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豪商·女强 少地瓜 23728 字 3个月前

卖东西自然要双方都在场,可我硬要送,你直接挂到他名下不就完了?

“哎,这话不好乱讲啊!”蒋书吏抻着脖子否认。

虽说不大合规矩,但偷卖肥田的事情都做了,勉强也算半个自己人,罢了!

蒋书吏抱怨两句,“此事却有些麻烦……”

嘴上这么说,他却已经起身去了吏房,先t请熟人比对官员名册核实了庞磬的身份和特征,确认对上了,又去户房问其户籍册子。

户房书吏便笑,“你糊涂了不成?他是兵户,这里是衙门,哪里能管行伍里的事。”

蒋书吏一拍脑瓜,也笑了,“瞧我,真是忙糊涂了。”

回来将此事同明月一说,明月也傻眼,“这样麻烦!”

“可不是!地方厢军不比中央禁军额外挂职,一干户籍都在别处,衙门里管不着。”蒋书吏想了想又说,“我这里倒是能给他做了地契,可若真要过到他名下,还得他自己去兵营里管户籍的那里添一笔。不过你既然送了他,自然不会要回来,这么晾着也无妨。只是这边的田地却不好无主,需得先落到你名下,了解了咱们之间的交易,再好论别的。不过这么一来,他那四十来亩地实则还是你的,一干财税仍需你交,一年下来,少说有个三五十两。”

地肥,税就多,以前他还能耍手段避税,如今卖给旁人,就不管喽!

“您说得很是,”明月松了口气,“一家子骨肉,谁交税倒无妨,您先帮我改了地契是正经。”

以目前明月对庞磬的了解,这会儿拖着他去上司那里添地未必能行。

有地契,庞磬也好来日拿着去收租子收粮食。

“那我可就真改啦?”蒋书吏提笔悬空,最后一次确认。

“改吧!”

蒋书吏虽有些轻浮贪财,但收了银子是真办事,不必明月再行催促,他自己便往各房跑了一圈。各房书吏、典吏抬头不见低头见,彼此熟识,时常相帮,绕过一干过场,真就一两顿饭的功夫全办好了。

明月欢喜不已,又给了他几两做谢礼。

最初蒋书吏还扭捏着不要,明月就笑,“托您的福,各处干脆利落,我也不必往返空跑……”

她不怕花钱,就怕折腾,有省下来的大把时光,随便做点什么不好?

蒋书吏有了由头,麻溜儿收了,热情道:“以后就是自己人了,有什么事只管开口。”

这位江老板真不错,难得恁般豪爽!

合作愉快,双方都满意,明月离开时,蒋书吏甚至亲自送出来。

苏小郎和二碗都在院外等着,明月一出来,苏小郎就凑上去,小声说:“姓娄的坠马了……”

“谁?”正沉浸在坐拥良田喜悦中的明月一时没想起来是谁。

“娄旭,”苏小郎扶着她上了马,顺手帮忙调整下笼头,“方才听路过的几个书吏议论的,说是前几日出城惊马,摔断了腿,这几日在家养着呢。”

第136章

“他坠马?”明月一怔,“他非武官,平时出入坐轿,怎么突然就出城坠马了?”

“这个暂时不清楚,”苏小郎摇头,“只是方才这样听人说。东家,咱们……”

“时候还早,先不回家,去看看吧。”明月当即调转马头。

日后少不得跟娄旭打交道,今儿没听说就罢了,既然听说,就不好装聋作哑。

主从三人拎着补品被请进门的瞬间,明月不禁有一点恍惚。回首过往,曾经小县城的七品官她高攀不起,如今大府城的七品官家,她竟可以以客人的身份堂堂正正被请进去……

邢夫人亲自接待了明月,“这几日家中有些乱,气味也不好闻,难为江老板费心跑一趟。”

“嗨,谁没吃过药怎得?这算什么?”明月问,“娄大人这几日可好?大夫怎么说?”

终究男女有别,她不好表现得太过牵挂,面子上过得去就完了。

“在里面呢。”邢夫人领她进去,果见娄旭吊着一条腿躺在床上哼哼。

床边小桌上放着正冒热气的药汤,黑漆漆的,新鲜的药味不断升腾,跟空气中残留的药膏味道混在一处,有点熏。

方才明月来时,便有小厮、丫头一路从外门通报至内,娄旭还临时收拾了衣裳,用轻薄的蚕丝被把裸着的伤腿盖起来。

但断腿着实疼痛,他没法不出声。

明月深知难受,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方才我去衙门办事,听说此事后吓坏了,好端端的,怎么摔成这样?”

娄旭既臊得慌,又有点气,“快别提了,当真不走运……”

他虽非武官,但有个爱好,喜欢去城外垂钓。

三天前,娄旭像往常那样带了两个随从出城,结果半路上突然冲出来一只受伤的野猪,把他的马惊着了。马儿立刻人立而起,偏他骑术平平,就此坠马,断了左腿和一根肋骨。

若非两个随从反应迅速,上前将他拖走,没准儿另一条腿也要被野猪踩一脚。

这么巧?

虽然没有证据,但明月隐隐觉得哪里怪怪的。

那边娄旭气上头,仍喋喋不休,“那草丛里分明就有影晃动,听见动静,反而一溜烟跑了,必是猎户追捕猎物!此等刁民,伤了人就跑,实在可恶!”

杭州多山多林,城外野兽不少,猎户亦颇多,反正猎物往哪里跑,他们就往哪追,有的几天跑出去百八十里呢,未必就是这附近的人。

当时两个随从怕逃跑的野猪掉头继续攻击,全程护着娄旭,哪里能分神去抓人!

野猪跑了,藏在暗处的人也没抓到,半点凭证也无,让娄旭查都没处查,只能自认倒霉。

他为官多年,还是第一次吃这样的哑巴亏。

“……这样的事定然不是头一回了!”娄旭咬牙切齿道,“保不齐有多少人因此缠绵病榻,可恶嘶!”

激动之下,动作大了些,牵扯到断了的肋骨,疼得他眼冒金星。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明月劝慰道,“往好处想,坠马是多么可怕的事,多少人折在这上头,这样已经很好了。”

邢夫人深以为然,“你不知道,接到信儿时,我那个心啊,阿弥陀佛,人没事就好。”

心中却不免埋怨,城里那么多大湖小河都不够你钓的?偏往城外僻静处去,这下好了吧?

这回只是惊马,倘或来日得罪了人呢?说得难听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死了也不知猴年马月才能被发现!

事情已经过去三天,但娄旭还会做噩梦,总梦见那高高扬起的马蹄和狰狞的野猪头,惊醒时浑身冷汗、心脏狂跳,仿佛下一刻就会炸开。

唉,说得也是,好歹捡了条命。

娄旭自己劝了自己一回,心中略略好受了些,又对明月道:“伤筋动骨一百天,这两个月我大约不会去衙门,凡事都有下头的人将卷宗送来。江老板若有什么事,只管打发人来这里说话。”

可千万别在自己养伤期间被别人挖了墙角啊!

郡主娘娘,是我,事情都是我办成的啊!

明月明白他的意思,回想起初见面时的荒唐,又觉得有些滑稽,“瞧您说的,如今我还有什么事呢?不过是来探望朋友罢了。”

又同邢夫人说了几句,眼见着娄旭因疼痛流出的冷汗都快擦不迭了,明月这才起身告辞。

权力啊,仅仅一点余波,便足够叫一个养伤的官员强打精神招待自己。

出门后,明月沉默着走了许久才问苏小郎,“你也打过猎,此事可有不寻常之处?”

“打猎受伤是家常便饭,”苏小郎并不在意,甚至还有点轻蔑的幸灾乐祸,“况且他又是个没本事的,捡回一条命就不错了!”

活该,当初怎么轻薄东家的,哼!都是报应!

明月瞅他一眼,没说话。

回到明园后,明月等人先休息了半日,傍晚估摸着时辰出门,顺利在巡逻路上堵到庞磬。

看着递过来的地契,庞磬十分惊讶,坚决不受。

明月便无赖道:“反正地已过过去了,衙门里的人说这样的事再一不可再二,除非您把我绑过去,不过就算绑过去我也不签字!您这会儿不要,回头我也打听着您家,直接送给婶子。”

一听这句“婶子”,庞磬便无奈道:“当时只是权宜之计……”

他不是不动心,谁会不喜欢银子呢?

可当初答应帮忙,本就是对方帮了手下的兄弟们的回礼,若收了地契,岂不又要还礼?没完没了。

四十多亩肥田,他亲眼见过的,光市价就值二百多两银子,更别提一年两熟的稻田里还能养点鱼和螃蟹什么的,又是几十两的进账,比他的俸禄多多了。

明月便道:“您听我说完再推辞也不迟,我早闻您侠名,急公好义,十分钦佩,只恨无缘结交。自我搬到这里来,您和一干兄弟们尽心尽力,不怕您恼,我知道您时常接济手下众人,t这些地也有我对他们的心意,您怎么好拒绝呢?

昨日虽为权宜之计,也是您打心眼儿里未曾轻视我的缘故,您说了一声叔叔,我便认您做叔叔,这是沾了您的光。做侄女的孝敬叔叔婶子有何不可,不是应当应分的吗?若您推辞,便是瞧不起我了……”

庞磬是个武夫,嘴皮子不伶俐,哪里说得过她?一时间竟不知从哪里反驳,只把脸涨红,“这话好没意思,若我果然瞧你不起,便不会同你搭话!”

明月不听,又叹了口气,故作忧伤道:“您不知道我的难处,我是亲戚死绝了的孤女,一个人讨生活,好不容易走到今日,其中苦楚当真不足为外人道也。每每逢年过节,看到人家阖家团圆,心中难免艳羡。昨儿本以为老天垂怜,叫我多一门亲戚,欢喜得什么似的。如今看来,竟是我自作多情。说得也是,好歹您是正经的军官,怎会认一个商女做亲戚!罢罢罢,果然是六亲缘浅,天煞的孤星,只当我没说。”

说完,转身要走。

这一套连环招打下来,直打得庞磬没了脾气,挠着头啼笑皆非道:“哎呀,你这嘴皮子当真利落得很。”

话说到这份上,又是有心结交,若自己一味不收,倒像扭捏假清高了。

“罢罢罢!”庞磬也豁出去了,当即接过地契揣起来,“说来我手头也不宽裕,有了这个,日后接济兄弟们也不至于委屈了家里。”

顿了顿,又说:“你我也算有缘,我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弯弯绕绕的,交朋友贵在交心。自古英雄不问出处,你非凡物,又这样年轻,来日有大造化也未可知,竟是我沾了你的光!既如此,咱们就假戏真做,认了这门亲戚!以后逢年过节,你也不必往别处去,只管到家里来,叔叔婶子虽穷,破屋子倒还有两间!日后若有什么难处,也只管说与我听,再不济还有你婶婶,她着实是个细心爽利人!”

明月喜笑颜开,打蛇随棍上,“您要这么说的话,我可就当真啦!这就去找人掐算日子,挑个良辰吉日登门拜访。”

说着,后退半步,正正经经行了个晚辈礼,“叔父在上,请受侄女一拜。还望叔叔先跟婶婶通个气儿,免得我冒然登门惊扰了。”

庞磬哈哈大笑,伸出蒲扇般的大掌将她托起来,“好好好,既如此,也该正经摆个酒席,将此事过了明路!”

明月毕竟是个年轻姑娘,还颇有颜色,若什么都不说便密切往来,必会有人说闲话。

他是个男人倒无妨,小姑娘家家的,可不能坏了名声。

庞磬是个洒脱人,要么不认,既然认了,便坦然接受。

此时再看明月,真是越看越喜欢。

“我只有两个小子,如今得了你这个伶俐的侄女,勉强也算凑个好字!”庞磬笑道。

“不知两位哥哥现在何处,做何营生?可曾娶妻?登门时我也该一一拜会,不能失了礼数。”明月忙问。

“哎,那两个不成器,不提也罢。”庞磬摆摆手,还是提了,“一个尚在学中,另一个几年前叫我托人送到老将军手下,只盼着来日能混出个人来!”

朝廷重文轻武,他们这些武官的日子不好过。原本庞磬夫妻想着,若两个儿子也能科举入仕,正经做个文官就好了。

奈何书不是什么人都读得进去的,长子读了那些年,为人处世倒还罢了,唯独做文章,写得狗屁不通!只好放弃。

如今次子虽在上学,但庞磬夫妻几次三番听先生口风,也够呛,来日能中个秀才都算烧高香——

作者有话说:晚上二更哈!接下来几天我要雄起!!

第137章

“……那么些肥田,我自己拿着烫手。”在外巡逻几个时辰,难免沾染尘土,庞磬褪下外袍,一边舀水搓脸一边说,“我看过了,一共四十六亩零五分,咱们留那十六亩五分的零头,余下三十亩地存起来,逢年过节接济兄弟们和长辈们的旧部。”

四十几亩不算多,但太肥沃,地段也太好,就很惹眼。

“这话很是。”他浑家卢珍点头,一手抓了手巾给他递过去,“如今各家都有难处,若你一个人得了好处,天长日久的,保不齐哪里就有怨言,坏了往日情分。纵然没有这些龌龊,难不成咱们吃香喝辣,就眼睁睁看着别人受苦不成?”

庞磬接了手巾擦脸,难掩喜色道:“那地我都细细看过的,咱们这一带一年两熟,一亩地一年少说能有个三四百斤,用心经营的话,还能更多。就照三百五十斤算吧,咱们留的那十几亩哪里吃用得完!对外的三十亩地,一年就是一万斤出头。照一人一天一斤干米算,再配上稻田里的鱼和外面随处可见的笋、菌子,就饿不着了,一年三百六十五日,足可养活三十口人呢。”

多这一笔进账,大家心里就有了盼头,就都肯上心,不怕照看不过来。

卢珍去倒茶,闻言扭头笑道:“是啊,这就很不少了。况且这么一来,咱们自家不必再掏腰包,又能省一大笔。再算上自留的十几亩产出,也很能攒些钱了。”

说到攒钱,庞磬心有愧疚,过去抓着她的手说:“唉,这些年跟着我,真是苦了你了。”

纵然年年有俸禄,可是他总是不忍心下面的人难过,时常接济,虽说不至于家里揭不开锅吧,但这么多年下来,确实没攒下几个大子儿。

“呸!”卢珍笑着啐了他一口,“冷不丁的说些什么骚话!咱俩打小光屁股蛋时就认识了,我还能不知道你是个什么人?若果然在意,也就不嫁了。再说了,我这边长辈难做需要接济时,你不也帮衬么!一家人分什么你我!”

“夫人,衣裳破了一处。”丫头正在外间收拾庞磬换下来的外袍,发现不妥便出声。

“又破了?拿来我瞧瞧。”卢珍过去接了细看,“还是这几个地方,不碍事,拿针线笸箩来,我把外头这层拆了,重新贴一层上去就是。”

习武之人难免切磋,庞磬又常年巡逻,走动频繁,各关节和衣裳下摆处最容易磨损,故而那几处都会提前缝一层布,像现在这样脏了或是破了,都可以单独拆换。

庞磬也跟过去凑了一眼,“不很厉害,还能再穿几日。”

行伍中人摔打粗糙惯了,反正又不见什么大人物,况且夜间巡逻,黑灯瞎火的,谁也看不清,大家都不当回事。

卢珍白他一眼,“瞧不见也就罢了,既瞧见了,哪有破衣烂衫的道理!叫人瞧见了笑话,只当你没家呢!”

说话间,已麻利的用小剪子挑开线头,顺着针脚用力一扯,外层磨损的布片便“嗤啦啦”拽下,露出里面未经风雨更深一层的新鲜面料来。

早有丫头捧了余料来,卢珍比照着旧的剪下一块,对光穿针,低头飞针走线,不一会儿就补好了。

庞磬在一侧瞧着,只觉妻子安静缝补的样子美极了,心下十分安定。

不多时,饭菜上桌,卢珍抬头见他直勾勾瞧着自己,不禁莞尔,“傻呆着做什么,快来吃饭!”

桌上摆了几样家常小菜,却是一盘鲜鱼,一碗油焖笋、一钵炒时蔬,两样小腌菜,另有一盆米粥、两笼包子。

只夫妻两个,这些足够了。

夫妻俩相视而笑,又低低说了几句暖烘烘的话,对坐着吃了。

待洗漱完毕,这才去床边坐下细细打算。

“赶明儿就往老大那边捎个信儿,就说他多了个妹妹,过几天老二也回来,也得同他们说说,到时候别失了礼数,叫人看笑话。”庞磬说。

“这个不用你嘱咐,我早想着了。”卢珍正梳头,对着铜镜想了想,“认亲嘛,是喜事一桩,既然要办,就大大方方敞开了办,把咱们两边相熟的亲朋好友都请了来做个见证,借他们的口传出风去,省得来日有人说闲话。”

正说着,余光瞥见铜镜里照出身后桌上的地契,卢珍又笑,“这回是咱们占便宜,日后可不能亏待了人家。”

世人常说官商有别,但那是较平级而言。

殊不知,财可通鬼神!

只要一个人足够有钱、手眼通天,等闲官员亦要退避三舍。

偶尔庞磬回来,也常说起巡逻一带的住户,卢珍早知道明月是个年轻有为的商人,一力买下几万t两的园子,平时做着恁大的买卖,往来的非富即贵,真论及亲疏远近,哪里轮得到自家这么个芝麻绿豆大点的小官!

可偏偏投了脾气,这不是缘分是什么?

次日卢珍果然亲自写信,先托人连带几件新衣裳送去给在外的长子,又打发人去城里捎信,叫正在进学的次子抽空带媳妇回来趟。

接到信的庞猛不敢耽搁,次日才下学便匆匆带着妻子和儿子家来。

卢珍见孙儿生得虎头虎脑,便知儿媳妇用心了,十分夸赞,又叫他们坐下说话,将这几日的事情娓娓道来。

她知道两个儿子都没什么心眼儿,便提前同庞磬商议统一口风,只说原本两家长辈确实是亲戚来着,奈何当年因故走散了,断了往来,不曾想机缘巧合之下论长辈,已经又续上了。

庞猛眨巴眨巴眼,一拍大腿,憨憨笑道:“果然是好事,这么说来,我有妹子了!”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他媳妇也是个憨的,跟着笑,“妹子这几年一定受苦了,怎不接来家里住?”

卢珍:“……咳,她如今做了一番事业……”

今时今日,接了人来咱家住才算受苦呢!

小两口齐齐哦了声,马上就不追究了。

反正爹娘都认了,还能有错儿?

卢珍又嘱咐说:“过几日家里摆席,你们都回来,虽说她是个爽朗的姑娘,但头回见面,也不好失了礼数。”

庞猛便毛遂自荐道:“妹子没来过咱家,不如我一早去接了她来,又便宜又亲近,走一路就混熟了。”

“有你爹呢,你着什么急!”卢珍瞪他一眼,“就你这着三不着两的样子,还接人呢!”

庞猛被骂了也不恼,嘿嘿直乐,“可惜大哥他们一时见不到。”

“一家子骨肉,早晚能见,急什么。”卢珍逗弄着小孙子,头也不抬道。

被热议中的“失散的亲戚”正像模像样地拨弄琴弦,跟对面的春枝说,要给她加担子。

琴这种多弦的乐器极好,哪怕不会演奏,随手拨弄几下也不会太难听。

“加担子?”正低头临字帖的春枝一怔,“什么担子?”

明月笑道:“如今莲笙渐渐练出来,日常迎来送往、年节时候的各家走动也都熟了,可以接过去,你这样的人才却每月只负责往固县送货、接款,太暴殄天物了些!”

说得春枝也笑了,“前儿我还教导莲笙呢,才偷懒几天就给你抓着。不过,眼下我能做什么呢?”

明园有莲笙看着,酒楼有香兰管着,染坊那边是七娘,包的两座山是高大娘……

“染坊附近的地皮文书下来了,马上就可以着手盖房子。”明月道,“之前我说要建织坊的事你忘了?”

春枝恍然大悟,“哦,自然没忘,不过这不是还没建嘛!”

所以我也不算偷懒嘛!

“别人家的大管事忙着篡权,你们倒好,一个个的,叫苦连天。”明月笑骂道,“能者多劳,有我看着,你就别想偷懒。”

看看扬州卖染料的,都自立门户了!

说得春枝也笑了,“我哪有那个本事!”

自立门户多熬人呐!

两人笑了一回,明月也觉得拨弄琴弦弄得指头疼,便推到一边,拿出纸笔来同春枝划算。

“那边地皮极大,日后有的施展,不过第一批织工么,约么在三百人左右。”

“三百人的织坊,”春枝不由心惊,“放眼整个杭州城,也不算小了!”

江南织坊遍地,但大多是只有几架织机的小作坊,多的也不过如当初的徐掌柜家那般,有十几、几十架,过百的亦寥寥无几,更别提三百架!

“是啊,大也有大的烦恼。”明月缓缓吐了口气,“眼下高大娘就管着伙房和两座山,来日这些人的衣食也要落在她身上,自然分/身乏术。况且账目、人员之流,本也不是她的长项。

至于七娘,朱杏是个不管事的,染坊那边现下也有四十几号人,她一个人又管人,又盘账,又要把控出入货,已是极致。若猛然再加三百人,如何使得?”

只怕立刻就要抱着她哭。

春枝苦了脸,“三四百人,再加我一个也不成啊!”

“哎,哪里就要你们事事亲力亲为!”明月失笑,“之前我问过七娘,也冷眼打量过,颇有几个机灵的,到时候你们总抓总管,下面分成几组往细处管。至于新织坊,三百号人呢,总能有几个带头的……对了,还是一个人管一样的好,回头你管人,七娘管货和账目,我尽量每个月都去一次,镇镇场子,也就没什么疏漏了。”

七娘的好处就是细致、较真,习惯精打细算,又因寻常人家出身,其实并不大擅长管人;

而春枝在讲究吃穿的马家长大,其实有点大手大脚,最擅长不计成本安排人事,叫她管开销出入并不合适。

如此安排,正好各取所长、各补所短,又能各自专注,不必分神。

第138章

明月仍找之前两度乔迁时的那位风水先生帮忙相看日子。

两次按日子乔迁后,事业都更上一层楼,总觉得此人很旺她。

对方捻着山羊须掐算半日,“既是认亲,合着两边属相,九月并没有好日子,最早便是十月初九,再就是十月十六。”

“那就十月初九吧!”还有大半个月,足够两边准备了,明月当即拍板定下,“届时也请您移步,过去吃杯喜酒!”

精通风水之人多六亲缘浅,这位先生亦早年丧父丧母,一生无二无女,十分清苦,倒也爱凑热闹,答应得很爽快。

离开时,苏小郎还说呢,“瞧着越发仙风道骨了,怕不是真有些道行。”

就是买卖总是不大好的样子。

“难得也不贪慕虚荣、大肆敛财,”明月敬佩道,“之前我还说想赠他一处新屋子,他竟不肯受,只说已收了问金,过分贪心会惹得祖师爷怪罪……”

自那之后,明月愈加敬重,逢年过节也派人送些朴素的衣裳和米粮来,那老先生倒不拒绝。

“这几个月我读书,有一句【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市】,想来便是如此了。”明月颇有感触道。

天下之大,多有藏龙卧虎之辈,当真怠慢不得。

这位老先生临水而居,住在城中僻静处,今日明月一行自东南水门坐船来的,出来就能看见莲笙爹在岸边候着。

“东家,直接回吗?”难得进城一次,他就想给女儿捎爱吃的芝麻糖饼,又恐明月随时出来用船,故而不敢离开,只花了几个铜板的跑腿儿钱,叫了个街面上的小子买回来。

明月想了想,“先去孤山食肆看看吧。”

苏小郎闻言瞧了她一眼,没出声。

姓童的该不会真变心了吧?

乡试放榜已过十日,竟一点消息也无。纵然他自己不得空,还不能叫身边的人送只言片语出来么?

在水门排队等候出城时,莲笙爹犹豫再三,将特意多买的那包芝麻糖饼递上来,局促道:“也不知道您爱不爱吃,莲笙,莲笙说年轻姑娘们都爱这个,您别嫌弃……”

托明月的福,他们一家四口都过上了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好日子,千万般的想报答,却无从下手。

眼见明月日日忙碌,想来没空琢磨这些街头小吃,莲笙爹不免有点近乎胆大妄为的心疼:她比自家闺女也没大多少呢!

明月一怔,见他粗糙的手都在微微发抖,旋即笑起来,主动上前接过,“多谢费心,正想往嘴巴里放点什么。”

油纸包刚一打开,浓郁的芝麻香混着麦芽糖的香扑鼻而来,“好香!”

见她不嫌弃,莲笙爹高兴得脸都红了,亮了,局促去了些,话也多起来,“就,就是吃个香,那伙计说放时候久了就不酥脆了。”

用芝麻混着麦芽糖浆压出来的鸡蛋大小的薄片,并不比指甲盖厚多少。明月就着船上的清水桶洗了手,拿起一片来吃,果然酥脆可口、唇齿生香!

她又分给苏小郎和二碗两片,二人皆赞不绝口。

二碗的眼睛都放光了,还有这种好东西?!回头也买了给娘和夏生尝尝!

苏小郎冲莲笙爹笑,也往他嘴里塞了片,“别光买了旁人吃,你自己也尝尝。”

说曹操,曹操到,一行人有吃有说有笑地去了孤山食肆,明月还没进门呢,就跟正伸头张望的食肆老婆婆对了眼。

老婆婆一见她便欢喜招手,“姑娘,来,快来t呀!有你的信!”

过去几日,她一直跟老头子嘀咕,说这姑娘可怜,那后生可恶云云,不曾想今儿就有书信来了!

老头子还不服气,“万一是诀别呢?”

老婆婆嗤之以鼻,顺手往他身上拍了两把,“你个晦气的老糊涂,若果然心狠,就此去了便是,何必多费唇舌?”

还有什么比悄无声息的离开更决绝的呢?

好厚的一封信!

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明月不禁涌起一点夹杂着急切的好奇,很想知道童琪英到底写了什么。结果一抬眼,就见两位老人家边忙活手中营生,边偷偷往这边瞟一眼,再瞟一眼。

人上了年纪,难免有点闲。

明月:“……”

算了,回去看吧。

她到底没忍到家,上船后就拆开看了。

竟是一份童琪英亲手编撰的七弦琴入门手法,图文并茂,附赠一首极短的简单小调,各处难点都清晰地标记出来。

真正倾诉的信纸只有两张,上以蝇头小字细细说了他这几日的行程,又诚恳地表达了不能亲手教导她弹琴的遗憾,末了还十分亲昵地表达了厌烦和厌倦:“几度欲走,无奈强留”“聒噪如蝇,群鸦乱耳,不如归去……”

遣词造句十分诙谐,乃至锋利,种种场景跃然纸上,明月几乎立刻就能想象出那些画面,眼中不由泛起笑意。

苏小郎一直偷眼瞧着,待明月将那两页信纸看了两三遍,终于忍不住酸溜溜道:“他说什么了?”

“不过是些应酬的话,”明月笑道,“另外,下个月他就会启程北上。”

“北上?”苏小郎一怔,“要应开春的会试么?”

若真能中,二十岁的进士可了不得!

明月摇摇头,“去国子学读书。”

因这几年频频接触读书人、仕人,明月专程去了解了许多细节,知道举人、进士也分三六九等。

以进士为例,一甲三人直接授予京官,如无意外,终身无需外放,起点就是多少读书人终生难以企及的终点。

二甲头名与探花一名之差,却要先熬三年,幸运的,三年后达到同科一甲三人的起点;不走运的,要跌入六部之中轮转……

至于三甲同进士,就更难了,外放都未必轮的上。

而童琪英为杭州府第七名,全国共有府城十余座,纵然江南才子众多、文气纵横,想以此进军三鼎甲,也非易事。

另外,官场中论资排辈尤甚,出身门第只是敲门砖,可步入官场之后,能不能取得官家、上官的信任,委以重任,年龄、资历亦是重中之中。

举人之前,过分年轻是助力;

举人之后,过分年轻却可能成为阻力。

正如卞慈,若非吃了太年轻的亏,何至于终年以码头为家!

所以在明月看来,童琪英进京求学实属意料之中。

“可这么一来,您就不能时时同他相会了!”苏小郎急道。

他心中既有可耻的庆幸,又觉得惋惜,因为他看得出来,至少目前为止,童琪英待东家是真心的。

倘或真去了京城,隔着天南海北,那边又有那么多达官显贵,他一个名门出身的年轻未婚举人,岂不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有童老头儿严防死守,近在咫尺又如何?”明月啧了声,照样看得见,吃不着!

反倒是离开杭州老巢,童老头儿鞭长莫及,他们行事更肆意些。

起码她每年都会去京城待一阵子!

至于童琪英会不会变心?

老实讲,明月没什么太大的把握。

京城乃权力中心,饶是她一介小小商贾,初尝滋味后尚欲罢不能,更何况一个注定要步入官场的男人?

也许他会遇到远比自己更心动的好女子,也许他会在经历某些事情之后,甘愿为曾经不屑一顾的东西折腰……

“他不是我的傀儡,以今时今日我手中有限的筹码来看,最佳选择就是让他去。”明月轻声道。

甚至她本人更希望童琪英走得更远、站得更高。

以他的品性和为人,只要双方没有彻底撕破脸,哪怕来日他移情别恋、为前程折腰,也势必会对明月心怀有愧。

愧疚无形,却威力巨大,远胜寻常人情。

傍晚,明月又出来找了庞磬,说十月初九的日子不错,问他们那边行不行。

庞磬笑道:“这有什么不行的?我出门前你婶婶还看黄历呢,就这么着吧。”

他身后几个兵既是副手,又是兄弟,见二人说笑间神情不似寻常,面面相觑之下,都有些茫然:

这是唱的哪一出?

正嘀咕呢,庞磬转身冲他们招招手,“跟你们说件正经事,这位江老板原是我一个早年走散了的侄女,机缘巧合下认出来,十月初九就要正式办一场认亲宴,到时候你们都去,都去啊!”

啊?!

原来如此!

众人便一窝蜂上前恭喜,又说好话,什么头儿的侄女就是大家的侄女,什么果然都是一家子出来的,当官的当官,发财的发财等等。

一群人没几个正经读过书的,难免有些语无伦次,但能看得出来,确实都很敬重庞磬这位长官,连带着对明月亦多几分亲近。

次日,明月先给童琪英写了回信,让二碗送去孤山食肆,自己则在家照着琴谱练琴。

她对此一窍不通,但童琪英所作册子着实详尽、通俗易懂,连什么音应该用哪根手指以何种姿态按在哪根琴弦的什么位置都细细画出来,一番折腾之后,她竟也断断续续弹了下来。

转眼到了十月初九,才夜间巡逻结束的庞磬就上门来接明月。

他是骑马来的,明月便也乘了马车,车内装了许多给庞磬一家人的见面礼。

此一去,可就算有家了。

明月罕见地有些紧张,虽然已经提前问过许多次,仍忍不住问庞磬家中各人喜好。

与此同时,特意换了新衣裳的庞猛早已候在门口,伸长了脖子往路口瞅,“怎么还不来?”

这几日他和妻子说的最多的就是这个妹妹了,想着她幼年失散,一定受了许多苦,说不得如今还面黄肌瘦……嗯?

跟着爹来的那辆大马车上下来的神采飞扬的高挑姑娘是谁?——

作者有话说:抱歉抱歉,晚了,最近卡文很严重,失眠也比较严重,每天三四点钟就爬起来对着电脑扣手,又不想胡乱堆砌,写了很多都不满意,拖到现在……

第139章

“这是孝敬叔叔婶婶的,这是给大哥大嫂的,”明月点着搬进来的礼物说,“未曾亲自拜会,也不晓得大哥大嫂喜不喜欢。”

又指着另一堆对满面无措的庞猛夫妻笑道:“听说二哥尚在读书,便买了些笔墨纸砚,大约能用得到。”

从庞磬到庞猛,三对夫妻,都是一家四匹缎子,素面、提花各两匹。另外则根据各家的年龄和日常生活配了些:

庞磬和卢珍夫妻是中年人会用到的补气血的滋补之物;大哥带着家眷在外历练,少不了磕磕碰碰,便送各色跌打损伤的药物。

庞猛夫妻还年轻,送的是文房四宝和女眷会用到的两件家常首饰。

“哎呀你这孩子!”卢珍拉着她的手叹道,“自家骨肉,竟这样客气!”

那边庞猛夫妻面面相觑,都有点不敢收。

怎么办,新认的妹子比想象中阔气多了!

光自家这份礼,少说也得几十两吧?

卢珍身量高大,浓眉大眼,性格也颇豪爽,一点儿也不像本地人,明月很喜欢她。

“婶婶也说是自家骨肉,做小辈的头回登门,这点又算得了什么?”

若非考虑到庞磬和卢珍手头不大宽裕,明月至少还要翻两番!

庞磬也没想到她马车里装了这么多东西,这会儿直挠头,“别的倒罢了,我们都是粗人,那些个绸缎哪里用得到?还是带回去吧,啊。”

“哪里会用不到?”明月笑着戳穿,“您是八品官,婶婶亦是命妇,是逢年过节不要串门子、赴宴?还是年底不要做新衣裳?您知道的,我就是做这个的,本钱也没几个,何必这会儿客客气气,转脸再外头买去?白花冤枉钱!”

以庞磬的品级,俸禄中布料的部分也分不到什么好的。

庞磬无言以对,喃喃道:“到底破费了些。”

才收了四十多亩地呢,今儿又送这么多东西,净占人家便宜,叫他老脸上臊得慌。

“正是自家做的才不破费呢,”明月浑不在意道,“不送这个,我也不好空手上门,难不成再去买别的,叫别人挣钱?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卢珍噗嗤笑出声,t拉着她的手看个不住,“哎哟哟这张巧嘴,倒是对了我的脾胃!”

转头对庞磬道:“得了,休要聒噪,孩子说的有道理,且收下吧,推来让去的,反而伤了情分。”

料子她大略看过了,比他们日常用的自然好了不少,但颜色、花纹都比较淡雅,不算出格。

再说了,就算自家不穿,向上送人也使得。

庞磬这才不说了,又琢磨着抓紧时间把东西给长子送去。

庞猛夫妻上前谢过,前者看着自家四匹料子中水红色的那匹鹊登枝提花缎,低声对妻子说:“赶明儿你就拿这个裁一身新衣裳。”

白日大家都忙,故而晌午是自家人先吃一顿家宴,顺便熟悉熟悉,等生疏尽褪,晚间再邀请宾客,届时春枝也会带着七娘来。

明月没有正经亲人,最亲密最信任的就是她们两个了,不是姐妹,更胜姐妹。

明月喜欢卢珍,卢珍也颇喜爱她,午饭时挨着坐,说了许多话。

“我听你似乎有些北地口音,可是常往那边去?”卢珍问道。

“是,最开始我就是从咱们这里贩了货往北面卖的,一两个月就跑一趟,为此努力学了那边的方言。如今也是每年都往京城走一趟,说起来,客人们也多是北方人。”明月道。

“果然,”卢珍越发欢喜,“我祖父祖母就是地道北方人,后因故迁居此地,有了我父亲,父亲在本地成亲后有了我,我也算半个北方人呢。”

“原来如此!”明月笑道,“这就是缘分了。”

二人皆为女眷,又都对北地颇有感情,聊起天来,竟比同庞磬更契合。

听明月说起北上经商的几件趣事,卢珍愣是从里面听出许多辛酸,忍不住搂着她摩挲,“唉,很不容易吧。”

陌生的香味和温柔的空气瞬间将明月包裹住,使她整个人都有些僵硬。

她相信曾经母亲是抱过她的,但毕竟已经过去太久太久,久到她已经完全想不起。

常夫人对她也很好,但是有分寸的好、忘年交的朋友之间的好。常夫人会很慈爱地摸她的手,坐在一边教她练字,但永远不会像现在卢珍一般亲密无间地环抱着她

明月偷偷地长长地吸了口气,温暖的香味瞬间充斥了肺腑,柔软了她僵硬的四肢。

她闭上眼睛,短暂地放任自己松弛下来,“有一点,不过都过去了。”

卢珍轻轻拍拍她的脊背,心想,这哪能过得去呢?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又是个无依无靠的小姑娘,可不得自己扛?

明月不敢贪恋太久,很快便离开卢珍的怀抱,坐直了,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都这么大了,叫您见笑了。”

卢珍莞尔,“在长辈眼里,再大也是孩子。”

顿了顿又问:“说起来,你可有意中人了?”

意中人?明月心想,也不知算不算得上,左右她看中的,大约都不会娶她为妻,那么也就不算了。

她摇摇头,“我只想赚钱。”

毕竟是才认的亲戚,卢珍也不追问,只点点头,“挣钱就很好,手里有银,心里不慌。”

明月笑了,“您说得对。”

庞磬与卢珍夫妻都是厢军中层军官的子女,很有点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住处同明月在城里的院子差不多,都是两座二进小院打通了,正院庞磬夫妻住,顺便待客,打通的侧院分成两半,给两个儿子住,也算宽敞。

后来长子带家眷异地赴任,另外半边院子就空下来,兼做客房以及偶尔熟人留宿之用。

今日宴席就摆在正院。

庞磬人缘极佳,一声招呼,呼啦啦来了三四桌,再加上明月带来的人,一共五桌,很是热闹。

庞磬与卢珍亲自带明月挨桌介绍,明月一一记在心里。

一圈转下来,明月心里就有了数:

夫妻俩人缘不错,但交好的多是平级乃至下级军官、兵士,今日只为最高的也就是他的上级,从六品将官。

晚间明月就在原先庞家长子夫妇所在的屋子里休息,卢珍亲自过去帮她铺床,“早几日就拿出被褥晒了,都是新的,怕潮湿,今儿一早我还叫人用熨斗熨过了呢。你试试合不合适,有什么不得劲的地方,只管说。”

很常见的小巧房舍,打扫得很干净,明月边打量边打下手,又问:“婶婶,叔叔坐承局之位多久了?”

“有八年了吧,”卢珍不假思索道,“怎么了?”

“我观叔叔的为人、本事,实在可靠,也该动一动了吧?”明月道。

今日之后,她与庞家便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损俱损,一荣俱荣。这份迟来的异姓血缘远比其他关系更牢固,更坚不可摧。

“武官应以战功起家,可边关不打仗,哪里是那么容易的。”说到此事,卢珍也有些犯愁。

厢军本就矮禁军一头,只算地方上的杂牌军,日常做的都是诸如修桥铺路、协助运输、养马屯田,乃至为部分高官提供护卫、维持治安等琐碎活儿。

这样的杂活儿,做好了没功,做不好有过,想升迁?谈何容易!

若是寻常晚辈,卢珍自不会同他们将这些,但明月不同,那是自打天下的能人,既然这么问,保不齐就有什么想法。

床铺好了,她领着明月去外间坐下,“今日那位上官你也见到了,三节六礼的,我同你叔叔可是一回没落下,他倒是尽力,却总没个结果。”

看得出来,两边关系确实不错,那就不是对方拿钱不办事。

明月问道:“那位可有什么来历,有什么门路?”

卢珍摇头,“也不过是几代兵户,听说祖上有人在禁军做过小官,能有什么大门路。”

门路谁不想要?可那东西岂是河中鱼虾,俯拾皆是?

禁军倒不错,可祖上?小官?

看那位上官的年纪,他祖上如今只怕都投胎了吧?正所谓人走茶凉,本就不怎么牢靠的人脉自然彻底崩塌。

现如今,只怕那上官自保已竭尽全力,自然没有余力照应旁人。

“婶婶,论理儿,我头回登门,不好讲这些,不过……”明月迟疑道。

“嗨,有话就说,你也是好心,我还能怪你不成?”卢珍拍拍她的手。

“依我说,您和叔叔都走错门路啦!”明月笑道,见卢珍满面茫然,她继续道,“您想啊,那位既然是叔叔的顶头上司,那么叔叔若要按部就班地升迁,必是顶他的缺!他仍在任上,这如何能成?”

说得难听点,但凡那位上官有门路、本事,也不至于这么大年纪了还在这里窝着。

厢军想改入禁军不易,但底层低级军官升迁却并非不可能。

真是一句惊醒梦中人,卢珍愣在当场,过了许久才回过神来,狠狠一拍巴掌,“是啊!”

以往他们总想着要同上官搞好关系,时候久了,难免将升官希望寄托在对方身上……

“可我同你叔叔也不认识什么管事的大官,”卢珍为难道,“再说了,似我们这般家世,人家未必愿意见。”

甚至就连上司的上司,他们也走动过,但因送不起重礼,对方的态度一直淡淡的。就连今日认亲这样的大事,对方不光人不到,就连贺礼都没送。

“嗨,这世上达官显贵万万千,除了官家深居宫中,其余的,只要想见,哪里有见不到的?”明月胸有成竹道,“杭州官员、衙门多如牛毛,这家不行,咱们换一家就是了!”

庞磬一家正直、义气有余,然灵活不足,大约同他们祖辈传下来的风气有关。

卢珍怦然心动。

谁不喜欢升迁呢?

庞磬升一级,权力会不会变大暂且不论,起码品级上去了,夫妻二人每年的俸禄就会高一截,自家用也好,孝顺长辈、接济晚辈也罢,都不至于再像以前那般局促。

就连子孙后代,前途也能更顺一些。

话虽如此,但具体怎么做?卢珍毫无头绪。

让才上门的侄女去操持?她丢不起这个人。

明月却不觉得有什么。

说得难听点,现在庞磬的品级真的太低了,性子又直,威慑寻常百姓和宵小不在话下,但对明月的未来?可谓毫无帮助。

一家人都好了才是真好。

不然万一来日哪边出点什么事,谁救谁还不一定呢。

她还真有个接触厢军高官的机会!

新织坊、染坊即将动工,几个月后,织户们就会到来,算上老染坊和高大娘手下那一帮子人,合计人数超过四百,俨然是个小镇的规模。

之前明月已问过娄旭和蒋书吏,规模如此之大,势必要向衙门报备,将上下一干人等登记t造册。

另外,为防骚乱,为保安全,按规矩,明月还需要额外交一笔银子,向在附近驻扎的禁军打声招呼。

第140章

接下来,明月将有非常多次合理接触杭州知府衙门各级官员以及地方厢军各级军官的机会,而部分公事往来势必会衍生出私人交情,待到那时,明月就能找合适的时机引出庞磬。

他既为厢军同门,又是明月的叔父,届时两边自然就能接上头了。

不过,眼下最要紧的就是拿到朝廷的批文。

织坊已经在建了,如果批文出了岔子,来年就得重新找销路,到手的利润也未必能有卖给朝廷多……

这几日明月时常在家练琴,老楚头过来凑热闹听了两回,一味叫好,还抽空给她做了一架黑漆螺钿的精致琴床,顿时将这张平平无奇的入门琴衬得灰头土脸。

听说文人雅士抚琴必焚香,春枝也跟着凑趣,买了一只鹤衔芝的名家所制铜香炉来放着。

莲笙见了,亦亲手编了一张菱花苇席挂在窗前,配一只青灰色的敞口大粗陶瓶,略插两支蓬松的洁白芦苇,颇有野趣。

明月越发无奈,指着那张灰突突的琴道:“你们自己看,这像话吗?”

摆设比琴都值钱,简直像买椟还珠了嘛!

一个两个瞎凑热闹,弄得她都不好意思偷懒了!

只好硬着头皮学下去!

大约是初学者,又无名师在侧的缘故,明月有几处的力道总拿捏不好,不慎将一根弦给弄断了。

明月傻眼。

看着挺结实,怎么就断了呢?

她尚不会换琴弦,说不得要送回琴行修。

“明儿一早我就送过去,”苏小郎道,“不会耽搁您用的。”

想着那琴行距离娄旭家不远,明月决定亲自走一趟,次日先将琴送往琴行,转头就去探望了娄旭。

秋意正浓,明月到时,邢夫人正料理廊下几盆金灿灿的胖头菊花,听说她来,忙叫了水净手,又换衣裳,命人预备点心迎接。

“贸然登门,真是抱歉,没耽搁您的正事吧?”明月道,“因故路过,一时兴起来瞧瞧夫人您和娄大人,顺便问问他伤势如何了,要不要另寻名医神药。”

“江老板费心了,上回送的补品还没吃完呢,”邢夫人笑,“一切都好。”

明月并不擅长赏花,也实在没有多少闲工夫琢磨,故而多年下来,也只认识几样常见的品种,对上邢夫人这几盆,当真两眼一抹黑。

不过那菊花枝干挺拔茁壮,花头硕大饱满,丝丝缕缕的细花瓣俱都支棱着,明月便真诚赞道:“长得真好,可见夫人用心。”

对爱花之人而言,夸她的花和夸亲生骨肉也没什么分别。

邢夫人果然欢喜,饶是口中谦逊,眼中得色却遮掩不住,“过奖了,胡乱弄着玩,打发时辰罢了。快请进。”

娄旭看起来比上次好多了,已能拄着拐略略下地走两步,免去躺在床上衣衫不整被人探视的尴尬。

不过仍不好久立,二人相互问候过便在桌边坐下了。

两人的交情应该深厚不到屡屡探望的地步,他马上猜出明月的来意,主动开口说:“眼下户部的批文虽未下发,但应当不会有问题。”

“哦?”他是个有经验的,这话顿时给明月吃了半颗定心丸,“怎么说?”

“历来来年的开销都要本年十一月之前弄好,若户部决定驳回,需得留出这边重新选供货商的空,最迟十月上旬就该有消息了。”娄旭胸有成竹道,“眼下已是十月十二,依旧没有动静,你说呢?”

除非利益瓜葛,否则朝廷很少过分干扰地方衙门的决定,尤其是买布这种在朝中大员看来无足轻重的事,只要曹官、通判和知府三人一线通过,基本不会有问题。

有他这句话,明月就安心多了。

“大人虽久卧,然我瞧着气色极佳,想来不日就能痊愈。”明月笑道,“定是夫人用心之故。”

邢夫人到底如何,她并不清楚,不过应该没有落井下石吧,否则娄旭绝对不会这样滋润。

邢夫人微微笑了笑,没说话,倒是娄旭罕见地升起一点愧疚之心。

纵然外面有千般好,对自己不离不弃的,终究还是发妻啊。

娄旭此人,明月打心底里瞧不上,但邢夫人能屈能伸,她却很佩服。

离开之前,明月还邀请邢夫人去她家赏枫叶。

杭州一带群山连绵、枫树颇多,要十月下旬开始出色,十一月中旬则是赏枫的最佳时期。【注】

邢夫人没有推辞。

明月虽为商户,但背后有大靠山,况且行事爽朗洒脱,也颇合她的脾胃,哪怕不为娄旭,多这么个朋友也没有坏处。

告别了娄旭夫妇,时候也差不多了,明月便去琴行取琴。

“江姑娘?”

明月才下马,一只脚正要往琴行里迈,就听斜后方街上传来久违的声音。

扭头看时,一架马车方擦肩而过,童琪英正挑开车帘往外瞧,眼中满是偶遇的喜意。

马车迅速刹住,在青石板路上拖出两条长长的引子,不等随从从车后面取出脚凳,童琪英便自己掀帘子跳下地。

“童公子,好久不见!”再见他,明月亦是欢喜。

方才自己背对街面,童琪英却能仅凭匆匆一瞥的背影就认出来,更立刻上前打招呼,说明他非常渴望见到自己。

这无疑是个好讯号。

“六十三天。”童琪英走上前来。

他似乎有许多话想说,开口却都化为一句,“你还好吗?”

六十三天……他还真一天天数着么?

最后一次见面是八月初九的凌晨,明月去送考,之后两人便仅通过几次书信,维系着贫瘠的纸面交流。

时光固然可以冲散很多东西,但亦有许多情分会因稀缺而显得弥足珍贵。

“我很好,你看上去也不坏。”明月认真打量他几眼。

入秋了,童琪英穿了件颇有厚度的墨绿色缎面交领长袍,仅在领口、袖口和下摆处用银色混同色墨绿丝线勾勒出几片细细的竹叶,腰间悬挂同纹路的荷包,十分飘逸,越发衬得他白净高洁、玉树临风。

两个多月未见,他似乎又高了一点,神态亦成熟许多,但举止间的温润和热情却依旧未变。

苏小郎却在一边暗自腹诽,说什么六十三天不见,好似度日如年一般,可我看你小子面庞红润,过得也不坏嘛。

“少爷,”跟来的随从眼见童琪英大有深入交谈的趋势,在后面小心翼翼地提醒,“今日……”

童琪英这身并不似家常穿戴,明月就猜到他今日有聚会,“有正事你就先去吧,误了不好。”

不能深入交谈固然遗憾,可焉知浅尝辄止不会更叫人抓心挠肺?

“没什么好不好的,”童琪英面上笑容不变,随意瞥了车轮一眼,“不巧车子坏了。”

话音刚落,另一个随从已经沉默着上前,一脚将车轮内的两根轮辐踢断。

轮辐连接车轴和车轮,数量虽多,却缺一不可,如今断了两根,无法完美承重,走不了多远车轮便会偏移、变形。

今日聚会之地在正城北,自此地坐车也要半个时辰,自是去不成了。

童琪英满意地收回视线。

自原先那个告密的艄公悄无声息消失之后,他身边的人就越发言听计从了,他很喜欢。

明月和苏小郎、二碗目瞪口呆,还能这样的?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童琪英上前两步站到明月身边,朝琴行内望了一眼,“可是琴出了什么问题?”

“哦。”明月回神,懊恼道,“我照着你写的琴谱苦练许久,奈何有许多细微之处不得其法,不小心将一根琴弦弄断,另有两根弦似乎也有些不准了,今儿特意送来叫人家瞧瞧。”

听她说照着自己写的琴谱苦练,童琪英的眼睛飞快地亮了下,漾起一点名为欢喜的愉悦之色,“是我的不是,没伤着手吧?”

“没有,是我自己学艺不精,”明月失笑,“你愿意点播我一个外行人已算积德了!哪里来的不是?”

“凡事最忌讳不从一而终,”童琪英正色道,似乎话里有话,“我一时兴起说要教你弹琴,却未能信守承诺,自然有不是。”

他说得这般诚恳,就连苏小郎也无法再行指责。

“介意我一起看看么?”童琪英解释说,“你练了许久,或许那琴已经不大相配了。”

明月下意识往马车那边瞟了一眼,见两名随从亦岿然不动t,一副打定主意不走的样子,点点头,“也好,你在这上头原比我懂些。”

童琪英周身便洋溢起了暖意,仿佛当下不是什么日益凛冽的秋日,而是寒冰初化的初春。

这些日子的应酬实在太多了些,他早已厌倦,有心去寻明月说话,又恐自己离开杭州之后,祖父私下里找她不痛快……

但今天在外遇上了,自然是缘分,是老天都不忍他们分离太久,特作此安排。

两个随从对视一眼,心中百感交集。

抛开身份论,江老板与自家少爷年纪相当,又聊得来,人又聪慧能干,生得么,也体面,着实是良配。

奈何……唉!

官员家眷不得大肆经商,偏偏江老板又以此发家,还这样倔强、有主意……

世道如此,老太爷又头一个不愿意,只怕是难!

断掉的琴弦已重新安好,松掉的两根也紧了,琴行的伙计还顺手帮忙保养了琴身。

明月上手试了试,童琪英顺手纠正了几处指法,让她再弹,自己则边踱步,边细看琴行内的其他琴。

明月现在只会弹童琪英谱的那一首小短调,没什么复杂的技巧,不一会儿就弹完了,“怎么样,有进步吧?”

反正她觉得自己挺厉害的。

就在不久之前,她甚至连几根琴弦和宫商角徵羽都对不上呢!

“极好。”童琪英笑赞,又俯身在手边几张琴上轻轻拨弄,铮铮有声。

他迅速选定其中两张,朝明月招招手,示意她过来试一试。

明月照做,顿时“咦”了一声。

嗯?感觉,不太一样!

一旁的琴行伙计才要解释,童琪英就冲他摆摆手,继而鼓励明月道:“不妨再弹一遍。”

“好!”明月从未觉得弹琴如此有趣。

分明都是七根琴弦,怎么手感竟大为不同?音色亦有区别。

霍,我现在竟能分得出音色好坏了!

真是不可思议!

明月兴致勃勃地将两张琴都试了一遍,眼睛亮闪闪的,指着其中一张说:“似乎更顺手些。”

童琪英点点头,跟来的随从便熟练地上前付账。

明月知道他不缺这些,也不推辞,美滋滋收下,“多谢多谢,我是不是很厉害了?”

童琪英忍俊不禁,“是。”

以初学者而言,确实很厉害。

“你很聪明,又用心,进步极快,旧琴的音色和手感已无法支撑,若要继续精进,换琴是最好的。”他耐心解释道。

“原来如此!”明月恍然大悟,“难怪之前我偶尔觉得哪里缺点什么,远不似平时听旁人弹得动听。”

再次开张的伙计乐得合不拢嘴,美滋滋帮忙将两张琴都包起来。

新买的琴要贵一些,他还主动送了一只琴囊。

“什么时候启程?”明月问。

童琪英沉默片刻才老实回答,“下月初二。”

他是举人,可以请文书走官道进京,但因一去三载,要带的行李很多。再加上祖父和父亲吩咐的要带给各路亲朋好友并远近长辈们的年礼,到京城少说也得一个月。

国子监正月十八开学,各衙门腊月二十五封印,他必须赶在这之前安顿下来。

“哦?”明月点点头,“来年入学之前,住在哪儿呢?”

童琪英没能从她脸上看到任何情绪波动,失望、不舍,统统没有。

她甚至都不想挽留一下么?

这可是三年呀!

他固然知道她是个很冷静的人,明知挽留无用,何必多此一举?

可……他还是想听。

明月想了下,突然歪头看着他,明亮的眼底闪动着狡黠,“我大约会比你早几日抵京,可以登门拜访么?”

抵京?

登门拜访?

什么意思?

童琪英突然有点晕乎乎的,“你,你不必为了……”

明月笑起来,“傻子,我才不是为了你。我有要紧的朋友和客人在京城呢,每年最少都要去一趟,顺便,顺便!”

顺便?

童琪英终于被感染,忍不住跟着笑起来,“顺便就很好。”

他忽然有些扭曲而卑劣的快意。

祖父总觉得杭州与京城相去千里之遥,自己只要离开,就能断了“孽缘”,万万没想到……

明月和童琪英并肩往琴行外走,还没到门口呢,就见苏小郎和二碗都齐刷刷盯着街对面。

听见她过来,苏小郎率先回头,“东家……”

明月顺着二碗的目光向对面望去,恰对上面无表情在街边喝茶的卞慈。

苏小郎低声道:“方才他路过,老远瞧见您的马就停下了,还盯着童家的马车看,我们问好也不理,就在对面猫着……”

“怎么了?”见明月神色有异,童琪英问了句,抬头看见对面的卞慈,“卞大人。”

之前西湖边的端午龙舟赛上,他们曾有过一面之缘。

卞慈的目光在他和明月身上转来转去,良久,倏尔笑了声,“江老板,童公子,真好雅兴。”

童琪英直觉这话不对,皱皱眉,维持着风度回道:“卞大人在此地饮茶,兴致也不差。”

明月大大方方翻了个白眼,然后问童琪英,“等会儿你要去哪里?”

童琪英又看了卞慈一眼,有点不放心,“你要回家么,我送你回去。”

总觉得对方是来找麻烦的。

“也好,”事情办完了,明月也想回去休息,顺便熟悉下新琴,“不过车没问题吗?”

可别走到一半散架了。

“让他们再去雇一辆就是。”童琪英轻描淡写道。

话音刚落,其中一名随从已转身往车马行去了。

童琪英脚下挪了挪位置,巧妙地将自己横在明月和卞慈中间,低声道:“不如先去别处歇歇脚。”

对面那位卞大人活像一只水鬼,湿漉漉、阴恻恻的。

明月才要开口,就听对面的卞慈幽幽道:“老朋友许久不见,不坐下来喝杯茶么?”

他在码头见过春枝几次,旁敲侧击问她近来做什么,春枝总说她很忙。

呵呵,忙?

果然是忙,忙着同别的男人逛琴行!

她什么时候多了个弹琴的癖好?

“卞大人,”童琪英婉拒,“我们稍后要去用饭,饭前恐不宜饮茶。”

莫不是要在茶水里下毒?

我们?

还我们?!

卞慈在心中冷笑连连,叫得好生亲昵!

“行了行了!”明月觉得浑身不得劲,干脆利落地打破这诡异的气氛。

她先对童琪英说:“你着急的话不妨先行,光天化日之下,他也不能怎么样我;不着急的话可以找个地方略等等,我有几句话要问他。”

童琪英微微睁大了眼睛,压低声音道:“可是他……”

至少今时今日,着实来者不善呐!

他的眼睛本来就不小,睁大后就显得圆溜溜的,格外清亮。

明月短促的乐了下,“无妨。”

简单粗暴地安排完童琪英,明月也不管他是走是留,直接去卞慈对面的凳子上大马金刀地坐下,开门见山道:“不是散伙了吗?”

又做这副哀怨姿态给谁看?

搞得好像我对不起你一样!

“买卖散伙而已,”卞慈磨牙,“我可没说以后都不做朋友!”

说散就散,半点旧情不念,真是好狠的心啊!

嗯?这是憋了多久才憋出来的理由?

对一名商人而言,买卖散伙跟绝交有什么分别!

明月乐了。

她一笑,卞慈似乎也不那么绷着了,气氛为之一松。

童琪英默默地在隔壁那张桌边坐下,苏小郎犹豫了下,叫了一壶清水。

这位估摸着腔子里都要倒沫子了,很不必再喝茶。

茶博士:“……真就一壶清水啊?”

看着穿戴,不像差钱啊?

苏小郎:“……茶钱照付。”

“好嘞!”茶博士痛快道。

他还想帮忙,被苏小郎直接连茶壶抢走了,主动过去帮童琪英倒上。

童琪英瞧他一眼,低低道:“多谢。”

苏小郎看他的眼中就带了点同情。

童琪英喝了口没滋没味的温水,迟疑片刻,低声问:“他们认识很久了么?”

看上去比跟自己在一处时更随性、更舒展。

呃,这可叫我怎么说呢?苏小郎强忍着没挠头,含糊道:“做买卖么,难免同水司衙门打交道。”

做买卖,童琪英默默地计算起来,她似乎几年前就开始做买卖了,他们那时就认识了么?

果然比自己久多了。

认识到自己是后来的,童琪英不免有点失落。

再看明月,还跟卞慈说得有来有往。

“坠马风险极高,”明月忽道,“其实你本不必……”

“江老板的话我听不懂。”卞慈不动声色地喝了口茶。

泡太久了,有些苦,茶汤颜色也不好看。

“你这么说就是承认了。”明月啼笑皆非道。

依照他的性子,若不是他干的t,哪里忍得了这口气。

他们这样的人,最受不得被冤枉了。

卞慈没否认。

些微小事而已,他不想狗子一样巴巴儿冲出来邀功,可她是个很聪明的姑娘,一定会发现甚么蛛丝马迹,所以他也不会否认。

“终究太冒险了些。”明月不是很赞同。

当初说想弄死娄旭和红莺,固然有几分真心在,但大多还是气话。

娄旭再不济也是朝廷在册的官员,一旦殒命,上面必然追究。

现在的她也好,卞慈也罢,未必能全身而退。

“不会有问题。”卞慈却道。

他算好了的。

那一带都是松散的土路,石头并不多,哪怕连着数日未曾下雨,地面也不坚硬,人跌下去最多摔断骨头。

娄旭骑术不佳,品级又低,骑的马也是胆小的中下等马,这种马个头偏矮小、体重亦轻,受惊后会本能逃窜,几乎不可能拖拽骑手或是掉头踩踏。

当然,倘或老天也不帮着娄旭,让地上突然多出一块石头之类的硬物,而他又偏偏不走运的摔破了头;

抑或是摔断的肋骨插进肺脏内……那就是天意。

结果证明,他的计划没有错。

“娄旭不会死的。”卞慈轻声道。

娄旭一死,固然解恨,但朝廷势必会委派新官接任,如今户部批文未下,明月迄今为止的谋算很可能会功亏一篑,需要从头再来。

继任曹官究竟是何种德行,是不是一定比娄旭强,都无法预料。

相反的,只让娄旭受皮肉之苦,算官员养病,那么娄旭依旧会在这个位子上坐着。如今他已低头,至少能保证往后几年的友好关系的,无论是对卞慈本人还是明月,都很有利——

作者有话说:【注】中国古代历法和现代历法不一样,阴历阳历、农历公历的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