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100(2 / 2)

豪商·女强 少地瓜 18570 字 3个月前

若非器重,爱屋及乌,怎肯亲自前来?

春枝有点骄傲,“我们东家人极好。”

香兰笑着看她,“你也二十多岁了,可曾成亲?”

春枝一撇嘴,“没,也没这个打算。”

原本她就不是多么热切,又先后经过当初马家一闹,如今的沈云来一事,还有如七娘相公那般抛妻弃子的,中间更有杂七杂八各样例子,早就没想法了。

现在再看香兰,原来是多么鲜活的人呀,如今都有些干瘪了!

香兰点点头,百感交集道:“其实你这样也不错。”

“你出来倒也好,”春枝拍拍她的手,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问:“只是天长地久的,他,他会不会变心?”

香兰沉默许久,久到春枝开始后悔问这个问题时,才听她幽幽道:“其实,我已做好了他变心的准备。”

春枝大惊,“那……”

香兰叹了口气,“你没成亲,不知道男人是多么善变,多么喜新厌旧的东西。自我有孕,身子便一天比一天臃肿,夜间腿脚抽筋,频频起夜,最初他还算体贴,嘘寒问暖,可后来便烦了,抱怨我令他不得安睡。待我产后腰腹间皮肉松弛下垂,更许多次见他皱眉,他以为我没瞧见……”

她男人今年也才二十来岁,还是当家男主人身边的长随,手头颇有几个闲钱,怎么守得住!

香兰胡乱抹一把眼角,扭头看向孩子时,目光又变得温和而柔软,“这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十月怀胎拼了命生下t来的,也是我日后的依靠和指望,我当然不希望他以后还给人当奴才。”

说到这里,她突然抬头看向春枝,眼底迸发出陌生又炽热的光,“可是春枝,我呢?我还年轻,我也是人,我就活该给人当奴才么?”

春枝脑中嗡的一声,“所以是你……”

所以是香兰本人想脱身!

第96章

明月到后院时,绣姑正教巧慧看账本,见她来,笑道:“你自己先坐,我先带她弄完这一截。”

“你们忙你们的,我自己玩,”明月说,“她们在前面说说姐妹俩的知心话,我不好听,过来避避。”

靠墙的院角围了一段小小的竹篱笆,里面养着几只鸭子,见有人来,嘎嘎叫了几声。

明月见旁边的几丛月季花,顶端两朵胭脂红的花开败了,便摘下花瓣喂鸭子吃。

过了约么一刻钟,巧慧将新帐本整理好,绣姑检查一回,“得了,玩儿去吧!”

巧慧笑嘻嘻站起来,先向明月问好,“明姐姐好,我把这些账簿子收拢好了就去给你沏茶。”

说完便抱着账簿进去了。

明月便对绣姑夸赞道:“这孩子,瞧瞧,越发有章程了,很有些大姑娘的意思了。姐姐,你日后可等着享福吧!”

“都是先生教得好,”绣姑也是得意,胡乱谦虚几句又忍不住自卖自夸,“不过她确实回回考试都是甲等,先生也夸呢!”

明月过去拿肩膀轻轻撞了她一下,“也不看谁生的,有其母必有其女嘛。”

绣姑捂嘴乐,“那是。”

两人一起大笑起来。

笑完了,巧慧也从里面端着托盘出来,将茶壶和茶杯都放到树荫底下的石桌上,又要去提热水,被绣姑拦下,“你小孩子家家的,力气小,哪里提得动,在这里跟你明姐姐说话吧,我去提。”

“哎!”巧慧脆生生应了,“那您自己也当心,别烫着了。”

明月看着母女二人说话,又是艳羡又是赞叹,“跟你娘学了多久了,如今怎么样了?”

十岁的姑娘,好似春日里刚抽条的嫩柳,细细的长长的,从里到外透着股活气儿,可爱极了。

“我还差得远呢。”巧慧有点难为情,小声道,“算账倒罢了,统共就四间房,价钱也是定死的,只是时常有客人叫跑腿儿、要些吃食什么的,还时常反悔,我前儿还差点闹出笑话来,险些把甲字房客人定的糟鱼给了乙字房……”

“那不要紧,”明月安慰道,“做一段时间熟了就好。”

“娘也是这样说的,”巧慧点点头,“对了,娘预备在隔壁空地上在起一处屋子,前院后院都做客栈……”

明月明白绣姑的想法:

巧慧渐渐大了,大人们就轻快些,接下来的几年将会是这个小家庭最为“兵强马壮”的时光,此时不扩张更待何时?

“来,让让,我给你泡茶,”绣姑提着呼哧呼哧冒热气的水壶出来,明月顺手打开壶盖,巧慧就往里面扔了一把竹叶茶,“说到起新房子,也不是一时半刻就能得的,得先找先生相看相看,避过雨水最多的两个月,顺利的话,年底吧。”

锃亮的水柱注入茶壶,竹叶清香瞬间弥漫开,绣姑盖好盖子,“到时候你可得来啊,也好叫我沾沾财气。”

“我直接送银子给你成不成?”暖融融的风吹动半面花架的紫藤萝,空气中荡开香甜的花浪,明月抬手按住腮边飞扬的碎发,笑道,“甚么大事似的。”

“呦,那我可等着了!”绣姑跟着笑了一场,一拍大腿,“对了,我有好东西,等我拿给你瞧。”

说着,急匆匆跑到厨房里翻箱倒柜,最后抱出个半尺来高的坛子,“我这里有个蜀地的熟客,常来这边贩蜀椒,前阵子又来,还带了几罐黄连蜜,难为他千里迢迢带了来,竟没碎!”

“黄连蜜?”明月诧异道,“我只听过甚么枣花蜜、荷花蜜的,还是头回听说黄连蜜,怎么样,好喝么?”

话音未落,巧慧就皱巴起脸,“苦的!”

“别听她胡说,”绣姑道,“只微微有些黄连气罢了,大致还是甜的,我冲一点你尝尝。”

“来来来,”明月来了兴致,“我什么苦没吃过?还怕这个?”

片刻后,“啊好苦!”明月捂着嘴大叫。

生活上的苦她吃的,嘴巴里的苦是真受不了,一点点都受不了!

偏偏还是蜂蜜中的苦味,甜苦交加,好奇怪!

绣姑拍着巴掌大笑,“良药苦口嘛,这个可是泻火清热降噪的神物。”

“好端端的,谁同它做什么良药苦口,”明月抓起竹叶茶漱口,总觉得那股怪味儿萦绕不去,突然警惕,“你要干嘛?”

“娘想让你吃苦。”巧慧笑得前仰后合。

“这丫头!”绣姑拍了她一把,却也忍不住笑,把罐子推到明月手边,“大夫都说了是好东西,奈何我和她爹肠胃不好,吃一口就胃酸、腹泻,这丫头死活不吃。我想着你时常东奔西走的,也常常上火,不如就给你,也不算白瞎了好东西。”

明月:“……”

我谢谢你啊!

不过确实很适合她。

过了会儿,春枝从前面过来,“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明月眉毛一挑,迅速挖了一勺蜂蜜泡水,“才抢了人家的好蜂蜜,来来来,我亲手泡一杯你喝!”

“呦,那我有口福了!”春枝过来坐下,半点不怀疑的端起来就喝,“确实啊怎么是苦的?!”

明月带头哄笑。

弄清楚缘故之后,春枝有些无奈地看了明月几眼,然后乖乖把剩下的喝光了。

管它苦不苦的,是好东西就行!

明月兴致勃勃道:“七娘和朱杏也辛苦,分一半给她们!”

春枝:“……”

行吧。

又略坐了会儿,明月便起身告辞,临走时还跟绣姑和巧慧说:“今年我准备在西湖边设帷帐,你们也去看龙舟!晚间不必家来,就住在明园。”

绣姑应了,兴致勃勃跟女儿筹备起当日要穿戴的物事来。

回去的路上,明月问春枝,“聊开了?”

刚才她过来时,眼神都有些懵,明显还没回过神来,大约是从香兰那边知道了甚么了不得的事情。

春枝的脑袋乱哄哄的,眼神有些发直,“聊开了。”

香兰的果决超乎她的想象,原本她所担忧的反悔的确发生过,却是发生在别人身上,而香兰脱身之心,自始至终未曾动摇。

迟疑过后,她还是将香兰的情况同明月说了,“……只怕将来固县那边未必能信守承诺。”

春枝十分唏嘘,想当初,香兰和那位青梅竹马的婚事是马家许多下人羡慕的对象,香兰也曾少女般期许过、快乐过,这才几年?怎么说变就变了?

“听你的意思,香兰早有筹谋,”听了这话,明月倒是对香兰另眼相看,“真是位果决的好女子。接下来呢,她打算怎么做?”

“这两天她有些水土不服,又顾忌着孩子吃奶,不大敢狠吃药,说不得要好好休息几日。我准备先托张六郎帮她寻个院子,若来不及,就先以我的名义租下来;若来得及,等她改完户籍簿子在租自然更好。”

“还是先落户吧,”明月说,“她还带着孩子呢,没着没落的不是个事儿。有了户籍文书,人就有了依靠,起码不那么紧绷了,什么病都好得快。”

春光融融,外面街上好些孩童放纸鸢,有几只飞得极高,似乎还绑了竹哨,“嘀嘀嘀”叫个不停。

明月和春枝都忍不住驻足观看,旁边竟有小贩趁机吆喝、兜售,惹得她们也稀里糊涂买了两只。

放了半天,明月才想起没说完的话,“况且只要落下籍贯,来日她男人再娶再生也好,或是反悔找了来也罢,只要香兰不愿意,谁也带不走她,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

只要落了户,固县的香兰就算真正意义上的死绝了,哪怕黑白无常来了,都得算她是杭州的魂。

回到明园,才进门就隐约闻到香味,叫人垂涎。

“您和春管事刚走不久,染坊那边就送了东西来,说是今儿杀了两头羊,给您送来最肥的半边,莲笙姑娘已经加了萝卜炖上了,说今晚就能吃。”丫头笑道,“还有几只活鸭子,且养在厨房那边,另有新摘的樱桃和枇杷,都在井水里湃着呢……”

晚上众人果然吃了萝卜焖t羊肉,羊肉烂烂的,萝卜软糯而多汁,入口即化,配米饭、饽饽都很好。

几日后,张六郎帮忙在城中选了一处小巧的四合院,“二进倒有,只是位置不好,您说那位朋友还带着孩子,却不好往那些地方去。不如先租几个月,回头等有更合适的去处了再换不迟。”

因香兰尚未落户,且是短期住所,春枝就先帮她签了文书。

又十日,四月中,香兰在明月的引荐下悄悄去衙门花银子更换户籍,自立女户。

第97章

从客栈搬走后,香兰便雇了一个手脚麻利的婆子,叫她日常料理院中琐事,自己则专心教导张六郎送来的四个小丫头。

丫头是明月要的,原本张六郎要将她们送往上回的嬷嬷处,是明月建议他送到这里来。

张六郎并不在这上头挣钱,自然唯客人马首是瞻,又有意拉拢明月,“既是江老板认识的朋友,想必极可靠,若非您引荐,我还不知这里有能人哩!以后也请多多关照。”

这就是以后也会帮忙介绍客人的意思。

香兰早就听春枝讲过,他是本地专做大户人家买卖的,口碑极好,不由喜出望外,私下又向明月致谢。

明月便道:“谁教导都是一样的,况且外人哪有自己人来的安心?我初来这边时,曾有许多人帮过我……”

顿了顿,又笑,“不怕你恼,我是个不愿意受委屈的人,此番既非全然看在春枝的面子上,也非全为照顾你的生意。”

之前张六郎介绍的嬷嬷是杭州本地人,一辈子只在杭州做活,教导丫头、小厮自然也按照本地风俗习惯来的。可明月却是一个地道北方人,两边不仅行事做派天差地别,饮食喜好亦截然不同。

虽说跟着明月后,都会慢慢改过来,但她们的许多小习惯仍偶尔令明月感到别扭。

而香兰就不同了,她是北方固县首富的家生子,固县又距离明月的老家通镇不远,风俗习惯、饮食喜好等都很接近,由她教导出来的仆从必然更合乎明月的脾胃。

香兰听了,如释重负,“您放心,我自当竭力。”

话虽如此,杭州也不是没有北方嬷嬷,比自己资历深、经验足的有的是。说到底,还是看在春枝的面子上照顾自己罢了。

明月知道她是要强的人,连家都舍得下,如今必然急于报恩,证明自己,便劝道:“我如今还有丫头使唤,倒不急着用,你身子还没养利索,又要带孩子,斟酌着来,别落下病根才好。”

固县和杭州一南一北,香兰正值产后体虚,定然水土不服,养了这么多天,身上还有疹子呢。

香兰笑笑,“不瞒您说,我已没什么奶水,以后也不喂了,直接从市面上买些鲜牛乳、羊乳喂着,正好我也吃吃药。”

明月也笑,“你能放得下最好,不瞒你说,之前看你顾着孩子不大敢吃药,总拖拖拉拉不见好,我也着急,只不好明说罢了。”

“您是和善人。”香兰百感交集道:“我也看开了,既带了这孽障出来,说不得拉扯到大,日子且长着呢,我得先保重自己才行。”

常有母亲恨不得将血肉都喂给了儿女,可孩子还小呢,若当娘的早早就垮了,日后他依靠谁去?

家去后告诉春枝,春枝也欢喜,又小声嘀咕,“兴许我天生不是当娘的料子,也没甚么慈悲心肠,看了她儿子便想起有别的男人一半骨血,便喜欢不起来。”

明月失笑,“又不是你生的你养的,喜欢作甚?”

面子上过得去就罢了。

春枝既觉得有理,又有点心虚,“当初还是我怂恿她来的,说好了孩子叫我小姨,如今却这样……”

“若她自己不争气,莫说你相隔千里口头怂恿,便是直接拿绳子绑了她来,她爬也能爬回去!”明月一针见血道,“常言道,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莫说你只是个没有血缘的小姨,便是亲姨,只要有银子,还怕日后砸不出一段亲情来?”

莫笑铜臭,只闻血香,是人情往来不要银子,还是日常起居不要银子?

有钱的,生死之外皆是小事;无钱的……无钱本身就是要命的大事!

说到底,亲情、友情、爱情都一个样儿,富贵万事足,贫穷百事衰。

春枝想了想,笑了,“这倒也是。”

正说着,有丫头来报,说是端午节看龙舟用的帷帐做好了,问明月要亲自看一看呢,还是直接收起来。

“闲着没事,走,去看看!”明月招呼春枝去看。

杭州的端午前后已经挺热了,湖边蚊虫也多,明月便叫用纱做帷帐,既通风透气,也能防蚊虫,就算四面都放下来也不阻碍视线。

考虑到随时可能下雨,还额外配了一张巨大的油布,下雨时用杆子撑在帷帐之上,雨停了就收起来。

“这是照几个座做的?”明月问。

做这个的针线娘子一直在旁边候着,听了这话忙上前回道:“按照您的吩咐,要能坐得下十个人,还要站得开这么些人。”

明月点点头。

自己、七娘、春枝,这就三个了,每人都带着护卫、丫头或学生,前者坐着,后者站着。

朱杏老闷在家里也不好,今年无论如何都要拉出来遛一遛,叫梁鱼陪着吧。

老楚头爱凑热闹,纵然不叫,也颠颠儿地凑上来。

还有邀请的绣姑和巧慧母女,说不得也要带着丫头。

徐掌柜那边邀请过,只是夫妻俩另有安排,不来。

本也想请香兰过来散散心,可一来她忙着教导丫鬟,不得脱身;二来自知明月已经帮了许多,不愿带着孩子过去叨扰,便婉拒了。

薛掌柜在附近有帐子,另有郑太太、钱太太等人,自然用不到明月的,可届时说不得要相互串门子,所以还要单独设置三张客座。

这是最起码的待客礼数:

客人可以不来,但来了就不能没座位!

天热,不好挤在一处,每两个座位间都有一张小桌间隔,桌上可以放置茶水点心,这样算下来,一桌一椅至少要三尺半宽,帷帐横向便要近四丈。

随从和伺候的人要站在外面接送,或是立在主人身后伺候,要的是进深。且还要摆放驱蚊香炉、净手的铜盆、临时烹茶煮汤的泥炉、茶壶、砂锅等物,进深少说也要两丈。

帷帐不能太过压抑,要考虑到起身活动时不擦头顶,起码要七尺高。

底部要铺毡子,不算在内。

再加上连接处的包边等各样肉眼看不到的损耗,如此算下来,光四面合围和头顶五面,少说就要十四匹料子。

这家用的是市价极贵的流霞染细纱,一匹就要近四十两!

天爷,光这顶帐子的料子钱就要五百多两了,这还没算工费和各样装饰!

针线娘子不知道流霞染就是明月自家产的,深觉这是位有钱的主儿,生怕她不满意,“去岁小的就给翠峰茶楼家的钱太太做过一顶,今年又做了一顶,也有两家定了,只是比您家的小些!”

拿珍贵料子挥霍是钱太太的拿手好戏,附近一带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丝绸料子已算娇嫩,而纱、绫、绮等薄料更是娇嫩之中的娇嫩,都不必硬拉,飘动翻飞间偶然从树枝、叶片边缘轻轻抹过,回来细看就会发现勾丝了,只好舍弃不用。

是的,普通百姓摸都不能摸一下的珍贵料子,富贵人家用过就丢。

虽然总有人骂暴殄天物,可谁也无法否认流霞染随风飘荡时那种飘渺营造的仙气飘飘,当真美丽至极。

托她的福,明月的流霞染卖得极好。

富贵人家争先恐后买去做帐子,唯恐外人低看了;普通人舍不得做帐子,还舍不得做条披帛么?

往臂弯处一挎,谁都可以想象自己是翩然欲飞的仙女!

但明月觉得还不够,所以决定今年亲自上阵加一把火。

除了帷帐之外,今年明月也置办了许多新家当:

最明显的就是新添了两条船,一条大节下用的画舫,很适合泛舟西湖,赏景取乐。另有一条装载量惊人的货船,运货、搬运都好用。

端午赛龙舟当日人多闹腾,怕走散了找不到,绣姑和巧慧等人都是提前一天住到明园,次日直接坐今年新买的两层画舫从后水门过去。

莲笙爹则会驾驶货船先行一步,提前带人将帷帐和各样家伙事儿布置好。

两条船都停在事先定好的码头船位上,待回家时,画舫先走,货船从后收尾,将各样器具都清点完毕后再原样带回来,重新入库。

今年是新主人第一次独立设帐,要忙的事情多得很,明园众人都有些紧张,生怕办砸了。t

不过明月素来赏罚分明,众人心中也有期待,办起事来很卖力。

七娘和朱杏等人都是五月初三就到了明园,绣姑和巧慧母女次日到的,众人傍晚就乘画舫去西湖上用饭,看风吹荷摆,听乐声细细。

有当地渔民乘船兜售,还有零散的乐人自荐,明月叫了几样小菜,又唤一个男伶清唱,还有一个吹笛子的伴奏,歌声、笛声俱都清冽,幽幽月色下更显飘逸。

第98章

待到人倦鸟乏兴尽而归,已是四更过半。

一弯残月闲闲落在湖面,随着水波晃动碎成无数片,恍若揉碎的银屑,又似一池清梦。湖边影影绰绰有灯光晃动,偶尔有零星嬉笑声传来,那是连夜来占观景好地段的百姓。

“东家,前面有船,划得很慢,要超过去么?”船夫问道。

西湖极大,外来赏景的大多泊在湖心,蚊虫较少又凉快,此刻夜色已深,那船行驶的方位多为私家园林,并无公共码头,想来是邻居。

“哪家的船?”明月问。

若为熟人,少不得要打个招呼。

船夫眯着眼看了半日,什么都看不清。

梁鱼跳到船头扫了一眼,“船舱里有人,前头挂着一角灯笼,似乎是个童字。”

多亏去染坊后跟着学了几个字,不然现在看了也白瞎。

想到此处,梁鱼不免有些得意。

嘿嘿,如今我也正经能做斥候了!

“童”姓本不多见,附近一带乘得起画舫的惟有那位低调隐世的童老爷子。

只不晓得里面坐的是他本人还是家眷。

春枝问:“东家,相逢不如偶遇,是否要上去打招呼?”

若是碧波园那边,说笑一番无妨,可是童家?明月摇摇头,“不必了,我们在他们后面走吧。”

童家是官,她是商,前者已多次表现冷淡,摆明了不想打交道,这会儿人家高高兴兴出来游湖做耍,兴头上骤然见了自己厚着脸皮贴上去,必然扫兴。

无法攀交情、拉关系不说,说不得还因此招了记恨,得不偿失。

却说那画舫一路晃晃悠悠隐入树荫,又走了一段,往东一转就是童家后水门。

早有门子候在外面,升起水闸,齿轮摩擦,轧轧作响。

画舫稳稳驶入,又有健壮男仆先行跳上岸,将缆绳系紧,放下排板,才对里面说:“少爷。”

船舱纱帘一挑,先是一角月白色的袍子晃出,紧接着是细细的玉带和一张尚带着几分稚气的俊秀面庞。

“少爷,”岸上的中年仆人低声道,“老太爷在书房等您呢。”

“哎,”年轻人上了岸,身后一个书童抱着几只含苞待放的荷花蕾和几片大荷叶,“祖父还没睡么?晚间用了什么?胃口还好?”

“都好,”中年人笑呵呵道,“想来要交代明儿龙舟宴的事。”

年轻人脚步轻快,语气却有种超越年龄的稳重,待到靠近童老爷子所在的院落时,便不再说话,放缓脚步,理一理依旧整齐的衣裳,轻轻敲了敲门,“祖父。”

推门进去时,童老爷子正斜倚在窗边的榻上看书,长长的烛火随着气流剧烈摇动,晃得书上的字都糊成一团。

年轻人见状先行了礼,又熟门熟路拿起一旁的剪刀将烛心剪了一段,火光骤然稳定下来。

“明儿要早起,您怎么还不睡?”他笑着问道,向后一伸手,接过书童递上的荷花,“明日正好开。”

“年纪大了,没那么多觉。”伴着悠悠散开的荷香水汽,童老爷子收起古卷,慢慢坐直了,“今日文会如何?可写了甚么诗?”

“尚可,”年轻人道,想了下又微微笑着说,“各人想法不同,辩一辩倒也有趣。”

一听这话,童老爷子便知他今日没碰到什么有内涵的读书人,“倒也罢了,明日且去拜见诸位叔伯……”

次日天刚蒙蒙亮,西湖边便热闹起来,饶是明园深处也能隐约听到外面传来的响动。

巧慧激动得半宿没睡,这会儿却困得睁不开眼,绣姑前前后后叫了五六遍才醒。

莲笙爹带人先行一步过去布置,明月等人慢慢用过早饭才出发。

到得有些早,叽叽喳喳的鸟鸣刺破湖面和山间浮动着的乳白薄雾,太阳已经升起来,但大多数帷帐还只有仆从在布置,偶尔几家主人来了也都扎堆说话。明月大略扫了眼,没认识的,便有些无聊。

“东家,时候还早呢,”七娘许久没来西湖,也有些雀跃,“不如咱们四处走走。”

春枝正教导莲笙和角儿,顾不上,朱杏果然和老楚头投缘,一老一少脑袋挨着脑袋,嘀嘀咕咕也不知在说什么。

明月便和七娘去玩。

“我们就在附近走走,你们不用跟着,也松快松快。”她对苏小郎等人说。

“那不行!”苏小郎断然拒绝,“今儿人最多,既有达官显贵,也有地痞无赖,万一哪个不长眼的上来冲撞了……”

说得也是。

“那你们远远跟着吧,”明月拉着七娘的手说,“我们自在些说话,有事再喊你们。”

今日大半个杭州城的贵人都来了,附近不知有多少巡逻的士兵、衙役,太恶劣的事大约是不会发生的,最多有点冲撞、摩擦。

“读书人可真多啊,”七娘边走边咋舌,“瞧瞧,言行举止就不同,怪气派的。哎,那是咱家的纱不是?”

明月笑道:“是呢!”

流霞染最具仙气,这一二年间买的最多的就是富商和读书人。

果然人读过书就是不同,穿着确实比普通人更出尘些。

“这个莲蓬好,”七娘指着距离岸边约么半丈远的一个拳头大的肥厚莲蓬说,“待我寻个杆儿把它摘下来!”

“园子里多少你不摘,出来又做这个!”明月失笑,把披帛递过去,“何必寻甚么杆儿,用这个揽过来就是了。”

端午节若不下雨就很晒,她预备拿这个遮阳来的。

“忒糟践好东西!”七娘对她这种行为非常的不支持,四下望了望,折下两段长长的柳枝拧在一起,“嘿”一声往河里一甩,便将那莲蓬套了过来。

明月弯腰捏住了,三下两下拧下来。

果然极大,比她的脸也小不了多少。

两人正欣赏呢,就见几个身穿长袍、手持折扇的年轻书生迎面而来,边走边高谈阔论,意气风发。

可等稍稍走近了,听清楚他们议论的内容后,明月和七娘就不觉得他们意气风发,反而形容可恶起来。

“你们方才可看见了?竟有五六座流霞染的帷帐,每座怕不下一千两银子,当真奢靡!”

“朝廷对那些商人还是过于宽容了,自来士农工商,商者最贱,如今却纵容他们衣绫罗、食肉糜……简直斯文扫地!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啊!”

“唉,古有红颜祸水,今有铜臭弥漫,只怕人人都被黄白之物迷了心智。诸位且看,如今多少耕田的不安心耕田了,那些个女人们也不安心在家相夫教子,竟也学人市井叫卖起来,简直伤风败俗,呜呼哀哉!”

“梁兄所言极是,依我说,就该对其征收重税,命他们将家产捐出来接济百姓……”

明月没忍住,抬手就把沉甸甸的大莲蓬砸出去了。

就听“咚”的一声,大谈红颜祸水那厮登时被砸得眼冒金星,整个人都往一旁踉跄了两步,“啊!”

众书生都是一惊,纷纷跳将起来,待看清地上滚着的是个裂开的莲蓬后,顿时恼羞成怒:

“谁?!”

“谁干的!”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啊!”

“你姑奶奶我干的!”

众书生循声望去,就见两名女郎站在远处的树荫底下,因是背光而立,看不清样貌。不过听声音倒很年轻,估摸着不过十几二十岁的样子。

“朝廷鼓励经商,人家遵纪守法挣来的银子,爱怎么花就怎么花,你们却在这里大放厥词,好不要脸!说什么外人的财富引得你们迷了心智,呸!那是人家的银钱,你们却急甚么?难不成想偷想抢?

说这混账话的便如历史上的亡国之君,自己昏庸无能贪图享乐,不能励精图治,却反过来要怪女子美貌,勾引他们,祸乱朝纲,以致亡国。

古有明君大贤心如磐石,无法移转,美人黄金在他们眼中便如枯骨黄土一般!尔等连别人家的钱财都抵挡不了,还读什么书!你们这样的货色,上了朝廷也是白瞎,还读的什么读!”

明月一口气骂完不喘气,只觉这几年读过的书终于派上用场,瞬间脑瓜子都似被抽干了一般。

端的过瘾!

几个书生何曾被人这般对待?都被她骂懵t了。

过了半日才回过神来,各个面红耳赤,羞愤欲死。

“你,你简直胡说八道!”

“为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真不中用,骂人都骂不利索!

明月冷笑一声,“是是是,尔母恁般女子养出尔等与尔父这般的小人!”

骂完之后,她拉起七娘的手,转身就跑,“三十六计,走为上!”

七娘被她拽了个趔趄,回过神后拔腿狂奔。

万一这几个人之中有官宦之后,被记住样子就麻烦了!

好在她们方才一直都背光站着,她们看得清对方,对方却看不清她们。

跑去出老远了,身后才传来众书生气急败坏的叫骂,不过是些颠三倒四的“之乎者也”,不听也罢。

众书生咽不下这口气,又要追,奈何各个养尊处优,如何跑得过连续多年搏命狂奔的明月和七娘!眨眼就被甩没影儿了!

“嚣张,呼呼,”打头那书生扶着膝盖大喘气,指着明月消失的方向跌足大骂,“斯文扫地,斯文扫地!太嚣张!”

一定是哪个该死的商人的家眷!

“我,我等定要上奏知府大人,看看本地商贾都嚣张到何种地步,竟敢公然辱骂读书人!”

读书人就是来日的官员,骂我们跟骂知府大人有什么分别!

“可是,”另一人却有些迟疑,“方才梁兄说得似乎有些过分……总不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不少商户亦颇有风骨,逢年过节都会施粥舍药,朝廷急需粮草、军饷时,也多有商人慷慨解囊。”

如今商税足占每年国库收入的六七成,经商确实是朝廷鼓励的,他们张口闭口就要人家捐献钱财,说得难听点,跟劫匪有什么区别!

众人听了,齐齐一怔,难免有点心虚,可还是有人不甘示弱,不满地向他抱怨,“你到底是哪边的?”

那人正要分辨,眼睛却突然一亮,“童兄!”

余下众人纷纷闭嘴,打头那个连忙戳戳同伴,低声问道:“可是晋州知州的公子,童琪英童公子?”

“正是正是!”同伴也有些激动,连忙整理衣冠,随众人迎上去。

童琪英只认识方才开口的那个,却也上前行礼,笑吟吟道:“诸位方才在说什么?好生热闹。”

“呃……”被女子又骂又打,偏偏还没追上,此事简直难以启齿!众人纷纷面露尴尬之色,空前默契地糊弄过去,“无甚要紧,童兄今年看好哪支船队?”

第99章

“……合着我刚才说的那些话,你是一句没听进去啊!”林劲松的手在卞慈眼前挥了几下,近乎崩溃地说。

卞慈用小手指掏掏耳朵,“再说一遍。”

听出他语中调笑之意,林劲松顿时没了脾气,“知道你不愿意来,可你我乃官场中人,该有的应酬还是要有的,况且你是首功,我是次功,若你这个首功不到,我等岂不是名不正言不顺?只当为了兄弟的前程忍耐一回,啊!”

越是地位高的人越喜欢晚到,这会儿下面的座位都一个个陆陆续续坐满了,上首几位依旧空着。

在场很多人都不熟,大多因为衙门所属不同,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回,并没多少交情,可这会儿都像是八拜之交……

转运司和别的衙门不同,往上走需要实打实的功绩,林劲松的意思卞慈明白,他已近而立之年,却还是七品,若不抓住时机再往上升一升,以后再想找这样的机会也难。

卞慈并非不懂,只是时常觉得荒唐,因为这种谁都能来的大杂烩场合……所有人说出的每一句话都不可信。

这里的一切都是彻头彻尾的逢场作戏。

但正如林劲松所言,追缴税款一案他是首功,若他不来,这些人也难到场。

“我怎么瞧着你打昨儿就不大痛快,”目前在场的多是小官,没几个比卞慈品级高,他冷着脸,也鲜少有人上前寒暄,故而林劲松并不拘束,揽着他的肩膀打趣,“怎么,江老板送的礼物不合你的脾胃?”

担心卞慈临阵脱逃,林劲松昨天就把他拉到自家去睡,顺便将明月的节礼交给他。

“想来江老板不知你住处,今天一大早派人过来送节礼,连你的一块放在这里了。”

谢夫人还有些好奇呢,“你什么时候同江老板认识的?说起来,她已许久不回这边。”

林劲松不以为意,哗啦啦舀水洗脸,“那还能怎么认识?他是码头上查税的,江老板时常各处奔波,一来二去的,可不就认识了!”

谢夫人白他一眼,你懂什么?

码头上认识的人多着呢,可有几家送节礼?

在听到节礼二字的瞬间,卞慈确实是有些欢喜的。

亲朋好友不正是逢年过节要走动的吗?你送我,我送你,来来回回之间,情分自然就深了。

可看清礼物的具体内容之后,他就笑不出来了。

跟给林劲松家里的一模一样,只是比照着品级略厚一分,完全的公事公办,不掺杂任何私人情感。

“没什么合不合的,”卞慈眨了下眼,“只是在想回甚么礼。”

“回礼?”林劲松愣了下,这倒是,虽说官商有别,但那位江老板平时也不求他们办事,只做朋友相处,朋友么,自然要有来有往的。“那些事向来是你嫂子管着的,今天都端午节了,兴许当天已经叫来送礼的人顺道捎回去了,估摸着连你那份也一并给了。你若介意,回头我问问她回了什么。”

“若回了就算了,”卞慈笑了笑,“我不过随口一说。”

眼下即便自己亲自回礼,也不好太过冒进,左不过还是那些东西罢了。

林劲松还要说什么,余光瞥见外面躁动,连忙拍拍卞慈的手,“哎,来了!”

细微的喧哗声从远处逼近,就见外头已经停了几条船,杭州知府等一干官员正从上面下来,四周的乡绅、百姓和商户或鼓掌或欢呼,十分热烈。

卞慈确实不想来,但既然来了就要做好本分,当下起身和林劲松等人迎出去。

他虚职从五品,但官场之上真正看的还是实权品级,放在这种场合,两个六品、七品的官不上不下不尴不尬,诸位高官一时间根本顾不上他们。

可顾不上归顾不上,若上官驾临,下属还大咧咧在里间坐着,就很不像话了。

前头众人各自寒暄,又过了一会儿,忽见转运司正使贺蕴朝这边招招手,示意他们两个人过去。

贺蕴对面站的正是杭州知府,先将二人介绍了,又重点夸了卞慈,“……自上任以来事事亲力亲为,风雪无阻,不辞劳苦,上次追缴税款一事,也是他挑的担子。”

“哦,我早有耳闻,实乃大功一件,也是本地同僚之福。”杭州知府面露赞许,打量卞慈几眼,“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卞慈顺势谦虚几句。

他能看出对方眼底的轻蔑和口是心非,可那又怎样呢?

转运司以路为单位,统管一地漕运、财赋,卞慈所在的便属两浙路,只是衙门设在杭州而已,实则直接对中央朝廷负责。贺蕴作为正使,官居三品,而杭州知府也不过四品。

无论他们心里怎么想,总要向更重的权势低头。

贺蕴对卞慈的配合很满意,微微颔首,又引荐了林劲松。

转运司办事无需本地衙门同意,但必要时刻需要它们配合执法,且在地方官之间的风评也会影响转运司在官家心中的形象,所以打好关系,维持表面平和还是很有必要的。

纵然做不成朋友,至少不能变成敌人。

双方各怀心思说了些场面话,然后便各自散开。

贺蕴位高权重,试图攀关系、套近乎的不知凡几,忙得不可开交,卞慈和林劲松便慢慢退到一边,自在说话。

“咱们什么时候也能这样威风就好了。”林劲松难掩艳羡。

三品啊,总管两浙路漕运、赋税,可谓一方封疆大吏。

卞慈笑了笑,没说话。

有的东西生来有时便有,生来没有的,一辈子都不会有。

若一定要强求,则需付出极大极大的代价。

林劲松为人不错,奈何缺少杀伐之气,又太顾家……

龙舟进场之前,本地父母官会依次召见有名望的诸位乡绅和个别受过朝廷表彰的义商,童琪英便是这个时候进来的。

“这是我那不争气的孙儿,”童老爷子谦逊道,“他父亲在外地任职,他四处游学,如今回来应试。虽火候未到,好歹练练胆识。”

“您老实在过谦了,”知府大人对童老爷子非常客气,“昔日我曾在京城与令郎交谈,真人杰也,”并对童琪英大加夸赞,“贤侄一t表人才,内藏锦绣,必是您老和贤弟多年来言传身教之功,他又早早中了秀才,来日岂有不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之理?”

又温和地问童琪英的学业,问他近来读什么书,有何感悟等等。

童琪英落落大方地回了,甚至临时赋诗一首,赞美家乡,“学生游走各地,竟无一处如本地处处向荣,可见朝廷用人之妙,诸位大人教化之功,百姓方得以安居乐业。”

众官员便纷纷笑起来,又是一番夸赞。

卞慈素来对这样其乐融融的场面兴致不高,看了几眼便不再看,目光渐渐挪到西湖岸边各式各样的帷帐上。

太阳渐渐升高,炽热的阳光开始泛白、发亮,照得各样绫罗绸缎所制的帷帐闪闪发亮。偶然有风拂过,丝质布料便翻滚起来,浪潮般荡开了。

布料,卞慈忍不住想,今日城中百姓都出来玩,想来她也在吧?

“……怎么了?”郑太太正同过来拜访的明月说话,却见她突然打了个激灵。

“没事,”明月警惕地张望一回,见身后的苏小郎和二碗并未示警,这才放下心来,“抱歉抱歉,您方才说什么?”

是我多疑么?刚才仿佛有谁盯着看一般,脖子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郑太太朝茶楼那边努努嘴儿,“瞧见方才进去的那个年轻人了么?跟在童老爷子身边那个,就是他的孙子,那位童知州的公子,大约是回来应解试的。”

“这么说,他还是个秀才?”因这几年没少跟官员打交道,明月也在科举制度上花了点心思,知道每个阶段对应着什么。

“那是自然,”郑太太难免有点羡慕,“十六岁就中了,据说那还压着呢,今年也才十九岁。”

若能中,就是举人老爷了,真是不得了!

就算再等三年,也才二十二。

她也有儿子,比童琪英还大好几岁呢,早年也曾逼着读书,奈何不是那块料。

逼急了,她儿子还会大逆不道地反驳夫妻俩,“龙生龙,凤生凤,老鼠儿子会打洞,咱家两边往上数八代都没有一个正经念过书的,根儿上就不带,凭什么你们觉得我就能行?”

两口子当时就愣了,晚上根本睡不着,翻来覆去在床上烙煎饼,末了对视一眼:他娘的,那小子说得还真有道理!

从那之后,夫妻俩就算绝了这份心,开始教导儿子跟货、算账、迎来送往。还真别说,学得确实比念书时好。

如今孩子们都长大成人,长子也开始帮忙挑担子,做得确实不错。

郑氏夫妻其实对孩子们还是很满意的,但……商人哪里比得上官儿呢?

明月对郑太太内心的挣扎一无所知,只是马上联想到之前看到的画舫。童老爷子年岁大了,素来深居简出,更不会深夜潜行,当时梁鱼说船舱里人不多,应该就是这位童公子了。

又听郑太太赞道:“人长得又俊,也不知童家祖上冒了什么青烟……”

明月好奇道:“您见过他?”

郑太太一噎,旋即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信心十足道:“虽看不清样貌,但身材挺拔、仪态非凡,想来是很养眼的。”

明月乐了,“这话很是。”

只要一个人五官端正,拥有良好的教养,再打扮得体体面面、干干净净,就一定不会难看到哪里去。

此时只是一番闲聊而已,却不曾想,几日后明月便见到了那位传说中的童公子。

第100章

端午节之后,杭州的天就像被谁捅破窟窿,淅淅沥沥下个不停。

这日,外头正稀里哗啦下雨,空气中水汽弥漫,可室内墙角用细丝铁网罩着的浅盘子里铺满生石灰,丫头们每隔一会儿就用手巾四处擦拭,更换生石灰,被褥、衣裳等表面也都用热热的熨斗烫过,所以依旧干爽。

明月和春枝各端着一碗冰糖莲子羹吃着,时不时隔着窗子丢两颗鱼食,看下面水塘里的鱼儿争抢。

“前儿我还在外头看见了鸳鸯,”春枝饶有兴致地说,“五彩斑斓,果然好看,赶明儿我也买两对放在院子里。”

正说着,有外院的丫头冒雨前来,豆大雨点噼里啪啦砸在油纸伞上,水雾四溅,像一团凭空漂浮的云。

“东家,春管事,”丫头收了雨伞上前问好,“方才染坊那边的七管事派人传话来,说连日雨水太多,潮湿太过,好些染了的布料干不了,只怕出不了上个月那么多货。”

南方潮湿,梅雨季尤甚,为此七娘绞尽脑汁,曾专门打造满铺地龙的库房,如今又在库房顶部悬挂巨大扇片,以麻绳贯穿、人力拉动,以求速干。

效果确实好,但终究不如自然干透来得快捷。

一到梅雨季,整个江南的一切都被迫慢下来。

“我知道了,”明月捏着手中的纱扇转了两圈,“叫她不必担心,我已提前告知各处。另外,库房里的生石灰也要勤换,成品布料和染料外层的油纸包裹要时时查看,不要发霉才好。”

不少染料是植物染,太过潮湿也会发霉。

每每这个时节,不光她们,任何一家织坊、染坊、造纸坊,乃至街头摆摊的等等各行各业,都大受影响。

正所谓一个人慢是慢,可若所有人都慢下来,也就不显得慢了。

“是。”丫头认真记下,抓起脚边已滴了一汪水的油纸伞就走。

“对了,”明月又想起一件事,叫了苏小郎来,“等会儿雨停了你往徐掌柜那边走一趟,就说梅雨已近半,硖石人的松明色也快得了,叫她多收,来日或织纱也好,做静水流深也罢,都用得上。”

养蚕缫丝需要清水,世人皆推崇活水,可许多地方没有活水怎么办?好办,用“无根水”。

雨水就是无根水的一种。

尤其梅雨季节雨水连绵不绝,各处脏东西都被冲刷干净,得到的便是极澄澈的水。又因雨水不同于地面活水,故而种种机缘巧合之下,硖石人们缫出的丝中便染上一层极其清雅的天然浅碧色,人称“松明色”,价格极高,堪比湖丝。

这场雨一直淅淅沥沥下到午后才见小,只如牛毛一般不紧不慢地飘着,仍旧未停。

苏小郎等不得,冒雨出门,回来时手里还抓着一只五彩野鸡,乐颠颠向明月献宝,“下雨呢,这尖嘴畜生羽毛湿了飞不高,过道时给我一杆子敲下来,东家您看,还喘气呢!”

“出门一趟还打猎呢?”明月打趣两句,果然过去看野鸡,“呦,确实活着,怪好看的,养着吧。”

苏父过来看了眼,笑道:“这几个月野鸡卯足了劲儿下蛋呢,可惜是只公的,不然没准儿能孵出来几只小的。”

次日一早再去看,那野鸡果然渐渐缓过来,只是怕见人,一个劲儿往园林深处扎,在外面的明月只能偶尔瞥见一闪而过的斑斓色彩。

才吃了早饭,又滴滴答答下起来,想着下雨天游湖最美,明月便要去西湖玩。

难得清闲,春枝在桌边缝荷包,角儿就在对面算数,师徒俩时不时低声交谈几句。

听了明月相邀,春枝头也不抬,“外头潮得厉害,一出门就跟被人掐住脖子似的难受,衣裳也潮乎乎的,我才不去!也怪了,那么些蚊子光咬我,你说气人不气人!”

明月大笑,“大夫都说了,这是你的血合了蚊子的胃口!”

春枝气得抓起缝了一半的荷包丢她,明月笑着跑出去。

今儿只明月带着两个护卫,用小船即可,莲笙爹预备好蓑衣斗笠,晃悠悠撑起小船往湖心处。

针尖似的细雨密密斜织,落在叶片上、船舱上,沙沙作响。湖面泛起重重叠叠的涟漪,灰蒙蒙雾茫茫一片,与远处绵延起伏的群山间涌起的水雾融为一体,分不清天还是地。

空气中涌动着浓烈的湿漉漉的草木清香,狠狠喘一口气,仿佛五脏六腑里都能养鱼了。

哪怕已经在杭州住了近四年,明月还是不大习惯这种潮湿,她时常会担心自己溺死在岸上。

初时是蒙蒙细雨,虽然潮湿,但实在美丽。

可渐渐地,雨势便大起来,落下的“沙沙”声陡然转为“啪啪”,湖面上也绽开了一朵朵砸出来的水花。

“东家,”莲笙爹大声道,“雨太大了,看不清航路,还是避一避吧。”

“也好!”明月道,“就近靠岸吧,有没有茶楼什么的?”

莲笙爹迅速想了一回,“茶楼有些远,且中有夹道,倒是小孤山就在斜前方,里面有个孤山寺可以避一避雨,登山赏景极佳。若不愿上山,山脚下有家小小食肆,也有几样t点心可尝。”

“雨天脚滑,不必上山了,”明月果断道,“到山下食肆即可。”

上山的路全是石头台阶,边缘颇有青苔,这几日雨水浇透,简直比踩了瓜皮还滑溜。

莲笙爹便一鼓作气划过去,靠岸时发现已有一条小巧乌篷在,便挨着泊了。

二碗先登岸撑伞,罩着明月上来,苏小郎最后,顺手关上船舱的门窗。

沿着石子路走百来步,一座竹屋赫然出现在眼前。那房顶一角还开了个烟囱,一股细细的白烟正幽幽消散在水汽中。

院前用竹篱笆围着,角落里又圈了个小的,里面养着几只雪亮的大白鹅。见有客来,大白鹅们便拍打着翅膀叫起来,“鹅鹅鹅!”

鹅一叫,便有个婆婆从窗子里往外看,隔着哗啦啦的雨帘招呼道:“进来避避雨吧!”

明月带头进去,拿眼睛一扫,正中一个灶坑,上面吊着把大茶壶,正呼哧呼哧冒热气。

靠墙一个老爷爷正收着泥炉摆弄什么,时不时用大蒲扇扇几下,暖融融的空气中浮动着特殊的香气。

“来,擦擦吧,都是干净的。”老婆婆端着个托盘过来,里面摆了几条干手巾,笑呵呵道,“才用水壶熨过了,放心使。”

“好香,”明月接了手巾擦头发,吸吸鼻子,“那是什么,可卖么?”

“卖,”老婆婆忙道,“有些烤茶叶熏的笋干和香豆腐,另有煮熟的鸡子和小鱼干,若是饿了,也能煮面。”

“面倒很不必,才吃了饭来的,”明月想了下,“点心每种都上一盘吧。”

下雨天难得有客,还这般大方,老太太喜不自胜,忙招呼他们去窗边坐了,“这里好,上风向,烟火熏不着,且又能赏雨、看风景。”

“多谢。”明月招呼众人坐了,也叫莲笙爹不要拘束。

竹屋不大,面湖的窗子只有两扇,视线最好的桌子也只得两处。

邻桌和邻桌的邻桌也有人,想必岸边那条船就是他们的。挨着明月她们这桌是个穿纱衫的年轻公子,约么二十岁上下,正对着几样点心自斟自饮,见明月等人过来,微微颔首示意。

另一桌看穿戴打扮,应该是他的随从和船夫,因为明月等人过来时,他们看起来比那位公子本人还要紧张。

当然,最关键的是,风景最好的分明是那位公子所在的桌子和现在明月等人坐的,方才店内并无其他食客,可偏偏那几人却选择另一张:风景不算最好,距离那公子却最近。

不多时,老太太托着四五只小碟子过来,老汉则在后面抱着茶壶,“贵客慢用。”

茶水如柱,明月细嗅,“这味儿倒少有。”

老太太笑道:“这是冬日里采的梅花,连同松针、竹叶一起晒干了,用山泉水煮的,就叫岁寒三友。”

“好风雅的茶。”明月大赞。

不知是不是先先听了由来的缘故,再喝茶时,竟真品出几分不同寻常的清冽甘美来,叫她忍不住回想起北方的漫天飞雪。

再吃点心,那笋干肥嫩厚重,越嚼越香;豆干是鸡汁里煮透了再烤的,油而不腻;鸡蛋则是茶汤里煮的,虽是下等粗茶,却别有一番风味;小鱼干没什么内脏,用桌上的竹片胡乱刮了鳞片便可入口。

明月越吃越开心,不曾想小小一家食肆,竟有这般手艺。

“老人家,”她对老太太说,“那甚么岁寒三友的茶可还有么?若有,称几两给我。这几样点心也好,每种都来个一斤八两的。”

多买点给春枝和七娘她们尝尝!

老太太高兴坏了,忙不迭转身去取,过了会儿却面露难色,犹犹豫豫地走过来,“贵客,真是对不住,那茶倒罢了,只是点心……”她看了那年轻公子一眼,歉意道,“小店备的不多,没想到今日多有贵客登门,方才这位公子各样要了一斤带着,如今却不够了。”

“啊,”明月有点失落,“也罢,还剩什么呢?”

反正离得近,什么时候想吃再来就是了。

“鸡子和鱼干还好,笋干还有几两,鸡汁豆干只剩几块……”老太太赧然道。

明月才要说话,却听一直没动静的公子忽道:“将我那包鸡汁豆干分一半给这位姑娘吧。”

“这怎么好意思?”明月惊讶道。

他没准儿也想带回去给家人吃呢。

“君子成人之美,”那公子笑道,“且叫我做回君子吧。”

他来这里只是避雨,见食客稀疏,恐两位老人家备了那么多点心卖不出去坏掉,这才多买了些。

他本不大吃外面的东西,纵然买了,转头也是叫几个随从分食。如今既然有别的客人想吃,散出去一半亦无不可。

不过几两豆干而已,推来让去倒显得小家子气,明月大大方方应下,“既如此,我就不客气了。”

“相逢既是缘,”那公子笑说,“姑娘不必客气。”

“这话不错,”明月见他生得俊俏,举止斯文,颇有如沐春风之感,当下笑道,“我就住在附近,若来日再见,请务必叫我做东。”

“哦,”那公子有些意外地说,“这却巧了。”

明月一怔,“莫非……”

“鄙姓童,双名琪英,”童琪英拱手行礼,“西湖边的童宅就是寒舍了。”

“啊,那号寒山客的童老爷子……”明月试探着说。

“正是祖父。”童琪英点头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