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这些步骤之后,得到的便是熟丝,可以用来织布了。
而织布又分本色胚布和染色布,后者又细分先染后织和先织后染,其中“织”又分平织和提花等等……
其中桑蚕阶段最为辛苦,风险也最大。
先要购入蚕种,期间又要持续不断喂入桑叶,而蚕种和桑叶的品质都直接关系到生丝的品貌,比如湖丝,天生比普通丝贵一倍有余!成本自然也高。
这还不算,伺候蚕可比伺候孩子累多了,幼蚕脆弱,需要桑农先将桑叶洗净,一片片擦干,然后再剪成细丝,稍有疏忽都可能导致蚕大面积死亡,功亏一篑。
等蚕大了,又要疯狂进食,夜间也是如此,一顿又一顿,蚕农根本不能睡。
然而江南一带,无处不蚕桑,在当地很难卖上高价。
纵然如此辛苦,蚕农也未必能回本……
明月不懂养蚕,也不会分辨什么蚕种、桑叶的,故而觉得未必非要从第一源头开始,直接筛选熟丝,甚至是找到自带渠道的织坊更适合自己。
于是见到薛掌柜后,明月一边选布一边斟酌问道:“虽说新货时时有,可转来转去,统共那些样子罢了,未必适合所有人,有的客人难免厌倦。我私底下倒是想了几个新花样,好姐姐,你远比我有经验,可知有愿意接这类活计的匠人、织坊么?”
薛掌柜乃老江湖,先看她要的多,又听这话,便猜着三四分,既喜且忧。
喜的是明月买的多,自己挣的也多;忧的却是明月乃精明人,若果然长期稳定在这般体量,只怕要不了多久,自己这间庙便容不下这尊大佛了。
不过她到底是有城府有胸襟的,转念间便想开了:对方崛起已成事实,难不成自己还要去做恶人拦着?平添业障!
人活一世,谁能保证永远顺风顺水呢?不如在此雪中送炭,也赚个人情,多个朋友。
“要什么样的,要多少呢?”
天底下就没有银子买不来的东西,单看利润多少。
明月想了想,“只怕不多。”
这便是为难之处了。
薛掌柜便为难道:“染色倒还罢了,只挑小一些的染坊单调一缸颜色也就是了。若要特殊的提花却不易,少不得要专门的织机,有些织机贵着呢,动一动就要算损耗。况且新式花色需得先过老师傅们的眼,看做不做得,纵然可做,上机一次也未必成,若不成,损耗也要算在你身上……”
大型织坊多有自己的铺面,自产自销,以明月如今的体量,人家根本不会费事从外面揽活。不如去那些小型织坊、散户问一问,或许能有机会。
不过散户多如牛毛,水准更是参差不齐,想从中挑好的何其艰难!稍不留神就会栽跟头。
见明月沉吟,薛掌柜又道:“我也遇见过差不多的客人,说是要把自家姓氏织到各处呢,并不吝啬钱财,那倒也罢了。”
那个确实简单,只管海量的银子撒出去,莫说姓氏,便是整个人都织得出!
可明月想要的却是走量,少不得多费心神。
傍晚明月走时,薛掌柜还拉着她的手说了许久,“好妹子,纵日后发达了也常回来看看,便当回家一样。若果然做出新鲜花色,有多的,只管往我这里来销!你我这般交情,必不叫你吃亏!”
明月无有不应。
因此番有李记托底,明月便不再请徐婶子等人帮忙走货,规规矩矩带春枝去衙门里纳税、取条子。
不得不说,正经纳税的感觉当真不同,以往是怕人细察,如今却是巴不得人来查……
出发前,春枝和苏小郎难免忐忑,明月再三宽慰:“其实无甚难处,想当初,我还单枪匹马自己走呢,一回生t两回熟,多走两趟就好了!如今坐官船,岸边又有李记的人接应,交割完了回来就是,不必怕。”
苏小郎抱拳道:“您放心,货在人在!”
一定不能堕了苏家的名声!
明月去码头送行,毫不意外地又被卞慈盯上,“呦,这几个人走这许多货?”
“大人误会了,”可算来了!明月不急不忙掏出税/票,“如今我已不自做了,只管替人选货、运货。”
熟练黑吃黑的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若无十足把握,她一早绕远路换码头了。
哼哼,没想到吧?我这次不搞人海战术,改纳税了!
嗯?倒很警惕,这么快就改了?卞慈脸上的笑意不减,派手下过去验。
验货的正是当晚带郭老板进城取房契,又亲手交给明月的那个小圆脸。他也认出明月来,依旧笑嘻嘻的,眼里手里却毫不含糊,又捏又看,半晌才对卞慈点点头。
后者一抬手,小圆脸便笑嘻嘻道:“可以走了,小老板,一路顺风呐!”
知人知面不知心,若非亲眼所见,明月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将这张喜庆的娃娃脸同那夜将郭老板打成亲娘都认不出的活猪头的凶残士兵联系在一起。
替人运货?
卞慈不信,不信她在尝到甜头后会甘心屈居人下。
不过既然当初没抓对方的尾巴,如今人家又合法合规,他也不好说什么。
卞慈自认不是什么好人,却还没穷凶极恶到陷害,不屑于搞栽赃陷害那一套。
稍后船只到来,明月和七娘也帮着装货,后者小声说:“那官儿看着唬人,倒颇按规矩办事,怪和气的。”
说叫走也就叫走了。
她见过许多差役故意鸡蛋里挑骨头,借机讹诈呢。
和气?!明月心道,那晚你是没在!
不过话说回来,卞慈按规矩么,确实也算按规矩,可一旦有谁不守规矩,犯在他手里,那可真叫生不如死……
春枝和苏小郎一走,院子登时显得空荡荡的,七娘还有点不习惯,“也不知他们到哪里了。”
虽嘴上安慰众人不必紧张,明月心中亦有担忧。可她是掌柜的,便如一军主帅,若连主帅都慌,下头的人还不乱了套!
她简单算了下,说了个码头,又想起那码头上有个面鱼儿摊子极好,引得七娘亦口生津液,顾不得伤怀了。
“掌柜的,咱们往哪里去呢?”
明月搓了把脸,“出城!”
杭州城外和辖下诸多乡、县、镇上亦不乏蚕农、织户,先去问问再说。
自与李记布庄签了文书后,明月就知道自己要常驻江南,便将自己的骡子带回杭州,又给七娘买了一头行走,如今都养在家中。
中秋节一过,天气正式转凉,两人骑着骡子出城,便如踏青一般一路打听,果然寻得不少织坊和散户。
先问大织坊,有的听说数量少,压根儿不愿搭理,故意说着拗口的杭州老方言撵人;
有的则先打听明月的来路,得知她并非知名大店、大家族出来的,便直接端茶送客;
倒也有寥寥数人回应,却明摆着欺负明月这个年轻姑娘,狮子大开口,若成了,轻轻松松大赚一笔;若不成,正好叫她知难而退。
转身出来后,七娘便忍不住骂道:“拿天下人都做傻子么?”
方才那老货好生嚣张,听说她们想做新式提花,张嘴就要经纬排布花样看,非但如此,还说要老师傅过目的话,得先交五十两银子的误工!
就算事后判定做不得,这笔银子也不退!
对此,明月早有猜测,倒不算失落,此时听她抱怨又觉好笑,“这便不是真心想同咱们做买卖的了,不必理会。”
白嫖花样子还额外挣一笔?想得美!
莫说当下自己还没有花样子,纵然有,也不上这个当。
一天下来,二人将本地有名的大织坊转了个遍,都不合适。
料想外地亦大差不差,那么日后便只往中等及以下的去吧。
唉,还是我太弱小了,明月暗道。
中小型织坊盈利有限,租不起贵价房舍,多在乡间,不乏偏僻之处,只怕当日不得往返,明月和七娘带了些干粮才上路。
二人天不亮就起了,排队赶第一批出城,待出得城门,东方才现鱼肚白微光,又行几里,霞光万丈!
明月也曾日以继夜地赶路,却心系经营,极少细细端详,如今再看,果雄浑壮丽,难以言表。
她心头怦然一动,扭头问面庞都被映红的七娘,“七娘,将这朝霞扯下来做衣裳可好?”
扯朝霞?七娘的脑筋一时转不过弯,可口中却已习惯性跟着说:“自然好。”
东家说的话么,错不了!
是啊,自然是极好的,明月胸口突突直跳,又忆起当初第一次进杭州水门时的情景:青黑石上,碧波荡漾……何其旖旎!
她心里渐渐浮起一些想头:
我对提花、织锦所知不多,若贸然去做时,只怕要给人骗,且周期又长、本钱又高,未必可行。
倒不如做些新鲜染色,只要绚丽好看,本钱既少,上手又快……——
作者有话说:感谢大家的支持,今天评论区抽红包吧!
第44章
中小型织坊倒是普遍热情,只是毕竟开一次生版不易,需得老师傅和织工全力配合,最少的一家也要二十匹才接。
“非我有心讹诈,”那织坊掌柜三十来岁年纪,面有风霜之色,倒是个稳重人,讲的话也极实在,“我坊内虽有十张机,却只得两张织花的,若接了您的活儿,且不说要多久才能上手,先要对外空两张的量,便不好开张了。”
素面平纹料子最好上手,最普通的织机便可,故而遍地都是,而可织提花的织机却不同,更贵,更复杂,也更难操作,不仅需要雄厚的财力支撑,更需要富有经验的资深织工,故而中小型织坊内并不多见。
顿了顿,那掌柜的又谨慎道:“若您要大团花,只怕我家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复杂的大型提花纹样需要专门的花机,长一丈六尺,高亦丈余,需两人操作,一人司织,一人坐立花楼架木上提花,中小型作坊根本置办不起,也招不来会操作的高等织工。
这无疑是接连数日以来明月遇到的态度最诚恳的了,她点点头,“您贵姓?”
“您客气,免贵姓黄。”黄掌柜拱拱手。
明月想了下,“您家日常所做料子,我能看看么?”
提花太过复杂,且不急于一时,倒是先寻些销路最广的通货是正经。
“自然自然。”看就有可能买,生意自动上门,黄掌柜巴不得一声儿,忙殷勤请她们进去,又命人去后院备茶,“非我自夸,我和浑家祖上几代都是做这个的,如今合成一家,在本地也算有些名头。提花且不说,但凡市面上常见的缎子和罗,都织得,简单些的绫和纱,也做得……”
明月和七娘随他入内,果见开阔三间屋内摆着十张织机,各有男女织工操作,札札有声,另有一个伶俐的伙计往来搬运。
一个跟黄掌柜年纪相仿的女人正低头验收织工交上来的货,见他带了两个陌生姑娘进来,当下问道:“这是?”
打头那位年岁不大,瞧着却颇有气派,眼神也精明,像个买卖人。
“这位是明老板,杭州城里来的,专买上等丝绸,如今也想弄些新鲜花色。”黄掌柜立刻介绍起来,又对明月笑道,“这是内子,娘家姓徐。”
之前黄掌柜便说浑家亦家学渊源,且如今又在跟前忙活,明月略一思索,行礼问好,“徐掌柜。”
这一声只叫得徐掌柜通体舒泰,圆脸舒展,再开口时便多三分亲近,“明老板。”
二人乃亲近夫妻,无分彼此,可细论起来,她出力也不比自家男人少,却往往被忽视,天长日久的,心中难免委屈……
明月自察觉到她语气的细微变化,也是欢喜,又见她手中料子细腻光洁,有若月光泼洒,便略凑上前,“你家也织湖丝?”
“都是我们直接去下头收的,收上来甚么丝便做甚么!有湖丝,也有寻常丝线。”徐掌柜爽朗道,“您细瞧瞧?”
明月正有此意,闻言便去一旁洗了手,以肌肤触感体会,也叫七娘洗手来看。
长期耳濡目染,如今七娘已非吴下阿蒙,也略懂三二分,略捏一捏,低声与明月耳语,“倒是t好货。”
次等货究竟次在哪里,她或许说不出,但好东西确实容易分辨。
明月点头。
确实细腻扎实,比从薛掌柜那边拿的货也不差什么。
话说回来,薛掌柜也是派人四面收货,卖出去的未必没有这家的。
说话间,夫妻俩又带她们去几台织机上看,“都是一样的,需得过几日才得,您瞧瞧,我们家的织工也比别处干净体面些。”
正织布的女人闻言,抬头冲明月笑了笑,复又低头忙活起来。
明月也笑。
还真是,别看这家织坊不大,但各处都极有条理,织工们也都干净整洁,梳着油光锃亮的头,穿的鞋子也齐整。
便如写字,字如其人,织工织布也是一般的道理,若织工本人便邋遢拖延,能织出甚么好货色!
这几日明月也去别家问过,品质确实参差不齐,更有那些奸猾的,看她是个年轻姑娘便有意哄骗、以次充好……
夫妻二人对自家祖传手艺信心十足,并不怕她们看,只抽空道:“您若想看旁的色,也有。”
“你家也做染色?”明月倒有几分惊喜。
染色是一门完全不逊色于织造的高深手艺,别看市面上花花绿绿的,真正染得好的并不多。
那怎么才算染得好?
头一个,要鲜亮!要匀称!
这个肉眼可见,一个照面便高下立判,自不消多说,考验的便是调色老师傅的精准、敏锐,空有手艺而眼光极差的也不成;
次一个,不褪色!
这个光靠看是看不出来的,需得过水。
好的染色反复过水多次仍鲜亮如初,劣等的却遇水即溶,浆洗一两次便暗淡了不说,也容易沾染到其他衣物和肌肤之上,很是尴尬。
“那倒不会。”夫妻俩整齐摇头,老实道,“只是因蚕种和所食桑叶本就有所不同,鲜茧和老茧不同,缫丝时用的水也不同,得到的熟丝颜色亦有差别。常言道,山水不如河水,止水不如流水【注1】,上等湖丝莹白如玉,中等熟丝微微泛黄也是有的。再有积攒梅雨季雨水,以祖传手艺缫出的天然碧,又名松明色【注2】……”
说起老本行,夫妻俩如鱼得水、滔滔不绝,明月和七娘也是大饱耳福、大开眼界。
莫说七娘,就连明月,之前也未曾想到貌似简单的一把熟丝之中竟还有这许多门道!
明月听得如痴如醉,末了才意犹未尽地问:“方才提到的那几样,你们家都有?”
徐掌柜略想了想,“有的是之前有,如今卖了;有的却是从未有过,也有有的。”
她说得绕口,幸得明月听明白了,便随她去后头库房看,果然见到一匹传说中的“松明色”!
这颜色当真美极了,浅浅一汪天然碧色,清新又灵动,温婉又简约,恍若一片流动的初春翠意,又似暮色林间泛起的一点月色升腾。
明月立刻就决定买下它!
夫妻俩对视一眼,为难道:“一匹……”
不好报价啊!
明月笑道:“我本是贩布的,一匹自然不够,且把你家上好的湖丝都那来瞧瞧,若合适,我便不远去了。”
两口子大喜,马上将为数不多的存货都取了出来与她细赏。
这家寻常丝质的缎子无甚出色,且因织力有限,进价也不如薛掌柜那边,明月便只要湖丝的。
看来看去,皆是缎子,明月问:“如今只得缎子么?”
徐掌柜道:“入秋了,买绫罗等薄料的人不多,如今便只做薄缎。待到来年二月前后,才会预备织造绫罗呢。”
二月开始筹备,三月初上市,正好贩卖,可制春衫外的轻薄罩衣、披帛、围面等,一直持续到中秋前。
除那匹松明色之外,明月又要了七匹原白色、两匹浅黄色湖丝缎子,都比市面上便宜近一两。
如此上门收布自然有路费、伙食费,可若要的多,便有大大的实惠,这点开销也不算什么。
另有两匹老黄,稍显黯淡,也压了湖丝特有的光泽,她却有些迟疑。
徐掌柜也不哄她,“明老板好眼力,那两匹便是老茧缫丝,光泽难免稍显僵硬、沉闷,不过放在外头也不差,价钱也便宜。”
她家没有铺面,织好的布要么织机送往城中,要么等人来收,都要压价,倒不如直接卖与明月。
她说得不假,若今日没有那几匹好的对比,或许明月便不会迟疑。
但偏偏就有!
“再让让吧,”明月抹了把汗,锤锤酸痛的腿,“您瞧瞧,我这大老远来一趟不容易,又是头回开张,就算缘分……那松明色极好,我也知市面上难得,八两一匹我不还价。但余下的放在湖丝之中并无过人之处,却有些高了,又是原色素面,再让二钱,算三两八钱一匹吧。这两匹老茧三两一匹,我也一并收了,你们即刻回本,又能再收熟丝再赚钱,岂不美哉?”
夫妻俩飞快地换了个眼神,“成!”
徐掌柜笑道:“明老板真是好口才,也罢,权当交个朋友,日后也多多照顾我家买卖才好。”
她家小本经营,需得快速周转才好,今日这一笔便能回账近五十两,着实不错。
“那是自然!”明月也笑了,“日后你们凡有的,只管卖与我。待到来年织了绫罗纱绮绡等等,或是自家的,或是信得过的别家的,也告诉他们卖与我,只要货好,绝不会比别人来收的价钱低!”
只今天收的这十二匹湖丝,就比从薛掌柜那等店铺里拿货便宜了将近十五两!
少花的就是多挣的!
如今送货那边有春枝和苏小郎,自己和七娘大可以专往乡间零散收购,好处多着呢!
双方都是爽快人,当场交易,又写了条子。
“过几日又得几匹,”黄掌柜在一旁见缝插针道,“若得闲,您可再来;若不得闲,我们遣人送上门去也是一样的。”
“那敢情好!”能在家里收货,谁愿意往远处跑呢?明月笑着留下住址,特意提醒说,“若再有松明色,可得给我留着!”
回去跟芳星说一嘴,偶然她不在时,也好帮忙接货。
“一定一定!”夫妻二人乐得合不拢嘴。
他们家体量小,来收货的要么是散客,要么便是大客压价,费时费力且利薄。若日后都能与同一家长期稳定交接,可真是省了大力气!
临近晌午,徐掌柜一定要留明月和七娘用过饭再走,二人也正肚饿,并未推辞。
当下便有小丫头打了清水来与她们擦洗,又切两大盘河水里湃着的沁凉瓜果开胃,并几只掰开的晶莹紫红大石榴,洗了几只粗皮水梨,都连同大蒲团一并放在树荫底下。
入秋后只是日头毒,气息并不怎么热,只要躲开日头,风一吹便迅速凉快下来。
“乡野村食,不比大城繁华,”两口子命人杀鸡宰鹅,又取出自酿梅子酒,憨憨笑道,“明老板将就些个。”
“破费了破费了,”明月忙起身相让,“干咱们这行的,风餐露宿多着呢!这菜还不好?两位也快入席!”
七娘帮忙拾掇,也叫他们快快坐下吃饭。
四人谦让一回方各自落座,明月远来是客,坐了主席,夫妻俩相陪,七娘坚持坐了末席。
四人都累了,便不过多客套,先埋头吃饭菜,又饮梅子酒。
淡朱色的一汪酒水,幽幽散发着果香,乍一闻,酸甜怡人,倒像果子露。明月却恐自家酿造酒水后劲大,只接了浅浅一个杯底,“午后还要赶路,不可贪杯,略吃一口尝鲜便罢了。”
待有三分饱时,明月另取杯子换上竹叶茶,因问道:“湖丝虽好,总光秃秃的也不是个道理,两位可知哪里有好染坊,可接这等零碎活计么?”
靠自己打听,什么时候是个头?可织户就不同了,织出胚布一个价,染色后再卖又是一个价,上下环节的人们常有往来,必然彼此熟识。
果然,夫妻二人略想了一想,徐掌柜口中便蹦出一个人名来,“我有个同乡晚辈,也算拐弯抹角沾亲带故,打小随母亲在染坊内做工,手艺硬是要得。只因后头她娘没了,她脾气有些古怪,为人又执拗,故而雇主不喜,便撵了家去……”
明月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斟酌再三后谨慎开口,“徐掌柜,想你乃重情重义之辈,这实在很好,只是我小本买卖,只怕庙小……”
上个雇主都给活活撵出去了,难道我这个雇主便会喜欢不成?
我视你为异姓姐妹,你可莫要将我重做冤大头哇!
徐掌柜一听便知她误会了,连忙解释道t:“怨我怨我,没说明白!她的人品十二分要得,调色也极好,虽与先雇主有些磕绊,皆因她觉得雇主太过将就,未曾将那色调制好,又偷工减料。”
她说完,男人也跟上,“明老板,着实不哄你,她实在是个直肠子、憨厚人,染色也极好。不,不能算极好,我活了三十多年,几乎没见过比她染得更好的了!”
一个两个都这么说,明月倒真起了几分兴致。
就连七娘都没忍住问:“究竟怎么个好法?”
染色罢了,左不过是对与不对、像与不像,还能好到天上去?
怎么个好法,这个却不好说。
徐掌柜四下看了看,一拍巴掌,有了!
“她的眼睛与常人不同,但凡想调什么色,她瞥一眼就有了,分毫不差!咱们寻常看这天吧,不就是个蓝么?她不一样,硬生生看出好些色,回头调出来,啧,我没念过书,当真词穷,就是好,活像从天上揪下来一块的那样好。”
她男人一个劲儿点头赞同,对明月斩钉截铁道:“就是这样好。”
就好比绿茵草地,一般染色师傅就知道个绿,可匠人染色如何能与天生天养相比?难免/流于匠气,呆板可恶。
都知道难看,可究竟难看在哪里?该如何调整?又鲜有人讲得出。
但那个叫朱杏的姑娘则不同,她经手的颜色毫无匠气,浑然天成,竟有十二分鲜活灵动!
“将天撕下来一块”!明月与七娘对视一眼,都有几分惊喜。
这不正合了之前她的想头?
“若果然有此等能人,我倒要见一见。”明月拍着大腿笑道。
就算不能合作,见见世面也好嘛!
徐掌柜便道:“其实您若忍得了她的古怪,当真没有比她更合适的了。”
寻常染坊调颜色,只求挣钱,既然调色费事,一次便要调一大缸,几十匹布都够染了。
但朱杏不同,她就是那样灵巧,那样古怪,可以调一缸,也可以只调一茶盅,所以可以接小活儿。
徐掌柜说完,似乎有些心虚,又小声补了句,“只是难免贵些。”
调色极费工夫,一只羊是放,一群羊也是赶,既然做了,自然要多调些,不然均下来的本钱都回不来。
做买卖嘛,都是本钱越低也好,但凡有便宜货可以替代,谁愿意花那“冤枉钱”呢?可朱杏就是个死心眼,一应染料都要最好的,该是什么就要什么,绝不将就,为此多番与前雇主争执,以至对方忍无可忍……
徐掌柜实在是个痛快人,见明月有心去看,吃完饭后一抹嘴便要亲自带路。
“您这风风火火的性子,当真对我脾胃!”明月失笑,“不过恁大家业怎离得了人?也是在太劳烦了。同我说说住址,或打发个可靠的小厮陪着走一趟就是了,怎好耽搁买卖。”
“现货差不多都给你买去了,如今也不忙,”徐掌柜吩咐人准备牲口,朝自家男人努努嘴儿,“留下他看家尽够了。”
想必她日常也是这般雷厉风行、说一不二,黄掌柜只是嘿嘿笑,并无异议。
“正好我也去乡间走走,若有好丝,也收些来。”徐掌柜简单交代几句,又同明月说,“乡间小路繁复,岂是说得清的?况且你不知道那朱杏,自没了娘,性情越发古怪,下头的人她不认识,若冒冒然去了,没准还以为你是去嘲笑她的呢。”
那倒也是,明月便不再推辞。
买的货就先放在织坊,三人轻装简行,回来的时候一并取着。
此去朱杏家少说也要一个多时辰,午时已过,今日必不得归。唯恐有雨,黄掌柜又去里间给浑家包了一套替换衣裳、一副蓑衣,一双木屐,目送她们离去。
朱杏住在一个叫上竹村的地方,沿途颇多河流、林木,分外曲折,果然难走。
秋日午后日头晒,且无风,还有些闷闷的,三人很快便大汗淋漓。明月脸上热热的,也不晓得是晒得,还是席间吃的一点梅子酒上劲。
期间在一处溪边歇脚,阳光倾泻在河面上,波光粼粼,灿若金星,明月眯起双眼看得出神,又想起曾经乘船赶路时看到的江面月色,当真是无边无际的浮光跃金,动人心魄。
闭门造车果不可取,出来这短短数日,明月脑中便生出若干巧思,越发迫切地想要见到那位传说中为人古怪但技胜一筹的染匠了。
又走小半个时辰,明月和七娘被绕得晕头转向、不辨方位时,终于听到徐掌柜解脱般喊:“到了,前头就是!”
两人立刻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果见竹林间茅檐草舍、破窗叮当,偶有此起彼伏的鸡鸭叫。
“杏子,杏子!”徐掌柜翻身下骡,边走边喊,“在家吗?我是你徐大姐。”
明月和七娘跟着上前,见院子内外除了日常家具外,还半死不活歪着几畦菜,摆着几个大小缸,想来大部分许久不用,空空的内壁上已滋生出浓密的青苔。
空气中浮动着复杂又古怪的气味,明月曾在几家染坊闻到过。
“别动!”七娘毫无征兆地喊了声。
徐掌柜还在茫然,同生共死过的明月却已立刻不动,眼角余光瞥见七娘从一侧浓翠的竹枝上掐下来一条细细的绿色小蛇。
明月身上迅速浮起一层鸡皮疙瘩。
那竹枝距离自己不过尺余。
“啊呦,真是年轻人眼尖,我竟没瞧见,”徐掌柜心有余悸道,“竹林最易引蛇,可得当心些。”
小绿蛇几乎与竹叶融为一体,三角脑袋尖尖的,十有八/九带毒呢!
七娘却一点儿不怕,稳准狠地掐住蛇的七寸,拎着狠狠甩了几下,那蛇便直直一条不动了,被她随手仍进沟渠里。
要不了多久,死去的小蛇便会成为蛇虫鼠蚁的口粮。
“以后在这种深山老林,我走前面。”七娘第一次以不容反驳的口吻对明月说。
她老家在闽南,爬虫可比这里多多了,颇有经验。
“好。”该认怂的时候就该认怂,明月从善如流道。
说话间,徐掌柜已在门外寻了一棵竹子拴骡子,“杏子?”
明月和七娘也各自寻地方拴牲口,便听吱呀一声门响,一个跟明月差不多大的年轻姑娘走了出来。
这处院子乱糟糟的,院子的主人亦有些不修边幅,头发也不曾好好梳,只胡乱用一根细竹竿做簪子拢起,四处炸着毛,袖口、腰间并衣裳下摆还有几处明显洗不掉的杂乱染色,应该是做工时不慎弄上去的。
徐掌柜简单说明来意,朱杏盯着明月看了会儿,眼中的戒备渐渐褪去,用力抿了抿嘴,“我可贵呢,且得先给银子,染料也需你自备。”
明月看看她浆洗得泛白的衣裳,再看看院中东一榔头西一棒子蔫哒哒的菜蔬,迅速明白了对方的窘迫。
大染房、大铺面都养着自己的染工师傅,朱杏年纪小、资历浅,在本地的风评还不大好,愿意雇佣的自然就少。而下头的中小染坊或独自找过来的商人,大多只想要个能卖的色儿即可,偏偏朱杏又贵又犟,恐怕很难开张。
“先给银子没问题,”明月点点头,“但你得叫我看看你的本事。”
她身边聚集的皆非循规蹈矩之辈,先给银子又算得了什么?再多一个倒反天罡的犟种也不出格。
朱杏点点头,转身进屋拿了一条裙子出来,“这是我自己染的西湖春景,另有几条各式花卉的帕子……”
后面的话明月都没听进去,完全沉浸在那条西湖春景的裙子中了。
雾蒙蒙水濛濛,果真是雨雪霏霏、杨柳依依,透过这条裙子,明月仿佛又回到了当日与绣姑母女同游西湖的情形,就连透过来的风好似都带了那边特有的水气和温柔。
西湖美景天下皆知,古往今来不乏文人墨客大作诗篇、大肆绘画,自然也有绣工、染工施展本事。
染色又不同于书画、刺绣,后期很难把控,明月也算见过不少,却从未有这般灵动鲜活的。
只这一眼,明月就信了朱杏的本事。
再问价格,顿时心塞,确实有点贵。
可这是她的问题嘛,不,是我的问题!
我太穷了——
作者有话说:【注1】【注2】出自《浙江丝绸史》《东林山志》
第45章
朱杏看似平静的表情下掩盖着不安。
她紧张地攥住衣角,既怕明月如之前那些人一样转身离去,又觉得自己值这个价,不肯松口。
大不了,t大不了我就继续种地养鸡!
哪怕做不很好,也饿不死不是么?
徐掌柜也跟着倒吸凉气,光染色就这样贵,后面还有什么赚头!
什么样的货就卖给什么样的人,既然是贵货,寻常百姓自不必想,明月自有安排。
“我欲裁云霞做衣裙,你可染得?”
朱杏认真想了想,反问:“你可舍得?”
霞光之绚烂璀璨非同一般,须得用到多种染料。
这还只是个开始,若要其灵动,必要不断调整,深浅、起伏、渐进……一次是一次的本钱,最后都要归在卖价里赚回来。
明月深吸一口气,声音发颤,“舍得!”
若迈不出去这一步,日后她只能靠着别人嘴里吃剩下的过活,虽然赚得不少,然久居人下、受人拿捏总是不爽。
虽说花的不是自己的银子,可人终究是自己引过来的,徐掌柜难免焦躁,趁朱杏当回屋放东西的空,拉着明月到角落里低声劝道:“一旦接了话,那可就是流水一样的银子花出去,你可想好怎么销了?说句不中听的,倘或卖不出,再好看也只能砸在手里,银子可回不来了!”
人和人的眼光不同,多的是卖布的自以为美丽,买布的却不领情,就此赔掉的。
徐掌柜两口子早年也曾心比天高,觉得自己好大本事,多么与众不同,又很瞧不上诸多同行、前辈,发誓要作一番大事业,结果呢?
绞尽脑汁琢磨出来的花色,根本卖不掉!
吃一堑长一智,如今夫妻二人便只模仿市面上好卖的大众货色,果然稳赚不赔。
“多谢提醒,许是我年轻莽撞、心高气傲吧,不试试总不甘心。”明月用力吐了口气,“不过我也不是那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后头且看看,若果然银子刹不住,也就不做了。”
回答朱杏的话之前,明月已飞快地在心中盘算过:我赔得起吗?
我有一座房子可收租,一年可得租金二百一十两;固县的买卖已趋于稳定,又有李掌柜帮忙销售,想赔都难!接下来,我的财富必将迎来快速增长,与其放在手里烂掉,不如放手一搏,大胆尝试。
若做不成,且死了这份心,了不起退回原处;
可若做成了呢?
即便寻常顾客不好卖,还有京城呢!
我还很年轻,当初能从小镇闯到杭州,就有可能再从杭州闯到更大的地方去。
“也罢,”见她意志坚决,徐掌柜点点头,“你是个有主意的,我不过提个醒儿。”
她对走回来的朱杏笑笑,“你们自聊,我去外头转转,晚间借你家歇一歇行不行?”
朱杏瞅瞅一旁漏风的茅屋,“不嫌弃就住,一概水饭我是不管的。”
唯一完好的正房内摆满了她从各处搜罗来的珍贵染料,才不许外人进呢。
徐掌柜也看了眼,眼皮子直跳,乖乖,比上回来时更破了三分,分明是个棚子了!
不过如今不算冷,倒也使得。
买卖尚未谈成,明月和七娘更走不得,今晚也要留宿。
她突然觉得有点好笑。自走南闯北贩布,在荒野露宿乃常态,哪里都睡得,只是……顺带着又发现了一个朱杏落魄的原因:
这年月,花钱的、送钱的是老大,自己不必说,想那徐掌柜也是帮着上门送买卖的,纵然你家无处下脚,还不能去附近向邻居们借一处?
人家大老远一番好意来的,管一顿饭又怎的?
再不济,说些好话也使得!
天底下怀才不遇的多着呢,却有多少伯乐?如此潦草,有几个客人忍得?
徐掌柜走后,朱杏很是无措了片刻,扎着两只手杵在原地,也不知说什么好。
与人交谈,实非她所长。
还是七娘自去寻了两把造型不一的竹凳来,先拿随身带的帕子抹净,请明月坐下,又问朱杏,“可否借茶壶一用?我们走了一路,有些渴了。”
进门说了这许久,也不叫坐,连茶都没一杯,哪是待客之道!
“哦哦,”朱杏如梦方醒,手忙脚乱去翻茶壶,又对着空到长毛的茶叶罐子羞赧地说,“没有茶叶了。”
碎茶也要好几文一斤呢,都够换几天的米了,她已戒了许久。
“无妨,清水即可。”明月心中哀叹,分明有这般出色的手艺,怎么就混成这样?
七娘接过茶壶,见内外斑驳,少不得先狠刷两遍,这才烧水。
那边朱杏也慢慢平静下来,问明月,“你想染朝霞还是晚霞?哪一日哪一处的?”
明月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一时愣了,“朝霞晚霞都差不多吧?”
就……染个霞光,叫人一看就知道?
天空这样大,我哪儿看得过来!
“怎么差不多,差很多!”朱杏的声音忽然大起来,瞪着眼睛气呼呼道,“你怎么连这个都看不出?”
她看见的色彩与常人所见天差地别,言语难以详述,只能照葫芦画瓢。可如今,这人竟连个葫芦都不给!
“我们东家这个花银子的还没急呢,你急什么!”七娘憋了半日,终究憋不住了,开口呛道,“若人人都看得出,我们自己便做了,何必巴巴儿跑远路来找你?你挣的不就是这份钱么!霞光常有,我们不嫌弃你屋子破败,也不要你供养,慢慢看就是了,喊什么?”
好歹是来送银子的,怎么打从我们来你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连最起码的待人接物都不会!
难怪穷成这样!
七娘不管朱杏有没有真本事,即便有,也不能这么对东家。
她就是忍不了!
朱杏被她说得脸红,嘴巴开开合合,讲不出话来。
好七娘!明月心下熨帖,嘴上却开始和稀泥,“说什么呢,还是个孩子呢。”
七娘哼哼两声,不大服气,小声嘟囔,“没准儿她比您还大些呢!”
谁还不是个孩子了?凭什么您受委屈呀!
说得好听点是咱们有求于她,可说得难听点,咱们是给她送救命银子来了!
朱杏一怔,下意识往明月面上望去,见后者正似笑非笑瞅着自己,慌忙收回视线,一张脸从耳根子开始慢慢涨红了。
明月无声笑笑,没再说话。
开口就冲客人甩脸子的脾气啊,确实棘手。如此姿态,徐掌柜非但不计较,还帮着拉客……真如观世音菩萨一般慈悲!
做买卖,先要学会一个“忍”字,无论之前受过多大委屈,都不该发泄到客人身上。
大约是以前被家人保护得太好了吧,过于天真肆意,近几年频频碰壁竟也不长进。
恃才傲物也该有个度。
若朱杏当真铁骨铮铮,不为五斗米折腰也就罢了,既然要赚钱,就该对客人多几分尊重,没得叫人花银子还受窝囊气。
明月从来就不喜欢委屈自己,若朱杏一直这样尖锐……
天下之大,没有谁是不可取代的。
她可不想来日紧锣密鼓高歌猛进时,对方突然使性子,一言不合撂挑子不干了。
先彼此磨合下性子吧,若实在不对付,也只好再做打算。
明月打量下院子,“很久没开张了吧?”
哪壶不开提哪壶,朱杏放在膝盖上的手骤然收紧,肚子里咕噜一声。
七娘瞅了她一眼。
“徐掌柜是个热心快肠的好人,我也有诚意,”明月失笑,端起茶杯喝了口带怪味的白开水,“说句不中听的,若再错过我,只怕三二年间你未必能遇到更合适的。”
种地?养鸡?
就凭那些个东倒西歪的菜苗?瘦巴巴蔫哒哒的鸡鸭?还是你要放下瘦骨嶙峋的身段,去苦哈哈种田?
明月三言两语间戳人心窝子的本事日益见长,顷刻间便叫朱杏面上白一阵红一阵,嘴里都快涌上胃酸来了。
这些她都做过,皆做不来。
“所以,你我都心平气和地说说话,如何?”明月点点桌面,示意七娘也给朱杏倒一杯。
七娘能屈能伸,果然倒了一杯与她,“你大人有大量,别同我一般见识。”
“还有点心没有?”明月对七娘努努嘴儿。
七娘果然打开包袱,从里面翻出一个油纸包,朝朱杏递过去,“核桃酥,出来许久,只怕有些掉渣了。”
两人一软一硬“唱”下来,果将朱杏打懵了,血红着脸接过点心:一根筋的傻孩子,哪儿是明月的对手。
看得出来,朱杏是真饿了,一大包点心眨眼吃得精光,抻着脖子拼命往下咽,噎得脑门儿上青筋暴起,都快翻白眼了。
明月大惊,慌忙喂水。
好不容易找到的人才,可别在眼前噎死了!
朱杏灌下去一大杯水,嗓子眼儿的点心瞬间泡发,险些将喉咙撑破,疼得直哼哼。
她又喝了口水掩饰尴尬,胡乱擦擦嘴上的点心渣t滓,再张嘴时便和软几分,“只要看过的,我便染得出,可你得明白告诉我要什么样的。便如那云霞,莫说朝霞晚霞,便是前后差一个时辰、一刻钟,也天差地别……”
要么不做,要么便做到最好!
她本就是个急性子,偏偏说的东西许多人都体会不到,还反过来笑她夸大其词……久而久之,难免暴躁。
“嗯,是我短见了,这上头便听你的。”明月干脆利落地承认自己的不足,想了想又问,“另外,我还要色彩艳丽、积年不褪的。”
“那个不难,”朱杏痛快道,“先以好染料上色,再行固色就是了,只是贵些。”
多少买家便是倒在这一步,觉得染了卖出去不就成了么?谁还管以后呢!
“大致需要的染料你这里有么?若没有,我去买。”明月道。
朱杏飞快地瞥她一眼,一咬牙,似下定某种决心,“你把银子给我吧,一时半刻的,未必能寻到好的。”
怕被误会,她忙补了句,“我可不是骗你钱财呀,那些染料都是这些年我一点一点搜罗起来的,寻常铺子里的三流货色如何比得?等闲还不舍得用呢!”
好马配好鞍,若非看明月有诚意,她自己又快饿死了……
明月笑了,“好,我信你。”
但凡对方真有心走歪路,也不至于落得今天这般。
朱杏是个喜怒极形于色的人,听明月这么一说,她便立刻欢喜起来。
徐掌柜带明月和七娘来到这里便已近申时,又说了这么会儿话,不知不觉间已近黄昏,西边天上渐渐显出红霞,朱杏便指着说:“那里是黑色,那里是紫色,那里是蓝色,那里是银色、绿色、红色、橙色……”
明月和七娘努力睁大了眼睛看,哪儿,哪儿啊?!哪儿就出来那许多颜色!
唯恐上门的买卖再跑了,也为彰显本事,朱杏立刻去房中取来染料,打了一盆水,当着明月和七娘的面调和起来。
明月和七娘都凑过去看,就见她两只满是侵蚀痕迹的手宛若穿花蝴蝶,一会儿加红,一会儿加蓝,中间还加黑……有的地方搅拌均匀,有的地方却故意留下各色痕迹,令人眼花缭乱。
明月一会儿看朱杏的手,一会儿看云霞,一会儿再看染料,只觉一双眼睛都不够使的。
嗯,已经很像了,只是似乎比真正的晚霞颜色暗了几分。
前后不过一刻钟,便得了一盅泛着五彩的染汁,朱杏又取来一条白布往里头一按一提。
“嘶!”明月和七娘齐齐后仰,惊呼出声:果似云霞落地!
上了白色胚布之后,原本觉得偏暗的色调竟陡然明亮起来,衬得黄的更黄,红的更红,间隙又似夕光刺入,耀眼夺目,几乎令人不敢逼视。
朱杏得意之情溢于言表,“怎么样,我的本事还入得眼吧?”
“入得入得!”明月和七娘点头如啄米。
真好本事!
咳咳,如此看来,恃才傲物也情有可原嘛……
朱杏的嘴角止不住往上拉,却还是谨慎道:“只是染一小块和染整匹又不同,得有极大的池子,还要再看胚布的色彩、光泽……”
小块只看颜色便好,整匹的却要考虑后期做衣裳时的晕染、过渡,难度不可同日而语。
明月两人抓着那块还湿漉漉的布条看个不停,赞个不停,直到暮色四合,肠饥肚饿。
朱杏最惨时三天饿六顿,早便习惯了,又刚吃了一包点心,不觉得有什么。架不住明月想吃肉,便提出花钱买鸡,朱杏同意了。
结果七娘去挑了半日,鸡飞鸭跳了半日,依旧无奈道:“东家,都瘦!”
拔了毛就不剩什么了,估计能当炖鸡架子吃。
想想这些鸡鸭过的苦日子,她都不忍心捉。
朱杏一张脸臊得通红。
那什么,她看别人养鸡养鸭也挺简单的么……
最后,还是收丝归来的徐掌柜又跑了趟,找方才的丝农现买了两只肥鸡。
那丝农顺口问她歇在哪里,听到答案后立刻嗤之以鼻,“她家?”
不把自己饿死就不错了,还能待客住人?
徐掌柜只在下竹村住了一晚就家去了,明月和七娘却一口气住了五六天,日日早起晚睡,或临河或攀登,将那朝霞、晚霞、星空都赏了个透。
因多往偏僻丛林、河边去,也遇到了无数蛇。
若非七娘和朱杏开路,明月早不知被咬死多少回了!
而她本人也从最初的一惊一乍,迅速演变为“哦,又是蛇啊”,波澜不惊起来。
哼,我连老鼠都吃得,蛇又算得了什么!
如此几日,霞光稿子大致定下,明月便带朱杏去杭州城里、去西湖,观察水波中黑色的礁石和静静飘荡的柔美水草,细看月色下波光粼粼的江面,听那些画舫中临水荡开的婉转丝竹声。
朱杏对色彩敏锐,本人却并不大善于发现美,也没想过这种不起眼,或者说她习以为常的地方竟藏着这般动人景致,不免对明月另眼相看,“你倒怪会想的。”
若真染成布,一定很好看。
难得将她镇住,明月也有些得意,“怎么样?我的点子不错吧?”
做生意嘛,脑子就要比常人活泛一点,不然总落在人家后头,一步慢、步步慢,怎么挣大钱?
春枝和苏小郎未归,朱杏便同明月和七娘一并住在杭州宅子里,熟悉了之后便日日早出晚归,不是蹲在水门底下看水草,就是泡在西湖看波光,冷了不知道回来,饿了不知道吃饭,简直比未驯服的兽还难栓。
无奈之下,七娘便日日烙了肉饼给她带着,又拿竹筒灌了水背着,“饿了就啃,渴了就喝,困了就回来,可记住了?”
朱杏乖乖点头,撒腿就跑,眨眼没了人影儿。
明月:“……”
到底属什么的?!
就这么城里城外疯跑六七日,眼见着进到九月中,春枝和苏小郎该回来了,朱杏的稿子也差不多得了。
只是有个难题:
“若要染风景,用寻常染缸的老法子是不行的,需得用一个极长极宽的水池,即便不能将整卷布平铺开来,至少也能分成几段排布颜色、图案,方便日后裁剪衣裳时对花,或制作帷帐……”
明月深以为然。
如今她卖的大多还是衣料,单看着好看不顶用,最要紧的是缝出来也得好看。
正如朱杏所言,若仍用老办法,泡在染缸内通染,具体位置的调色便无法掌控,展开极有可能糊成一团、乱七八糟,就不美了。
“可一匹布足有四丈长、两尺多宽,去哪里找这样大的水槽呢?”七娘跟着犯难。
明月想了想,“能不能直接在平静的河面染?”
朱杏当场否决,“哪里有完全平静的水面呢?若有,便是死水,染出来的布都要臭了。”
那倒也是,明月挠头,蹲在屋檐下望了半日天,“赶明儿我去找个木匠问问。”
成品是买不到了,只好现做。
只是新的难题又来了:家里放不开啊!朱杏那边也是乱糟糟的,想找个下脚的地方都难。
外头林子里、山里倒是有空地,可谁都去得,万一给有心人窥探了去,她们不白忙活了!
啧,有点麻烦。
次日明月一早就去城中找木匠,极尽详细地描述了自己要的尺寸、密封,“能做么?要多少银子?几日可得?”
那木匠听完便笑了,“原来是要开造纸坊啊,早说做什么不就得了!”
明月一怔,“造纸坊?”
见她惊讶,木匠也一怔,“是啊,既不造纸,做这样大池子作甚!”
明月来了精神,抓了些铜板与他,“您细说说。”
不干活也有钱拿,还有这种好事?木匠乐了,飞快地将铜板揣起来,“造纸用木浆么,便是在大池子里泡发了,再以人工提起、沉淀……长条池子可做巨幅长卷,又可使多人同时做工……”
明月大喜。
听这个意思,造纸坊也很适合拿来染布嘛!
又宽敞,又有大水池子,还有专门用来捞起、晾晒、沥水的器具和堆放的空地……
明月再三道谢,转头就去找了薛掌柜、绣姑和徐婶子,请她们帮忙打听本地有没有经营不善的造纸坊。
“最好在城外,周围空旷些无妨,只是也不要太偏远。”
临时搭建是来不及了,本钱也太高,但可以试着捡漏嘛!
杭州城忒大,各行各业竞争也忒激烈,今儿你红火,明儿他败落,多的是“吉房出租”“返乡出售”。
她的宅子、薛掌柜的新铺子,不都是这么来的?
绣姑奇道:“素日你买书买笔就罢了,如今怎么还买起造纸坊来?”
明月大笑,“这个一言难尽,好姐姐,你t帮忙打听着就是了。对了,怎么没见巧慧?”
“那孩子皮猴儿似的,我瞧着这么野下去不成,”绣姑连连摆手,“前儿打听着有个在大户人家做过女教师的,如今略有了点年纪,回老家颐养天年,闲来无事,便要收几个女学生打发时光,我便将那丫头送过去了。能识几个字,学学人家待人接物、修身养性也是好的。”
“这个很是。”明月深以为然。
天真烂漫固然好,可人总要长大的,不能一味天真下去。
到底是薛掌柜内行,一听就猜着了,“你要染布?”
明月实话实说,“还不知能不能成呢。”
“这个可真难说,”薛掌柜见过太多最初野心勃勃,最终惨淡收场的同行,“不过瞧你的样子,大约是定了主意,我也不多嘴,只是凡事记得留一手,也好有个退路。”
对着一个兴冲冲筹备新买卖的人说这话,其实是有点扫兴的,但薛掌柜知道明月能明白自己的意思,所以就说了;而明月亦知她是为自己好,所以便听了。
晚间家去,还没进门便听得院内极热闹,断然不是七娘和朱杏能发出来的,明月便笑,“回来了?”
“东家,您回来啦!”里头的春枝和苏小郎纷纷起身。
两人便如初次离巢后归来的小鸟儿,骄傲之余,越加眷恋。
“嗨,自家人,无需多礼,”明月摆摆手,挨着看过,“瞧瞧,出去一趟,更精神了!”
她自己也过去坐下,“什么时候到的,吃饭了么,可还顺利?”
其实看他们神清气爽的样儿就能猜到了,可亲自过问带来的关怀是无法取代的。
“约莫一个时辰前就到家了,七娘收拾着给我们吃了,都极好!”春枝等她坐下再落座,苏小郎也是有样学样,“李记的人提前到了,交割极干脆,款子都收回来了。对了,还有英秀的一封信,及另外几家的口头问候,李记的人还说,大家伙儿都爱煞了您画的衣裳样子,听说如今固县内外各大裁缝铺子都跟约好了似的,专门等着赵太太、林太太等人做了新衣裳穿出门,回头就偷偷照着她们的衣裳扒样子,再转头卖给其他顾客,竟也十分红火。”
李记的人心眼儿还挺多,与明月合作后便挨着几家大客走了一遍,宣告新身份。临来接货前,又走了一遍,还主动帮忙传递消息。
如此一来,两头各家但凡有什么事,都绕不过他去,关系自然而然就亲近了——
作者有话说:经过可爱的读者朋友提醒,有没有想在这本扮演角色的朋友呀?但是我不保证戏份多少,也不能指定是正派还是反派,或许是某位高官,也可能是一闪而过的路人甲,也有可能是重要配角,像之前写刑侦探案文的时候,尸体比较多……感兴趣的可以在评论区留下名字,可以指定自己的昵称,也可以自己临时取喜欢的名字,我会挨着看的,如果发现有符合某个角色特质的名字,就会采用,然后在人物出现章节的作者有话说里公开感谢![三花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