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谢韫想做什么,顾晚吟不清楚,她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乘着车马来了谢韫指定的地方。
月楼临湖而建,顾晚吟站在木制长廊上,静静看着湖水一波又一波的拍打着岸边,四周的行人来来又往往。
摆摊做小生意儿的,讨价还价的老妇,撒娇唤着爹爹娘亲,要吃糖葫芦的小孩……
从木制长廊走去月楼的一路上,顾晚吟边走,边走马观花般的看。
看着小孩,得着了爹爹给他买的糖葫芦后,他欢喜的小脸上,好似笑成了一朵花。
看着这一幕,少女前进的脚步忽而顿了顿。她静静站在那儿,看着那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画面。
她看着小男孩白嫩脸颊上粘上红色的糖汁,她垂下袖边的素手,却不知为何,下意识般轻轻抬起,很想要替小娃轻轻擦拭去。
只是这样想着,那孩子的娘亲已经从袖中掏出帕子,动作轻轻的为他擦去了唇边上的糖汁。
近来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如此了,顾晚吟每每看着这般的画面,心中便莫名生出了种莫名的空洞和寂寥。
这样的感觉,真的让顾晚吟觉得很难受,但她却有些不可奈何。
因为不管她再怎么回忆,她的记忆当中,都不曾有过这些。
是啊!她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记忆……就在顾晚吟轻阖上眼眸,试图说服自己不让自己再多想的时候。
从不远处,“扑通”一下,似是什么东西坠入湖水中的声响,顾晚吟听着这声,心下莫名一慌。
仿若是印证着什么一般,紧跟着在那声音之后,身边不少人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这是出了何事儿,怎么那边一下子围绕起那么多的人?”
“不知道啊!”
“好像是有娃娃落水了……”
听着这话,顾晚吟心中登即一窒,她也不知怎的了,身子一下子僵硬的好似走不了了路。
分明街道四周声音嘈杂的厉害,顾晚吟却能从中听到一道年轻妇人的哭喊。
那声儿,没有多大,但就是如尖石般,一下一下的敲磨在了她的心头上,令她异常的煎熬。
好似过了很久,又好似只是过去了一瞬,意外坠入湖水中的孩子成功被人救了上来,围在湖泊四周的人群见此,开始渐渐散去。
顾晚吟这才微颤着纤睫,抬起眸子,缓缓的向湖泊的方向看去。
“不是让你去月楼等着我,你在这儿做什么呢?”耳畔边,一道微微沙哑的男声响起。
顾晚吟的目光一直看向湖面方向,却不知谢韫是何时走来的她身边。
“我……”听了话,顾晚吟磕磕绊绊的,不知该说些什么。
“方才的事,你看到了吗?”顾晚吟听到自己这般问着身边人道。
顾晚吟也不知怎得,怎就会和谢韫说起了这个,只是待她自己意识到的时候,她这话早就收不回口。
“你是说刚刚那个掉进湖里的孩子,是吗?”谢韫垂眸,从少女轻扯着袖角的纤手上轻轻暼过。
见少女沉默点头,谢韫回了声,“嗯,看着了,孩子运气好,就掉在岸边不远的地方,被救起来了。”
“是啊,幸好没出事,不然孩子爹娘要伤心死了。”
“你说的……”在暼到少女颇为难看的面色时,谢韫到了唇边的话,登即戛然而止。
“你怎么了?”短短的言语间,是谢韫遮掩不住的担心。
“我?”
听了这话,顾晚吟只觉得有些莫名,她能怎么?
“你的脸色瞧着不太好,你是病了吗?”谢韫说着,眉头微微一拧,右手抬起轻轻覆在了少女的额头之上。
到了这会儿,顾晚吟终于弄清楚了缘由,她轻摇了摇头,“没有,我没病,只是方才见着有人落水,我一下子给吓着了。”
“你真的没事儿?”谢韫语气李带着几分怀疑。
顾晚吟抿唇淡淡一笑,尔后说,“嗯,我没事……你寻我过来,是有什么要事?”想起自己赶来这边的目的,顾晚吟率先开口问道。
“如果不开心,就不要勉强自己笑,这样不累吗?”他盯着她略带憔悴的脸,声音低沉道。
累不累的,顾晚吟自己也不清楚,她只觉着脑子一片混乱。
片刻后,顾晚吟听到身边人似轻叹了口气,“先进去月楼吧。”
“嗯……”听了话,少女轻轻应道。
谢韫见她面色一副苍白的模样,都有些担心她会不会晕倒。
“走的动吗?”因为担心,谢韫免不了又多问她一句。
少女咬着樱唇,轻摇了摇头道,“好像走不了。”
“稍等我会儿。”谢韫打量了下周遭,尔后压低了声跟她说道。
说着,他人便走开了,但没多久,他又回来了,顾晚吟不知他去了哪儿。
少女正思索着,却听谢韫他语气少有的温和道,“闭上眼。”
顾晚吟听着她的话,乖顺的轻阖上了双眸,就在这同时,她感觉到一张薄纱覆在了她的脸颊。
还没等她想明白怎么的时候,顾晚吟只觉脚下一空,她被谢韫双手抱了起来,因为蓦然悬空,让她的心忽得生出一丝害怕,她葱白纤细的手,下意识般圈住了身边人的脖颈。
薄纱覆盖下的少女缓缓睁开了眼,隔着朱红色的薄纱,她注意到四周之人投来的打量眼色,她压低着声道,“谢韫,你在做什么……旁边人都在看着我们呢!”
“别去在意这些人,反正你盖着了脸,旁人也认不出你是谁。”谢韫一边说着,一边手上稍稍用了些力气,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几分。
而顾晚吟呢,她虽知道周遭的人看不着她的脸,但她隐隐间还是有些害怕,不由将脸颊一侧轻轻埋在谢韫的肩上,寄以希望没人能识出她的身份来。
但因为靠很近,顾晚吟又嗅到谢韫身上淡淡的檀木香,不知为何,从第一次于西延山上嗅到这味道时,她的心绪情不自禁的就会平静安稳下来。
此刻也一样,只是轻轻嗅闻到这个味道,顾晚吟就不由得放下了心来。
好几回都是这样了,从前每一次,顾晚吟都会告诫自己,别再轻信这世上的任何一人,但今日,或许是因为太累了,又或是真的被吓着了,有那么一瞬,她真的希望身边之人会成为她日后的依靠。
因为前世之故,顾晚吟早没了那些恋慕的心思。
前世在庄子的那些岁月里,她恨苏寻月母女对她的算计,恨父亲兄长对她的不闻不问。
也恨裴玠,恨他的心似捂不暖的硬石头。
更恨的,却是自己,恨自己怎会那般的愚蠢,恨自己对那些伤害自己的人,怎会没有一丁点的还手之力。
只是在漫漫的岁月光阴中,她所有的情绪都被一点点的消磨了,不论是爱,还是厌恶,亦或是恨。
到了最后的最后,她什么感觉都没了,只觉着死在冬夜山崖下的自己,有些可怜罢了……
而自西延山醒来后,顾晚吟有想过报复,只是以她的能力,她又能做些什么呢。
比起报仇,顾晚吟其实更想的,是好好的过完这一生。
所以,在西延山上听了谢韫的话后,她很快就同意了这场交易。
思绪之间,身边人搂抱着她一步一步的走进了月楼之中。
直到雕花木门被轻轻推开,发出“吱呀”声响,顾晚吟这才从回忆中抽身而出。
“放我下来吧。”顾晚吟低低出声。
“别急。”谢韫说着,似又走了几步,将她轻轻搁在了床榻上。
待一坐下,少女素手抬起,一下将遮在头上的薄纱撩起,如蝉翼般的朱红色薄纱,顾晚吟稍稍瞧了眼,随后就搁置在了一侧的案几上。
“方才,谢谢你了。”
“不过是件小事,只是……你真的没事吗?”
顾晚吟轻声道,“我没事,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清楚。”
说罢,顾晚吟这才缓缓抬眸,打量起了这间屋子,窗外正对着宛陵湖,临近傍晚,湖上的凉风吹进屋内,吹得如水般垂落的珠帘轻轻晃动。
窗外的天光黯淡,室内点上了几盏烛火,照在微微摇曳的珠帘上,流光溢彩,熠熠生辉。
这样的画面映入眼帘之中,顾晚吟心底莫名觉得有几分难以描述的熟悉,就好似曾在哪儿见过一般。
“瞧!”她还来不及思量,谢韫的声音在旁边忽然响起,一下中断了少女的思绪。
“嗯?”
听了声,顾晚吟抬眸间,就见小小的一粒朱砂药丸,轻捻在谢韫的右手指间。
“这是什x么?”看着谢韫轻捏在指间的小药丸,顾晚吟语气颇为好奇的问道。
听了这话,谢韫眸光意味不明的看了顾晚吟一眼,“你说呢……”
“有时候男女之间种种,也不必双方多么相爱……”顾晚吟听到此处时,他旋即明白了所有。
但是谢韫却没停下来,顾晚吟看他指间轻捏了捏朱砂药丸,尔后又云淡风轻般继续说下去,“有时呢,一线香,一盏茶,一粒药就可以促成一切。”
“那你今日约我来此?”少女似有所悟,随后,她目光淡淡的从谢韫轻扯的唇角上一暼而过。
“有时候,你也是有些小聪明的。”
说着,谢韫低低哼笑了声,“想必,你应当已经猜出来了吧……”
“不过,你今日身子不舒服,这个药丸,今日暂且先用不上了。”
听得这话,顾晚吟其实有些似懂非懂,在看看来,谢韫是风月场里的常客,这些虽都是他掩饰才干的伪装,但……也不可能过去这么久,都没有触碰过一女子。
而如今,谢韫和她说的这些。
莫不是,他每一次他做这种事时,都是需要借助这些药物的么?——
作者有话说:不写一写这文,我怎么都不清楚,原来想写好一本文,甚至不是写好一本文,而是能将手边这文写完,都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开文之前,我还自信满满的,感觉最差20万字左右就能入v,现在真是脸好疼,喜欢文文的宝宝们,可以帮藏花点一个收藏吗?ヾ(≧≦谢谢≧≦)ノ
第112章
就在这同一时刻,南漪湖畔不远处的小茅屋外。
“看到了么,就这样折……”林燕坐在木凳上,将堆在一边的干木柴火拿起,亲自做着示范,教俞三将粗细不同的干木柴火绑成一捆。
大概俞三自小就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富裕人家长大。教会他做些活真是不易,这些日子,林燕费了好些心力,终于令他学会了些简单活计。
俞三伤了脑子,她没将这拖累干净麻利的扔掉,林燕觉得自己已经很是善良了。
但更多的,她是做不到了。
她可不是菩萨,她绝不会像个丫鬟似的,处处都要照顾他。
上天也是绝了,怎么会让她遇上这么个人?
难不成就是因为她太贪财了,才害她落到这样的境地。
来到宣州府这边已经十余日,她若不是能采摘些草药卖钱,他们俩人早就要饿着,去大街上乞讨去了。
眼下,他们就落脚在这小茅屋中,虽狭小破旧了些,但收拾收拾一下,还是可以替他俩遮风挡雨。
林燕一边认真教身边人做活计,一边担心家里的阿黄,她离开枣村都快有二十日了,也不知阿黄如今咋样。
每每一想到此处,许燕不由得就有些惆怅起来。
唉,这都是些什么事呀!
“不对,不对,你要拾掇的整齐一点,不然做饭的时候不好烧。”
看着俞三脚下几捆捆绑的不成型的干柴,许燕轻叹了口气,不敢再走神想旁的。
……
而月楼这边。
在听懂得了顾晚吟话中的意思后,谢韫被气的差点儿就要笑出声来。
“你怎么就会往这个方向去想呢?”顾晚吟听出他语气里透出的讶然和不可置信。
谢韫刚还夸赞对方不笨,却没想到,顾晚吟会给他带来这样大的一惊喜。
分明是他话说的不清不楚,顾晚吟不觉得自己的猜测有什么问题,只是心里是这样想的,她嘴上却绝不会这样说出来。
“嗯?我什么话也没说,你怎得就知道我……我往哪个方向想呢?”少女低垂眉眼,目光木木的凝视着搁在案上的红色薄纱,尔后,她支支吾吾的回道。
瞧她这样一副眉眼低垂,十分乖顺的模样,谢韫唇角微微一扯,语气耐人寻味,“是吗?”
谢韫说到此处,他微微一顿道,“你方才,真的没有往那个方向去想吗?”
听了话,顾晚吟略带几分疑惑的眼神,沉默看向身前之人。
“谢谢你方才对我的抬爱,或许我这人真的不够伶俐聪慧,你有什么话,还是要细致的和我说清楚,否则,我真可能会误解了你的意思……”
“这样啊!当然可以!”
谢韫说着,骤然间上前几步,弯下腰来,将她抵在了床榻跟前。
“既然你没听明白,那我就好好的说给你听。”
被抵的无路可退的顾晚吟,就这样眉眼轻轻低垂着看谢韫脚步一步步的靠近。
尤其是在听了对方的话后,她登即有些后悔,方才时她应当忍一忍,不该当着他的面,说出那样容易恼人的话。
就在顾晚吟心中生出万千思绪时,在她面前只有半步之遥的男子,他抬手轻轻正了正她鬓边的海棠步摇。
尔后,才附耳低语道,“认识这么久了,你觉得我会需要借助那个玩意儿……”
传进顾晚吟耳里的男子嗓音微哑,风拂动一串串珠帘,细碎晶莹。
身前男子一呼一吸间的温热吐息,听得她耳蜗似被什么小东西轻挠了下,不由微微一痒。
听了这话,少女猛地轻仰起下颌,她那双颇为灵动好看的眸子,就这般乍然撞进他的视线当中。
她一边眸光怯怯的看向身前之人,一边连忙出声同他解释,“没,我没……”
“没?”
谢韫咬重了这一字呢喃,顾晚吟见他说着,右手抬起似要对她做什么,“你觉得你这么说,我会相信吗?”
顾晚吟见此,袖边覆在薄毯上的葱白纤手,不由得抓了抓紧。
顾晚吟心中微微慌张,但她依旧鼓足了勇气,目光静静的对视着眼前之人。
潋滟烛火下,她看着谢韫唇边的揶揄笑意,看他手指轻轻将自己的青丝勾于耳后,还有室内轻轻晃动着的珠帘。
这画面映入顾晚吟的眼帘,梦幻却又有种难以言明的感觉。
方才那被忽略的熟悉,却又扑面而来。
就在这一刹那,顾晚吟终于想了起来,眼前这一幕,是曾在她的梦境之中出现过。
也是这样珠帘如水般垂落的屋子里,她和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年轻男子,正做着男女相爱之间的那些事。
梦里的她,曾试图想要看清他的面容,却是什么都看不清,她记忆中唯有的是,是他耳后的一红痣。
思及此处,少女脑子不由得微微一绷紧,片刻之前,她才稍稍平稳下来的心,又开始有些慌乱起来。
谢韫他的耳后,会不会就有一颗红痣……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顾晚吟安抚自己,那只是她的一场梦,而此刻眼前所见一幕,也只是某种巧合罢了。
她怎么会生出这般奇怪的想法呢?
坐在床榻上的少女有了这种心思后,原本抬起下颌对视这谢韫的眸子,这会儿不由得轻轻低垂。
可谢韫却好似看出了什么一般,不肯轻易的放过了她。
“刚刚,不是还胆大的看着我吗?怎么……突然低下了头?”
话音落下之际,谢韫骨节分明的手指扣在少女的下颌上,尔后缓缓将她脸颊抬起。
谢韫手上的力气不小,她的下颌轻而易举的被微微抬高,少女敛下的眼眸,此刻被迫和身前之人的视线相撞。
这一回,谢韫提出的问题,顾晚吟没有很快回应。
因为他的举止之间,让顾晚吟一点点儿记起,梦境中的那年轻男子。
那人也是如他这般强势,她不久前才压下的心思,眼下却又被谢韫引出。
她目光静凝着眼前之人,暗暗想着,梦境之中的人,应当不会那么巧就是谢韫吧?
见她目光里的疑惑和良久打量,向来善于察言观色的谢韫,自然觉察出她神色间的变化。
“便是我长得好看,你也不用这样久久的看着我吧?”谢韫目光慵懒的看着眼前的少女,唇角一侧轻轻勾起。
顾晚吟听得他这略带揶揄的语气,她不知突然从哪儿生出的勇气,面色还带着两分憔悴的少女,这会儿她攥在薄毯上的素手轻轻抬起,一下往前搂住谢韫的脖颈。
似是没想到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接着他人便被身前的女子带入了她的怀中,俩人紧紧的贴在了一起。
少女身后看不到的地方,男子唇边的笑意旋即收起。
而顾晚吟这边呢,却是没有功夫去在意身前人的想法,此刻,虽是她主动搂抱住的谢韫,可她却没升起一点儿的旖旎心思。
“可你就是生得好看啊!”温柔搂住谢韫脖颈的少女,她娇柔的嗓音含情x脉脉。
顾晚吟一边说着,一边将脸颊轻轻靠在谢韫的左肩上,他人虽瞧着瘦削,可肩膀却是难得的宽阔。
和他距离相贴的这般近,近的……谢韫身上由内而外散发出的淡淡檀木香味,丝丝缕缕般萦绕在她身边。
……
顾晚回到孟府时,临近戌时了,天色早便就黑了,浓浓云层里,见不着一点儿月色。
若在河间府,迎接她的不是训斥,便就是阴阳怪气的说教。
而在宣州府,她拥有的便是足够的自由,外祖母从不因她是女儿家,就对她有任何设限,给她的是和给表哥们一样的自主和自在。
绿屏不知姑娘今日出去遇着了什么事,从街面上回来后,姑娘便一直沉默不语的站在窗前,不知在想些什么。
抬眼看着远处夜色下的树木和房屋轮廓,还有晚风中微微摇曳的枝桠。
顾晚吟情不自禁的又想起了一个多时辰前所见的画面。
那时,天幕未低垂,长案上的两盏烛火,将室内照的昏黄一片。
她试着微屏呼吸,脸颊一侧向内轻伏在谢韫的左肩上,和她之前所想的一样,她那般行止,的确对身边之人没有半分旖旎之心。
只是,古朴雅致的小房间里,唯有她和谢韫俩人,而就在不久前,谢韫还搂抱过她的身子,以及后面,俩人在卧房内谈过的那些话……
念及此处,靠在男子左肩上的顾晚吟,不由自主的开始多思多想,尤其是在感受到他身体传来的温热体温,还有他衣衫上散出的淡淡檀木香味时,少女的心脏不由慌张的砰砰乱跳动起来。
顾及着自己这般行止的目的,顾晚吟努力压下自己微乱的心。
也就是在这时,她缓缓凝眸瞧去,心底里,她还是觉得自己此种做法十分荒谬。
可就在心觉荒谬时,她却真的在谢韫的左耳后,睨到了那颗和梦境中人一样的红痣。
窗外的夜风轻轻拂过少女的发梢,顾晚吟很快从思绪中回过神来。
回来的这一路上,直到此刻顾晚吟都在思索着这事。
真的只是巧合吗?
顾晚吟有这样想过,但心底隐约觉得不是,自她在西延山上醒来过后,曾经向来少梦的人,不时地开始做起了梦。
再结合今日所发生的事,难不成会是她的预言梦,顾晚吟心里闪过一瞬这样的想法。
但待再一细想,顾晚吟却又轻摇了摇头。
在见着那挂着珠帘的卧室,和看到左耳后生得一颗红痣的年轻男子时,她心中所生出的似曾相识感,并不是由梦境得来,而是她在身在梦境里时,她就有种难以描述的相识之感。
晚风通过支开的窗棂钻入室内,吹动着桌案上的几本书册“沙沙”作响。
第113章
晚风通过支开的窗棂钻入室内,吹动着桌案上的几本书册沙沙作响。
纤瘦少女安静站在窗前,在这般寂静的夜色下,顾晚吟轻轻的阖上眼眸,细细的前世那痛苦难熬的一生,再次回忆了遍。
这一回,不论是那间屋子,还是耳后生得红痣的年轻男子……
她依旧还是什么都没想起。
但有一事,却让她心里开始升起了怀疑,前世时,她曾受了风寒大病过一次,听庄子里的人说,她昏睡了好些日子,甚至差点儿没熬过去。
但也从那一回病愈之后,顾晚吟就隐约觉着自己忘却了什么。
她从西延山那次事故后,便一直就生活在了这个僻静的庄子里,即便忘却了什么,那会儿的她,丝毫都不在意。
但此时此刻,站在窗前眺望远方景致的少女,却是开始在乎了起来。
事实真如庄子里的那些下人所言吗?
她遗失的那段记忆,或许并不是和庄子有关。
是啊!她曾那么想要从庄子上逃离,难道那么长久的岁月光阴里,她都不曾尝试过逃跑么?
可为何前世的自己,直到等到自己双鬓染上霜色时,才在某一日夜间,逃得了那里。
如今,她再一思量,她怎么都觉得……这都不太像她所做的事。
那时的她,就很荒诞,又有些怪异。
从那一回大病之后,她就好似失去了某种主心骨一般,再没了多少争斗的心思,她的性子也是自此大变。
其实,有那么一两回,她也会想起自己曾丢失过记忆,但不知为何,每每想到此处,她的心就好似先她自己做出规避反应。
就好似若她记起了这段记忆,会给她带来无法预料的伤害一般。
后来漫长的岁月里,她再很少想起此事,渐渐的,她便真的不再记得这个。
可今日,她却又想起了……她曾弄丢过一段记忆。
一段她前世不敢再想起的,而今却又隐约觉得十分重要的记忆。
顾晚吟亦是今日才得知,那段记忆当中,竟然也有谢韫的存在。
若前世真如梦境一样,那她和谢韫之间,很显然是发生了些什么,可她后来,脑海里却是再没了这些……
若非后来她死后,魂魄附在一朵山茶花,移栽至定北侯府上,在一日日的相处中,渐渐认识和熟悉了谢韫。
那就以她从前的记忆,她对谢韫的认识,也只一直停留在,京城邀月楼外的那次遥遥一见,还有世人对他的各种品头论足之中。
风流,纨绔,浪荡子……
便是她前世临死时,对谢韫的最后认识。
可前世,她是怎么会和谢韫发生的关系呢?上一世,西延山上,她并没有如这世这般好运,遇上谢韫为他“解围”。
若真如梦境,那么前世,她和谢韫于不久的将来还是相遇了,而且也还是和他牵扯在了一起。
可那会儿的她,心中装着的人都是裴玠,她又怎么会和谢韫发生的关系呢,也是因为某些交易吗?
但后来的她,为何会全然失去这段和谢韫在一起的回忆呢?
思及此处,顾晚吟骤然间又想起一事,在她魂魄还附在山茶花的那段长久岁月中,谢韫虽承继了定北侯府的爵位,手中掌有令朝野上下颇为忌惮的权势,可他却一直都是孤身一人,后宅之中无一女子,膝下更无一子嗣。
因震慑于他的权势,明面上许多人在他跟前,惯会阿谀奉承和溜须拍马,而转过身来,却又暗地说道,“还不是伤天害理的事做多了,才会叫他后继无人。”
顾晚吟偶尔虽也觉得事实如此,可当这样的话从这些小人口中说出,她心中又觉着格外气愤。
只是,她不过是个附在山茶花上而寄以生存的魂魄,她又能做些什么呢?
她虽是做不得什么,但没过多久,这些人都没落得什么好下场。
得知这些后,顾晚吟心里可别提有多痛快了!
但如今再一想,谢韫后宅之中无一女子,会不会同她有关。
顾晚吟心里有一瞬掠过这样的想法,但很快就被她否决。
怎么可能呢?
她顾晚吟是谁,她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本事,能让谢韫此一生只忠其她一人。
她怎么会升起这种想法
而就在同一时刻,宣州府宛陵湖畔。
夜幕低垂,鹅卵石铺陈的小径两侧,被附近街面檐下悬挂的红纱灯笼稍稍照亮。
湖面上的夜风一阵一阵吹来,吹动岸边两个中年男子衣袂飞扬。
没过多久,又一年轻些的男子,他步伐缓缓的朝着他们所在的位置走去。
“贤弟,你这……出来的是不是也太快了些?”赵岐见着他来,忙上前迎了几步。
听着他话里带着的几分笑意,彼此都是男子,谢韫明白他这话里的暗喻。
“赵大哥,你还是莫笑话我了吧,你给我的东西,我今日没能用上。”
“怎么?是谢贤弟你后悔了,还是那位她……不愿意?”听了这话,赵岐稍稍压低了嗓门道。
“都不是。”
“啊?”
“是啊,谢贤弟你最后为何没能成事,莫不是贤弟你对那位怜香惜玉了?”在旁侧一直没有说话的钱崖,在听了二人的话后,他最终也忍不住插了一嘴道。
“怜香惜玉?”谢韫闻言后,他嗓音暗哑低低呢喃了声。
一时间,谢韫听得这话似觉着有些道理,但又好似有些不对。
“男欢女爱这种事,我向来都是讲求你情我愿。”
“唉,谢贤弟你年岁小就是心思太过简单,这种事儿怎么能摊开和她说呢?果真是没娶过亲的年轻人,还不清楚良家女子和青楼楚巷姑娘x们的区别。”听了这话,赵岐不禁感叹了一声道。
“赵大哥,你弄错了……今日之所以没成事,不是你以为的那样。我今日和你们道别不久后,街上有个孩子失足落水,被那位撞着个正着,也不知她是不是胆子忒小了,你们是没瞧着,我见着她的时候,她脸色难看的紧,双腿酸软无力的都走不了了路。”
“原来如此!”钱有没有瞧着,赵岐不知道,但这一幕,他是见着了个清清楚楚。
那会儿,赵还在心中暗暗腹诽道,不愧是在京里都出了名的纨绔,那红纱遮盖在小娘子的头上,又一下当着众人的面,将貌美少女搂抱在怀……
赵虽不想承认,但他不得不说,这谢三公子是真的会玩。
他这样有些手段,也怪不得,即便他只是定北侯府的一庶子,也得邀月楼那那么多姑娘们的喜爱。
如此一比较,他哄姑娘们欢喜的法子,倒是有些不够看了。
“你瞧着了?”
听了这话,赵点头笑了笑道,“我是见着了个男子,当街抱起了个年轻姑娘,只是没想到,原来那个人竟是贤弟你啊!”
“我也没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若是大哥当时也在,你就知道那位受了多大的惊吓,若非如此,贤弟也不会出此下策。”
“什么下策……我看啊,那分明就是上上之策,这世上,除了贤弟你啊,我也想不出还有谁会这般计策了……”
“那……这粒药丸?我今日没能用上,赵大哥要收回去吗?”谢韫说着,微微顿了一下道。
“谢贤弟这话说的,不过就是一粒药罢了,送你的便是你的了,今日没能用上,不是还有往后吗?”
“弟弟这厢就谢谢大哥了。”
……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顾府正堂内。
黄花梨木案上点上的数盏烛火,将室内照的通明一片。
第114章
“你四弟他们一家,这些日子就要回来了……这么些年,他一直都在外兜兜转转,想必日子也不算好过,待他回了京,你身为兄长要好好照顾一些他。”高坐在太师椅上的老太太头戴眉勒,一身锦衣。
说这话的人,正是顾家老太太。
听了话后,顾慎温声应道,“母亲放心,这些我都知道。”
“……当年的事,确也是委屈了他,你们这一辈的,谁没娶的都是门当户对的女子,却偏偏他……”
顾老太太说着,不禁轻叹了口气。
“母亲说的是,但当年……除了这样做,也没了其他的法子,但老天到底没有薄待他,辗转几番,四弟到底还是和苏氏走到了一起。”
提起苏氏,顾老太太的面色微微一凝,但也未说她什么不好的话。
顾慎端起茶盏浅饮时,余光捕捉到母亲的神情,身为人子,他自然明白母亲的心思。
四弟是母亲最小的一个儿子,自出生便颇是受宠。
当年父亲在外地任职出事,幸得宣州孟家出手相助,但对方却提出了一个条件,要同顾家联姻。
而当时,他们这一辈的嫡出子弟中,唯有老四正在适婚之龄,祖父一言堂定下了此事。
既是祖父定下的亲事,便是连父亲也不敢反驳,更何况是当时尚还未及冠的四弟。
后来,四弟没留在京中,而分家去了外地任职,多少也是因为这一事而心中生恼。
而如今,他既然会寄书信于他,想必也是终于看开。
四弟曾想凭着自己的能力一步步往上爬,可身后若无强大背景倚靠,又怎可能轻易向前进一步呢?
如今四弟既能想开,不论是为了他自己,还是为了母亲,顾慎都为之而感到高兴。
……
宣州府这边。
阴沉了整整一日的天气,到了夜半时,终于下了一场颇为淋漓的大雨。
这一夜,顾晚吟睡得很迟,直到落雨后,伴着雨水落在青瓦上,发出的滴滴答答声响,少女才渐渐入眠。
翌日,侍女绿屏还是和平时一样,在主子将醒前,安安静静的守在门外。
直到听着里头传来唤她的声后,就双手端着洗漱之物走进厢房里去。
夏日的白昼总是格外的长一些,才不过辰时,隔扇推开,外头的朝阳斜斜的洒落屋中。
“姑娘,你可知昨日那俩侍女,为何瞧着那般胆战心惊的样子?”
端坐在铜镜前,正在执木梳轻梳乌发的少女,听了话后,她梳发的动作不禁顿了一顿。
从昨日下午,在街面上遇着了孩子落水,还有在这之后,又见了谢韫……
若非绿屏此刻在她跟前提起,顾晚吟都快要忘了这事,“你知道些什么?”
“澜园内的俩个婢女嚼舌根,被大公子知道了……传来牙婆将那俩婢子异地发卖了。”
记忆中,大表哥一直都脾性很好的模样,也不知那俩婢女究竟是说了什么话,触到了大表哥的底线。
这种后宅里的事,一般都是交由主母处置,而大表哥竟越过嫂嫂,直接代为处置。
“好像是和少夫人的妹妹有关。”绿屏抬眸打量了眼四周,尔后压低了嗓音道。
听了这话,顾晚吟隐约弄清楚了前因后果。
这么一瞬,顾晚吟心中颇有些羡慕起嫂嫂来,为了不让她闻知头疼,大表哥背地里就将事情安静处理了好。
用过了早膳后,顾晚吟还是和平时一样,前去正堂陪着外祖母待上一会儿。
“你这丫头,怎的不去寻棠丫头一起玩?”孟老太太浅啜了口茶水,她将手中茶盏轻轻搁在黄花梨木案几上,尔后抬眼看向眼前少女道。
“我这才回来十余日,外祖母你莫不就开始腻烦了晚吟?”少女没有直接回答孟老太太的问题,却是反着来问她。
“你这小狼心狗肺的,外祖母是心疼你,你倒好……”
听了这话,少女狡黠一笑,“晚吟知道,外祖母你是最最最疼爱晚吟的人了,您不用担心我觉得无聊,晚吟也想多和外祖母待会儿。”
“好,好,好……真不枉外祖母疼你一场。”
就在这时,许嬷嬷端着红漆托盘从门帘外进来,顾晚吟听着门帘被撩起的响声,她侧身瞧去,正看到许嬷嬷满脸笑意的道,“老太太,您在高兴什么呢?奴婢在门外老远地方,就听着了您在笑。”
许嬷嬷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中的托盘轻轻搁在黄花梨木案几上。
“还不是晚吟这丫头,最是会哄我这老太太开心。”孟老太太语气温和回道,随后她看了眼桌案上搁置的东西,声音里还带着几分笑意,“是今年的头一茬桃子吧?”
“是呢!”听了话,许嬷嬷轻声回道。
“晚吟,你拿着吃吧,外祖母年岁大了,牙口也跟着不好了,这些脆脆的果子,外祖母可是不敢随意吃了。”
许嬷嬷也知道老太太牙不好,若非她在这儿,许嬷嬷也不会将这些端到外祖母跟前来。
外祖母的年岁确实不小了,虽是事实,可听了这样的话,顾晚吟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酸涩。
就如外祖母记得她爱吃樱桃,她也记得,外祖母最喜欢吃的果子,是桃。
不是软乎乎的,而是那种一咬就嘎嘣脆的脆桃。
可外祖母如今岁数上来了,牙齿也跟着渐渐咬不动东西。
孟老太太说着,抬眸只见身前少女手心里拿着一只洗净的桃,似在沉思着什么。
隔窗外,暖黄的日光斜斜的洒在少女一侧的纤肩上,孟老太太就这样目光柔和的瞧着,也没去出声打扰她。
只是,就在她准备收回视线时,手心握着桃的少女,却是眸光微微一亮,眉眼间忽而也漾起一瞬令人潋滟的笑容。
“想到什么高兴的事了,这么开心?”
顾晚吟微弯起唇,笑着看向外祖母,她依旧还是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语音含笑道,“秘密,外祖母过会儿就知道了。”
话音落下后,少女侧眸看向随侍在外祖母身边的许嬷嬷,语气带着几分疑惑问道,“嬷嬷,小厨房里羊奶还有吗?”
第115章
顾晚吟知道府上日里都会收一小桶的新鲜羊奶,只是她不确定今日份,有没有用完,于是,她这才又多问了一句。
“嗯,姑娘,还有呢!”听了话,许嬷嬷柔声回道。
“那就好。”
听了这话,端坐在圈椅上的少女缓缓从位置上站起了身来。
孟老太太只见那团暖黄日光,从少女的左x肩上,挪到黑漆圈椅上,尔后又听少女嗓音宛转悠扬道,“外祖母晚吟稍稍出去一会儿,外祖母你等上我片刻。”
“好。”孟老太太不知眼前少女想做什么,但见她这般有兴致,老太太自是全然的配合于她。
“外祖母您可要说话算话。”少女说罢,便转身快步的离开了正堂。
孟老太太目光从门棂处,微微晃动的卷帘上收回,尔后声带笑意道,“你说那丫头想做什么呢?”
“大概是要给老太太您做什么吃食吧……”许嬷嬷想了想,随后说出了自己心里的猜测。
“和我想到了一起。”刚一会儿,顾晚吟还在他俩跟前提起羊奶,除了制作吃食外,她们倆也想不到别处去了。
只是,只是……那丫头真会做吃食吗?
身边伺候的许嬷嬷似又和她想到一处,俩人对视了一眼后,都不禁轻轻的笑了起来。
“不过这丫头她会做甚呀?”孟老太太语带疑惑的问道。
许嬷嬷听了,她轻轻摇了摇头道,“这个老太太别问我,我也不清楚。”
俩人几乎就是看着顾晚吟长大,从来过得都是锦衣玉食的生活,可从没见过,也没听说过她会做吃食这事。
正堂这边,俩人正说着,门外值守的侍女掀帘走了进来。
“老太太,少夫人带着清儿小公子来了。”
“快些叫他们进来吧。”听了侍女的禀告,孟老太太忙出声道。
眼下已入初夏,日头渐渐毒了起来,清儿那娇嫩的皮肤,可晒伤不得。
得了令后,侍女垂眸退了门外去,没一会儿,苏氏手边牵着清哥儿出现在老太太面前。
正堂的门槛对于清哥儿有些高了,苏氏想要抱着他过去,清哥儿却是摇了摇小脑袋瓜子,他就小手牵着娘亲的手掌,晃晃悠悠的跨过了门槛。
“清儿给,曾祖母,亲安。三岁不到的孟清,跟个小大人的似的,给孟老太太请安行礼。
苏氏也在一侧行了礼,老太太见了,用眼神示意她寻个位置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