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空梵几步迈到莹姬身边,他在她身边蹲下来,问:“受伤了吗?”
他看向她的手臂,抬手悬于其上,用温和的灵力给她疗伤。看着她手臂上的伤痕逐渐愈合,空梵收手前,顿了顿,手掌挪到她缠着纱布的手,去治愈她手上的烫伤。
片刻之后,他收回手,问:“可以走吗?”
莹姬慢吞吞地摇头。
空梵这才注意到莹姬向来皙白的脸颊红润得有些过分。
莹姬的手无力轻抬,给空梵看她手里的药瓶。她声音也轻柔无力:“他逼我吃了这个。”
空梵视线落过去,不由怔住。
这等卑劣烈物在九域十二国并不是罕见的东西,他知道这是什么。
莹姬受药物影响,动作变得缓慢。她慢吞吞地挪身坐起,双腿相贴着摆在一侧,卷着大漠细沙的热风吹来,吹动着她身上的红纱裙,一下又一下拂着她的腿,一双蜷起相叠的长腿若隐若现。
她垂着眼,动作缓慢地去解缠绕手上的纱布。被空梵治疗过,她纤细的指尖又变得葱白莹润,一点难看的烫伤痕迹也没有了。
她瞧了瞧自己的手,满意地将手放下。然后她才抬起异常红润的脸庞,眼尾洇红地望着空梵,轻声说:“空梵,我不想死,救救我。”
空梵望着她,脑海中闪过她过往遭遇的一次次苦难,在那一次次患难里,她总是安静坚强,从不求救。
是不是每一次,她在心里都盼过有人相救?只是她知道无人救她。
空梵握住莹姬的手,手心相贴,十指交扣。金色的光芒从空梵的掌心溢出,一点一点传给莹姬。
一抹沁凉慢慢递进莹姬的身体里,给她的四肢百骸带来一阵舒畅,身体里的那一团熊熊烈焰也得到了压制。可是药效在逐渐加重,莹姬身体里的那一团火在短暂的矮势之后,再次张狂燃起。
一冷一热的两股力道在莹姬体内焦灼着,莹姬的五脏六腑顿时感觉到了一阵拉扯感。
熄不掉身体里的那一团火,但是能阻止空梵的灵力输入。莹姬挣开空梵的手,向后躲的同时,脸朝一侧偏去,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空梵皱眉。
她凡躯肉胎,身体太弱,不能承受过多的灵力。这样下去,他还没有将她体内的毒素逼走,她恐怕要先承受不住他的灵力而伤亡。
莹姬吐息变得越来越重。她擦去唇上的鲜血,仰起脸,微微张着嘴用力呼吸,吸进满口的热气。
她转过脸,染红的眼里已经盈了一层水雾。她重新望向空梵,呢喃般开口:“佛家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为什么不肯救我。”
莹姬难受地双手交叠地压在心口,用力呼吸着。洇红的眼尾几乎被泪湿染透,她哀哀戚戚地望着空梵,黯然低语:“你有你的清规戒律要守,你有你的佛心大道要持。救我一个,哪抵得上得道救万民。”
她自嘲地笑,疲惫地半垂下眼睛不再看他。
空梵眉头越皱越紧,他重新朝莹姬伸出手。
莹姬虚弱地奋力推开他的手,抬起湿漉的眼睛瞪他:“我是凡人,我受不了这躯毒的法子,你不肯救我便罢了,莫要害我!”
她不需要这些灵力来解毒,她需要一个男人。
空梵悬在半空的手僵了僵,慢慢放下。他垂目,视线落在自己洁白的僧衣,亦落在腕上的佛珠。
“送你去哪里?”他问。
顿了顿,他补救般地再问:“你有没有心悦之人?”
然后他听见莹姬轻笑了一声,轻柔的一声笑落入他的耳中,听上去却有几分讽刺。
空梵也意识到自己问了蠢话。她从小到大的过去,他再清楚不过,她何曾对任何一个男子动心过?恐怕只有厌恶,对这世间所有男子厌恶。
莹姬颓声:“送我去雪中羽那儿吧。”
空梵猛地抬头。
莹姬蔫蔫的,胡言乱语:“我们即是兄妹又是恋人,这是九域十二国都知晓的事情。”
空梵心口忽然一痛,也分不清是她现在在难过,还是他忆起了她的过去。
“罢了,不劳烦您了。”莹姬手撑进细沙里站起身,她手里抓了些细沙,风一吹,黄沙扬洒。她踉跄地离开,深一脚浅一脚走进黄沙里,不过几步,身子一软,滑软跌去。
空梵追上去,立在她身边,低头去看她。她仰躺在黄沙里,她眯着眼睛望灼烈的日光,用力地一口接着一口呼吸,像一只将要被烤化的濒死的红蝶。
莹姬动作缓慢地转过身,一点一点蜷缩起来。热风吹拂着空梵的雪色僧衣,一下又一下近距离地吹佛过她脸前,又在每一次即将碰到她时,落回原处。莹姬伸手,去攥空梵的僧衣衣角,慢慢攥在手心里。
空梵低眉看她,看她如雪的肌肤下逐渐浮现的血线红纹,越来越多,似乎随时都能将她燃烬。
空梵松了手,禅杖立在一旁。
他俯下身去,叠膝端坐,干净的指腹一下又一下拨动着佛珠。他最后再看莹姬一眼,合上慈悲目,低吟静心经文。
莹姬望着空梵,后知后觉他允了她的造次。
她撑着坐起身,慢慢靠近空梵,近距离地打量着他。她瞧他白玉一样润泽的面颊、长长低垂的鸦睫、还有微微开合诵经的薄唇。
莹姬抬手,宽大的袖遮了她的手,她并没有在意,手心隔着红色的纱袖,抚上空梵的脸颊,去碰触这世间无暇的美玉。
沙漠里热风吹来,吹开了她的纱袖,她的手心无所隔地抚着空梵的面颊。
她抬起另一只手臂搭在空梵的肩上支撑着,双膝没进细沙里,于他面前跪着抬高身子。她近距离地望着空梵,颇有一种珍馐在眼前不知从何下口的感觉。
可是合欢月情水的药效,并不会给她太多的时间欣赏佛子舍己破戒。
她双手勾着空梵的雪颈,低头凑近落下吻,落在他头上的戒疤。
空梵拨弄佛珠的动作猛地一僵。
莹姬轻柔的吻慢慢下移,一点一点走过空梵的脸颊。她轻吻他紧合的眼
,将湿柔润上他漆黑的长睫。莹姬的吻逐渐下移,落在空梵的唇角,她的唇贴着他,她慢慢勾唇。
这样一块美玉,就要被她弄脏了。
她贴着空梵的耳朵,呢喃妩声吐气如兰:“其实我也不大会,若是弄疼了空梵,空梵佛子心肠应该不会与我计较的。”
空梵早已不再拨动佛珠,口中诵念的经文却越诵越快。
莹姬的唇贴上来,去覆他的薄唇,去堵他念个不停的经,让他经不得诵、让他心不得静。
她伸手去解空梵身上规整的雪色僧衣,纤柔的腰身慢慢扭落坐下来。
热风吹动雪色的僧衣,与她的红色纱裙牵绊纠缠。
细沙一层层吹来,更多地埋过安静矗立的禅杖。
初时,莹姬还带这些试探的新鲜感,后来更多地遵从药效的驱使。她快意地解着体内的热毒,她也恶意地故意弄脏他。
空梵始终垂眉合目,入定般端坐,未曾动过纹丝。
远处的驼铃声近过,又逐渐远去。热风一道道地吹,吹起皑皑大漠一层又一层柔软的皱纹。
莹姬从空梵的身上滑下去,疲惫地躺在细沙之中,她眯着眼去看将要西沉的落日。落日将天幕染上一片橘,温柔的颜色为这片荒芜的大漠,染上一层溢彩的柔情。
空梵僵硬的手轻抬,施了一道诀。
莹姬立刻转头看向他,只看见他仍旧合目端坐不曾动过。而她已经天旋地转,身子悬浮而起。
下一刻,眼前事物虚幻,莹姬惊讶地发现自己回到了普迦寺客房里。她被空梵送回来,甚至送她回到床榻。
身旁的被子无风自动,展开飘落覆在她的身上。
一切归于平静。
良久,莹姬慢慢舒出一口气,她侧转过身去,拉了拉被子,逐渐睡去。
皑皑大漠之中,空梵这才睁开眼。雪白的眼白染上一片红,胸腹间一阵绞痛,他一口血喷出,鲜血染红了僧衣。
体内所有灵力紊乱暴躁,他迅速掐诀,尽量阻止灵力的流逝。
片刻之后,制止了体内灵力的流窜,空梵这才舒出一口气,他起身,离开这片大漠,尽快回到普迦寺。
他走进碧绿的净莲池,于干净的池水中打坐,清澈的池水拥抱着他抚慰着他。空梵逐渐静心凝灵,让体内躁乱的灵力安静下来。
半日之内,他十年修为就这样散去。
莹姬睡了一觉醒来,身上仍有些乏。与这丝乏相伴的,还有丝奇异的舒逸。
她打开玉粒棺,放出芭蕉。
玉粒棺中时间静止,所以她才能安心地补了一觉。
芭蕉哼哼两声又闭上眼睛。
莹姬检查了芭蕉的伤,再上药医治。芭蕉身上的伤并不重,没有什么大碍。
给芭蕉处理完伤处,莹姬软绵绵地打了个哈欠,还是觉得有些乏。她俯下身来,抱着芭蕉软乎乎的身体睡去。
后来,莹姬是被芭蕉的哭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睛,蹙眉看向芭蕉。
睡前抱满怀的老虎精变回了人形,此刻正咧着一张大嘴嗷嗷大哭。
“怎么了?身上还疼着吗?还是嘴里疼?”莹姬挪到芭蕉身前,摸摸她乱糟糟的头。
芭蕉放下手里的小铜镜,转过脸面朝莹姬,她指着自己的大嘴,哭得伤心不已。“丑、丑死了!呜呜呜……”
她缺了一颗门牙。
莹姬默了默,安慰:“还会再长出来的。”
“真的吗?”芭蕉吸了吸鼻子,将头脸埋进莹姬的怀里,蹭来蹭去。
莹姬有点头疼。
芭蕉不管是虎身还是人形,都已经过了换牙的年纪。这缺了的门牙,真的还能再长出来吗?
芭蕉在莹姬怀里仰起脸,哭着问:“要是长不出来了怎么办呢?”
莹姬想了想,说:“如果长不出来了,姐姐去把狄浮老头的所有牙都拔了,拿来给你玩。”
芭蕉嘴巴瘪起来。她想象了一下那糟老头没了满口牙的情景。她又摸了摸自己缺了颗牙的牙槽,委屈地吸鼻子。
“我还是想要自己的牙。”她扯着嗓子又开始嚎啕大哭。
老虎嘛,纵使变成了人形,也嗓门惊人。
第二天,莹姬去找空梵,想问问他有没有办法让芭蕉再长出门牙。纵使没有办法,给那孩子变出一颗牙遮遮丑也是好的。
勿忱拦住莹姬。
“我们主持在闭关。”
莹姬问:“小和尚能帮我带句话吗?”
“什么话?”
她双手压在膝上俯下身来,唇畔勾笑:“告诉他,他真是个渣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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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看着莹姬扬长而去的背影,勿忱呆若木鸡。这个女人的话是什么意思???
他慢慢转回头,望向主持闭关之地。这个女人要他带的话,他还是不带了吧?
他说不出口!
莹姬回去之后,鼓捣了半天,给自己熬了一碗汤药喝。
芭蕉吸着鼻子凑过去,问:“公主喝什么?不好闻!”
“不生小孩子的药。”莹姬给她解释。
芭蕉漆黑的眼珠子转了转,问:“为什么不生小公主?小公主能和我玩!”
莹姬笑了笑,没有解释,将最后一口药饮尽。她听说可以修灵的女郎们可以控制不来月事,也可以控制不生育。她有点羡慕。她这身体只能借助外力了。
“走吧。带你出去玩。”莹姬放下空碗。
下午,两个人就出现在了集市。芭蕉跑来跑去,嘻嘻哈哈玩人类孩童的玩具。
莹姬走进一家药铺,去卖她自己制的毒。
老板是个身穿黑袍的老者,他支起一只眼瞥了莹姬一眼,探知对方没有灵力且生了一副让人移不开视线的好容貌,反倒热情迎上去。
店里卖的药也好、毒也好,针对的可都是凡人。有灵力修为的人不是那么需要这些玩意儿。越是有钱的、长得好看的凡人,越需要自保的东西。
“卖药。”莹姬将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子放在柜台上。
老板打开布袋子,一件件翻看,眼睛不由亮起来。
莹姬并不讲价,只想快速卖了东西离店。
她小时候学医,后来发现同样的一碗汤药,别人的药里加一点灵力为引,就会比她的药更有效果。无论她医术如何精湛,没有灵力就是废物。
后来她便学了毒。
莹姬走出店铺,环顾长街,瞥见芭蕉蹲在不远处看杂耍。她收回视线,去了另外一家店铺。
用刚刚赚的钱和之前攒下的钱,买了两支攒灵笔。
摸着几乎用尽所有积蓄换来的两支攒灵笔,莹姬实在有些肉疼。
她用最后一枚铜板买了一根冰糖葫芦递给芭蕉,带着她回山。
芭蕉一步三回头去看后面仍在继续的杂耍。可一颗糖葫芦下肚,她立刻把杂耍忘了个干净。
芭蕉嘿嘿笑着,举着糖葫芦要给莹姬吃。莹姬摇头,警惕地回头望去。
好像被人盯上了?
莹姬并没有太过忧心,仍旧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回山。
远离了闹市,两道白色的影子出现在她面前。
二人齐齐弯腰,行了一礼。莹姬扫了一眼他们两个的衣着打扮,从他们二人腰间的佩玉认出他们是北沧国的侍卫。
“我二人奉陛下之令,将此物带给公主。”
莹姬接过锦盒,将其打开,一瞬间琳琅首饰的光耀泄出来,璀璨夺目。
都是女郎会喜欢的珍稀之物打造,价值不菲。没有女郎会不喜欢这样亮晶晶的宝物。莹姬扫了一眼,狭长的眼尾挑起,盈盈流波眸里立刻浮现欢喜。
两个侍卫看得晃了晃神。
“我很喜欢,还要烦请两位替我表达谢意。”她转身走到路边,踩着碎雪踮起脚尖去摘枝头的一支红梅。她莞莞一笑,将红
梅递给侍卫,“帮我把这个还赠陛下。”
两个侍卫接过来,立刻将红梅收进宝盒,免得这样重要的托情之物水分流失而枯萎。
莹姬目送他们两个人走远,她立刻转身回到闹市,找了家首饰店,将寇玉泽赠的首饰全部卖掉,拿着这笔钱买了四支攒灵笔。
“回寺了!”莹姬开心地说。
芭蕉晃了晃手里冰糖葫芦光秃秃的杆子,舔了舔沾满糖渍的嘴,一副还没吃够的样子。
可是莹姬没钱了,一个铜板也没有了。“回去给你做。”
芭蕉又笑起来,屁颠屁颠地跟在莹姬身后。
接下来几日,莹姬都在研究《咒符十七卷》,逐渐熟练。
第七日一早,芭蕉小跑着回来,咧着嘴笑:“空梵出关了!正在给寺里的光头们上早课呢!”
莹姬将刚做好的一支糖葫芦递给她,弯唇一笑,道:“是吗?那今日我也去听听他的课。”
莹姬抱着两卷空梵上次给她的佛经,走进佛厅。佛厅人满为患,不仅坐满僧众,还坐着一些从山下来听佛理的百姓。
一个小和尚正在向空梵请教。空梵慢语解释,小和尚恍然大悟开心地坐下来。
莹姬听不懂。
她在廊柱下坐下。身边的一个年轻僧人看了她一眼,立刻转回头。
自莹姬踏进佛厅,空梵便看见了她。他的视线落过来,莹姬冲他嫣然一笑,空梵平静地移开了目光,接受下一个僧人的询问。
莹姬皱了下眉。
莹姬也很想站起身问他点什么,可实在没想到问题,她临时抱佛脚地翻开那两卷佛经,又尽量强打起精神听空梵讲那些乱七八糟的话。
可是当所有僧众齐声开始诵经,莹姬头一歪,靠着廊柱彻底睡着。
空梵的目光再次落过来,只一瞬,又移开。
“施主,施主?”一个小和尚连声唤,“早课已经结束了。”
莹姬睁开眼睛。
偌大的佛厅几乎空空荡荡。
空梵低着头,正在收拾案上的书卷。
莹姬起身,一步一步朝空梵走过去,踝上的银铃发出与肃穆佛厅不相衬的细碎脆响。她走到空梵面前,去瞧他的神情。
空梵收拾好书卷,抬起眼睛望向莹姬,温声询问:“身体可都好些了?”
“当时就好些了。”莹姬盯着空梵的眼睛,拉长了尾音,含着意味不明的撒娇意味。
空梵并没有移开视线,微微笑着,温声:“看你刚刚睡着了,刚来听课听不懂也正常,慢慢来。”
他语气温和又寻常,像两个人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
莹姬慢慢拧眉。
“主持!”一个小和尚迈进门槛,“悟生师伯寻您。”
空梵冲莹姬含笑颔首,缓步离去。
莹姬望着空梵离去的背影,眉头越拧越紧。他闭关七天,就把沙漠里破戒的事情揭过了?
下午,勿忱正捧着一身刚洗涤的僧衣,要给空梵送去。莹姬拦住他,勾笑问:“明明有净诀,怎么还手洗衣物?”
勿忱看见她,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垂眼解释:“寺中衣食住行皆要亲力亲为,此为修行。”
“哦——”莹姬拉长了音,伸手摸了摸僧衣,漫不经心地问:“你洗干净了吗?”
“自是洗干净了!”勿忱避开莹姬的手,快步从她身边跑过去。
莹姬捻了捻指上残余的药粉。
装作不记得了吗?那她就让他再回味一遍。莹姬唇角勾出狡猾的一丝笑。
更何况这合欢月情水的药效还没有散尽,她还会找空梵的。他躲不掉。
夜里,空梵正在批阅从朝羲皇宫送来的奏折。他白日里礼佛,和煦地授学讲法。夜里,他又披星戴月处理这些人间的奏折。
除了细碎小事,他注意到好几道奏折在禀朝羲国的灭魂井和轮回井异动之事。在九域十二国各地坐落了多处灭魂井和轮回井,无一例外,它们都需要定期维护。
前几年,阴风峡的灭魂井就曾轰榻,彻底被毁,挽救无力。若越来越多的灭魂井出事,亡灵无处销毁,将会妖鬼肆横,乱世起。
空梵处理完奏折,忽地想起母亲来,空梵后知后觉自己是不是应该会去看望她?
此念出于道理,而非本心。
他困惑地皱眉。
何为亲情?理论皆懂,切身实践,他却对母亲生不出亲情。
空梵很晚才歇下。
他平躺在榻上,身形笔直。
才刚刚睡去,梦魇便缠上了他。
沙漠里的热气一浪一浪地袭来,莹姬身上的红纱一下又一下抚过他的颈侧,又覆在他的脸上。
他合目不去看,闭上眼睛之后观感却越发清晰。日日诵经的唇齿被她探及,湿漉的舌尖勾缠着。
她还要问他:“甜吗?”
他不语,她捧着他的脸,故意慢悠悠地将指上的湿泽涂在他的脸上。
于是,他觉得整个人都湿透。
空梵猛地睁开眼睛,一下子在床榻上坐起身,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僧衣,一道诀施去,僧衣上沾的药粉霎时消失。
空梵垂目,看着僧衣上曾被沾上药粉的地方,良久,无奈摇头。
轻轻的一声叹息消于夜色里。
第二日,空梵走进佛厅时,一眼看见莹姬。她今日来得早,坐在第一排,弯着眼睛对他笑。
空梵脚步顿了一下,继续往前走,走到上首之位,开始今日的早课。
空梵也不知道莹姬到底有没有在听,他只知道她的视线一直凝在他的脸上。他偶尔将目光落过去,莹姬唇畔轻漾对他妩媚地笑。
在一众僧侣之中,她一身红纱裙聘聘婷婷地坐在那儿,实在格格不入,空梵想不注意到她都难。
早课结束,莹姬等僧众走得差不多了,起身朝空梵走过去。她说:“那两卷佛经我看完了,想再挑两本。”
空梵垂目整理着案牍,他未抬眼,声音平静地提了几个问题。
莹姬从善如流地作答,一字不差地背下来。
空梵微微诧异地抬眸看向她。他收回视线,道:“你跟我来。”
莹姬跟着空梵,穿过普迦寺。
远处的钟声悠扬,银杏树最后一片枯叶落下来,飘到空梵足前。
空梵抬步,故意掠过它,不去踩。
走在后面的莹姬浑然不觉,足底碾过银杏叶,枯叶霎时成了粉末。
几个经过的僧人驻足竖掌,待空梵和莹姬一前一后地离去,他们望着二人的背影,皆困惑地皱眉。
空梵带着莹姬去了普迦寺的藏经阁。
他穿过紧挨着的书橱夹道,从其上取下一卷经文,再一边浏览一边寻找其他适合莹姬的经书。
莹姬足下无声,踝上的银铃却出卖了她的行踪。
空梵听见她越来越近,直到驻足在他身后。
“空梵,你不记得了吗?”莹姬低柔的声线在他后颈响起,甚至距离近得给他后颈带来一抹微痒。
“你闭关七日不是修炼,是为了挖去我们的风月吗?”莹姬再往前靠近。她身上淡淡的香,沾到了空梵雪色的僧衣上。
“空梵,你真的都不记得了吗?”
空梵去拿经文的手顿住。
她以为他该如何面对她?她以为他会后悔会慌乱会不敢面对她吗?
他是破了戒,可佛家救人是宗义。
对,他是为了救她,他只是为了救她。
“我记得。”空梵骨节分明玉润的手将书橱里的经文取下来。他转过身,微笑着递给莹姬。
“我挑的这两卷佛家典籍不甚晦涩,你尽力去看,应当能悟。若有不懂,可以来问我。”
第23章
四目相对,莹姬盯着空梵的眼睛看了很久。她将两卷经书接过来,慢悠悠地低语:“我又难受了。我又需要解毒了。”
空梵握住莹姬的手腕去探,并不意外地用温和语气说:“莹姬,你又说谎。”
莹姬望着他,慢慢勾唇。
不远处,一个小僧人看着主持握着一个女人的手腕不放,骇得手里的经书掉了地。
声响引得空梵看过去,小和尚白着脸捡起掉落的经书,落荒而逃。
空梵收回视线,重新看向
莹姬,在她上挑勾笑的媚眼里看见了得逞。
——她故意的,故意让旁人撞见他握她的手。
空梵无奈地摇了摇头,倒也没生气。他转身离去。从两排书橱间照进来的光芒,落在他的身上。
莹姬懒散斜倚着书橱,望着空梵离去的雪色身影。她真的很想看看空梵动怒是什么样子,可惜了,这人心胸着实广阔,不知道生气的。
接下来几日,若空梵有早课,莹姬就会一早赶过去,坐在第一排,与他眉来眼去。哦不不,是仔细听他讲佛理。
其余的大把时间,莹姬并不去找空梵,而是或研究符术,或炼毒赚钱,或翻阅古籍禁书。
参星阁里,空梵抬着头,望向屋顶的浩瀚星象。这是他根据古籍造出来的虚拟星象。
他挥了挥手,让星象黯淡透明,露出原本的夜空。
夜空泼墨般浓黑,零星的星星戳破了夜布。空梵凝视着天际,去看那些懒散眨眼睛的星星。
他夜间观星,可是这些年从未在苍穹之上见过古籍里记录的星象。
那些复杂得几千本书都无法论尽的星象之学,纵空梵熟读,纵他能仿造出来,却从未亲眼见过。
悟道和悟生两位僧人从外面进来。
“又在研究星象?”悟道乐呵呵地询问。
空梵收回视线。“悟道师叔、悟生师叔。”
悟生沉默不语,悟道乐呵呵地点了点头。悟道问:“可需要和你一起去修灭魂井和轮回井?”
空梵摇头,温声道:“已让空语去查,他来信言明朝羲国的灭魂井与轮回井的异动并不严重,可以自行修复。”
悟道拍了拍自己的头,感慨道:“近十年,各地的灭魂井异动越来越频繁了。”
空梵轻颔首,道:“异动兴许会越来越频繁。”
一直没说话的悟生突然问:“你和那个女人是什么关系?”
悟道一双圆眼睛眯起眼,一副要听八卦的样子。
悟生继续道:“你如今回到了朝羲国,有了皇帝的身份,见到了更多红尘繁华。别怪师叔没有提醒你,莫要误入三千牢笼!”
“空梵自有分寸。”空梵微微笑着,语气一如既往得温和。
悟生还想再说几句,悟道笑着打断他的话,将话题重新转到灭魂井之上。
空梵离开参星阁,直接去往莲池。
莲池是他的修炼之地。
各地灭魂井和轮回井的异动,让他心里有些不安,总觉得有大事要发生。自从上次和莹……自从上次的事情之后,他体内散去的灵力还没有重新凝回。近日来,空梵每日都会花费大量时间修炼。
外界飘着雪,莲池水宛若一块碧玉卧在皑雪之中,一朵朵莲亭亭玉立。荷叶绕着皎莲,皎莲围绕着莲池中央的莲花坐台。
往日空梵打坐修炼的莲花坐台之上,此时此刻,莹姬正在其上跳舞。
空梵澄明的眸中闪过惊讶,他望着悠闲起舞的莹姬,欲言又止。
她不该来这里跳舞,他应该把她叫下来。可是空梵莫名想起她曾经被逼着献舞的情景。
于是阻止变成了一声轻叹。
漫天飞雪间,莹姬红色的身影纤细袅娜,跃跃欲飞。不像提前编排过的一支舞,反倒像是她随心所舞。
莹姬于莲花坐台上旋身,她望着空梵,轻盈一跃,从莲花坐台跳下来,踏着旁边的几个踩脚木桩,走出莲花池,来到空梵面前。
“怎么会来这里跳舞?”空梵问。
“因为这里好看呀。”莹姬回头望了一眼一池莲花,回过头来,“不可以在这里跳舞吗?”
空梵微微皱眉,不言。
莹姬朝他再迈近一步,问:“总不会是因为我在这里跳过舞,就乱了空梵的心性,让空梵不能静心修炼吧?”
“不是。”
“那是为什么?这是干净圣洁之地,我这样卑劣的人没有资格踏足?”
空梵无奈道:“自然也不是,你喜欢随你。”
莹姬笑起来,开心道:“好,那我明天还来这里跳舞。”
空梵不应,也不拒绝。他问:“有事寻我?”
莹姬轻“嗯”一声,低语:“想你了。”
她又故意用惊讶的语气,道:“我也不知道是因为药效,还是真的好喜欢你。”
悟道和悟生从远处经过。莹姬的话飘进他们两个人的耳中,悟生气得拂袖,转身就走。
悟道意味深长地看了莹姬一眼,笑着去追悟生:“师兄等等我,等等我这个胖子嘛!”
空梵无奈道:“莹姬,你且回去。我要修炼了。”
“你修炼你的,我就不能留在这里了吗?我想拔几支莲,摘回去做莲花糕。”莹姬笑着说。
空梵面露难色:“这里的莲花几百年,不定何时会化精。不能用做食物。”
莹姬眼角一垂,委屈道:“你听不出来我只是找借口,想待在你身边吗?”
空梵皱眉看了莹姬很久,抬手一挥,变出来一张桌椅。莹姬霎时觉得一道温和的力量推着她,将她送到了桌旁坐下。
她再去看桌面,上面摆放着经书。
“那你把这本经书读完。”空梵转过身,一步步朝莲花坐台走去。
莹姬:……
莹姬看了看桌上的佛经,再看了看空梵的背影。她想着最近忙于搞符术,确实该勤快一回来空梵这边做做功课。没想到……
看着坐在莲花坐台上合目入定的空梵,莹姬翻开佛经,无语地嘀咕:“还不如在屋子里画符呢……”
空梵的唇角轻轻漾出一丝极浅的笑。
莹姬正翻阅经书看得昏昏欲睡,突然感觉到一阵细微的大地晃动。虽然只是一瞬,还是被莹姬警惕地觉察到。她猛地睁开眼睛。
空梵早就睁开了眼,略皱眉。
莹姬瞧着空梵的表情,就知道自己没有感觉错。她问:“发生什么事情了?”
“还不知……”空梵话还没有说完,又一道地动袭来,仍旧不甚明显,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空梵立刻掐诀,他整个人悬浮于半空之中,雪色的僧衣衣摆剧烈地吹动着,裹缠着他修长玉立的身体。他合目细聆,辨出声在很遥远的地方。
悟道、悟生和另外七八个僧人都赶了过来,想要询问空梵发生了什么事情。
空梵睁开眼睛,修长的手凌空轻拂。一片细碎的光斑浮现、组合,逐渐融成一面镜。
天崩地裂的景象出现在镜中。妖兽嘶吼、亡魂逃窜、人群惨叫,俨然一副崩坏之象。
“到底发生了……”悟生的话还没说完,立刻变了脸色。
所有人都看见了轰榻的灭魂井。
空梵垂目:“是凌羽国。”
九域十二国间战争不断,可不管是怎样的仇敌,只要是与灭魂井有关的事情,九域十二国必定协力。
“这就出发。”空梵道。
莹姬站起身,急道:“你不带着我?”
空梵与一众僧人回头看她。
“你不带着我,我发病了怎么办?”
悟道笑着问:“女施主有什么病?”
莹姬眼波流转,意味深长地望着空梵:“会吃人的病。”
第24章
空梵道:“两位师叔先启程去凌羽国,我稍后赶去。”
“为何?”悟生皱着眉问。
空梵不答。
悟道眯着眼睛打量着一番空梵,再看了看莹姬,笑呵呵地摇摇头,一手负于身后,挺着大肚子转身走。
悟生没从空梵这里得到答案,他皱了皱眉,也没追问,跟着悟道先离去。
空梵转过头看向莹姬,道:“走吧。”
莹姬有些惊讶。她还以为空梵不会带着她,她只是随口说说,没想到他选择带着她。她收起眼里的惊讶,勾唇柔柔一笑,朝空梵走过去。
莹姬心里想到另外一件事——跟着空梵去凌羽国也是一个好机会。灭魂井既然出了事,必然有很多亡灵四窜。这些亡灵不仅有人,也会有妖。若她能趁机抓几只妖,自然是大好事。
不仅活着的妖有用,死了的妖,对她来说,也一样有用。
凌羽国。
太子凌嘉言站在灭魂井旁,看着众人尽力修补。他皱着眉,绕着灭魂井走了一圈。
如今修补灭魂井是最重要的事情,可查到灭魂井轰榻的原因也
同样重要。
凌嘉言转头,去看不远处的轮回井。
九域十二国每一处的灭魂井与轮回井都是挨着的,其一出事,另外一个也很可能出事。目前轮回井还很安静,只是按照以往的经验,马虎不得。
凌嘉言叮嘱护灵卫更仔细地盯着轮回井,若有异常,第一时间禀告。
“殿下,北沧皇帝寇玉泽带着北沧的几位强者到了。”一个侍卫上前来禀话。
凌嘉言又叮嘱了几句,匆匆离开灭魂井,去接待寇玉泽。最近会有从九域十二国各地赶来的高手相助,如今整个凌羽国上上下下都为了灭魂井忙碌着。
凌嘉言见到寇玉泽,向寇玉泽详细解释了灭魂井的事情。寇玉泽面色凝重,也没有听从凌嘉言的建议先去别宫休息,而是直接去了灭魂井查看情况。
“如今每十个时辰换一批人用灵力修复灭魂井,修复有些难度,如今是要保持灭魂井不再继续倒塌,彻底毁掉。待后续再寻彻底修复之法。”凌嘉言解释。
寇玉泽道:“何时需要我们,说一声。”
凌嘉言感激道:“嘉言代表凌羽国,对北沧的相助感激不尽。”
寇玉泽爽朗一笑:“客气了。这本来就不单单是你们一国之事,而是整个九域十二国的大事。”
寇玉泽又问:“逃窜的亡灵抓捕得如何了?”
“已经捉拿回大半,还在继续抓捕。如今是将人手分为两部分,一部分留在这里交替守护灭魂井,另一部分人则是日夜不停抓捕亡灵,免得惊扰了平民。”
北沧并非第一个赶来相助的,其他几国派来的人已经按照凌羽国的分配,开始了行动。
寇玉泽听着凌嘉言的说辞,心道凌羽国发生这样的大事,后续处理也算有条不紊。
寇玉泽环顾,目光不经意一扫,突然死死凝在一道红色的身影上。
莹姬跟在空梵的身后,与他一起听凌羽国的三皇子凌嘉书讲述现在灭魂井的情况。
感觉到一道异常灼热的目光落过来,她疑惑地抬眸,隔着人群,遥遥望见了寇玉泽。
意外之余,她唇畔勾出一道若有似无的浅笑。
方圆百里都是灭魂井毁坏时造成了破败之景,地面坑坑洼洼很不平坦。空梵望了一眼地面上的深坑,回首提醒:“当心。”
他看见莹姬唇畔的柔笑,顺着她的视线回头,看见了站在远处正望着这边的寇玉泽。
“什么?”莹姬望向空梵,一副心不在焉好似没听清他刚刚说了什么的神情。
她脚步不停,继续往前走,一脚踏进深坑里,身子矮下去。
空梵眼疾手快扶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身边来。
莹姬缓缓舒出一口气,抬起眼睛对空梵笑,柔声:“多亏空梵拉了我一把,要不然要跌进去了。”
她瞥一眼身后的深坑,再收回视线,目光越过空梵,望向正朝这边走来的寇玉泽。
却又在寇玉泽即将走过来时,蹙眉对空梵道:“带我离开这里好不好?我不想见他。”
她确保自己温温柔柔的声线会被风吹进寇玉泽的耳中。果不其然,正朝这边走来的寇玉泽顿时停住脚步。
凌嘉书眼珠子转了转,机灵地说:“空梵大师远道而来,我们安排了别宫住处,这就让人带路,领几位过去休息。只有休息好了,后续寻帮忙,我们才好意思。”
“多谢。”空梵竖掌。他看了寇玉泽一眼,转身跟着凌嘉书的侍卫,带着莹姬离开灭魂井。
事情发生得突然,凌羽国为远道而来的众人准备的住处,聚集在几座别宫里。时间仓促,实在没有精力做更多的安排。
四五个国家的人都被安顿在雁声别宫。莹姬听着引路侍卫的介绍,知道被安顿在雁声别宫的人除了朝羲国,还有祁风国、北沧国,还有渡雪国。
莹姬听见北沧国的人也被安顿在这里的时候,眼尾不由轻挑了一下。可是下一刻,便听见渡雪国的人也被安顿在这里。她不由地皱眉,问:“渡雪国派了什么人过来?”
“宣姬公主带着几位强者来相助。”
莹姬皱了下眉,又很快舒展开。
罢了,不管谁来了都与她无关。只要不来招惹她,那就是陌生人。
空梵半垂着眼,安静听着莹姬与侍卫的对话。到了地方,空梵并不坐,对莹姬道:“连日赶路,你也累了。好好休息,我去一趟灭魂井。”
空梵走了之后,莹姬在住处四处打量了一下,凌羽国的宫人便捧上了精致的膳食。
莹姬道了谢,让他们都退下。她独自留在屋子里,先对每一道吃食试了毒,确保没有毒,才美滋滋地开吃。
凌羽国的吃食向来以精致著称,摆满一桌子的膳食只是看上去就让人食欲大振。
对于平日里果腹为主不求口味的莹姬来说,吃了个心满意足。
一只白鸽飞来,带来芭蕉的一封信。
莹姬将信展开,看见芭蕉在信上画了一个哭脸,眼泪流成了一汪大海。
莹姬哭笑不得。她想给芭蕉回信,可那孩子不爱读书,一共不认识几个字。莹姬想了想,在回信里给她画了一支糖葫芦。
莹姬捧着白鸽走到窗前,将其送飞。
看着白鸽振翅飞远,莹姬收回视线,懒散倚在窗前,心里想起另外一件事。
最近空梵应当很忙无暇管她,她正好可以用刚学的符术去抓捕逃窜的妖灵。也算是对她这段时间学习符术的实践练习。
说干就干,莹姬这就想去,一抬头,看见寇玉泽站在窗外。
莹姬愣了一下,遥望着寇玉泽慢慢弯唇,呢喃般轻声:“好久不见。”
寇玉泽唇角不由自主扬起,大步朝莹姬走过去。游廊的扶栏拦着他的去路,他没有耐心走到另一端的开口,直接从扶栏翻过去,大步奔到莹姬的窗外。
他深情望着莹姬,声音里噙着满满的小心翼翼:“好久不见。”
莹姬只是望着他若有似无地浅笑着,不再言。
寇玉泽望着莹姬没有半只朱钗首饰的云鬓,说:“你说很喜欢那些首饰,怎么不见你佩戴?”
莹姬盈盈眉目里浮现一抹忧伤,她轻轻将目光移开,结束了与寇玉泽的对视。她轻声道:“你知道的,我没有本事守护好那么名贵的东西,被抢走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望着莹姬半垂着眉眼黯然神伤的侧脸,寇玉泽心口一紧,痛得他整个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像是被一只大手无情地捏过。他忙说:“是我考虑不周!你有没有受伤?”
莹姬缓缓摇头,随着她的动作,鬓边垂落的一缕青丝跟着轻飘飘地晃过。
“我没有事。只是伤心弄丢了你精心给我挑的首饰。”她重新抬眸望向寇玉泽,眼里浮现歉意,“我知道,你一定挑了很久。”
“没事没事!你别难过,都是些身外之物罢了。你若喜欢,我再让人给你打造出一模一样的首饰来!”寇玉泽急忙说。
莹姬笑起来,眼底的忧伤散尽,只余一抹温温柔柔的笑意。她摇着头说:“我已经收过了你的心意,没有必要再打造一套一模一样的来。我也不能再收你那么名贵的东西了。”
寇玉泽见莹姬笑了,心里跟着一松。
他所有的情绪都被莹姬的一颦一笑牵着。一套首饰算什么?他恨不得将自己所拥有的一切都给她!
“我当是谁在这里偷偷私会,原来是阿莹啊——”宣姬抱着胳膊,从远处逐渐走近。
莹姬眼里的笑微冷,她声线也变得凉薄,轻轻吐出一句:“姐姐。”
“呵。”宣姬冷笑了一声。她立在庭院里,不再往前走,似乎嫌弃莹姬是什么脏东西,不愿意靠近她。她抱着胳膊,倨傲地望着窗内的莹姬,道:“几年过去了,你还是勾三搭四的德行没有变过。”
“雪宣!”寇玉泽冷声警告。他听不得旁人这样说莹姬。
宣姬同样看不上寇玉泽,她鄙夷地打量着寇玉泽,
阴阳怪气:“堂堂一国之君居然也成了爬窗小贼。也是,为了一个女人,连自己的亲生父亲都能杀,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父亲的死一直是卧在寇玉泽心口的一道疤,也是他与莹姬之间很难跨越的一道坎。极少有人敢在他面前提起父皇的死,没想到今日就这么被宣姬提起。
寇玉泽心中一痛,脸色也沉下去,他盯着宣姬,眼底逐渐蕴出了杀意。
宣姬感觉到了寇玉泽的杀意,她轻蔑地警告:“这里是凌羽国,你在北沧丢脸不够,还要在这里大张旗鼓演一场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呵,可笑!”
宣姬鄙夷地瞥了两个人最后一眼,高马尾一甩,转身走人。
莹姬收回视线,柔声道:“玉泽,我姐姐总是这样胡言乱语,说话不受听。你不要往心里去。”
寇玉泽瞬间恢复冷静。他实在不该冲动,更不该让莹姬反过来劝慰他。他知道莹姬心里更不好受。
他收起全部的戾气,转过身来望着莹姬,关切地问:“还没有问你最近过得如何?那……那个和尚对你好吗?”
莹姬的视线越过寇玉泽的肩头,远远看见空梵的雪色僧衣一角。她唇畔悄悄勾出一丝笑来,她望着寇玉泽轻轻摇头。
“不好。空梵对我一点也不好。”
寇玉泽气血翻涌,立刻握住莹姬的双手:“我这就带你走!”
第25章
莹姬轻飘飘的声音落入耳中,空梵垂目驻足,没有再往前。
莹姬收回遥遥相望的目光,视线落在寇玉泽紧握着她的双手上。
对待不同的人,要掌握不同的分寸。莹姬可不觉得如果她现在选择跟寇玉泽走,空梵会阻拦。
空梵这个人啊……就像一块香甜的硬骨头。莹姬如今对他的把握并不大。
莹姬手腕轻转,一点一点推开寇玉泽的手,她对他微笑着摇头,道:“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帮助凌羽国修好灭魂井,找到灭魂井异动的原因。陛下当以正事为重呀。”
她温柔笑着:“我在哪里都一样的。”
寇玉泽一愣,理智归来。这里是凌羽国的地界,他来这里是为了灭魂井之事,确实不该节外生枝。
可莹姬算别的事情吗?
他正色道:“阿莹,你放心。要不了多久我就会把你接回身边。空梵此人心胸宽广与人为善,我不会与他起争执,会好好与他说,正大光明接走你。”
“你等我!”寇玉泽一脸认真地深看了莹姬一眼,转身离去。
莹姬却愣住。
她抬头望去,远处早就不见了空梵的身影。想着寇玉泽刚刚说的那些话,莹姬的眉心蹙起。她思量着,倘若寇玉泽真的跑到空梵面前真诚要人,空梵会给吗?
莹姬心口有些闷,突然没什么信心。
会吧。空梵应该会吧?他总是那般没有喜怒,她是留是走,他应当都不会在意。
莹姬摇摇头,不再去想这些,检查了一遍符咒,离开别宫,去寻亡妖。
凌羽国处处都是行色匆匆的人,这些人来自四地,个个一身绝学本事。
莹姬不愿意和旁的捉妖人打交道,走了很远的路,去了偏僻之地。
她轻晃着手腕上的银铃,仔细去探妖物的痕迹。这银铃对妖物有感,对亡妖的感应却很弱。
莹姬寻迹找了很久,银铃上的感应忽然变得强烈起来。她一喜,加快了脚步。
她攀上一座山的山尖,终于在一处灌木之后,看见一个受了伤的大妖。
“居然是活的?”
怪不得银铃的感应这样强烈,原来不是死了的亡妖,而是一只活妖。
莹姬仔细打量着这只大妖。
它身躯庞大,趴在那里卧了半个山头,三颗头上六只碧绿的眼睛,正警惕地盯着莹姬。
十二只爪子皆有着锋利的指甲,全身皮肤坚硬如有一层硬甲覆盖。
以前莹姬只敢收服一些小妖,如今她掌握了些符术,这只大妖又受了伤,她心里不由生出贪念。
只要小心一些,就算失败了,她也可以借助移空珠逃走……
想到这里,莹姬不再犹豫。她取出锁妖盏,将其点燃,然后小心翼翼放在地上。
看见锁妖盏中那一抹微弱的蓝光,奇丑无比的大妖六只眼睛同时泛出红光,它三张巨口同时张开,仰天长啸,发出轰雷阵阵的巨响。
巨大的十二爪用力拍打地面,锁妖盏晃动,灯火明灭。莹姬几乎站不稳,她连连向后退了三步还是没站稳,直接跌坐在地。山上尖利的石子儿划破了她的手,她也浑然不知。
她赶忙撑着站起身,盯着发狂的大妖,她再不敢耽搁,立刻取出事先写好的四张符咒,猛地朝大妖掷去。
碧绿的光影在符纸上晃动着,朝着大妖四方封锁而去。一张无形的网从天而降,将大妖网住。
大妖不停仰天长啸,又或者一下又一下地拍打着地面,不过它始终没有起身,直到符术之网困住它。
莹姬松了口气,心道看来这只大妖受了很重的伤,自己这是侥幸捡漏了!
莹姬拾起地上的锁妖盏,朝着大妖走去。她才刚走了两三步,忽听到一声细微的脆响,她警惕地朝着那四张符纸看去,惊见其中一张符纸移了位,正在微微颤动。
不好!这张符咒要被毁坏了!
莹姬火速向后退了两步,匆匆从乾坤囊中取出攒灵笔和符纸,飞快地再写一张符咒,猛地朝着快要被毁的那张符纸掷去,取代之。
符咒之网慢慢稳定下来。
大妖在这张符咒之网下方,大口喘着气,三张嘴一口接着一口地喘气,不过片刻之间,这一片天地不仅热气腾腾,还弥漫着大妖口中的腥臭之气。闻之让人作呕。
大妖三张嘴忽然同时闭上,下一刻又同时张开,凶猛地喷射出熊熊烈火。
莹姬大惊,一边快速向后退,一边眼睁睁看着她的符纸在火焰中逐渐被烧毁。
不行吗?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电光火石之间,莹姬一咬牙,拿出攒灵笔,重新写符!这一次,她改动了几笔。
《咒符十七卷》不是这样写的,她突然觉得应该这样改!她从未尝试过,却在紧要关头非常强烈地想要改动!
四张刚新写的符纸被她重新掷出。大妖面对重新降落的符咒之网嗤之以鼻,直到这张网覆在它身上,一股冰寒之气压过来,大妖的身躯紧绷了一瞬,继而疯狂地咆哮起来。
莹姬看见改过的符咒真的有效,不由松了口气。她来不及高兴,立刻继续写符,按照书卷中所学,写了一道静符,朝着大妖掷去。
大妖仍旧继续咆哮挣扎,没有停止的意思。
莹姬心里焦急,连续又写了两道静符扔过去。
大妖继续愤怒地仰天怒吼了一会儿,声势慢慢变小,“砰”的一声巨响,大妖三个朝天的头齐声耷拉下去,砸在地面上,带起一阵尘土。
莹姬心里顿时升起巨大的欢喜!她赶忙拾起倒在地上的锁妖盏,想要将大妖收进锁妖盏中。
“不错,符术虽稚嫩,却懂得变动。是个学符术的好苗子。”
莹姬的脚步僵住,心弦一紧,警惕地寻声望去。
两个年轻俊美的男子从远处走来,闲庭信步,也不知道躲在那里看了多久。
莹姬视线扫过他们二人,一下子认出凌羽国的太子凌嘉言。而另外一个年轻男子,莹姬却没见过,似乎刚刚说话的正是他。
见到凌嘉言,莹姬心里的紧张稍微得到缓解。她对凌嘉言展颜一笑,道:“听闻如今所有人都在抓亡妖,我也想做些事情。没想到今日遇见了一只活的。见到太子殿下正好,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殿下了。”
莹姬柔柔说着,心里却心疼地滴血!她费劲抓住的大妖,还浪费了她那么多攒灵笔的灵力,如今只能拱手让人了!可是没有办法,她
若不充公,实在没法向旁人交代她私藏妖物要干什么。
凌嘉言感激道:“今日才赶来就为了捉妖奔波,实在是辛苦了。”
“不辛苦。”莹姬只能咬着牙保持优雅微笑。
凌嘉言这才向莹姬介绍身边的男子。“这位是我的师父,符风尊者。”
莹姬微微惊讶地看向符风尊者。若瞧外貌,符风尊者和凌嘉言瞧上去年纪相当。谁能想到他至少有一千岁了呢?不过修灵者永葆青春并不是难事。
莹姬听说过符风尊者的名号,知道他是一位非常厉害的符师。怪不得他刚刚会点评她的符咒。
不过莹姬只是冲他礼貌一笑,就收回了视线。
——他厉不厉害都不关她的事。
她看着凌嘉言将大妖收走,心里还在滴血。
符风尊者打量着莹姬,又瞥了一眼被风吹到脚边的符纸,若有所思。
凌嘉言将大妖收起,对莹姬道:“莹姬接下来若无事,与我们一同回去?天快黑了,夜里妖物更多。”
他自是看出莹姬身上并无灵力,为她安危着想,委婉提议。
莹姬点头,嫣然一笑:“有太子殿下和符风尊者同行,心里放心多了!”
空梵离开灭魂井回别宫,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空梵能感觉到一丝不算严重的疼痛,应该并无大碍。
她又怎么伤着了自己?
空梵回别宫,在别宫宫门前,看见了莹姬。晚风吹拂着她的鬓发,她伸手将碎发掖到耳后,眉眼含笑地与凌嘉言说话。
悟道在一旁“呦呵”了一声,“还挺郎才女貌。”
空梵转眸看向他。
悟道呵呵一笑,道:“我先去找资料,一会儿给你送书库去。”
“有劳师叔。”空梵别过悟道,再一回头,已不见凌嘉言的身影。
莹姬立在别宫门前随风晃动的宫灯下,微笑望着他。晚风吹动她的红色纱裙,吹起一层层柔波。
空梵朝她走过去,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她的手,道:“我要去书库里寻些关于凌羽国灭魂井的记载资料。”
“我可以一起去吗?”莹姬问,“我也对灭魂井的事情很好奇。”
对于莹姬不过分的要求,空梵向来不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