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贫僧与她 绿药 16914 字 4个月前

第41章

莹姬看着那些花草砸在空梵的身上再纷纷降落,直到那些花儿都落了地,她转身就走。

“莹姬。”空梵喊她。

莹姬头也没回。

空梵皱眉。

晚上,空梵坐在庭院里诵经静修。一道流光从外面飞进来,飘进莹姬的房间。

空梵睁开眼,望了一眼那道流光,视线追随着它,落在莹姬的房间。

莹姬屋内的灯亮着,她坐在窗边,伸手接了飞进来的这封信。

是薛太后送来的信。

薛太后在信中向她询问进度,又进行了一番催促。

待莹姬看完,文字消失,这封信画作一道流光最后闪烁了一下,逐渐消失于无形。

莹姬沉默了半晌,从乾坤囊中取出那个木盒。木盒打开,一颗玉粒棺悄无声息地躺在里面。

她伸出手,用指腹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玉粒棺。玉粒棺一点反应也没有。

莹姬凝视着这枚玉粒棺良久,“啪”的一声将木盒关上,收回乾坤囊。她起身,走出了房间。

她从空梵身边,看也没看他一眼。

“你去哪里?”空梵问。

莹姬没回答,甚至脚步都没有停顿一下。

空梵望着莹姬渐远的身影,再一次皱眉。

她还在生气吗?

也太久了。

莹姬去了灭魂井。

经过九域十二国强者这段时间的相助,那口被毁的灭魂井已经快要被修复好。

莹姬到的时候,仍有一些来自九域十二国的人围坐在灭魂井周围,将灵力注入井中。

莹姬只是瞥了一眼灭魂井,视线立刻越过了它,看向不远处的轮回井。

灭魂井与轮回井向来紧挨着,可不同于灭魂井的热闹,九域十二国的每一处轮回井都很安静,很少有人见过轮回井开启。

“阿莹?”凌嘉言走过来,“怎么这么晚来这里?”

莹姬回眸一笑:“师兄。”

凌嘉言因她这一笑愣了一下,他回过神,大步朝莹姬走去。

“没什么事情,随便走走,刚好经过这里。”莹姬慢声道。

凌嘉言立在莹姬身边,望着灭魂井,感慨道:“这次真的要感谢各方相助,灭魂井才能这么快得到修复。”

莹姬并不在意灭魂井,她望着轮回井,询问:“师兄,凌羽国的轮回井上次开启是什么时候?”

凌嘉言愣了一下,他摇摇头:“这个我就不清楚了。反正自我出生之后,没有开启过。”

莹姬转头看向凌嘉言,问:“师兄今年多大?”

“下个月我就满两百岁了。”突然想起莹姬的年纪,凌嘉言好笑地说:“与阿莹比起来,我确实太老了。”

莹姬笑笑,心里却有些惊讶。凌羽国的轮回井居然这么多年都没有开启过吗?她再询问:“那师兄可知道九域十二国所有轮回井中最近一次开启是哪一年吗?”

“这……”凌嘉言不确定地说,“好像是朝羲?不过也是四百年前的事情了。”

“四百年……”莹姬喃喃自语。

对于修灵者来说,几百年是那么轻巧的数字,而她来说却太陌生了……

莹姬慢慢皱眉,忍不住在心里怀疑,薛太后真的会帮她将木槿送进轮回井吗?

“阿莹,空梵是来找你的吗?”

莹姬顺着凌嘉言的视线望去,果然看见立在远处的空梵。他一身雪色僧衣遥遥站在夜色里,将周身的夜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影。

“不是,来送亡妖进锁妖塔的吧。”莹姬移开视线。她对凌嘉言挑眉展颜,“师兄教了我一些符术,我打算去捉妖。”

“现在?”

“对。”莹姬点头,“听说夜里妖物更容易出动。”

凌嘉言有事在身,不能陪着莹姬。他提议派一些侍卫跟着莹姬,也被莹姬拒绝了。

凌嘉言目送莹姬纤细的红色身影走进夜色里,他再一回头,已不见空梵的身影。

凌嘉言若有所思,重新思量着莹姬和空梵的关系。

莹姬捉妖,一方面是想磨炼自己的本事,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她要私吞亡妖为己所用。所以她只能单独行动,她可不想自己费劲捉到的亡妖被送进锁妖塔、灭魂井里充公。

莹姬遇到了一只本事不小的蜘蛛妖。在逃走和继续交战之间,莹姬咬咬牙选择了后者。

直到一身狼狈坠进蛛网,动弹不得,莹姬这才有些后悔。

巨大的蜘蛛精从天而降,莹姬心惊地拼力翻身躲避。心肺要害之处暂时避开,可是左臂突然传来剧烈的疼痛。

莹姬转头去看,看见蜘蛛精牙齿的锋芒擦过,将她的整条左臂割去,鲜血从断壁初汩汩往外涌。

强烈的疼痛让莹姬瞬间全身沁出冷汗,几乎疼得昏厥。

眼看着蜘蛛精又要扑来,莹姬忍痛奋力从乾坤囊中取出妖骨匕,猛地奋力一刺!

绿色的血液从蜘蛛精的身体里喷溅出来,喷了莹姬一身。

莹姬趁着蜘蛛精吃痛后退的功夫,倾尽全力朝着另一边滚去,抓住自己断臂的同时,捏碎了移空珠。

空梵赶来时,只来得及看见发狂的蜘蛛精。

一地的鲜血和熟悉的气息,还有手臂上尖锐的疼痛,都让空梵意识到莹姬受了重伤。

寻不到莹姬身影,空梵猜到她用了移空珠逃命。空梵连收服这只蜘蛛精都来不及,立刻用灵力去感知莹姬所在,第一时间寻去。

空梵赶到时,看见莹姬跪坐在一条小河边。她全身湿透了,像是刚在河水里冲洗过。

她正握着针线,在缝自己的断臂。

疼痛让她握着针的手不停地发抖,可纵使发抖,还是一针针用力刺进皮肉。

空梵心口猛地一窒,他几乎是飞扑到莹姬面前。

“我来。”他开口的时候,已经将蕴着灵力的手掌探过去。

莹姬却转过身,避开了。

“不需要。”

“莹姬!”空梵急声。

莹姬偏着脸不看他,冷淡地说:“还请大师将同生蛊解开,我不希望你再监视我!”

鲜血仍旧不停地从她伤口处淌出来,滴滴答答,聚了一小汪。她的脸上也越来越没有血色。

莹姬也知道必须立刻给自己止血,她想拿药,却突然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定诀……

“空梵,你无赖!你欺负凡人!”

空梵走开莹姬手里的针线,再将蕴着灵力的掌心贴在莹姬的断臂处,一点一点送进她的伤口,为她疗伤。

他温声道:“你的伤不好,我也会疼。”

“那你就把同生蛊解开!”

“暂时不能。”

她的伤十分严重,疗伤要很长一段时间。空梵一边给她疗伤,一边抬起眼睛看向她,困惑地问:“值得这么生气吗?”

莹姬瞪他:“一个进进出出我的身体无数次的人,说我和路边的人一样,我如何不生气?”

“你别说了。”空梵皱眉,不愿意听这种话。

“你让我不说我就不说?你以为你一动不动,其实你的——”

莹姬的话戛然而止,一个字也吐不出了。

哑诀。

“我不想听。”空梵视线落在莹姬的伤口上,专注地给她疗伤。

他将莹姬被鲜血浸透的衣袖往上拉去,将她整个肩膀露出来,更好地疗伤。

他不希望她用针线缝伤口,他不希望她身上有伤疤。他希望她身上和以前一样,莹如美玉,无暇皎白。

空梵感受着自己左臂上的疼痛,那一下又一下地抽痛,让他真切地感受着莹姬正在忍受的痛。

空梵视线慢慢移过来望向莹姬,她仍旧气恼地瞪着他。

还在生气吗?

可是空梵看不透她的生气有几分真几分假。

从一开始,

他就知道莹姬为了什么被送到他身边。

第42章

空梵慢慢将手放下来,大量的灵力消耗让他的掌心跟着一阵无力地酥麻。

他的视线落在莹姬的肩膀,看着她被修补好的伤处。可怖的接伤几乎看不见,只有一道发丝般细的痕迹,以及接上手臂处周围的一片红肿。

再养上几日,她断壁周围的红肿的会消失,甚至那道发丝般细的痕迹也会淡去。

空梵的左肩还在隐隐地疼,他知道莹姬的伤口仍旧在疼。

他再一次伸手,将她被风吹下来的衣袖重新挽上去,再一次将手掌贴在她的伤处,送上温和的灵力去缓和她的疼痛。

不远处,几个村民砍柴下山,对着这边议论纷纷。短暂的交谈之后,他们终于走过来。

为首一个人上前一步,出声质问:“你这和尚在干什么?”

空梵愣了一下,迅速去看莹姬。

她身上的红裙破了很多处,还沾了不少鲜血。整个左边袖子都被他挽起,露出整条雪白的臂膀。他的手正“摸”在她裸露的肩膀上。落在不知情的人眼中,确实容易引起误会。

空梵赶忙含笑解释:“老人家,她受伤了,我在给她疗伤。”

空梵目光澄净,眉目也温和。他一身雪色僧衣微笑着与人说话时,天生有一种有人信服的慈悲。

一伙人立马就信了,打算转身离去。突然有一个年轻人不确定地开口问:“姑娘,他说的是真的吗?”

要走的几个人都停下脚步。

莹姬不能动,也不能说话,只用一双潋滟眸似笑非笑地望着空梵。

空梵无奈,立刻解了她的哑诀,让她亲自借口。

莹姬突然抽泣了一声,带着压抑的哭腔委屈救命:“救命——他是个花和尚强占了我呜呜呜——还要把我掳回去呜呜呜——”

空梵懵住,不可思议地盯着莹姬。

几个热心村民立刻愤愤不平地奔过来。

“你这和尚怎能干出这样的事情来?”

“刚刚还差点被你这好容貌骗到了,没想到是个人面兽心的东西!”

“我看是个采花贼假扮的和尚!”

空梵习惯了被跪拜被敬仰被信

奉,还是头一次遇到这样劈头盖脸的指责、谩骂。

他皙白的脸颊不自觉地泛了红,满面尴尬。他想解释,却不知道从何解释。

一个村民手中的棍棒指过来警告他,另外一个村民伸手去拉莹姬。

空梵霎时反应过来,在那个村民碰到莹姬的前一刻,抱住了莹姬。

几个村民只见一道白雾突然出现。白雾散尽,空梵和莹姬早就不见了踪影,只一片菩提叶翩翩飘落。

几个村民四顾,却怎么也找不见人影。回忆起两个人出尘的面容,他们不仅怀疑是不是产生了幻觉,又或者遇见妖怪了?

空梵抱着莹姬走了很远,一言不发。

莹姬勾唇笑着,问:“生气了吗?空梵,你会生气吗?”

“没有。”空梵声线依旧温和平缓。

莹姬仔细打量着空梵的神情,确实没瞧出什么异常来。她觉得没趣,懒声问:“你还要抱我到什么时候?”

空梵脚步一顿,松了手的同时解除了莹姬身上的定诀。

莹姬脚步踉跄了两下堪堪站稳,她蹙眉瞪空梵。

“前面不远就到了别宫。你自己回去。”空梵转身。

莹姬立在路边目送空梵走远,她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左臂,又晃了晃。

断臂接上的地方仍旧隐隐作痛,可是能行动自如了。莹姬有些唏嘘,再一次在心里对灵力这种东西产生觊觎。

“小徒弟?”

莹姬回头,看见了符风尊者。

“师父。”莹姬迎上去。

符风尊者看着莹姬一身狼狈的样子,手一甩一道净诀甩出去,嫌弃地问:“怎么弄成这样?”

“捉妖的时候搞的。”莹姬皱皱眉,语气不咸不淡,“有个不靠谱的师父,自然要命苦些。”

“哈哈哈。”符风尊者大笑了两声,“你这孩子是嫌师父什么都没教你?行,师父今日教你一道厉害的符。”

莹姬立刻拿出乖徒弟的样子,连声道:“师父果真是天下第一好的师父!”

符风尊者带着莹姬去了他的住处,一路上考了一些基础知识。莹姬一一答出来。

“不错。”符风尊者没吝啬夸赞。

莹姬也不讨功,直言:“是师兄教得认真负责。”

“你师兄确实靠谱。”符风尊者笑着停住脚步,“小徒弟,你可看好了。为师有事在身,时间不多。这符只画一次,你可要记住!”

说着,符风尊者指尖凝出灵力,凌空画出一道符术。因为演示之用,他故意一笔一划画得很慢。

莹姬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纵她没有灵力,也能明显感受到半空中逐渐凝聚出来的这道符术蕴着怎样庞大的力量。

最后一笔画完,符风尊者收回手。

身边突然银光一闪,他诧异地看向莹姬,皱眉问:“什么玩意儿?”

“怕记错了,印一下。”莹姬晃了晃手里的圆形铜镜,漂浮在半空中的那道符术完整地印在铜镜中。

莹姬比对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印错,满意地将铜镜收回乾坤囊。

符风尊者看笑了,道:“你身上的宝贝可真不少。”

莹姬弯眸一笑,问:“所以这是什么符?”

“万仞符。”

符风尊者突然挥手。漂浮在半空的符术“嘭”的一声裂开,继而幻化成千万道利刃,朝着远处的宫墙刺去。每一道利刃同时刺进宫墙,又在同一刹炸裂开,宫墙朝着看不见的尽头延绵不断地轰然倒塌。

符风尊者满意地在莹姬眼中看见惊艳之色。他笑着拍了拍莹姬的肩膀,道:“回去好好练。”

莹姬回去之后,立刻拿出锁灵笔练习。

她先是按照脑子里记下的内容画符,画完之后,再取出铜镜比对,确定自己没有记错任何一笔。

空梵回来的时候,住处已经一片断壁残垣。

他踩着碎砖往前走,看见莹姬灰头土脸坐在倒折的银杏树下傻笑。

又鼓捣什么?

空梵不言,先去救那颗银杏。让它慢慢恢复生机,然后再一处处修补,将被毁的住处慢慢恢复原样。

当空梵蹲在石阶上,将砖石夹缝里被砸坏的野草也救活后,抬眼望向莹姬。

她坐在石桌上,悠闲哉哉地晃着腿。清风吹动她的纱裙,皙白纤细的小腿时不时从裙下踢出。

心情很好的样子。

他走到莹姬面前,看着她带笑的眉眼,问:“不生气了?”

莹姬转过脸,没理他。

哦,这是还在生气了。

空梵不再多言,转身走到银杏树下席地而坐,拨动着佛珠,合目诵经,进行今日的晚课。

莹姬慢悠悠将目光落在空梵的身上,看着他的僧衣宽袖被凉风一下又一下地吹动。

她知道空梵晚课时永远不会中止,她偏要打断一下。

她从石桌跳下来,走到空梵面前。在他身前弯腰,凑到他面前,“解药,我又快发病了。”

空梵薄唇微动,缓慢地诵着经文,没有理会她。

莹姬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空梵不理。

莹姬突然抢走了空梵手中的佛珠。

空梵终于无奈地睁开眼,声线仍旧温和:“别闹。还给我。”

莹姬将佛珠手串塞进自己的衣领,挑衅似地对他笑:“你自己拿。”

四目相对。

良久,空梵探手进莹姬的衣襟,于沟壑间扯出佛珠。

“你碰到了。”莹姬蹙眉。

空梵的视线却移开,望向莹姬的身后。

莹姬顺着他的视线回望,看见一个老和尚。“他是谁?”

“我师父。”空梵平静回答。

第43章

莹姬端详了一下空梵的师父,那是个看上去严肃古板的老和尚。

她转回头望着空梵,问:“他会把我抓进锁妖塔里吗?”

“锁妖塔只关妖,不关人。”空梵温声解释。

莹姬再问:“那他会训你罚你吗?”

空梵不答,而是道:“你且回房。”

莹姬深看了空梵一眼,也没再多话,起身往屋里走。她听见身后的空梵说——

“师父,您提前出关了。”

空梵起身,走到自己的师父面前。

悟尘看着自己最出色的徒弟,道:“悟生将为师唤醒。”

空梵皱了下眉,道:“因空梵让师父操心了。”

悟尘朝空梵伸手。

空梵平静地抬腕。

一道流光自悟尘指尖落到空梵的腕上,空梵体内的灵力石落水中般荡起一层泛金的涟漪。

悟尘感知着徒弟体内灵力的减少,摇了摇头,叹息道:“你果真破戒了。”

“是。”空梵坦然承认。

“可有愧?”

“无愧。”

悟尘盯着空梵许久,他收回审视的目光,道:“你跟为师来。”

空梵跟着悟尘,去了很多地方。

悟尘先带空梵去了妖城。师徒二人缓步走在阴暗潮湿的路上,耳畔时不时传来些铁链碰撞声。

空梵侧首去看,看见很多手脚带着镣铐的奴仆。这些人都是最普通的凡人,因为主动或被动的缘由,签下了奴契,为这座妖城中的妖所奴役。

他们一个个身形佝偻,眼神空洞地往前走。

悟尘走在前,空梵走在后。悟尘带着空梵走完了长长的一条路。直到离开了妖城,耳畔也没有了那些沉重的铁链声。

悟尘脚步不停,继续往前走,却须臾间一步千里。

空梵紧跟其后。

悟尘带着空梵去了玄剑宗。

玄剑宗曾是古往今来最显赫的剑宗仙门,却在近几百年逐渐颓败下去。曾经个个天之骄子的剑宗子弟,个个成了饮酒作乐的逍遥人。

玄剑宗的山石上落了厚尘,肆意生长的杂草已经遮了最后一个“宗”字。

空梵垂目,多看了一眼杂乱生长的野草。

悟尘带着空梵上山,看着曾经显赫的宗门如今人去楼空,尘土堆积。

空梵忽然听见了一道打嗝声。他寻声望去,看见一个玄剑宗的青衣子弟,倒吊在木梯上,晒着太阳呼呼大睡。

一只榾柮鸟沙哑的嗓子叫个不停,吵了他酣睡。倒吊在木梯上的玄剑宗弟子不耐烦地随手一挥,一道剑芒射去,削掉了榾柮鸟的两根羽毛。榾柮鸟受惊,尖利地一声吼叫,振着长翅,逃离似地远离。

“终于清净

了。”玄剑宗弟子抓了抓脸,继续睡。

空梵看得清楚,即使是醉酒的情况下,他随手一挥的剑芒,力量也掌握得刚刚好,只为吓走那只榾柮鸟,并不伤它。

悟尘问:“空梵,玄剑宗曾聚集了天下修灵天赋最高的人。你可知玄剑宗为何落败成今日模样?”

空梵眼神一黯,颔首:“因为就算他们再如何有天赋再如何努力,也永不能飞升。”

倒吊在木梯上睡觉的玄剑宗弟子听见师徒二人的对话,忽然睁开眼睛,醉醺醺的眼突然清明。可是师徒二人已经离开了玄剑宗。

悟尘又带着空梵去了很多地方。

去人间最普通的集市、村落,看一看寻常百姓的劳苦,也看一看孩童天真的笑脸。

兽物厮杀的山野间,野兽间生死搏命,失败者被生吞活剥,胜利者带着伤逃离去迎接下一场危险。

天色黑下去,哨声响起,驱亡人带着一队队亡灵穿梭在夜色里。粘稠的夜幕里仿佛也沾染了悲戚的哭嚎。

空梵仰起头,去看低低的苍穹,悬挂的月亮泛着苍白的光。

“空梵,你幼时曾问为师既无来世,为何要信因果。”

悟尘严肃的五官慢慢抿出一丝慈爱的笑,再问:“这个不公道的世界,要一直如此吗?”

空梵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残留着那些亡灵留下的死气。

他慢慢跪下,跪得笔直:“空梵知错。”

悟尘审视着空梵,良久,他问:“倘若时空扭转回到过去,你还会破戒吗?”

空梵只沉默了片刻,便道:“仍会。”

他抬起头,目光澄明而坚决。“知错,却无愧,亦不悔。”

悟尘语塞。好似这整一日的折腾,都没了用处。他无奈地摇摇头,想起那个容貌出众的红衣女子,又把话咽回去。

“空梵领罚。”

悟尘无奈道:“空梵,这条路谁都能放弃,唯你不行。”

“空梵绝不放弃。”

悟尘悲悯地摇头:“空梵,这世间处处都是抉择,处处都是放弃,没有两全。”

空梵回去时,已经过了子时。他远远看见莹姬的屋子亮着灯。

莹姬也在第一时间知道他回来了,她急匆匆起身推开房门。

她立在门口,空梵立在庭院里,两个人遥遥相望。

莹姬打量着空梵,他还是离开时的样子,神情也未变,始终温和带笑的模样,比月色更加温柔。

莹姬轻声问:“挨罚了吗?”

“没有。”空梵微笑着,“不用挂心,早些睡。”

莹姬迟疑地看着他,问:“也不赶我走吗?”

空梵笑着摇头,温声道:“我早就说过,你永远是自由的。去留随你,没有人能干涉你。”

莹姬蹙眉看着他。

空梵微笑着重复:“早些睡。”

莹姬慢吞吞地转身,她刚迈出一步,又转回身,看向空梵,道:“当时我不知道你师父在。”

空梵颔首,温和的声线里带着安抚之意:“无事。”

莹姬这才关了房门。不多时,她又熄了灯歇下。

空梵没有进房,他在庭院里席地而坐,合目入定。周围安安静静的,远处的虫鸣也清晰入耳。后来他专心进入到修炼状态之中,那些虫鸟的一切嘈杂之声就都听不见了。

第二天一早,莹姬从房间出来的时候,瞧见空梵仍在打坐修炼。

她走过去,蹲在空梵面前,细细端详着他。

空梵突然睁开眼,莹姬吓了一跳,身子一晃朝后跌去。空梵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扶住了她。

他很快收回手。

“有事?”他问。

莹姬摇头。她说:“打算出去走走,碰一碰运气看有没有闲逛的小妖能让我练手。”

“我今日要去守灭魂井。”空梵顿了顿,“不要莽撞尝试捉大妖。”

言下之意,她若有危险,他今日恐怕不能第一时间赶去。

“哦。”莹姬说,“那我不去了。我在家里看看书等你回来。”

空梵略诧异地看着她。对于她突然的“温顺”,很不习惯。

空梵想了想,再说:“这是最后一次守灭魂井,之后离开凌羽国。我带你去找研制合欢月情水的人,让他研制解药。”

“好啊。”莹姬不假思索地答应。

空梵更觉诧异。若是以前,她必然又要乱说几句。他怀疑地看着她、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可莹姬什么也没说,只是将自己的手腕递给空梵。

空梵没有去探,已然明白她体内的毒又快要发作了。他皱了下眉,心里对灵力不可避免地又要再一次流逝而犯难。

不过他没有告诉过莹姬,也不打算让她知道。

“好。我知道了。”他仍旧微笑着。他停了拨弄搭在手上的佛珠,站起身来,往灭魂井去。

莹姬目送空梵走远,又在庭院里立了一会儿,她刚转身,听见寇玉泽亲切又激动的声音。

“阿莹!”

莹姬皱了下眉,待她转过身面对寇玉泽时,脸上已经浮上了温柔的笑容。

第44章

“叛军之事都已经解决了?”莹姬主动关切询问。

“都解决了!”寇玉泽奔到莹姬面前。他脸上既有见到莹姬的欣喜,又有愧疚之色。“上次实在是军情紧急,不得不立刻回去。”

莹姬善解人意地笑着点头。她将垂落的一缕青丝掖到耳后,柔声道:“我知道,军情本来就很重要,你现在又担着一国之责,理应立刻赶回去。”

莹姬轻抚寇玉泽的肩,将飘落在他肩上的一片碎叶扶去。

见莹姬完全没有责怪的意思,寇玉泽心中立刻大宽。他长舒了一口气,立刻把袖中的一个纸包捧给莹姬。

“长兴街的那家铺子炒的糖栗子。你最喜欢的那一家!”

莹姬嗅到了糖栗子幽幽的清香,她嫣然一笑,将纸包接过来,手心一片温热,这糖栗子被寇玉泽用灵力温养着,竟还热着。

寇玉泽想了一下,道:“我立刻就要往灭魂井去,最后一次尽尽力。等那边结束,还要去见凌羽国皇帝……等我忙完……”

莹姬柔笑着:“我等着你。”

灭魂井那边不能误了时辰,寇玉泽实在不能再耽搁,他急急往外走,走出去一段又忍不住回头去看。

莹姬坐在石桌旁,正在剥糖栗子。

她身量纤细,坐得端正又娴静。柔风吹动她的红纱裙摆,轻漾的轻纱仿佛轻轻扫过寇玉泽的心口,让他的心尖为之一颤。

寇玉泽不由地眼神一黯,再次后悔曾将她送去朝羲。

不过以后不会再放开她了。寇玉泽暗暗下了决心,转身往灭魂井去。

莹姬只剥了两颗糖栗子吃,待寇玉泽走远,也不需要再演给他看,便不再吃。

她想了想,寻了一个炉子,将糖栗子温在其上。

然后莹姬去了一趟凌嘉言的住处。凌嘉言不在,但他吩咐过宫人,待莹姬来了,将几卷书交给莹姬。

莹姬取了书,立刻回去。

她没想到遇见了自己的姐姐宣姬。自狄浮尊者死后宣姬来闹过一次,莹姬就没再见过她。

宣姬睥着莹姬,扯起嘴角勾出一丝讥讽的冷笑。

莹姬只是扫了她一眼,全当是陌生人,没有理会,抱着书卷回住处。

回去之后,莹姬立刻翻阅起来。这几卷书,都与符术相关,是她很感兴趣且需要的书籍。

许久,她看累了看饿了,吃了些东西。

莹姬从乾坤囊中取出那卷破旧的禁书古籍,神色不由逐渐严肃了起来。

她再一次翻开古籍,仍旧记得彼时自己在绝望之时发现这本书时心里燃起的希望。

这段时日,她忙于学习修炼符术,又整日待在空梵身边,没什么机会去寻找炼化

妖灵的所需九物。

今日遇到寇玉泽,她才又翻出这卷古籍。

炼化妖灵的所需九物分别是辟荒石、万峰莲、血亲心脏、蛇女鳞、炽火玉、昊清隼、丽炎之水、毒蛛果、菩提丹。

这九物,她已有前四。

这第五物炽火玉,正是在寇玉泽手中。这也是她一直以来想法设法接近寇玉泽的原因。北沧皇室一代代传下来的炽火玉,会被寇玉泽赠给他的皇后。

虽还没有弄到手,可莹姬觉得从寇玉泽手中骗来炽火玉并非不可能。

她视线下移,去看余下所需的四件东西。

昊清隼、丽炎之水、毒蛛果。这三件东西,她都听说过,都在危险之地,想要得到十分棘手。可虽然得到它们困难重重,至少有线索。

而第九件菩提丹,莹姬却从未听说过这东西,她也查阅过一些古籍、询问过一些尊者,始终没有查到这是什么东西,究竟在何处。

反正暂时也不能去寻这几件东西,莹姬将古籍收回乾坤囊,又看起符术书籍。

她看得专注,时不时拿出符纸,照着书籍练习描画。攒灵笔珍惜,她不想浪费,只用最普通的纸笔练习。

时间过得飞快。

空梵结束了对灭魂井的修复。他睁开眼睛,望向坐在他不远处的寇玉泽。

寇玉泽也在下一刻睁开眼,他望过来,友好一笑,而后起身走到空梵面前。

“这段时日辛苦你照顾她。”寇玉泽道,“空梵大师上次说的话还算不算数?”

空梵不答,先问:“你见过她了?”

“来前见过。”

空梵垂下眼睑,沉默了片刻,才道:“贫僧说过,她的来去全由她自己做主。”

寇玉泽脸上盈笑,竖掌做了个不伦不类的佛家礼。“多谢成全!”

他的侍从在远处朝这边张望,寇玉泽匆匆别过空梵,大步走过去碎语了两句,然后又往凌羽国皇宫赶去。

空梵目送他走远,才转身。

空梵踏着晚霞回到小院,一眼看见莹姬坐在树下读书的纤细身影。她看书看得太专心,连天色暗下去也浑然不觉。

“那我不去了。我在家里看看书等你回来。”

她竟真的在家里看书。

空梵没有打扰她,他在不远处席地而坐,合目诵经。长长的经文被他默诵完毕,他睁开眼,见莹姬还专心地坐在那儿读书。

天色已经很暗了。

空梵伸手一拂,送了一盏灯缓缓落在石桌上。

忽然亮起来的一簇光照亮眼前的昏暗,让莹姬愣了一下,她猛地回头,望向空梵,唇畔勾笑:“你回来啦?”

空梵微笑着颔首,温声:“继续看你的书。”

莹姬正看到关键的地方。她对空梵笑着点头,然后转过头继续去看书。

她垂首看书,空梵看着她,看她专注的侧脸。

她会停留在一页很久,也会一目十行匆匆扫过几页,又或者突然飞快地往前翻找某一页,在翻到要找的内容时莞尔一笑。

在她身边,一张张画满符咒的纸张凌乱堆着,一阵风吹来,轻轻吹起上面的几张。

空梵伸手去接,让其中一张练习的符文落在他掌中。扫一眼纸上寻常墨水画下的符文,空梵重新将目光落在莹姬的身上。

她是最艳丽的花,开在危险之地,却有最韧的藤,不畏炎与寒,肆意生长。

莹姬终于在书中解了惑,心中好生畅快。她放下书卷,这才听见细微的响动。

她循声望去,看见空梵正在剥最后一粒糖栗子。

他没有回头,已然知晓莹姬的视线。他说:“还有一点温。”

最后一粒糖栗子被他修长的玉指放进白碟里,他将一碟剥好的糖栗子放在莹姬面前。

莹姬这才惊觉弦月高悬,子时已过,饥饿已经找上了她。

她捏起一粒糖栗子递给空梵,笑时自然地挑起眼尾:“可是,这是我给你留的呀。”

空梵接过她递来的这一颗吃了,余下的都没有再吃。

莹姬一边吃着剥好的糖栗子,一边仰着脸去看满天的繁星。

空梵顺着她的视线,去看天上的这些星星。在参星阁,他耗尽百年研究星象,早就将苍穹之上这些繁星看过无数遍。这些在他眼中十分灰败死板的星辰,今夜却变得有些明亮、有些温柔。

他视线慢移,重新落在莹姬的眉眼。

他想问莹姬有没有答应寇玉泽随他走,可终究还是没有开口。

突然有烟花绽放,一束又一束,接二连三地在夜幕绽开,将这一方夜色照如白昼。

“怎么会有人放烟花?也不是什么节日吧?”莹姬疑惑地望着漫天烟火,恍惚间仿佛看见空梵给她放过的烟花。

莹姬一怔,立刻看向空梵。他也在看那些烟花,神色温和寻常。

不是他。

意识到不是他弄的烟花时,莹姬突然有一点心情不好,对这绚灿的烟花也没了兴致。她刚想回房间睡觉,突然见空梵的脸色微变。

她顺着空梵的目光重新望向绽在夜幕的烟花,竟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所有绚绽的烟花逐渐成了陪衬,“阿莹”两个字一遍又一遍在夜幕所有烟花最中央,一遍遍书写。从无到有,即将消散时,又再一次绽放。

“阿莹——”

院门外,传来寇玉泽的声音。

莹姬下意识地看向空梵,空梵也在同时望过来。

四目相对。

片刻之后,空梵先移开了目光。

院门外,寇玉泽又提声唤了一遍。

莹姬收回视线,起身往外走。

空梵半垂着眼睑,一下又一下地拨弄着佛珠,没有去看莹姬离去的背影。

莹姬拉开院门,看见寇玉泽立在院门外郁郁葱葱的花园里,手里捧着亮晶晶的凤冠。

莹姬一步步朝他走过去,唇角勾着温柔的笑。

寇玉泽望着莹姬逐渐朝他走来,眼前浮现一幕幕过往。那些过往,让他心驰,让他今日不顾所有阻拦也要求娶他的心上人。

“阿莹,原谅我曾经的放手,原谅我的错误。再给我一次机会,我绝对不会再舍弃你。”寇玉泽深情望着莹姬,双手将凤冠捧给莹姬,大声说:“阿莹,嫁给我,当我的皇后!再也不分离!”

莹姬盯着寇玉泽捧来的凤冠,盯着镶嵌在凤冠上的炽火玉。

她难以抑制心里的激动,慢慢抬起手,忍下指尖的微颤,轻抚着鲜血一样殷红的炽火玉,低语:“真漂亮。”

“阿莹,你答应了是不是?”寇玉泽紧张追问。

“当然。”莹姬指腹轻抚着炽火玉,几乎难以压住眼底的渴望。

“我绝对不会再舍弃你,绝对不会辜负你!”寇玉泽激动地抱住莹姬。

禁锢感将莹姬的理智拉回来。厌恶一瞬间从心里滋生,可是她仍旧没有推开寇玉泽,神色平静地望着前方。

院门开着,空梵看得见院外的情景。他看着莹姬被寇玉泽抱在怀里,看着莹姬的温顺不拒绝。

总是灰败死板的月光今夜是那么明亮,将莹姬与寇玉泽两个人相拥的身影照亮得刺眼。

空梵拨弄佛珠的指腹,终究是停了下来。

她永远是自由的。她的去留无人可以干涉,他自己也不行。

空梵合目,不再看。

一片菩提叶慢悠悠地飘落,落在他的肩头。

“你弄疼我了。”莹姬突然开口。

寇玉泽一愣,赶忙松开莹姬,有些尴尬地说:“是我不好,我没注意力道,抱、抱得太紧了。”

莹姬微笑着轻轻摇头,还是温柔的神情。她转回头,从她故意开着的院门往里望去。

庭院里银杏树下,空无一人,唯有一片菩提叶慢悠悠地飘落。

没有看见空梵的身影,莹姬嘴角几不可见地勾起一道自嘲的笑。

她在期待什么呢?

太蠢了。

他早就说过,众生皆该被怜悯被拯救,芸芸众生,一草一木,山间的风天上的云,皆是众生。

她与昏倒在路边的陌生人,并没有什么不同。

第45章

寇玉泽与凌羽国皇室还有些事情要谈,计划三日后回北沧。寇玉泽要莹姬三日后与她一起回去。

“好啊。”莹姬微笑着答应。

寇玉泽牵着莹姬的手想要现在就带她走,莹姬却驻足不前。

“很晚了。”莹姬婉拒现在就去寇玉泽的住处。

寇玉泽恍然大悟,拍了拍自己的头,懊恼道:“我怎么忘了你是凡人,夜里要睡觉休息。今晚急着寻来,竟忽略了!那你回去好好休息。反正这两日我确实会很忙,也顾不上你。等事情处理完,我来接你,我们一起回北沧。”

莹姬点头说好。

寇玉泽目送莹姬走进庭院,直到她关上了院门。寇玉泽仍旧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去。

宣姬从阴影里走出来,挖苦道:“你是不是忘了她是那和尚的妃子?你把凤冠送了她,又让她回空梵身边?”

寇玉泽对莹姬的家人不喜,他冷着脸,道:“空梵大师是出家人,你休要污其行径!”

宣姬抱着胳膊,嘲讽地看着寇玉泽,笑笑不再说话。

寇玉泽觉得宣姬这眼神很奇怪,让他心里很不舒服。他皱了皱眉,不再理宣姬,快速离开。他现在只想尽快处理完和凌羽国的政务,早日带莹姬回家,为她举办盛大的婚仪。

莹姬望了一眼空梵房间亮着的灯,收回视线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将寇玉泽给她的凤冠放在桌上,璀璨的凤冠大捧的流苏躺在桌上,流水一般晃出光芒。

然后,莹姬从乾坤囊中取出早就准备好的仿制炽火玉。

她拿着小刀,小心翼翼地将凤冠最中央那枚炽火玉撬下来。然后再用胶水,将假的炽火玉粘在其上。

莹姬仔细端详,觉得只从肉眼勉强也能以假乱真。当然了,若是有心细看,还是能辨出真伪。不过这凤冠既然已经送了她,也不会有人来怀疑她调换了炽火玉。

莹姬将真的炽火玉放进木盒,仔细收进乾坤囊中。

做好这些,像是了却了一桩心事,她长长舒出一口气,紧接着又疲惫地打了个哈欠。已经快天亮了,她草草收拾了东西,去床上睡下。

莹姬睡得不沉,听见隔壁开门声,她一下子睁开眼睛,匆匆下了床,奔到门口拉开了房门。

空梵正走下檐下的石阶,他回头而望,微笑着:“早。”

“你去哪儿?”莹姬警惕地打量着他。

“做饭。”

莹姬怔了一下。

空梵转过身,继续踏下最后一级石阶,朝庭院里的小厨房走去。

莹姬跟了上去。她倚靠在门边,看着空梵做早饭。他举止之间永远都是这般悠闲,不管是生死之间还是洗菜小事。

清水漫过他修长干净的手,青菜在他莹玉般的长指衬托下仿佛也成了碧玉。他半垂着眼,仔细洗净每一棵青菜上的尘泥,再握着刀,将它们切断。

不远处的砂锅里汩汩煮着粥,淡淡的米香慢慢溢出来。

早饭简单,空梵很快做好。他将青菜盛出来端出厨房,回厨房时,看见莹姬双手用帕子垫着去端砂锅。纵垫着帕子,她还是觉得烫,小跑着出来急忙将砂锅放下,烫得吹手。

晨曦的光洒在她的头顶,让她的发丝泛着金色的光。恍惚间,空梵觉得她像个普通的姑娘,简简单单、无忧无虑。

两个人在银杏树下相对而坐,莹姬盛了两碗粥,递放在空梵面前一碗。

刚煮好的红枣粥还很烫,她捏着勺子一下一下搅着,时不时吹一吹。米香和红枣的甜香融在一起,勾得莹姬想吃。她尝了一下,果真烫得她咬舌尖,她蹙着眉抬起脸,道:“让粥凉一些对你来说不难吧?你倒是挥挥手呀。”

空梵轻笑一声,道:“等待也是一种趣事。”

莹姬不理解他这歪道理,也没执意,继续搅着红枣粥。

勺子时不时划过碗,带出断断续续的脆声。

“我答应做寇玉泽的皇后了。”莹姬声音轻轻的。她望着碗里时不时露头的红枣。

“嗯。”

莹姬抬眼,盯着空梵:“你没有什么别的想说的?”

“什么时候启程?”空梵问。

莹姬盯着他,没说话。

四目相对的僵持持续了许久,空梵再次开口:“他待你确实真心,若你心悦于他,正是良缘一桩。”

“我心悦谁,你不知道吗?”莹姬仍旧盯着空梵的眼睛。

空梵移开了视线,结束了两个人漫长的对视。

他听见莹姬轻笑了一声,她的笑声里似乎带着丝嘲意。

“两三日后跟他回北沧。”莹姬也移开了视线。

“好。那我自己去寻解药,然后送去北沧给你。”空梵的声线依旧温和。

莹姬不再管红枣粥还有些烫,低着头,一口接着一口吃了起来。

空梵悄悄抬手送去一抹晨风般的灵力,让红枣粥不再烫。

终究是没有时间去等一碗粥慢慢变凉。

莹姬没有再抬头,也没有再开口,沉默地将早饭吃完。碗里最后一勺红枣粥被她吃进口中,她放下勺子,起身回房。

清风吹动空梵的僧衣,他端坐着,面前的那碗粥没有动过。待听见莹姬的关门声,他才端起面前的红枣粥,慢慢地吃。

半上午,凌羽国皇帝派人来请空梵赴宴,空梵拒绝了。

他回望莹姬的房间,知道他今日不能离开她。昨日她体内的毒已经聚齐,今日已经到了她必须解毒的最后时限。

空梵忽然愣了一下,突兀地自问:她真的需要他吗?

她昨晚刚答应了寇玉泽的求娶。

莹姬的房门突然被她拉开,她冷着脸从房里出来,快步往外走。

“你去哪里?”空梵问。

莹姬没有回答,脚步也没有停顿继续往外走。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空梵感觉到了一股热浪,感受到了她体内毒素的翻涌。

空梵不再追问,也不阻拦,只是默默跟在莹姬身后,看着她走进别宫后山的禁地——万兽林。

万兽林中的野兽曾受到两位尊者打斗波及,很多变成发狂状态,十分危险。便被皇家封为禁地,不准百姓踏足。

空梵跟在莹姬身后,看着她杀了一只只发狂的野兽。直到她累了,在一片安静的竹林里坐下来。

空梵立在莹姬身后,视线落在她纤细却笔直的脊背上。

风吹竹林,沙沙作响。

海浪般一阵阵卷来的凉风,不仅吹动竹叶浮动,也逐渐带来淅沥的雨滴。雨滴先是零星地降落,慢慢变得细密,雨线倾斜着落下来。

空梵撑起一柄伞,举在莹姬头上。

倾斜的雨线,就这样被伞面切割阻拦。

莹姬听着雨滴掉在伞面上的叮咚声,也不回头,问:“跟来给我解毒的?”

“是。”

他的坦荡反倒让莹姬觉得不高兴。

她冷笑了一声,恼声:“是个男的就行,也不是非你不可,何必自作多情跟来!”

空梵知她赌气,不争口舌,不言。

可是空梵也困惑。她既然已经答应了寇玉泽的求娶,她是不是不应该再与他发生些不该发生之事。

一整日,他都想问莹姬一句——要不要帮你找寇玉泽过来。

可是这句话含在他口中一整日,怎么也说不出口。

莹姬笔直的脊背忽然弯了一下,空梵敏锐地辨出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儿,几乎是同时,他的唇上就感觉到了一阵刺痛。

他急忙绕到莹姬面前。

空梵蹲下来,“莹姬?”

莹姬抬起脸,鲜血沾在她的唇上,让她的娇艳越发张扬艳丽。她咬破了唇,用疼痛来克体内的毒。

可是空梵没有在看莹姬沾血的唇,而是看她的眼睛。

她在哭。

“你……你别哭。”

莹姬拉住空梵的手腕,湿漉的眼睛望着他。“只要你一句话,我就不跟他走。”

“去留都是你的自由。”

莹姬偏执

地要一句挽留,她说:“你不留我,我就走!”

良久,空梵摇头。

“莹姬,我不能给你你想要的。”

莹姬气恼地抢了空梵手里的伞,扔到一旁去,任雨水落在她的脸上,来遮脸上的泪。

空梵望着她的脸,还是能够从雨水里辨出她的眼泪。

片刻后,莹姬身子瘫软下来,急急伸手去撑地面,低着头用力地呼吸,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流淌,混了她唇上的血,坠落。

她直起身来,几乎是本能地扑进空梵的怀里。她身子微晃,栽歪了一下。空梵伸手,扶了一把她的腰。

莹姬捧起空梵的脸,如渴水的鱼般亲吻他。

空梵安静地凝视着她近在咫尺的眉眼,她闭着眼睛,长长的眼睫被泪水和雨水打湿。

莹姬身体里的痛楚得到暂时的缓解,她就结束了这个长长的带着发泄的吻。她额头抵着空梵的眉心,轻合着眼,微微地喘着,哑声低语:“最后一次。”

她轻轻地笑,声音也轻轻的:“我就要嫁给别人了,自然是最后一次寻你解毒。”

空梵眸色微动,道:“我会在你下次毒发前,给你寻到解药。”

莹姬手心抚着空梵的脸颊,抬起眼睛盯着他,问:“不想我找别人,是与不是?”

空梵沉默了片刻,才道:“你当自愿,而不是受药物所迫。”

莹姬幽幽一声叹,倒是没有再恼他。

一切都没那么意外。

他本就是这样。

可她用力地去扯空梵的僧衣,力道还是带了丝恼意。她扯开空梵的衣带,几乎是摔扔到一旁。

她不再亲吻空梵,也没了先前两次解毒时的撩拨勾引,单纯将他当成解毒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