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贫僧与她 绿药 13685 字 4个月前

她用指腹轻轻去抹,问:“是我咬的吗?还是你……受伤了?”

“却有愧于那么重的信任。”空梵猛地闭上眼睛,去遮眼底的悲。

他又很快睁开眼睛,对莹姬笑。

“十年、二十年,百年、千年,总有一日撕天阵能够成功。”越来越多的血从空梵的唇边溢出,他捧着莹姬的脸,“阿莹,到了那一天,帮我看一看外面的天到底有多高。”

“我……?”

莹姬伸手想要去擦空梵脸上的血,却愕然发现自己的手心那道古怪的符消失,伤口也正在愈合。

紧接着,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身体里翻滚。

“喜欢吗?”空梵声线温柔,“是你一直想要你的灵力。”

莹姬死死盯着空梵,她拼命摇头,眼泪大颗大颗地掉。

“别哭。”空梵想要去擦莹姬的眼泪,可他的手全是血,只能将手收回。

“这一次,我没有救你的本事。但是悟龙之术可以带我离开灭魂井。”空梵语气慢慢,“那我只好把悟龙之术给你。”

“我不要!”

雪白的云之境出现无数裂缝,终于瞬间如雪般纷扬溃散。铺天盖地的黑暗顿时席卷。

莹姬惊恐地看着空梵的身体在变透明。

“拿回去!”莹姬嘶吼着举起弯刀,“拿回去!通通拿回去!否则我绝不独活!”

锋利的刃抵着她的脖子,血珠迸溅。

“我把我的永生我的灵力我的记忆全都给了你。从此你就是我,我就是你。”空梵微笑着,悲悯慈悲的声音仿佛神祇般宣讲着不容反驳的教义,“你若自残,就是再杀死我一次。”

莹姬哭得撕心裂肺。“我不要,我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争了……我不争了……”

空梵用尽最后的力气握住她执刀的手,将弯刀转了个方向。

闷哼一声。

金色的菩提丹,在一片浓黑中散着神圣的光芒。

空梵将菩提丹放进莹姬的手心,慢慢握住她的手。

“你要争,你要去做一切你想做的事情。带着我,我也一直陪着你。”

出家人不打诳语。

她活,我活。

她活,我才肯活。

她活,我便是活着的。

还好,从今往后他们合二为一,你我不分了。

空梵松开莹姬,张开双臂,逐渐透明的身体向无尽的黑暗倒去。

黑暗中,莹姬仿佛看见他眉心火焰浮动,青丝缠生。

游动盘旋于整片天幕的金龙游姿一顿,下一刻灰飞烟灭,变成一场暴雨。

所有菩提树一息之间死去。

道真猛地抬头,悲声:“空梵——”

第95章

忽然之间地动山摇,众人诧异地看着脚下不断晃动、撕裂的大地,疑惑地朝着地裂源头望去。

“那是谁?”

“是莹姬从灭魂井出来了吗?那怎么可能?”

大雨泼水般将莹姬浇透。莹姬抹一把脸,呆呆看着手心里的水。这是金龙溃散降下的雨,每一滴雨都是空梵生命流逝的证明。

“空梵把你救出来了?那空梵呢?”幽泉尊者焦急追问,朝着莹姬身后望去。

听见空梵这名字,失神的莹姬眨了下眼。她在大雨混乱的视线里环视,然后弯腰捡起空梵孤零零的禅杖。

“我问你话呢?空梵有没有回来?”

还提他。

莹姬握紧手中的禅杖,朝着幽泉尊者走去。

雷声遮住龙吟。

道真师祖最先听见龙吟。不多时,陆续有人有所感疑惑抬头。

天幕中那条金龙的身形越来越清晰。

金龙形凝,莹姬手握禅杖走到幽泉尊者面前,禅杖震颤,隐隐有寺钟嗡鸣,可与禅杖握于空梵之手不同,此刻的寺钟里叫嚣着杀意。

身后轮回井和灭魂井同时轰然倒塌。

龙吟震天,金光大绽。

设计陷害空梵者,无一生还。

莹姬身上一次次被别人的血染红,又一次次被空梵的雨冲刷干净。

她微微喘着,回望倒塌的轮回井。

她恍惚间明白空梵为何连记忆也一并给她。她天生没有灵力不懂修炼,他给她强大的力量,同时给她记忆便是给她方法。所以她可以本能地操控他的一切力量。

该死的人都死光了。

莹姬朝山下走去,悟尘上前一步,道真师祖抬手,挡在他身前。

所有人沉默让开一条路,任由莹姬离开。

莹姬立刻去了朝羲皇宫,进宫前敲开一家糕点铺子,逼着手艺师父做了一盒糕点。她拿着糕点进宫,去看望羸弱的薛太后。

“你想杀我便杀吧。”薛太后满眼死气,已是得知空梵身死的消息。

禁卫死了一地。

莹姬迈过满地尸身,走到薛太后面前。她将食盒打开,将里面的糕点一碟碟拿出来。

“我来陪母亲吃饭。”莹姬半垂着眼,声线毫无波澜。

薛太后却呆住,猛地抬头。

陪母亲吃饭,是空梵记忆里想做而没来得及做之事。

莹姬离开薛太后这里,去了空梵宫中住处,从他的书架里取出两道圣旨,一道圣旨还六宫妃嫔自由,或离宫嫁娶自由,或于宫中安享,皆随她们欢喜。

她握着另一

道传位圣旨去了藏书阁。

云光赫脚上的锁链早已卸去,他坐在两座书橱前,专心翻着书籍。

莹姬一步步朝他走去,恍惚间想起昔日空梵带她来这里时,撞见的云光赫是如何满身戾气,与如今完全不同。

云光赫后知后觉地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莹姬一会儿,模糊想起她是谁。他不甚在意,低下头重新看手里新翻到的话本。

莹姬将禅位圣旨丢给他。

“皇叔杀孽已赎,诚信悔过已得佛祖垂帘。如今皇叔心中已有了慈悲和善念,今将皇位传与皇叔。”

云光赫手中话本跌落,他愕然抬头,问:“空梵呢?他怎么了?”

莹姬眼中盈泪,唇角带笑。恍惚间,好像回到了当年跟在空梵身边,一边挖空心思勾他犯戒,一边在心底嘀咕:真是个呆和尚。

莹姬去了普迦寺。普迦寺众僧大部分都去了乾生,空荡荡。前殿,空净正在给一群年幼的小和尚讲经。

莹姬去空梵住处找到想要的东西,抱着一箱他亲手写的经书去往授课前殿。

空净已得知空梵死讯,再看莹姬一步步走来,他紧锁着眉盯着这个让师兄身陨之人。

莹姬将一箱经书放在书案上。

“这是空梵留给你的。”

堂下年幼的小和尚们,紧张、愤怒地盯着莹姬。空净却站起身,竖掌颔首,对莹姬行了一礼。

莹姬仔细盯着他瞧。

都说空净与空梵很像,可是莹姬却觉得他一点也不像空梵,这世间无人似他。

莹姬忽然想,空梵将他的记忆也给她,不仅是为了让她迅速会他所会懂他所懂,更是担忧她想不开,让她有事可做。

莹姬失笑。

莹姬离开普迦寺,迟疑了一会儿,去往最后一个地方——一家首饰铺子。

人潮热闹,莹姬逆着人潮,陷在回忆里。

她在空梵的记忆里搜寻着她的影子,她看见空梵为她争辩、因她受罚,他卸去灵力只为与她感同身受去听雨感风尝四季冷暖。无数次,他修炼结束,风尘仆仆,雪泥脏了他的僧衣。他赶到小院,也不进去,只守在院外,长久地凝望着她的窗。

她推开首饰铺子的门。

“我来取空梵定做的东西。”

一件镶金嵌玉的大红色嫁衣,一个金光闪闪的凤冠,一个坠着银铃的喜扇。

记忆里,空梵长身玉立于莲池旁,垂目望着自己映在水中的影子。

“我不能顶着戒疤与她成婚。师父,我是在想我蓄起长发的样子。”空梵抬起眼,澄明的眸光映着罕见的少年气,“梦里那个长发火焰纹的我,似乎也没那么不顺眼了。”

莹姬抱紧怀里的嫁衣,眼泪砸落。

当初他问她愿不愿意嫁给他的时候,她为何那般敷衍呢?若时间倒流,她应该扑进他怀里,什么也不顾,天地为鉴,立刻完婚。

午时,乾生聚集了无数修者。阵眼身死,撕天阵却仍按时开启。

能够说服聚集这么多修者不易,倘若就这般放弃,恐怕下一次再难重聚。更何况他们可能已经惊动了外面的人,不能再拖。所以即使这一次失败,也势必开启。

谁道出家人六根清净无情无爱?道真看向悟尘、悟生、悟道等十二个徒弟,心中之悲难掩。

十二个徒弟都被他传授过悟龙之术,却都不能精。今朝十二人齐心协力共为阵眼,也只不过希望甚小的尝试。

不是道真不愿自己为阵眼,而是这撕天阵阵眼重要,开阵之人亦重要。他分身乏术。

众修者将悟字辈十二人围在其中。

大阵开,一道道灵力向前传输。

十二人竖掌诵经,而后同时运起悟龙之术。

阴沉的天幕隐隐要落雨。金色的流光从厚重的云海中探出,慢慢绘成了龙身形状。

无数力量涌上去,助金龙成长。

可是还不够。道真眉头紧锁。然而时间来不及了,阵之八角已然晃动,无法支撑更久。

道真看着注定牺牲的十二个徒弟,眼中一片湿意。

突然一道力量冲进阵潮。道真回头看去,看见了九尾。

九尾冲他眨了眨眼睛,却没什么力气打趣,重新全神贯注,将所有力量注入大阵。

她啊,没心没肺了几万年。可看这老和尚快哭的样子,还是不忍心了。

得了九尾的力量,阵角稍稳,支持了片刻,又微微颤动起来。

悟尘十二人同时竖掌,同时抬眼看向头顶的金龙,俨然已经做好同时自爆助力的准备。

盘旋在半空的金龙忽然身形一顿,紧接着,一道苍劲的龙吟从远处轰隆而来,掀起云海翻腾,天地变色。

众人循声朝东方望去,只见东边天幕一片金灿灿,整个天边都被金色染透。

片刻之后,众人终于看清,那片金灿灿是渐渐苏醒的龙身。

“难道是空梵回来了?”人群中人惊喜地呼出声。

可这是不可能的,他们这么多人亲眼见到空梵的身陨,象征他性命的金龙一道道溃散化作一场暴雨。

东边天幕的金龙越来越庞大,逐渐从东方游来,遮天蔽日,整个天幕都被染成了金色。

紧接着,众人看见了金色光芒下那一道纤细的红色身影。

“是……莹姬?”

“她怎么会……对了,空梵把悟龙之术传给她了!”

莹姬一步步从远处走过来,逐渐走进阵中。她停在悟尘身边,低头看他,声线淡淡:“空梵说,你比道真亲多了。”

悟尘愣住,下意识地看了下道真师祖,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还有,”莹姬再开口,“让开。”

悟尘没反应过来,悟尘身边的悟字辈众人也没反应过来。

莹姬已经有几分不耐,忽然拂袖,一道浪潮般的力量,将悟尘等十二人送出阵眼。

十二人回过神,狼狈站定。

莹姬在阵眼坐下,下意识像空梵那般抚了下膝上褶皱。她抬眼看向脸色各异的悟字十二人,忽然弯了弯唇。

她早知空梵谦逊,却不知道他谦虚至此。倘若她有空梵的本事,早狂得没边了。

想起空梵,莹姬唇角弯了弯,想起自己确实已经有了他的本事,她唇角的笑却瞬间散去。

众人便见前一刻笑靥妩媚的美人,瞬间冷若冰霜。

莹姬抬手,双手手心交叠,施了一道复杂的诀。随着她的动作,盘于整片天地的金龙咆哮着、翻滚着。

道真师祖看着她施诀控龙,眼中闪过诧异。悟龙之术虽是他教给空梵,可最后一重他也没参透。原来空梵居然已经勘破了?!

也是,悟龙之术本就是万万年前,他自己所创。

道真收起杂思,率众助阵,将更多的灵力灌入阵眼。

纵有空梵的灵力护身,这样多的灵力涌来,莹姬也开始觉得有些难受。

她抬起头来,望着黑沉沉的天幕。

你说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我的执念没了,你的执念便成了我的执念。今日之事,我自然要帮你完成。

倘若今日是你坐在阵眼之中,想必身陨也义无反顾。所以,我死在这里,你也不会怪我对不对?

我们生于同一片天地,已是同生,也该同死,才算一辈子。

云之境破碎的黑暗里,他浑身是血,身形逐渐变透明,他深情望着她,“你若自残,就是再杀死我一次。”

莹姬心颤。

她究竟该怎么做?像她这样自私的人,为何要犹豫?

幻觉般,耳畔响起空梵的声音。他微笑着:“阿莹,还有一件事,你没帮我做。”

莹姬灰败的眼一瞬间亮起来。

诀落,阵炸,金龙破碎,又降了一场暴雨。

天崩地裂里,身后有人欢呼:“成了!”

莹姬突出一口血,却焦急抬脸,死死盯着天幕。

厚重的云散去,阴沉的天幕也被撕破。莹姬抬起一只手,轻轻一点,暴雨瞬歇。

她淋了雨的湿脸,很快被烈日晒干。

暴雨外的天居然这样蓝,晴空万里。

有黑点掠过。莹姬反应了一会儿才知道那是飞得很高的飞鸟。

莹姬轻轻眨了下眼睛。

她就是他,她的眼就是他的眼。

她替他看见了。

原来外面的天这样高。

第96章

莹姬以前觉得九域十二国那么大,撕开头顶那片灰沉沉的天,她才知道与外面的世界相比,九域十二国渺如砂石。

她茫然走在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她不知道要去哪儿,不知道要去做什么。

她不知道走了多久,忽然被一阵吵闹声吸引回神。有些熟悉的谩骂声,让她循声而去。

她在狭小的巷子里,看见被欺凌的小女孩。她身形单薄,抱着头躲避一群孩童的殴打。

看着那个小女孩,莹姬仿佛看见了幼时的自己。

孩童散去,被打的小女孩站起来,她恶狠狠地盯着那群孩子跑远的方向,立誓般:“我一定会勤加修炼,成为厉害的剑修,把你们全都杀了!”

小小的她握紧拳头,若隐若现的光影浮现。

莹姬一阵错愕。她如那个小女孩一样伸出手来去抓,果真抓到了飘散的点点灵力。

若是以前,她不能知晓这是什么。而有了空梵的灵力在身,她瞬间感知这就是她自小渴望拥有的灵力。

原来这个小女孩和她并不一样。

在那个牢笼里,她注定得不到的东西,在外面的世界却如空气一般,只要你想修习,你愿意努力,就可以得到。

莹姬突然觉得外面的真实世界真好。

可是为什么,她要降生在那样不公平的世界?

莹姬很快知道了原因。

毕竟撕天阵闹出的动静太大,惊动了天上的神仙,是以真相很快被查出来,又传遍。

原来是万鹊山两个小神仙吃酒下棋,玩笑打赌,想要知道若造这样一个虚拟世界,会是什么样子。

一个小神仙赌天生拥有灵力的人会照拂天生没有灵力的人,另一个小神仙赌有灵力的人会把没有灵力的人当做奴隶、宠物。

赌注是一坛酒。

莹姬笑了。

真的太好笑了。

她笑出声来,笑着笑着又落下泪来。

那两个小神仙只受到微不足道的惩罚,然后这件事情就这么揭过了。

莹姬不知道和她一样从牢笼出来的人是不是也都这么算了。可她不会这么算了。

她如那个小女孩一般握紧了拳立誓。

她要的,从来不是强大的力量,而是获得力量的资格。

“阿莹?”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莹姬收起眼里的狠戾,转过身去,看见凌嘉言。

凌嘉言苦笑,有很多话想说,最后变成一句轻问:“既遇见了,我请你吃茶吧?”

莹姬没拒绝。

两个人在热闹街头的茶肆落座。茶水端上来,热气腾腾,莹姬没饮茶,偏过脸,从大开的方窗去望窗外的真实世界。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凌嘉言想问她,愿不愿意跟他走,回宗门。

“找人。”莹姬不假思索。

十年后,蕤生山。

莹姬找了很久,终于找到刚降生的小老虎。受了伤的母虎生下幼虎,便力竭而去。

莹姬看着嗷嗷待哺小老虎,颤着手将它热乎湿漉的身体抱在怀里,然后指尖在她眉心的王字上一点,予它灵智。

幼虎嗷呜几声,漆亮的眼睛慢慢有了神采,它乖乖趴在莹姬怀里,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莹姬埋了母虎,仔细照料幼虎一整日,傍晚,小老虎偎在她怀里仰脸看她,懵懂地问:“你是谁呀?”

莹姬刚想说我是你姐姐,幼虎嗷呜一声,绵绵唤了声“娘亲”,然后一头栽进她怀里。

莹姬一愣,心想这样也行吧。她温柔地摸了摸芭蕉的头。

芭蕉抬起脸,一张脏兮兮的虎脸对她笑。

看着她的小白牙,莹姬心想,这一次一定会好好保护它的虎牙。

又三十年,红拂宗。

一群女修手挽着手,说笑着回来。

“小师妹,你快些啊!”

“就来。”木槿一手提裙,一手提着装满野花的木篮走在最后。

迈过泠泠小溪上的踏石,木槿停了脚步,疑惑地看向站在溪水旁的女郎。

那是个眉眼极其漂亮的姑娘,一身红衣孤零零立在溪水旁,正往这边看。

她在看自己吗?她哭了吗?

木槿疑惑地走上前去,柔柔一笑,问:“姑娘,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莹姬看着木槿,眼泪一颗一颗地掉,止也止不住。

木槿眉心轻轻地蹙。“你遇到什么难事了吗?”她又莞尔,逗哄般:“还是迷路找不到家啦?”

莹姬鬼使神差地说:“饿了。”

木槿微怔,抬眸看一眼将要西沉的日头,牵起莹姬的手。“走,去我那里坐坐吃些东西。”

莹姬看着两个人牵在一起的手,手上传来的温度提醒着她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她慢慢抬眼去看走在身前的木槿。

缀满鲜花的小木屋被推开,木槿拉莹姬坐下,给她倒了一杯热茶,道:“你在这里等我,我今日摘了好些花儿,去做些鲜花饼。”

莹姬看着木槿出去,她环顾木槿的家。

她还是那么喜欢花花草草,她还是那么喜欢穿红色的衣裙。

莹姬没喝茶,起身朝木槿走去。

“别过来,小心油烟。”木槿转过脸莞尔,“去前面等着就好啦。”

莹姬的双足僵在门口,怔怔望着木槿。

在好多年好多年以前,木槿就是这样一次次把她赶出厨房。后来莹姬拧着眉仰着脸问她:“那我一直不会做饭怎么办呐!”

那个时候,木槿将一块酥饼塞进她嘴里,对她笑:“有姐姐在,缺不了你一口吃的!”

莹姬看着眼前的木槿,整个人却陷在久远的混沌的回忆里。

鲜花饼做好了,木槿还做了些简单小菜。她柔笑着将筷子捧给莹姬。“喏,尝尝看味道怎么样。”

莹姬一口接一口,慢慢地吃。

涧风活着的时候,曾经费尽心思想知道她喜欢吃什么,她对谁都说讨厌身为凡人必须吃东西,所以对食物只有厌恶。

这话不完全对,只是那个时候她喜欢吃的东西再也吃不到了。

只要是出自木槿之手,哪怕是最普通的白米饭,于莹姬来说都是人间至味。

“你怎么又哭了?”木槿拧眉叹息,“真的那么难吃吗?师姐们都说我做的东西很难吃……我很努力地学了……”

莹姬忍禁不禁。她笑着摇头:“很好吃的。”

“骗人。你都吃得直掉眼泪。”木槿声音温温柔柔,缓慢的语气里天生带着一种哄人的柔软。

“没有。”泪水模糊了莹姬的视线,她快速用手背擦了下眼泪,“你只是长得很像我姐姐。”

莹姬没想与木槿相认,木槿能获得新生,如今过得很好,就很好很好了。

“这样啊……”木槿沉默了好久,“我在宗门有许多师姐,还没有过师妹。那以后你做我妹妹,也让我做一回姐姐,好不好?”

莹姬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乖乖点了头。

木槿笑起来,唇畔浅浅的小梨涡浮现。“那你明日还要来姐姐这里,尝我的手艺,陪我吃饭,好不好?”

“既说好了,那你别哭了哦。”

又十五年,涧风谷。

凌嘉言依信寻到这里,他迈进山谷,走过好长好长一条鲜花怒放的花路。

前方亭台水榭,一排建在花海里的木屋出现在他视线里。

时不时,能听见藏于花海深处的女孩子们的笑声。

凌嘉言遥遥看见坐在杏树下的莹姬,她低着头摆弄指尖一颗暗淡佛珠。

山涧之风,轻雅幽幽,徐徐吹动她红色纱裙裙摆,也吹动她青丝上的发带,发带一下又一下向后吹拂,其上缀着的小银铃时不时发出些轻快的碎音。

莹姬睁开眼睛:“师兄,坐。”

凌嘉言在莹姬对面坐下,笑道:“师妹这般喜欢花吗?这涧

风谷快成花海了。”

莹姬弯唇:“是我姐姐喜欢。”

远处的笑声有些近了,凌嘉言好奇看过去,见到一群小姑娘围着一个稍微年长的姑娘讨鲜花饼吃,小姑娘们不停地唤着:大姐姐、大姐姐!

这些年岁不大的小姑娘都是莹姬从外面捡回来的小徒弟,只是莹姬不喜欢她们叫她师父,师父这称呼听上去就很老,所以让她们唤她姐姐。

小姑娘们唤莹姬姐姐,那只能唤莹姬的姐姐为大姐姐。

木槿在宗门当了这么多年小师妹,一下子有了这么多妹妹,颇为不适应,起先被唤得脸热,近几年才适应了。

凌嘉言收回视线,看向莹姬,道:“你托我帮你查的事情查到了。”

凌嘉言盯着莹姬,却见她没什么反应。

他不由问:“其实你自己也查到了吧?”

半晌,莹姬才轻轻点头。

“你没有去过?”凌嘉言追问,“不敢去吗?”

莹姬没说话。

凌嘉言沉默了一会儿,好笑地说:“阿莹,你知道道真师祖其实是他的徒孙吗?我得知的时候,差点惊掉下巴。”

莹姬垂下眼睑,唇畔勾出一抹笑来。

“姐姐!姐姐!”一个小姑娘跑来,“空净又来了!”

莹姬瞬间黑了脸,无奈地说:“让他等着!”

她又叹了口气,对凌嘉言道:“你先等等,我去糊弄他两句。”

凌嘉言失笑。

他已在莹姬给他的书信里得知了莹姬的这份苦恼。曾经空梵给空净留了一箱子亲手写下的佛经感悟。空净每每遇到不解之处都来请教莹姬。

莹姬最讨厌那些枯燥的佛经,偏偏她有着空梵的记忆,空净每次来讨教,莹姬几乎是本能地脱口而出解答。那些佛家道理,印在她记忆最深处。

凌嘉言等了大半个时辰,莹姬回来。

“麻烦死了。”莹姬抱怨。

凌嘉言看着她,却说:“其实,你很喜欢空净来问你吧?”

以莹姬的性格怎么可能会为难自己。

和空梵有关的事情,只有甘之如饴,哪里是麻烦。

莹姬撩起眼皮看他,凉声:“你整天猜我心思干嘛?很闲啊?”

凌嘉言摇摇头,笑道:“我时常很佩服空梵,居然敢把自己的所有记忆给另外一个人,那样的剖白,岂不是将所有的阴私、不堪都展露?”

“他没有任何阴私和不堪。”莹姬不假思索。

若有,也只与她有关,都是她害的。

“姐姐!姐姐!”芭蕉虎头虎脑地冲过来,将两碗果子放在桌上。“大姐姐让拿来的!”

莹姬屈起食指敲她的头,警告:“叫娘亲!”

芭蕉冲她扮鬼脸。“我根本不是你生的!她们都叫你姐姐,我也要叫你姐姐!姐姐姐姐姐姐……”芭蕉一边叫着一边跑远了。

凌嘉言笑了一会儿,正色:“阿莹,去他的祭殿看看他吧,看看他的元身。”

“不去,他不是他。”莹姬烦躁,“是与不是,也都死了。”

第97章

莹姬以前生活在修者的世界里,羡慕他们的长命百岁,总因自己生命短暂而焦灼。如今有了漫长的生命,她有大把时间去做想做的事情了,可也时常觉得这样的无尽生命有些难熬。

幸好因有事要去做,才显得没那么煎熬无趣。

这是“那地方”被撕破的第一百七十六年。

九域十二国在整个洪荒之中是那么渺小,似乎担不起那样的名号了。外面的人每每提起,也只是随口一句“那地方”。

初时人们震惊两个小神仙居然做这样一个实验,可真荒诞。“那地方”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时间久了,那地方那件事仿佛都被遗忘。

莹姬可忘不了。

她一向记仇得很。

于是这一年,发生一件大事,震惊四野。

从“那地方”出来的一个红衣女子,孤身前往万鹊山,将蕴天地至灵的万鹊山砸烂,那两个名义上面壁思过实则对弈吃茶的小神仙被抽髓碎丹,头颅抛至九天。

一片哗然。

一百七十六年很久,久到很多外面的人早已忘记那件打赌实验的荒诞之事,久到很多从那地方出来的人也淡却了被愚弄的怨恨。一百七十六年确实很久,久到莹姬早已不耐烦。

一百七十六年又很短,短短一百七十六年,让莹姬有了砸烂万鹊山的能力。

彼时凌嘉言刚好在万鹊山附近,得到消息第一时间赶过去。

他看见浑身是血的莹姬,从万鹊山的地崩山裂中走出来。鲜血染透她的红裙,血水滴淌,她浑身湿黏。凌嘉言却觉得她仿佛从烈火之中走出来。

呆愣间,他看见莹姬的身形晃颤了一下,他回过神来,想要上前去扶。木槿和芭蕉却先一步,将莹姬稳稳扶住。

莹姬身上很多伤,可她却没觉得有多疼,只是觉得很累。她瞥了一眼正往这边赶来的凌嘉言,靠着木槿的肩头,沉沉闭上眼睛。

她又做完了一件事。

莹姬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把她的来时路走了一遍。她从空梵的记忆清晰感受着他曾去过她的过去,所以梦里年幼的她被欺负的时候不再怕,总是望向空空如也的身边,仿佛知晓他一直站在她身侧。

莹姬在梦里哭起来,眼泪打湿了枕帕。她在自己的床上睁开眼睛,怔怔发了一会儿呆,让哭红的眼睛消肿,才起身下床。

她“吱呀”一声推开房门,立在门口,望远处的花海,还有花海里追逐玩乐的一群身影。

“阿莹,你醒了。”凌嘉言走上前来。

“谢你送我回来。”莹姬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凌嘉言咽下想说的话,立刻去给莹姬倒了一杯温茶。

两个人在杏树下对坐。

凌嘉言叹了口气,问:“何必呢?非要逞强闹出这么大动静。神帝已经降过责罚,你也不怕他怪罪?”

莹姬神情淡淡,语气也淡淡。“若不公,不如从那位子上滚下来,神帝可以换个人当。”

凌嘉言瞠目结舌,恨不得去捂莹姬的嘴。半晌,他无奈苦笑:“阿莹,你到了哪里都不会安分。”

莹姬恹恹垂下眼,指腹摩挲着暗淡甚至有了裂缝的佛珠。

若不找些事情做,该如何度过这漫长的岁月?

“对了,”凌嘉言又道,“有一件事我不明白,为何没见你用悟龙之术?”

凌嘉言想倘若莹姬用了悟龙之术,应该不会伤得那么重。

莹姬摩挲着佛珠的动作一顿,轻声:“我不用他的力量杀人。”

他的清规戒律皆为她打破,如今她倒是偏执地为他坚守。

凌嘉言愣了愣,问:“你从不用他的力量?”

“也不是,会逼自己每

年救一个人,救人的时候用他的力量。然后……”莹姬抬起左手,指点凌空一点,画出一道落星符,“偶尔用他的力量画落星符看看烟花。”

凌嘉言面色复杂起来。很快,他又想起另外一件事,不确定地问:“你……炼妖之术成功了吗?”

莹姬很诧异地抬起眼皮看他,反问:“我怎么可能将他的命丹和那些脏东西融在一起?”

炼妖之术共需九物,九物相融方得成功。可自莹姬得到菩提丹,她再也没有碰过炼妖术。一是她不可能将空梵的命丹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融到一起,二是她也不需要再修邪术了。

凌嘉言心道一声:果然。

紧接着他心里又咯噔一声。

也就是说,莹姬孤身砸烂万鹊山,没有用空梵的力量,也没有动炼妖邪术,全都是撕天后,她从零开始一点一点修炼到的本事?

要知道万鹊山的那两个小神仙,都快十万岁了。

这着实有些惊悚了。

想起莹姬曾经的遭遇,凌嘉言替她高兴。可是一见莹姬眉眼低垂神情恹恹的样子,凌嘉言扬起的唇角压下去,小心翼翼地问:“万鹊山也砸了,那你接下来想做什么?”

“我怎么觉得你问过我很多次这个问题?”莹姬扯了扯嘴角,“怎么,你怕我无事可做,去寻死啊?”

凌嘉言斟酌了言辞,道:“若你实在无事可做,不如全心修炼,反正你有天赋有恒心有毅力。然后……把神帝拉下来,你去当?”

凌嘉言咬了下自己的舌头,后悔自己全顾着安慰人,只顾着画饼,将饼画得有些大了。

莹姬古怪地看着他,知他好心,无奈一笑,道:“我有事可做。”

“什么事?”

“等。”

凌嘉言张了张嘴,很想劝莹姬不要去等一个回不来的人。身入灭魂井魂飞魄散,至今世间再无菩提树,祭殿内的魂灯也熄灭,空梵不会回来了。

可是看着面前消瘦孤单的莹姬,凌嘉言将话咽了下去。

沉默片刻,莹姬说:“你上次不是说想陪我去祭殿吗?我现在想去看看了。”

去看看那位无人不知的菩提佛帝。

越靠近诏西,路上看见的寺庙越多。还有大片大片的菩提林。可惜,所有的菩提林都枯萎。一眼望去,满目萧索。

空梵身死的那一刹,世间再无菩提树存活。

菩提祭殿燃着很重的香火。时不时有僧人进出,也偶有凡人前来祭拜。

莹姬迈进高高的门槛,踏进殿内,一眼看见高立的塑像。

她缓步走到塑像前,抬起头仰望。

菩提祭殿里,被祭奠的佛帝形象竟非僧侣之姿。塑像的他盘膝坐在蒲团上,身前的魂灯一片黯然。他手挂佛珠,合目诵经,偏偏三千青丝低垂,眉心火焰纹妖冶诡异。

竟与莹姬梦中一模一样。

莹姬抬起手,指腹轻抚着雕像,一边仰望着雕像合起的眉眼,一边慢慢绕到雕像后面。

在雕像的后面,刻着菩提佛帝的生平。

他是佛,救苦救难大慈大悲,受万万朝拜万万敬仰。

谶言道他终堕于魔,毁世于一旦。后来他于救世时果真沾染魔气。他不愿成谶,于堕魔前刻坐化,那一日佛光普度,渡化万千魔灵。

他寂化于那一片佛光中,丢弃佛帝身份,丢弃无上佛力,再入轮回。

“佛帝投胎转世,重头参佛,本来以其佛心悟性,终会归来。只是……”

莹姬转过身去,看着说话的人——提着扫把的道真。

莹姬看了他一会儿,问:“所以你跟去了?”

道真仰望着菩提佛帝的塑像,虔诚点头。他是佛帝的信徒,守着祭殿多年,得知化寂的佛帝转世,立刻追随而去。

“我是想问一问,”莹姬语气十分认真,“你找到刚出生的他,故意给他起在这里无人敢唤的空梵真名,听着他叫你师祖,是什么心情?”

道真嘴角抽了抽。

空梵才是他祖宗,祖了万万辈的老祖宗。

莹姬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塑像,视线落在塑像前的那盏点不亮的魂灯。

“噌”的一声,暗黑的魂灯突然擦亮。

“这、这怎么可能?”道真呆住。

祭殿外,传来一个小和尚疑惑的声音:“咦?这棵菩提树怎么发芽了?”

“什么?发芽?”道真跌跌撞撞往外去,差点跌倒。

莹姬目不转睛地看着魂灯里的火苗,她伸出手来,贴着魂灯,火焰隔着灯罩,灼着她的手心。

凌嘉言姗姗来迟,跨进门槛:“阿莹,我刚刚看见好多僧人往后面去,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莹姬没回头,道:“师兄,我要换一件事做了。”

难道来菩提佛帝的祭殿这一次就让她放下了,凌嘉言大喜,由衷替她高兴,乐呵呵地问:“要做什么?我陪着你!”

“找他。”

凌嘉言:“……啊?”

莹姬感受着手心里的灼热,喃声:“他出生了。”

有一件事,这世间只莹姬一人知。

那一日,她从灭魂井出来,地动山摇,别人以为是灭魂井倒塌,实则是她出来前,将灭魂井和轮回井砸穿了。

轮回井与灭魂井紧挨着,在她跳入灭魂井的前一刻,轮回井刚被幽泉尊者打开。所以她要试一试,看看有没有那么万万分之一的可能,将空梵的魂魄送进轮回井。

莹姬灰败的眼睛一丝一丝亮起来。她仰起脸,看着菩提尊者的塑像,她眼中有澎湃的火焰在激烈燃烧。

一百七十六年,真的好长好长啊。

莹姬又忍不住去想,回来的人会是谁呢?是万万人信奉的菩提佛帝,还是她一个人的空梵?

是谁都不重要。

是谁都好。

只要他回来。

从这一日起,莹姬踏遍山河,上天入地,寻每一个角落,去每一座寺庙。

十七年后。

热闹的街头摩肩接踵,莹姬逆着人群走上观景拱桥。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拿腰间那枚佛珠。

红线不知何时断了,佛珠也不知遗在何处。

莹姬整颗心一下子收紧,狠狠地刺痛着。

“师兄,这是佛珠吗?”

遥遥听见这么一道童声,莹姬立刻转身,费力推开拥挤的人群,循声去追。

远远看见桥下一大一小两个雪衣僧人,莹姬急切地说:“那是我的东西!没什么灵力的普通珠子,还给我!”

十八颗佛珠只剩这一颗,这是空梵留给她的东西,别说遗失,只是被别人碰触,莹姬都想要杀人!

弯腰拾佛珠的雪衣僧人直起身来。

“女施主说这是颗没有灵力的普通珠子,”雪衣僧人转过身来,“可是,它在发光。”

莹姬愣愣看着她的佛珠躺在雪衣僧人玉骨掌上,正泛着淡金的光泽,轻缓地浮动。

好半晌,莹姬才艰难地将视线从重新焕发生机的佛珠上移开。她视线一点一点往上挪,终于看见那双刻骨不忘的,澄明的眸——

作者有话说:总字数写超了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