏醒,无数窃窃私语随之从四面八方涌来。

【这不是病,是诅咒,是报应……你们兄弟都不得好死……】

【自太祖以降,谢氏天子无人能过不惑……】

【先帝仁厚,未曾令我等殉葬,你凭什么……】

【孤不想死……你杀我便是,何故赶尽杀绝……】

【杂种,不配登上皇位……】

【暴君,你不得好死……】

谢昭抬手推开暗门尽头那扇玉白色的石门。

伴随着沉重的撞击声,所有嘈杂瞬间消散。

素白纱幔自梁间垂落,如云雾般笼罩着整座密室。

纱幔深处,白玉榻上端坐着一道雪色身影。

南宫寻双眸轻阖,银白长发与素白衣袂交织着垂落在玉阶之上,恍若一尊白玉观音。

就在谢昭踏入的刹那,他银睫微颤,缓缓睁开双眼。

银色瞳孔穿透重重纱幔,与那双淡金色的眸子遥遥相望,一时似月华与朝晖相映。

谢昭慢步穿过飘拂的纱幔,停在玉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朕的王弟,被你的人弄到哪里去了?”

第60章

素白的纱幔在殿中无声浮动, 将两人的身影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南宫寻抬起那双银色的眼眸。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道:“陛下的头,又疼了吗?”

话音未落, 一道寒光掠至喉间,在他颈间划开一道纤细的血痕。

“朕在问你问题。”

南宫寻长睫轻颤,叹道:“你上次来是因为他,此番亦是。他……可是遭遇了什么不测?”

谢昭俯身逼近, 玄色衣袖在玉阶上逶迤如云:“先前有个月落女人带走了阿纨。听禁卫说,那女人曾混入过宫中,他们是冲着你来的?”

南宫寻对颈间的剑锋仿若未觉,定定地看着谢昭:“她现在在哪里?”

谢昭笑道:“你这双眼睛,不是什么都能看见吗。不如你来看看,她现在在哪里?”

南宫寻轻轻阖眼,复又睁开:“若她还活着,或是在陛下手中, 陛下便不会来问我了。”

谢昭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

南宫寻看向他:“陛下是觉得, 我指使人带走了谢纨?”

谢昭眸光渐冷,垂眼道:“你那些残存的族人在魏都的行事, 真当朕一无所知?”

剑尖抵着南宫寻的下颌缓缓上移, 最终停在那双银眸下方:“不过他们万万不该, 将主意打到容王身上。”

南宫寻却是摇头:“请陛下不要迁怒他们,他们对这一切都不知情。”

谢昭低笑出声:“这个时候, 你倒想起自己是他们的圣子了。”

他眯了眯眼睛:“你说,他们这般费力寻你,若知晓当年真相……会不会恨不得剜掉你的眼睛,割了你的舌头?”

南宫寻垂下眼帘,轻声道:“我不过是遵循神明的指引罢了。”

“是吗?”谢昭逼近一步, “那你求了这么多年,你的神明可曾回应过你?”

南宫寻微微侧首:“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说过,我的神明一直在我的身边。无论他是否回应我,都没关系。”

谢昭琥珀色的眸子毫无波澜地看着他,良久终于将剑刃从他眼前移开:“告诉朕容王的下落。否则你会看着你剩下的族人,一个个死在你面前。”

然而就在剑锋即将抽离的刹那,南宫寻忽然抬手握住利刃。

掌心顷刻间血流如注,殷红的血珠顺着剑刃蜿蜒而下。

他缓缓站起身,银白长发如月华流泻,垂落至玉砖之上,那双银色的眼眸至始至终都没从对方眼睛上离开:

“他已经不在魏都了,他在北边。”

谢昭腕间力道微沉:“你说什么?”

南宫寻松开锋刃,朝前微微倾身,他伸出染血的手,轻轻抚上谢昭的面颊,指尖的血迹在帝王冷白的肌肤上留下一道迤逦的红痕。

原本如平静的湖面的银眸中,此时泛起一阵细微涟漪。

若沈临渊或是谢纨在此,定会认出这眼神里,此刻竟带着与南宫离和那些月落孩子如出一辙的虔诚。

“我何时骗过你,我的陛下。”

他轻叹着垂下手,血珠从指间滴落,在玉砖上绽开朵朵红梅:“你的弟弟,现在就在魏朝边境……”

“……和北泽人在一起。”

谢昭盯着他看了片刻,随后径直抽回剑刃,头也不回地转身而去。

南宫寻静立原地,银眸始终追随着那道玄色身影,直到殿门轰然闭合。

……

谢昭刚踏出殿门,候在廊下的赵内监急忙迎上,一见他脸上的血迹,惊得面色发白:“陛下可是伤着哪儿了?”

谢昭接过他递来的帕子,擦去面上的血迹:“容王府那些人,审得如何了?”

赵内监浑身一颤,连忙躬身:“奴才正欲禀报。这些时日该用的刑都用了,可他们死活不认协助北泽质子出逃的事。奴才担心再这样下去,怕是会屈打成招……”

谢昭斜睨了他一眼:“你是怕你那个干儿子被打死吧。”

赵内监讪笑:“养只猫狗尚且知冷暖,小福子毕竟是老奴一手带出来的,心里总归不忍……”

谢昭将染血的帕子掷还给他,话音未起,眉心骤然紧蹙。

赵内监深知这是他头疾发作的前兆,急忙上前搀扶,忧声道:“陛下方才怎么没让圣子给诊治诊治?”

谢昭挥开他的手:“取酒来。”

赵内监不敢多言,忙命宫人奉上酒樽。谢昭倚在龙榻上,指尖轻晃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眸色暗沉:“这东西近来是越发不管用了。”

赵内监叹道:“御医署已反复改良百次,新方子怕是还要些时日……”

谢昭饮了一口酒水,忽然问道:“先前在容王府给阿纨调配汤药的那个医师,叫什么来着?”

赵内监道:“陛下说的是洛陵?那人就是之前的太医令,还是洛明渊的独子,此人现在就和容王府其他人一同押在天牢里,可要提他来一试?”

谢昭还没回答,殿外蓦地响起急促脚步声。

一名近卫跪在殿门外:“陛下,那匕首的材质已经查明。”

谢昭指间的金樽微微一顿:“说。”

近卫垂头道:“回陛下,那匕首的手柄只是寻常木材,但刃口材质——乃是北泽特有的错金石。”——

皇兄会生气的。

谢纨托着腮,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衣角,歪着脑袋想:若是让皇兄知晓他与沈临渊同行,不知要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更何况……

他悄悄侧目,借着篝火的微光打量身旁的沈临渊。

那人正专注地拨弄着火堆,跳动的火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

原文里,此刻的皇兄应当正为突如其来的水患与日益加重的头疾所困,无暇他顾。

正是这般境况,才给了沈临渊喘息之机,让他得以在北泽休养生息,积蓄力量。

谢纨轻轻咬住下唇,若是就这么随沈临渊前往北泽,被人知道了,无异于在两国本就紧张的关系上再添一把干柴。

然而自己孤身一人,也不可能徒步走回魏都,只能另想办法了。

他将纷乱的思绪暂压心底,抬眸望向身旁人:“先不说这个,你可有从此地脱身之法?”

沈临渊拨弄了一下柴火,火星噼啪轻响:“大致方向是知道的,若运气不差,很快便能走出去。”

谢纨点了点头:“……好,我跟你走。”

闻言,沈临渊漆黑的眼底倏地掠过一丝微光。

他仿佛看穿了谢纨的顾虑,声音放得轻缓:“别担心。当务之急是找到最近的城池落脚,届时,我自有办法送你回去。”

他语气里的笃定让人心安,谢纨心中微暖,低低应了一声:“嗯。”

于是沈临渊在前开路,越往北走,林木渐疏,当最后一片叶子落下拂过谢纨的肩头,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广袤无垠的旷野在眼前铺展,枯黄的牧草在风中起伏如浪,直蔓延到天际线处。

远处雪山巍峨,皑皑峰顶在阳光下泛着银光,如同北泽边境的天然屏障。

风自旷野来,带着与魏朝境内截然不同的气息。

这里没有魏都的繁华喧嚣,只有天地初开般的苍茫与辽阔。

牧草在秋风中沙沙作响,偶有苍鹰掠过苍穹,惊起草浪中一群飞鸟,扑棱着翅膀掠过湛蓝的天际。

谢纨不自觉地屏住呼吸,沈临渊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眸中映着远处连绵的雪山草原:“我们到了。”

谢纨正沉醉于这片壮阔,一声嘹亮的鹰唳忽然自头顶破空而来。

两人同时仰首,只见一只毛色苍劲的雄鹰正舒展着宽大的翅膀,在他们上方的碧空中从容盘旋。

与谢纨的茫然不同,沈临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了然。

他抬起手臂,那鹰见状,立时收敛羽翼,如同一道灰色的闪电,精准地停落在他的小臂上。

只见这鹰生得极为神骏,羽毛油亮如缎,金爪如钩,锐喙如刀,顾盼间自有一股凛然之威。

沈临渊转头对谢纨道:“这附近有人烟。”

谢纨不解:“你怎么知道?”

他顿了顿,目光在沈临渊与鹰之间转了转,惊讶道:“你俩认识?”

沈临渊伸手,动作熟稔地以指背轻轻抚过苍鹰丰厚的羽毛:“这是北泽人驯养的雪原鹰,通常不会离主人太远。”

他抬首对鹰低语:“去,告诉你的主人。”

话音落下,他手臂微微一振,苍鹰即刻借势展翅,冲霄而去,化作碧空中的一个墨点。

谢纨看得啧啧称奇,沈临渊回头对他道:“稍等片刻,很快就会有人来接应我们了。”

果然,不过一个时辰的光景,天边就出现了一个移动的黑点。

沈临渊的眼中难得泛起笑意。

谢纨顺着他目光望去,只见一道身影正策马飞驰,冲破茫茫草浪直向他们奔来。方才那只鹰正盘旋在骑者上空,一路相随。

谢纨听到沈临渊道:“来了。”

随着那身影越来越近,谢纨终于看清来者模样,不禁暗自惊叹。

那竟是一位少女,身着窄袖束腰的猎装,腰佩匕首,背负长弓。

衣襟处镶嵌着青金石,额前垂着红珊瑚额饰,随着骏马奔腾,饰物相击发出清脆声响。

她□□白马通体如雪,唯有马鬃乌黑发亮,神骏非凡。

这一人一马驰骋在辽阔草原上,宛如一幅画卷。

更让谢纨惊讶的是,少女抬起脸来时,竟与沈临渊有四五分相像,黑曜石般的眸子熠熠生辉,在看到沈临渊的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

“大哥!”她用北泽语高呼,声音虽带着少女特有的清脆,却透着一股英气。

谢纨微微一怔,下意识看向沈临渊。

沈临渊朝他笑了笑:“这是我的三妹,沈云诺。”

只见少女未至跟前便轻盈跃下马背,如一只灵巧的燕子直扑进沈临渊怀中,沈临渊顺势将她抱起转了一圈。

沈云诺站稳身形,仰头望着兄长,两人用北泽语快速交谈着。

从她的表情变化来看,先是狂喜,继而浮现担忧,最后在沈临渊的安抚下,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

谢纨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兄妹久别重逢。待他们寒暄稍歇,沈临渊侧身将他让了出来,少女的目光随之落在他身上。

谢纨下意识地端正了姿态。

只见沈云诺看向他的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叹,将他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番。那目光虽然直白,却并不让人觉得冒犯。

他以为沈临渊正在向妹妹介绍自己,正欲开口问候,却见沈云诺一个箭步蹦到他面前,用生涩却响亮的官话喊道:

“嫂嫂好!”

谢纨唇角一僵:……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