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信立马于一处稍高的土坡上,冷静地注视着这垂死挣扎的狼群。他看到了那面残破的金狼大纛,看到了大纛下那个状若疯魔、挥舞金刀的身影。

“弩阵上前,三段连射。长戟手结阵。骑兵两翼迂回,包抄其后。周勃的神机营,会对准那面金狼大纛!”

汉军迅速变阵,如同杀人机器。

冒顿的骑兵撞上了严阵以待的汉军弩阵,箭雨倾盆而下,冲在最前的匈奴骑士如同被镰刀割倒的麦子般纷纷落马。

但他们不顾伤亡,凭借战马的速度和悍不畏死的冲击,硬生生撞入了汉军步卒的枪林之中!

血肉横飞!

长矛刺入马腹,弯刀砍翻步卒。

冒顿身先士卒,金刀挥舞,连斩数名汉军,但随即就被更多的长矛逼得手忙脚乱。

亲卫们拼死护在他周围,一个接一个倒下。

“轰!”

一枚炮弹落在不远处,破碎的弹片击中冒顿战马的后腿,宝马悲鸣一声,前蹄跪倒,将冒顿狠狠摔下马来!

“大单于!”亲卫们惊呼,试图来救。

但汉军的包围圈已经彻底合拢。

步卒围杀,骑兵切割,弩箭精准点名。

残余的匈奴精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冒顿挣扎着爬起来,金刀杵地,大口喘息。

他头盔已失,发髻散乱,脸上布满血污和尘土,昔日草原雄主的威严荡然无存,只剩穷途末路的狼狈。

他环顾四周,亲卫已寥寥无几。

远处,那面玄色龙旗越来越近,他甚至能隐约看到旗下马上身姿挺拔的年轻身影——

汉皇刘昭。

但这只是他的幻觉,刘昭不可能让自己出现在前线。

“刘昭——!韩信——!”冒顿用尽最后的力气,向着龙旗和韩字旗的方向嘶声咆哮,声音嘶哑如同破锣,“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话音未落,数支弩箭破空而来!

“噗!噗!噗!”

锋利的箭镞穿透皮甲,深深扎入他的胸膛、腹部。

冒顿浑身一震,金刀脱手,踉跄后退几步,瞪大着不甘与怨毒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最终他那雄壮的身躯,如同被伐倒的巨木,轰然倒地,溅起一片尘土。

草原一代枭雄,匈奴撑犁孤涂单于冒顿,就此毙命于鹰嘴涧前,汉军重重围困之中。

战场有那么一瞬的寂静。

靠近的汉军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冒顿死了!匈奴的单于死了!”

欢呼声如同涟漪般迅速扩散开来,席卷整个战场。

还在抵抗的匈奴士卒闻听此讯,最后斗志也瞬间瓦解,或跪地投降,或四散奔逃,但大多被外围游骑截杀。

韩信策马来到冒顿尸体前,脸上并无太多表情,毕竟上回他弄死的,还是项羽,“枭雄末路,不过如此。割下首级,好生处理,连同其金刀、印信,一并呈送陛下。”

“诺!”

远处高坡上,刘昭通过千里镜,看到了冒顿中箭倒地的全过程,一如当年与刘邦站在远处看着项羽垂死挣扎乌江自刎一样,历史只有胜者。

而她,就是胜者。

刘昭缓缓放下千里镜,镜中那枭雄末路的景象渐渐淡去,眼前是朝阳下满目疮痍却已归于平静的战场,以及无数向她所在方向投来的,饱含敬畏与狂热的目光。

她不仅是此战的胜者,更将是这片北疆,乃至那片广阔草原未来的主宰。

“传令,”她的声音清晰平静,穿透略带寒意的清晨,“将冒顿首级悬于蓟城北阙示众三日,昭告北疆万民。三日后,收敛其尸身,以诸侯礼就地厚葬于鹰嘴涧畔,立碑。碑文就写……”

她略一沉吟,“汉昭武元年,匈奴单于冒顿南侵,败殁于此。天威所向,犯者必诛。”

什么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下是终于让她装到了——

一旁记录的文吏飞快记下,心中凛然。

“将此战大捷,八百里加急,飞报长安!详述战果:阵斩匈奴单于冒顿,毙伤俘获其主力大军逾十万,缴获无算。蓟城安然,北疆大定。”

刘昭继续道,“再以朕的私人名义,给母后写一封家书,报个平安,也让她高兴高兴。”

“诺!”

“大军原地休整一日,清点战果,救治伤员,整编俘虏。令灌婴将军尽快肃清渔阳残敌,挥师西进,与主力会合。”

刘昭的目光投向西北,那苍茫的地平线之后,是无垠的草原。“五日后,朕将亲率大军,出塞北上。”

此言一出,周围将领,包括刚刚赶来的韩信、周勃,都是一震。

“陛下要深入草原?”周勃忍不住道,“虽然冒顿主力已溃,但草原广阔,残余部落……”

“正是要趁其群龙无首、惊魂未定之时,”刘昭打断他,“一举收服阴山以南水草丰美之地!朕不仅要打败他们,更要夺取他们赖以生存的牧场,让他们再无南侵之本!更要……”

她顿了顿,“接回当年和亲的安宁公主。”

韩信走向她,“陛下圣明。此时匈奴各部惊惶失措,正是犁庭扫穴、开疆拓土之良机。臣请为前锋!”

刘昭看向韩信,兵仙此刻甲胄染血,却神采飞扬,比在长安时多了沙场淬炼出的锐气。“大将军与匈奴连战连捷,威震草原,由你为先锋,再合适不过。周勃老成持重,率中军押后。灌婴善骑,可为侧翼。至于刘峯、刘沅……”

她想了想,“他们熟悉边情地形,就领游骑为大军耳目。”

“臣等领命!”

众将齐声应道,士气高昂。

接下来的两日,蓟城内外忙碌异常。

战果统计不断报来,数字惊人。

缴获的马匹、牛羊、皮毛堆积如山,俘虏的匈奴贵族、将领被单独看押,士气更加振奋。

刘昭亲自巡视了伤兵营,慰问有功将士,并下令将部分缴获的牛羊分赏给守城有功的军民。

蓟城内,欢庆的气氛越来越浓,对皇帝的拥戴达到了顶点。

第三日清晨,冒顿的首级被取下,尸身以棺椁收敛,葬于鹰嘴涧旁新起的土冢之下,石碑矗立。

与此同时,八百里加急的快马早已将捷报传遍四方。

长安,未央宫。

当捷报传入时,整个朝廷为之沸腾。萧何、曹参等老臣激动得老泪纵横,张良陈平眼中异彩连连。

吕雉在长乐宫接到女儿亲笔家书和正式的捷报后,久久不语,最终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了月余的心弦终于松开,眼中既骄傲,也如释重负。

“昭儿做得比孤想象的更好。”

她将那份家书小心收起,经此一役,女儿的帝位稳如泰山,大汉的国运也将迎来新的高峰。

至于之前的些许隔阂,在这泼天功劳和母女亲情面前,已微不足道。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从长安飞向各郡国。

天下震动!皇帝登基元年,便御驾亲征,阵斩匈奴单于,几乎全歼其主力!

这是自战国李牧、秦时蒙恬之后,中原对北方游牧民族从未有过的大胜!尤其是阵斩单于,更是前所未有之功!

昭武的年号,伴随着这场辉煌胜利,深深烙入了天下人的心中。

刘昭的威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蓟城北门。

旌旗蔽日,刀枪如林。

近十万得胜汉军在此集结。

刘昭一身戎装,外罩玄色披风,立于高大的战车之上。

韩信、周勃、灌婴、刘峯等将领分列左右。

她没有发表长篇大论的演说,只是环视着这支刚刚创造了奇迹的军队,朗声道:“将士们!冒顿已诛,但北疆未靖!草原之上,还有被掠走的汉家姐妹在受苦,还有虎视眈眈的部落在观望!朕,要带你们继续北上!去收回我们的牧场,去接我们的亲人回家!让大汉的龙旗,插遍阴山南北!”

“万岁!万岁!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响彻云霄。

“出发!”

战车缓缓启动,向北,向着那片曾经令人畏惧的草原,

进发——

阳光洒在玄色龙旗上,也洒在刘昭年轻的脸上。

第217章 陛下亲征(七) 朱棣都不能拒绝这种快……

大军越过古长城残垣, 真正踏入草原腹地。

初冬的朔风卷起枯草,天地苍茫,肃杀中带着原始的壮阔。韩信的前锋不断将仓惶北逃的部落痕迹,零星抵抗的残兵败将反馈回来。

灌婴的侧翼则如同展开的鹰翼, 扫荡着较大的, 试图集结的部落。

刘昭的中军稳如磐石, 沿着水草相对丰美的河谷地带北进。

“陛下, 前锋韩信将军急报!”传令兵飞驰而至, “于阴山南麓敕勒川河谷, 追及匈奴右部大氏族, 其酋长呼衍坦率众两万余, 被围于河谷。彼遣使乞降,听候陛下发落!”

敕勒川,水草丰美,是连接漠南漠北的要冲之地。

刘昭亲率中军赶至。

只见宽阔的河谷中, 牛羊如云。

汉军铁骑封锁了所有出口,河谷中央,数千匈奴青壮被缴械看押, 妇孺蜷缩,满面惊惶。

一面残破的狼头旗下, 身着华贵皮袍、头戴金饰的呼衍坦,带着族中长老, 向着汉军大纛方向, 五体投地。

刘昭的战车在亲卫簇拥下驶到阵前。

她没有下车,玄色披风在风中微动,目光平静地俯视着跪伏的匈奴贵族。

通译将呼衍坦颤抖的乞降之言转述。

“你部曾随冒顿南下,手上沾了我汉家百姓的血。”刘昭的声音, 通过通译,清晰地敲打在呼衍坦心头。

呼衍坦以头抢地,“罪臣知罪!皆因冒顿淫威,不敢不从!今单于已亡,罪臣愿率全族归顺陛下,肝脑涂地,以赎前愆!”

沉默,只有风声呜咽。

这沉默比任何斥责都更让呼衍坦恐惧。

“朕可以接受你的归降。”刘昭终于开口,条件随之而出,“但你所有战马、铁器、强弓,尽数上缴。你与所有贵族子弟,随朕大军同行。敕勒川七成草场,收归国有,设军马场及屯田。你部可在剩余三成草场放牧,但需按汉律纳赋,以牛羊计。

她顿了顿,“从你部青壮中,选拔五百锐士,编入汉军前锋营,由韩大将军节制。”

条件苛刻至极,近乎剥夺其武装、土地、自由乃至部分人口。

呼衍坦脸色惨白,身后的长老中已有人发出压抑的悲鸣。

然而抬头望见四周森然的汉军和那黑洞洞的炮口,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草原这么大,只要活了,汉人还能制他一辈子不成?

“罪臣叩谢陛下天恩!一切遵旨!”

呼衍坦重重叩首,尘埃沾满了他的额头。

“起来吧。”刘昭语气稍缓,“呼衍坦,朕封你为归义侯,秩比千石。只要你部诚心归顺,为大汉牧守北疆,朕不吝封赏。日后互市重开,盐铁茶帛,应有尽有,生活会比逐水草、动刀兵更好。”

“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

呼衍坦再次叩首,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声音微微发颤。他身后的长老们也慌忙跟着叩拜,口中用匈奴语含糊地念叨着感恩和效忠的话语。

但呼衍坦低垂的眼眸里,翻涌着与表面截然不同的浪潮,屈辱、不甘、隐忍。

近乎掠夺的条件,让他心痛如绞。

战马、铁器、强弓,那是草原男儿安身立命、纵横驰骋的根本!

交出这些,如同拔去了猛虎的爪牙。

七成最肥美的敕勒川草场……

那是他们世代生息繁衍的命脉!

失去了大部分牧场,剩下的土地如何养活这两万张嘴?

贵族子弟为质,更是将全族的软肋拱手交予汉人。

五百锐士,那是部族里最勇猛、最忠诚的年轻人,此去汉营,生死难料,更是抽走了部族未来的脊梁。

但求生的本能和眼前的汉军兵锋,压倒了所有的不甘。他亲眼见过,也听溃兵们颤抖地描述过那天雷的恐怖,见过汉军骑兵严整如墙的冲锋。

抵抗只有死路一条,部族将被屠戮殆尽,妇女儿童沦为奴隶。归降,虽受制于人,失去很多,但至少……

部落的根还在,人还活着。汉皇还给了归义侯的名头,许了互市的甜头。

诚心归顺……

呼衍坦咀嚼着这四个字。他抬起头,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感激涕零,诚惶诚恐的表情。

毕竟谁的拳头大,谁就有理,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陛下天恩浩荡,罪臣及阖族老幼,感激不尽!从今往后,我呼衍部便是陛下最忠实的牧犬,为大汉看守北疆门户!陛下剑锋所指,便是我呼衍部儿郎马蹄所向!若有二心,天诛地灭,人神共弃!”

他声音洪亮,誓言铮铮,仿佛要将自己的忠诚刻进这片土地,让所有人都听见。

他此刻必须表现得越驯服、越感恩戴德,才能最大程度地消除汉皇的戒心,为部族争取喘息和未来的机会。

他主动转向身后惶恐不安的族人们,用匈奴语高声喊道:“勇士们!放下你们的刀!汉皇陛下仁慈,饶恕了我们的罪过!从今天起,我们就是大汉的子民!我们要用忠诚和汗水,来报答陛下的恩德!记住,是陛下给了我们活路!”

在他的呼喊和汉军虎视眈眈的注视下,原本还有些骚动和悲戚的匈奴人群渐渐安静下来,许多人麻木地,或是不甘地,放下了手中紧握的武器。

妇孺们停止了哭泣,只是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呼衍坦又转身,对着刘昭,以更加卑微的姿态道,“陛下,罪臣这就命人清点马匹、器械,交割草场。罪臣的子弟,任凭陛下差遣。那五百儿郎,罪臣立刻挑选最勇健忠耿者,送至韩大将军麾下听用!”

他的姿态低到了尘埃里,极力证明自己的驯服和可用。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暂时的低头不是耻辱,而是生存的智慧。

至于将来,草原这么大,汉人的皇帝和军队,难道能永远驻扎在这里吗?

只要活着,只要部族还在,总有机会。

他偷偷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战车上年轻威仪深重的汉人女皇帝,心中暗想,这个女人,手段比冒顿单于还要厉害,但她终究是汉人,不懂草原真正的法则。

时间,会改变一切。

刘昭在战车上,将呼衍坦的反应尽收眼底。

那表面的驯服之下的情绪,并没有逃过她的眼睛。她并不指望一次归降就能换来死心塌地的忠诚,她要的,就是这种在武力威慑下的暂时臣服和制度性约束。

因为她也需要时间来消化这片广袤的草原。

她对身旁的周勃道,“周将军,交割接收之事,由你负责。务必仔细清点,登记造册。呼衍坦及其子弟,妥善安置于中军,以礼相待,但不可令其随意走动。那五百锐士,交给韩大将军,打散编入各队,严加管束,也给他们立功的机会。”

“臣遵旨。”

刘昭最后看了一眼匍匐在地的呼衍坦,以及他身后广袤的敕勒川牧场,“很好。呼衍坦,记住你今日之言。朕期待看到你和你部族的忠诚。北庭都护府设立在即,朕需要像你这样熟悉草原的归义侯,为朕治理这片新的疆土。”

刘昭画饼向来张口就来,她的意思很简单,只要听话、有用,将来在她统治下的草原,就有你呼衍坦的位置。

呼衍坦心头又是一震,将头埋得更低,他非常识相,对啊,汉人又统治不了草原,他给汉皇当臣,岂不是拥有治理这草原的资格?这么一想,天啊,还有这么好的事!

毕竟他不是冒顿,他没有大的野心,他只想他的部族安稳的活着。

这一口饼他吃了,“罪臣……不,臣谨记陛下教诲!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望!”

刘昭听着觉得对面很识相,她如今很富,她可以先给他甜头,随着刘昭的战车缓缓调转方向,汉军开始有序地接管敕勒川。一个强大的部落,就这样被纳入了大汉帝国北疆。

消息如同草原上的火,迅速蔓延。

呼衍坦一降,仍在阴山以南观望的中小部落,抵抗意志如冰雪消融。

接下来的日子里,或主动来投,或被汉军兵锋所迫,大小十余个部落相继归降,总计人口近八万,牛羊马匹数十万计。

汉军几乎未遇大规模抵抗,便控制了阴山以南最膏腴的敕勒川、云中川等广阔牧场。

随着阴山以南渐次平定,目标直指漠北的匈奴心脏——

龙城。

军议之上,周勃、灌婴等宿将面露忧色,“陛下,漠北路远,天寒地瘠,补给艰难。我军虽连胜,然士卒疲惫,马匹损耗。龙城乃匈奴根本,必有防备,若顿兵坚城之下,恐生变故。不若巩固阴山防线,徐图后计。”

韩信却力排众议,目光灼灼,“陛下!龙城乃匈奴魂之所系,财富之所聚,安宁公主或许亦在其中。今匈奴新丧其主,各部惊惶,龙城守备必然外强中干。正宜以精骑轻装,疾驰突袭,乘其惶惑未定,一举捣其巢穴!若待其缓过气来,另立单于,重整旗鼓,则今日之功,恐损大半!臣愿为前驱!”

他们有汉使给的方向,有呼衍坦给的地图,还有带路的人,匈奴能打的都死在了蓟城外,这个时候不一举吞下,后面缓过来了,哪有机会?

匈奴不会给他们第二次机会了。

刘昭想起临行前,母后那深含期许的目光,想起史书上那些封狼居胥的慨叹,想起在草原苦寒中煎熬了五年的堂姐。

她答应过她,要带她回家。

“韩大将军所言,深合朕心。”她抬起头,目光决然,“龙城,必往!公主,必接!”

她让周勃率五万步卒及归附部众留守阴山,修城筑寨,巩固新得之地,保障后勤命脉。

灌婴率一万五千骑,扫荡龙城外围,遮蔽大军。而她与韩信,亲率三万最精锐的骑兵,含部分归附胡骑,携半月干粮及少量火器,轻装简从,直扑龙城!

这是一场豪赌,一场千里奔袭的奇袭。

寒冬的漠北,风雪是最大的敌人。

三万铁骑,人皆双马,在韩信的调度和刘昭的坚定意志下,如同凿入冰原的利锥,向着目标顽强突进。

他们避开部落,择荒僻路径,日夜兼程。

灌婴的前哨如同幽灵,扫清障碍,指引方向。

十日后,当前方出现狼居胥山那巍峨而苍凉的轮廓时,全军士气大振。

灌婴的快马带来了警讯,龙城并非空城,部分留守贵族和残兵正在集结,周边忠於单于的部落也在汇聚,兵力预计不下三万。

这让韩信都愣了愣,“陛下,敌有备,强攻恐难速下,我军长途奔袭,人困马乏……”

刘昭却勒住马缰,抬手示意他不必再说。

她的目光越过禀报的斥候,越过疲惫的将士,越过茫茫雪原与枯草,牢牢地锁定在远方天际线下那座拔地而起,如同大地脊梁般的山峦。

狼居胥山。

它不像中原的山那般秀美或险峻,而是以蛮横的,铺天盖地的姿态横亘在视野尽头。

山体粗犷,被初冬的薄雪覆盖,与铅灰色的天空融为一体。它沉默地矗立在那里,仿佛自开天辟地以来便是如此,见证过无数部落的兴衰、铁骑的奔涌、战火的交融。

这一刻,刘昭心中涌起的,并非对强敌的忧虑,亦非对艰苦行军的疲惫,是难以言喻的磅礴的豪情。

此时此刻,站在这里,即将兵临这座被匈奴奉为圣山、象征着草原权力巅峰之地的,是她刘昭!

她的身后,是三万忠诚敢战的汉家儿郎,她的身边,是算无遗策的兵仙韩信,是勇猛善战的灌婴,是无数甘愿为她效死的将士!

她的马蹄之下,是冒顿单于败亡的尸骨,是匈奴主力溃散的烟尘!她的旗帜所向,是刚刚臣服的敕勒川,是即将纳入版图的广袤牧场!

而现在,她剑指狼居胥山!

这认知如滚烫的热流几乎要冲破胸腔呼啸而出,这不是单纯的征服欲,是打破宿命的快意,是创造历史的激动,是将个人意志烙印在天地山河之间的无上豪迈!

别说她,就是朱棣都不能拒绝这种快乐,不然他五次征漠北是为了什么?

霍去病封狼居胥,那是何等的少年意气,何等的不世功勋!

而今天她刘昭,也要在这里,刻下属于她,属于她的大汉,属于她这个时代的最深印记!

“韩大将军,”刘昭的声音仿佛与远处那座沉默的巨山产生了共鸣,“他们仓促集结,人心不一,更不知我军虚实与天雷之威。若等,则其备愈固,其心愈定。”

这场战,她打定了,她缓缓拔出腰间的佩剑,剑锋在晦暗的天光下寒光一片,指向那座山峦。

“传令全军——目标,狼居胥山,龙城!加速前进!明日拂晓,朕要在这圣山脚下,让匈奴人知道,何为天威!朕要在这单于庭前,接回我汉家的公主!将士们,封侯的军功就在眼前!”

“万岁!万岁!万岁!”

回应她的是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连日奔袭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将士们眼中重新燃起炽烈的火焰。封赏到位,皇帝的剑锋,就是他们的方向。

韩信的大脑飞速转动,怎么感觉陛下比他还上头?

成吧,现在的匈奴,没有单于,没有将军,就那些个怕事的贵族,好办!

“臣领旨!”

大军再次开拔,速度比之前更快,气势比之前更盛。

最终的目标,那象征着无上荣耀与功勋的终点,就在前方那座沉默而威严的圣山之下。

刘昭策马前行,寒风卷起她的披风和帽下的发丝。她望着越来越清晰的狼居胥山,心中豪情更加汹涌澎湃。

汉军如神兵天降,出现在龙城之外。

仓促成军又被吓得如惊弓之鸟的匈奴人试图在城外决战,但在汉军火炮的轰鸣和骑兵的冲击下迅速溃败。

城外防线土崩瓦解。

刘昭在城外并没有再发起冲锋,把人逼到死地,她就危险了,还是那句话,她打的是信息差,她知道她的火药杀伤力很一般,也没办法精准打击骑兵,但敌人不知道。

敌人吓破了胆,这时最有效的是外交手段,他们大军在外,起一个威慑的作用。

兵临城下,龙城外围的溃败如同瘟疫,瞬间传遍了这座从未被外敌真正兵临过的圣城。

恐惧如同无形的藤蔓,缠绕上每一个留守贵族和士兵的心头。他们失去了单于,失去了主力,如今连城外临时拼凑的屏障也被汉军摧枯拉朽般撕碎。

那恐怖的天雷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汉军铁骑冲锋的威势更是让他们肝胆俱裂。

王帐之内,几名留守的匈奴老王以及部分侥幸从蓟城逃回的万骑长、当户,面色灰败,争吵不休。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王拍着案几吼道。“打?拿什么打?勇士们都死在南边了!汉人的妖器你又不是没听见!”

另一人反唇相讥,色厉内荏。“不打怎么办?难道像呼衍坦那个软骨头一样,交出马匹草场,把子孙送去当奴隶吗?”

“汉皇说了,降者不杀,还能保有部分草场……”

“汉人的话能信?他们就是来抢我们土地和牛羊的!”

就在这混乱绝望之际,一个穿着虽旧却整洁的汉式深衣,面容因常年生活在草原而显得粗糙,但眼神依旧清明的中年文士,在两名显然是得了好处的匈奴老兵陪同下,来到了王帐外。

他正是滞留龙城五年的汉使,随何。

“诸位贵人,请听在下一言。”随何的声音清晰地传入嘈杂的帐内,帐内众人为之一静,待看清来人,更是神色复杂。

他们认得这个汉使,当年送安宁公主来,后来又赖在龙城不走,用金银四处打点、探听消息的狡猾汉人。

如今,他身后站着的是兵临城下的汉皇大军。

“诸位贵人,”随何的声音平静,“还在争论是战是降吗?”

“随何!你这个汉人的奸细!是不是你引来的汉军!”

疤脸将领猛地站起,手按向刀柄,但随即被旁边人死死拉住。

随何面对指控,淡淡一瞥,“引?何须我引?是你们的撑犁孤涂,先以秽书辱我大汉太后,再兴兵十五万侵我边关,围我天子于蓟城!今日之败,乃咎由自取,天罚其罪!”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内的脸,“如今,冒顿已死,主力尽丧,龙城孤悬。我大汉皇帝陛下,亲率天兵,已至城外。方才一战,诸位想必也看清了。负隅顽抗,只有城破人亡,玉石俱焚一途。陛下仁德,念及上天有好生之德,草原各部亦多受冒顿胁迫,故愿网开一面。”

“网开一面?如何网开一面?像对待呼衍坦那样,夺我草场,缴我刀马,质我子弟吗?”

老贵族嘶声问,带着不甘。

随何向前一步,声音提高了几分,“呼衍坦归降,陛下已册封其为归义侯,秩比千石,敕勒川仍许其部放牧,并承诺互市之利!今日龙城诸位,若能识时务,举城归顺,功绩远胜呼衍坦!陛下有言——”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在传达天谕,“凡龙城留守贵人,率先归顺者,依其部众多寡、威望高低,皆可封侯!归义侯、率众王、顺义伯……爵位、俸禄,绝不吝啬!尔等部众,可划给丰美牧场,准其自治,只需按例纳赋,遵我汉律!贵族子弟,可入长安为郎,学习汉家典籍礼仪,将来或可回草原,协助北庭都护府治理地方,前途不可限量!龙城财物,除部分犒赏大军、抚恤边民外,余者仍归尔等支配!”

这一连串的条件抛出来,帐内死寂了片刻。

封侯?保留部众和牧场?

子弟有前程?财物还能留下大部分?

这与他们预想中惨烈的屠城或严酷的奴役,相差何止千里!

“汉皇……此言当真?”

年轻贵族颤声问,眼中燃起希望的火苗。

“陛下金口玉言,岂有戏言?”随何肃然道,“我随何以性命担保!不仅如此,陛下深知草原苦寒,已命人在各归附部落推广火炕之法,助尔等抵御严寒。互市一开,盐、铁、茶、帛,源源不绝,生活只会比从前劫掠更加安稳富足!”

“那……安宁公主……”老贵族迟疑道。

“公主殿下乃我大汉金枝玉叶,和亲多年。陛下此次亲征,首要便是接公主凤驾回銮!尔等若能保全公主,助其安然归汉,更是大功一件!”

最后一丝顾虑也被打消。

抵抗,是毫无希望的死亡和毁灭。

投降,却是看得见的爵位、牧场、前程,更好的生活,还能免去伤害汉公主的罪责。

帐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外面的风声、隐约传来的汉军号角声,都像是在催促他们做出决定。

最终,须卜老王长叹一声,他缓缓站起身,对着帐中象征着单于权威的空位拜了一拜,然后转身,对着随何,也像是向着帐外无形的汉皇,低下了头颅:

“长生天在上,我须卜部愿降。”

有人带头,其余早已动摇的贵族也纷纷附和:

“我丘林部……愿降。”

“兰氏愿降……”

……

随何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他强行压抑住心里的兴奋,“诸位做出了明智的选择。请立刻下令,打开城门,收缴兵器,所有贵族随我出城,迎候大汉皇帝陛下天驾!”

龙城沉重的大门在刺耳的吱呀声中缓缓洞开,以老贵族为首,数十名匈奴贵人脱去甲胄,穿着象征身份的华服,手捧代表投降的单于印信、金器,在随何的引领下,走出城门,向着汉军大阵方向,深深跪伏下去。

寒风卷起雪沫,打在他们的脸上身上,冰冷刺骨。

刘昭看着他们,看着自己的不世功业。

第218章 陛下亲征(八) 这草原这时候有什么好……

许负, 陆贾,陈平在长安很忙,自皇帝北征,太后坐镇, 他们三人便成了稳定朝局, 推动新政的铁三角。

皇帝离京前留下的方略清晰大胆, 冯唐的折子直指积弊, 但也动了太多人的利益。变法如逆水行舟, 不进则退, 甚至可能翻船。他们只得将这些新政的框架夯实, 至少让豪强勋贵不敢轻举妄动。

“陛下有韩大将军、绛侯、颍阴侯在侧, 蓟城又经营多年,固若金汤,击退冒顿当无大碍。”

陆贾曾如此宽慰过于担忧的许负,“待陛下凯旋, 携军威以临朝堂,届时这些新政推行,阻力当小得多。”

许负当时点了点头, 毕竟陛下只是去守城,身边有大将, 出不了事,但她再敢想, 也万万没料到……

“八百里加急——北疆大捷!阵斩匈奴单于冒顿!全歼其主力!蓟城大胜!”

当这份足以震古烁今的捷报如同惊雷般炸响在长安上空时, 整个未央宫先是死寂,随即爆发出近乎癫狂的欢呼!

许负、陆贾、陈平三人,在最初的狂喜与震撼过后,面面相觑, 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茫然,不是,陛下不是去守城的吗?他们没打算出兵真打啊?

阵斩单于?全歼主力?

这、这战果也太离谱了吧?!

陛下到底在蓟城干了什么?

韩信用兵再神,周勃灌婴再勇,也不可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打出这种神话般的战绩啊!

紧接着前线细节零零散散传来,天雷震敌、黑石峪伏击、野狐岭大捷、鹰嘴涧围歼……

每一个消息都让他们心跳加速,头皮发麻。

尤其是听到皇帝陛下亲自率军出城迂回,与韩信里应外合时,许负简直人都傻了。

这种功劳都不带她,终究是感情淡了吗?

“胡闹!”陆贾都失了风度,“陛下万金之躯,岂可如此涉险!韩大将军和周勃他们是干什么吃的!”

陈平倒是很快冷静下来,“陛下用兵愈发天马行空了,此等大胜,固是旷世奇功,然……”

他没有说下去,但许负和陆贾都懂。功高至此,固然威加海内,但后续的封赏、平衡、乃至皇帝本人心态的变化,都将变得异常棘手。

更重要的是这泼天功劳,他们这三个在后方绞尽脑汁搞变法,得罪人的文臣,可是一点都没沾上边啊!

也没说要打灭国战啊!

“必须立刻赶去前线!”许负当机立断,“陛下骤立奇功,心气正盛,身边皆武夫,无人能在此时劝谏周全,规划战后事宜。北疆新定,百废待兴,如何治理,牵涉极广,非我等亲至,与陛下当面详议不可!”

陆贾、陈平深以为然。

朝廷的新政刚推开一半,北疆又将迎来剧变,皇帝身边不能只有骄兵悍将,必须要有能总揽全局,协调各方的文臣重镇。

三人以奉太后命,劳军并协助处理北疆善后为名,将手头紧急政务给许砺,张苍,曹参做了交接,点了少量精干属吏和护卫,星夜兼程,直奔蓟城。

紧赶慢赶,终于抵达蓟城。

城中依然洋溢着胜利的喜悦,但气氛已从狂喜转为有条不紊的忙碌,周勃留下的副将和蓟城太守刘沅正在组织人力,加固城防,转运物资,安置俘虏,忙得脚不沾地。

见到风尘仆仆、面色凝重的三位朝中重臣,刘沅先是大喜,随即便是满脸苦笑。

“三位大人可算来了!下官实在是……”

“陛下呢?韩大将军呢?大军现在何处?”

陆贾顾不上客套,急声问道。

刘沅:呃mmmmm

她整理了一下措辞,指着北方,声音发飘,“陛下受降呼衍坦,控制阴山以南,然后消息断了几天,再传来时,已经是陛下与韩信分兵,只率三万轻骑,带着半月干粮,深入漠北,直扑龙城去了!”

陈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龙城?!漠北腹地?!陛下……陛下这是要做什么?粮草呢?后援呢?漠北苦寒,万一……”

陆贾连连顿足哀叹,“少年意气,少年意气啊!韩大将军怎么也由着陛下如此胡来!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何况天子!”

刘沅没办法,事就是这么个事,“反正陛下五日前,已与韩大将军、灌婴将军,率三万精锐,出塞北上,说是要直捣龙城,接回安宁公主……”

他们没办法跟着,后面的后勤不能断,尤其的防寒的衣帽,她就回蓟城了,由着陛下浪。

反正有韩信,应该没事吧?

草原也没能打的大军了。

这种噩耗许负听了眼睛都闭上了,她听到了什么?

陆贾只得再次确认,“带了多少粮草?可有后续计划?这些陛下可曾交代?”

刘沅摇头如拨浪鼓,“陛下只令周勃将军留守阴山,整固防务,保障粮道。其余陛下说,待她拿下龙城,再行商议。”

皇帝这是撒手就没啊!

能不能别这么玩心跳,他们心脏不好!

陈平终于忍不住,低喝出声,“陛下这是打顺手了,以为草原是她家后院吗?!治国焉能如此儿戏!”

许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刘太守,陛下行军路线、预计日程,可有留档?漠北气候、敌情,最近可有消息?”

刘沅连忙道,“路线图有,韩大将军留了一份副本。至于消息,前日有灌婴将军派回的斥候,说已近狼居胥山,龙城似有防备,但陛下决意速攻……”

“速攻……”

许负咀嚼着这两个字,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

皇帝此刻,怕是已被前所未有的胜利和征服的快感推动着,只想着一鼓作气,至于身后的治理、平衡、隐患……

恐怕都被那豪情掩盖了。

“我们不能在这里干等。”许负断然道,“陆公,陈公,我们必须立刻北上!追不上陛下的大军,至少要到阴山前线,到周勃将军处!那里是新附之地的中枢,我们必须在那里,为陛下稳住后方。”

陆贾和陈平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

摊上这么一个能打敢闯,主意大过天的皇帝,他们这些做臣子的,除了拼了老命在后面收拾局面、查漏补缺,还能怎么办呢?

“走吧。”陈平揉了揉眉心,“带上所有能带的文书、律令、钱粮预算草案,但愿还来得及,在陛下把天捅破之前,我们能先准备好补天的材料。”

三人甚至没在蓟城过夜,仅仅补充了食水和马匹,便再次踏上北上的路途。只是这一次,心情与来时截然不同——

来时是担忧功业不沾,此刻却是忧虑皇帝太过功业彪炳,以至于可能忽略了这泼天功业背后,那更为复杂的治理。

这草原这时候有什么好要的?

别到时候鸡飞蛋打。

马车在渐深的暮色中向北疾驰,卷起烟尘。

······

寒风卷起雪沫,打在那些匍匐在地的匈奴贵族脸上身上,冰冷刺骨,一如他们此刻的心境。

但比起汉军沉默如林的刀枪下,似乎又算不得什么了。

刘昭坐与马上,玄色披风在风中烈烈翻转,龙旗在她身后猎猎作响。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些曾经纵横草原,如今却俯首称臣的对手,眼中意气风发。

这是她最得意之时,一如刘邦当年入了咸阳,看着秦王受降。

随何趋步上前,在汉军阵前停住,转身对匈奴贵族们高声道,“诸卿,抬起头来,觐见大汉皇帝陛下!”

须卜老王等人抬起头,目光触碰到刘昭那双仿佛能洞彻一切的眼睛时,又慌忙垂下。

“尔等能明顺逆,弃暗投明,免使龙城生灵涂炭,保全宗族,朕心甚慰。”

刘昭的声音清晰地穿过寒风,传入匈奴贵族耳中,也传入后方无数汉军将士耳中。

她略一抬手,身旁的亲卫会意,将诏书递给随何,随何忙接过,他展开手中这份诏书,朗声宣读翻译,用匈奴语。

“皇帝诏曰:匈奴单于冒顿,狂悖悖逆,屡侵边塞,辱及国母,天怒人怨,故降天罚,殁于军前。今朕亲提六师,廓清北疆,龙城既下,胡氛顿息。尔等识天命,知进退,举城归顺,其心可嘉,其行可勉!”

“特赐封:原匈奴须卜部首领,为安北侯,秩中二千石。丘林部首领,为定北侯,秩中二千石。兰氏首领,为顺义伯,秩千石……其余各部首领、长老,依其部众多寡,各有封赏,皆赐汉印绶带,享朝廷俸禄!”

“原龙城各部,准其保有部分牧场,划地自治,设归义里,由北庭都护府统辖。其民,登记入册,编户齐民,受汉律庇护,与汉民等同!即日起,开放互市,盐铁茶帛,公平贸易,以利民生!”

“凡此次归顺贵族子弟,择优者,可入长安四夷馆学习,优异者授汉官!有功者,可入北庭都护府为属吏!”

诏书宣读完毕,那些原本忐忑不安的匈奴贵族,眼中终于燃起了真实的、带着希望的光。

封侯!俸禄!自治!子弟前程!互市贸易!

这比他们预想中好了太多,甚至比在冒顿手下提心吊胆,年年征战抢掠才能活的日子,似乎更有盼头?

“臣等叩谢陛下天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以须卜老王为首,众人再次深深叩拜,这一次,少了几分被迫的屈辱,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未来利益的期盼。

龙城,不战而降。

匈奴在这一刻,被正式收纳进了大汉的版图。

刘昭踏入龙城那象征权力的王帐时,帐内弥漫着陈腐的膻味、尘土气,还有令人窒息的绝望与麻木。

火盆里的炭火半死不活地燃着,光线昏暗。

帐内一角,几个匈奴老妇蜷缩着,眼神惊恐。

而正对帐门的厚毡毯上,一个身影背对着门口,披着一件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斗篷,正怔怔地望着帐壁上悬挂的一把早已锈蚀的弯刀出神。

听到脚步声,那身影微微一颤,却没有立刻回头。

“阿姊……”

刘昭停住脚步。

那身影转了过来。

斗篷的兜帽滑落,露出一张苍白消瘦,几乎脱了形的脸。

昔日养尊处优的温婉眉眼,如今只剩下深深的疲惫与惊惶,在长年风沙下,眼角有了与年龄不符的细纹。

她身上的汉式衣裙打着难看的补丁,袖口磨损得厉害。

唯有那双眼睛,在看到刘昭的那一刻,随即迅速被汹涌的泪水淹没。

“昭妹妹?”刘婧的声音嘶哑干涩,她想向她走去,腿脚却似乎有些不听使唤,一个踉跄。

刘昭抢步上前,在她摔倒之前,一把将她牢牢扶住,拥入怀中。

“是我,阿姊。是我,刘昭。我来接你回家了。”

刘昭见她这模样,声音也有些哽咽,这才五年啊,怎么就这样了?

她能感觉到怀中的身躯是何等的瘦骨嶙峋。

“可以回家了……回家了……”

刘婧先是喃喃重复,随即压抑了整整五年的恐惧、绝望和刻骨思乡之情,如同溃堤的洪水,猛然爆发出来。

她死死抓住刘昭背后的衣甲,放声痛哭,哭声嘶哑凄厉,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哭出来。

“与大汉打起来后,他们,他们关着我……不让我死,也不让我活,冒顿死了,那些贵族想拿我祭旗,是随何,随何先生散尽了带来的金银,买通了看守……我才……我才……”

她语无伦次,泪水滂沱,浸湿了刘昭肩头的衣甲,“我以为,我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长安的太阳了,我以为我要死在这冰天雪地里,连尸骨都……”

“不会了,阿姊,再也不会了。”刘昭用力抱住她,手掌一下下抚着她瘦削的脊背,“冒顿死了,他的大军没了,龙城破了。从今以后,再也没有人能欺负你。朕带你回长安,回未央宫,母后一直在等你。”

听到长安,刘婧哭得更加不能自已。

帐内的匈奴老妇们早已吓得跪伏在地,瑟瑟发抖。

良久,刘婧的哭声才渐渐转为低低的抽泣。

她松开紧抓的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想去擦脸上的泪痕,却被刘昭拦住。刘昭解下自己那件厚实温暖的玄色披风,仔细地披在刘婧肩上,又将披风的带子系好。

“阿姊,受苦了。”

刘昭看着她苍白憔悴的脸,心中满是酸楚,幸好,她来得不算太晚。幸好,随何拼死周旋。

幸好,她打赢了这一仗。

刘婧紧紧裹着带着刘昭体温和气息的披风,仿佛从中汲取了无尽的力量。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眼前一身戎装、英气逼人、眉眼间已有龙相的堂妹,心中百感交集。

“昭妹妹……不,陛下,”

她试图行礼,被刘昭坚决地按住。

“自那时被封为公主,在母后名下,在朕面前,你永远是阿姊。”

刘昭握住她冰凉的手,“走,跟朕出去。看看这龙城,看看这片草原。从今天起,它们都属于大汉了。你也该晒晒我们大汉的太阳了。”

帐外,阳光刺破云层,洒在龙城杂乱的街道和跪伏的匈奴人身上,也洒在这对刚刚重逢的汉家姐妹身上。

刘婧被突如其来的光亮刺得眯了眯眼,随即,她深深吸了一口自由凛冽的空气,望着远处巍峨的狼居胥山,再看向身边挺拔如松的堂妹,以及周围肃然林立、甲胄鲜明的汉军将士,泪水再次滑落,但这一次,泪水洗刷了绝望,注入了新生。

她终于,回家了。

随后,刘昭登上王帐前的高台,面对匈奴贵族,惶惑的牧民,以及肃立的数万汉军,朗声宣告,声音在寒风中传遍四方:

“即日起,此地更名镇北城!狼居胥山,更名为燕然山!此地,永为汉土!”

“在此设立北庭都护府,统辖漠南漠北军政!移民实边,筑城屯田,兴办互市!”

“凡草原各部,顺服汉室,皆为编户,受朝廷庇护!敢有复叛者,虽远必诛!”

“大汉万岁!陛下万岁!”

汉军的欢呼如山呼海啸,宣告着一个旧时代的终结,和一个新时代的开启。

休息了一天,镇北城的喧嚣尚未平息,刘昭便已开始安排回师事宜。龙城的象征意义已取,草原初步慑服,她不能久留于这远离中原后勤的极北之地。

留下刘峯率一万精锐并部分归附胡骑,以北庭都护府临时都督身份坐镇,处理初步善后,并等待后续任命官员与驻军,刘昭自己则带着安宁公主刘婧、匈奴贵族、缴获的战利品以及主力大军,浩浩荡荡南返。

数日后,大军与留守阴山的周勃部会师于云中川。

早已接到消息、望眼欲穿的周勃,远远望见皇帝龙旗,率众出迎十里,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当刘昭看到除了熟悉的灌婴、周勃等将领,还多了三位风尘仆仆、面色复杂到难以形容的文臣时,不禁愣了愣。

她就说,她好像是忘了点什么?

许负、陆贾、陈平三人,比刘昭早几日抵达阴山大营。

他们没追上皇帝的狂飙突进,便一头扎进了周勃繁忙的军务和初步的民政摊子里。几天功夫,他们已初步了解了阴山以南归附部落的大致情况、缴获物资的粗略数目、以及周勃面临的种种棘手问题——

草场如何划分才能避免新附部落争斗?

缴获的牛羊马匹如何分配、饲养、防疫?

初步的互市地点和规则该如何定?

俘虏的贵族和士兵如何处置?

朝廷的后续政策何时能到?

问题千头万绪,而皇帝还在千里之外的龙城封狼居胥。

如今皇帝终于回来了,带着无上荣光,也带着更多、更复杂的成果。

他们真是服了。

中军大帐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北地的寒意。

刘昭已换下戎装,穿着常服,亲手为裹着厚毯、捧着热汤的安宁公主刘婧添炭。

帐内除了刘婧,还有韩信、灌婴、周勃等将领,以及许负、陆贾、陈平三人。

气氛有些微妙。

灌婴、周勃等人自然是满面红光,与有荣焉,望向皇帝的眼神充满了崇拜的光。

毕竟他们是这场旷世奇功的直接参与者和见证者。

万户侯,又富裕了。

刘婧安静地坐在皇帝身边,神色安然。

而许负、陆贾、陈平三人,恭喜的话说得分外真诚,但眉宇间那股欲言又止,如鲠在喉的意味,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他们看着皇帝意气风发的侧脸,再看看帐内堆积的、象征匈奴王权的战利品,又想想自己这几日在阴山看到的百端待举、隐患暗藏的现状,只觉得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直接质问陛下为何如此冒险?

功劳簿上早就写满了,此刻说这个,不仅扫兴,还可能触怒龙颜。

抱怨自己没赶上这泼天功劳?

未免显得太小家子气,且与身份不符。

急切地汇报后方变法遇到的阻力和阴山面临的难题?

似乎又有些煞风景,破坏这胜利凯旋的氛围。

于是帐内出现了略显尴尬的沉默。

只有炭火偶尔作响。

刘昭添完炭,直起身,目光在三位重臣脸上扫过,带着点调侃的笑意。

“三位爱卿,”她开口,“星夜兼程,自长安赶来这苦寒之地,辛苦了。看你们神色,似乎有话要对朕说?”

陆贾张了张嘴,想起路上与许负、陈平商议的委婉进言,话到嘴边却变成,“陛下,龙体可还安泰?漠北苦寒,奔波劳累……”

“老师,朕好得很。”刘昭摆摆手,目光转向许负,她有些太沉默了啊,“许卿,你一向直言敢谏,今日怎么如此沉默?可是觉得朕此次北征,哪里做得不妥?”

许负正堵着呢,皇帝还敢问,她深吸一口气,抬起清冷的眸子,直视刘昭,“陛下用兵如神,克建奇功,威加四海,臣等唯有敬佩。”

她先定了调子,肯定了功绩,“然臣等一路北来,观阴山以南,新附部落虽表面恭顺,实则人心未定,草场、牲畜、赋役诸事,头绪纷杂,隐患暗藏。周勃将军虽竭力维持,然民政非其所长。而陛下所立北庭都护府,架构未明,官员未定,律法未行。臣等担忧,若处置不当,恐今日之功,反成明日之患。”

她说得已经很客气了,但意思很明白,陛下,您在前面打得痛快,后面这一大摊子麻烦事,您打算怎么收拾?

陈平忙接过话头,“陛下,非但北疆新附之事千头万绪。长安朝中,新政推行正值关键,豪强勋贵多有怨言,暗中串联者不在少数。陛下携此不世之功归去,自然威势无双,可压服一切反对之声。然,若北疆之事不能迅速理顺,出现反复动荡,恐予人口实,反伤陛下新政之基。且……”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帐中那些匈奴器物,“此番缴获颇丰,如何分配,如何入国库,如何赏赐将士,皆需仔细章程,方能既彰天恩,又不致失衡,引发内外觊觎。”

陆贾也叹息道,“陛下,打天下难,治天下更难。昔年秦以武力并六国,何其速也,然因急政暴虐,二世而亡。今陛下神武,远迈秦矣,然草原广袤,其民习性与中原迥异,若骤然以中原之法强加之,恐生变乱。需徐徐图之,以教化、以利益、以制度,逐步归化。此非一日之功,更非单纯武力可竟全功。臣等恐陛下胜而骄,急于求成。”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虽然没有一句直接指责皇帝冒险突进、缺乏长远规划,但字里行间,全是对战后庞大遗产如何消化,如何避免消化不良甚至食物中毒的深深忧虑。

灌婴、周勃等武将听着,有些不以为然,仗都打赢了,地盘都占了,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第219章 陛下亲征(九) 休想拿走朕的钱!……

大帐内炭火也驱不散骤然凝滞的空气。

刘昭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她放下手中拨弄炭火的铁钳,发出一声脆响,格外刺耳。

“好,好, 好, 三位爱卿, 真是朕的股肱之臣, 虑得深远。”

她气死了, 什么意思?是什么意思?

“朕在漠北冰天雪地里冲锋陷阵, 阵斩单于, 踏破龙城, 接回皇姐,拓土千里。你们在后方……呵,”

她冷笑一声,“就想着朕胜而骄, 想着恐予人口实,想着今日之功,反成明日之患?”

她就不明白, 非得扫兴是吧?

“陛下!”陆贾急道,“臣等绝非此意, 只是……”

“只是什么?”刘昭打断他,“只是觉得朕年轻气盛, 只顾打仗痛快, 不懂治理艰难?只是觉得韩信、周勃、灌婴他们都是一介武夫,只会杀人放火,收拾不了这战后局面?还是觉得你们三位文韬武略,算无遗策, 没有你们在后面盯着,朕就要把天捅个窟窿?!”

这话说得极重,帐内诸将都不敢出声。

许负抬起头,清冷的眸子迎着皇帝的目光,并无退缩,“陛下,臣等绝无轻视将士血战之功,更不敢质疑陛下英明。正因陛下功业旷古烁今,正因此战关系国运,臣等才深恐一步踏错,满盘皆输。北疆之治,关乎万千生民,关乎大汉北境百年安宁,不敢不慎,不敢不急!”

“慎?急?”刘昭很是火大,“朕看你们是觉得朕这个皇帝,离了你们这些人,就什么都做不好!朕在龙城宣布设立北庭都护府,划分草场,赐封归义侯伯,开放互市,朕的诏令,在你们眼中,就是少年意气,急于求成?!”

问了吗就先质疑?

欺负她脾气好?

陈平眼见皇帝动了真怒,他忙跪下说道理,“陛下息怒!臣等万死不敢有此心!陛下龙城之策,高瞻远瞩,正是长治久安之基。臣等所言,乃是具体施行中的万千细节、潜在纠葛,需人力、物力、时间,此非一纸诏令可定,需众多能臣干吏日复一日,滴水穿石啊陛下!”

朝廷哪有人啊?!

自己这地盘都空荡荡的,人口根本没办法往草原送。

陆贾也撩袍而跪,“陛下,打天下与治天下,确是两道。陛下乃不世出之雄主,文武兼备,然人力有穷时。陛下可提三尺剑定乾坤,却无法事必躬亲,厘清每一斗粮、每一尺布之分配。此正是臣等存在之意义——为陛下拾遗补缺,料理烦冗,使陛下之宏图大略,能稳妥落地,泽被苍生。”

刘昭看着跪倒在地的两位重臣,又看向目光执拗的许负。

是啊,他们说的都有道理。

治理偌大的新领土,千头万绪,岂是那么容易?

他们星夜兼程赶来,看到的是一片亟待整理的废墟,忧虑的是实实在在的隐患。他们不是在否定她的功绩,而是在为她功绩的延续而焦虑。

可听着这些话,她就是委屈。

仿佛她这惊天动地的胜利,带来的不是喜悦,而是一连串麻烦的难题。

凭什么啊?

她是穷兵黩武了还是怎么的?

“够了。”

“你们一路劳顿,先下去歇息吧。北疆诸事,明日再议。”

她不想多说。

“陛下……”许负还想再说什么。

“朕累了。”刘昭打断她,“都退下!”

帐内众人面面相觑,终是无声行礼,依次退出。

韩信在经过刘昭身后时,脚步顿了顿,终是什么也没说,掀帘而出。

帐内终于只剩下刘昭和刘婧两人。

炭火渐渐弱了下去。

刘昭依然没动。

刘婧放下早已凉透的汤碗,轻轻起身,走到刘昭身边,将身上披风解下,披回刘昭肩上。

“昭妹妹,”她轻声唤道,用的是旧时称呼,“莫气了。”

刘昭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阿姊,朕知道。朕不是不懂。只是……”她顿了顿,“只是朕打赢了,灭了匈奴主力,接回了你,拓了土,这难道不是天大的好事吗?”

一个个的,蹬鼻子上脸!

刘婧握住她微凉的手,柔声道,“因为你做得太好了,好到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昭妹妹,你走得太快,飞得太高,他们是怕跟不上,怕这基业撑不住。他们是拽着线的人,怕风筝飞得太高太远,线会断。”

刘昭反手握紧了堂姐的手,“那阿姊觉得,朕是做错了吗?”

“不。”刘婧摇头,眼神坚定,“陛下没错。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没有这一仗,没有你的少年意气,我现在已经是一具祭旗的尸体,或者仍在暗无天日的帐篷里苟延残喘。你救了我,救了无数被掳掠杀戮的边民,也打出了大汉的威风。”

“陛下,您是不世出的英雄。”

刘昭很生气,她当个皇帝还不够尽责吗?

天下衣食住行,战争前线,什么事她没亲自看着进度?

她觉得自己受到了背刺。

“阿姊,若我是男儿身,立此不世之功,今日这大帐之内,会是这般光景吗?”

她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刘婧:“史书会写‘帝英明神武,亲征漠北,斩单于,破龙城,封狼居胥,勒石燕然,功盖三皇,德超五帝’。朝臣会如何说?朕是个男人,会不会有人敢在我刚得胜还朝、接回姐妹时,就迫不及待地泼冷水,说什么隐患暗藏、恐胜而骄?”

刘婧怔住了。

她五年困居龙城,见多了匈奴人以力为尊、胜者通吃的蛮横,却也未曾深思过中原朝堂之上,规训与制衡的微妙。此刻听刘昭点破,她才猛然意识到,妹妹身为女子称帝,所承受的目光和标准,或许本就不同。

“他们……”刘婧迟疑道,“许大家、陆先生、陈大夫他们,或许只是职责所在,忧心国事……”

“是,职责所在。”刘昭打断她,“可这职责里,有多少是真心为国,又有多少,是潜意识的规训?觉得女子为帝,便该更稳妥,更持重,更听劝?觉得我取得的胜利太过惊人,便该立刻被套上辔头,免得得意忘形?”

她走到帐壁悬挂的地图前,手指重重点在龙城的位置,“我告诉他们要设北庭都护府,要编户齐民,要互市教化,他们听到了,却只急着告诉我人力不足、细节繁琐、需徐徐图之!是,我知道人力不足,知道繁琐,知道要时间!可若我不先打出这个局面,定下这个方略,他们连繁琐的机会都没有!”

“阿姊,我不是不懂治理之难。”刘昭的声音低了下来,她千里奔袭,很是疲惫,“我在长安推行新政,哪一步不是如履薄冰?裁撤冗官、清查田亩、抑制豪强……哪一件不是得罪人、惹非议?我若真是只顾打仗痛快的莽夫,何必做这些?我若没有深思熟虑,与随何联系上,敢只带三万轻骑就奔袭龙城?”

她转过身,眼中尽是倔强和不甘,“在我打胜仗的时候,在我做成一件事的时候,先听到的应该是做得好,而不是立刻被追问‘然后呢?怎么收拾?’仿佛我的功业本身,就是个需要他们立刻着手弥补的漏洞!”

她想起高祖还定三秦、出关与项羽争天下时,萧何坐镇关中,输送兵粮,那时压力堆萧何一个人身上,他对着刚打完胜仗的刘邦说“陛下恐胜而骄,需徐徐图之”了吗?

怎么到了她这里,一切都变了味道?

是因为她年轻?因为她是女子?还是因为她做得太好,好到让这些习惯于掌控节奏臣子感到了不安,感到了自身经验和权威被挑战?

委屈和愤怒,混合着连日征战积压的疲惫,汹涌地冲击着她的理智。

“阿姊,你先去歇息吧。”刘昭的声音有些沙哑,她努力维持着平静,“朕想一个人静静。”

刘婧担忧地看着她,但触及妹妹眼中那复杂难言的情绪,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好,陛下莫要太过劳神。”

说完,她退出了大帐。

帐内彻底安静下来。

案上还摊开着北疆的粗略舆图,上面朱笔勾勒着她与韩信商定的进军路线,龙城的位置被她用墨重重圈起。旁边散落着几份刚刚送来的、来自阴山以南各部归附首领的贺表,言辞谦卑恭顺。

她拿起一份贺表,目光却无法聚焦在那些溢美之词上。

许负清冷执拗的眼神,陆贾急切忧虑的面容,陈平跪伏在地陈情的姿态,反复在她眼前晃动。

“恐今日之功,反成明日之患……”

“需徐徐图之……”

“恐陛下胜而骄……”

一字一句,像冰锥一样,凿在她滚烫的心上。

她猛地将贺表掷在案上!

凭什么?!

她夙兴夜寐,殚精竭虑,她亲赴北疆,顶风冒雪,提着剑在万军之中搏杀!

她做到了自高祖以来历代汉家天子梦寐以求的功业!

可他们呢?他们在后方,看到她取得远超预期的胜利,第一反应不是庆贺,不是想着如何乘势而上,而是担忧她飘了,担忧这胜利太烫手,担忧后续的麻烦!

仿佛她这个皇帝,天生就该被他们框在一个稳妥的范围内,不能太出格,不能太迅猛,不能让他们措手不及。

刘昭胸中那股郁气翻滚着,几乎要冲口而出。

这万里草原,是坐在长安的府衙里徐徐图之就能图来的吗?没有朕的涉险轻进,他们现在讨论的,恐怕还是如何防御匈奴下一次寇边吧!

她甚至恶意地想,若是此刻坐在这里的是高祖,许负他们敢如此犯颜直谏吗?

若是此刻打下龙城的是始皇帝,他们又会是何等嘴脸?恐怕功盖寰宇的颂扬声不绝于耳了吧!

就因为她是女子,是年轻的女帝,所以她的功业就要被打上折扣,她的决策就要被反复审视,她的锐气就要被冠以可能出错的前提?

怎么,同样是封狼居胥,她就不该?

陈平是个心思深的,他对人心的琢磨很通透,躺在床上就懂了陛下的情绪,他第二天洗漱完,整理好衣冠,便来见皇帝,“臣参见陛下。”

刘昭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平身吧,爱卿昨夜可还安枕?”

这话带着点刺,陈平连忙道,“臣等惶恐,思虑昨日言语失当,冒犯天颜,辗转反侧,夜不能寐,特来向陛下请罪。”

“请罪?”刘昭抬起眼,“何罪之有?陈公不是一心为公,直言敢谏么?”

陈平语气诚挚,“陛下,自高祖以降,乃至先秦,历代英主,谁能如陛下般,临御天下,亲提六师,深入不毛,阵斩单于,踏破龙城,封狼居胥,勒石燕然?此功业之盛,亘古未有,足可光耀史册,彪炳千秋!臣等身为辅弼,能与陛下共此盛世,实乃三生有幸,昨日却未能先贺陛下之功,反以琐务烦扰圣心,实在惭愧无地。”

陈平不愧是老油条,刘昭脸上的冰霜,肉眼可见地消融了一些。好话人人爱听,尤其是这确实是她拼死搏杀换来的功绩。

她傲娇道,“功过是非,自有史笔评说。朕所求,无非是北疆安宁,大汉昌盛。”

陈平察言观色,知道火候到了,立刻接上,“陛下所言极是!正因陛下有此不世之功,北疆安宁方有根基!陛下龙城之策,设北庭都护府以统军政,编户齐民以定归属,赐封侯伯以安贵族,开放互市以利民生——实乃高瞻远瞩,深谋远虑,非雄才大略之英主不能为也!此策一出,草原归心可期,百年边患可息矣!”

刘昭如被顺毛的猫,心气都好上了不少,陈平还是个肱骨之臣,不错,她就原谅他昨天的不长眼色了。

“陈公过誉了。然北疆之事,千头万绪,非有良策,难以竟全功。陈公既来,必有以教朕?”

陈平既然这么会说话,想来也该有些切实可行的办法,至少不像昨日那样,光泼冷水不提方案。

陈平闻言,上前一步,神色愈发恭敬,带上了几分胸有成竹的笃定,“陛下圣明,洞察秋毫。臣确有一策,若得施行,北疆诸般难题,皆可迎刃而解。”

“哦?”刘昭来了兴致,“愿闻其详。”

她正为如何消化这片庞大新领土而头疼,若陈平真有妙计,哪怕耗费些钱粮,只要稳妥有效,也未尝不可。

陈平清了清嗓子,目光诚恳,声音清晰地传入刘昭耳中,“只需陛下允准从少府拨付二十万斤金,臣敢保,北疆人心可定,治理可通,三年之内,必为大汉稳固之疆,岁有贡献。”

刘昭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以为自己听错了。

“多少?!”

“二十万斤金。”

刘昭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方才那点被顺毛的舒坦荡然无存。

这货怎么不去抢?

她是刘邦那冤大头吗?

二十万斤金?!

二十万斤金,几乎是要把少府现有的黄金储备掏空大半!这还不算后续持续的投入!

她盯着陈平,试图从他脸上找出开玩笑的痕迹,但陈平神色坦然,目光沉静,还带着此乃解决问题最有效途径的认真。

特么的!

这老登!

她就不该问陈平这货,这货他贵啊!

刘昭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方才的和煦春风瞬间变成了数九寒天。她盯着陈平,目光锐利如刀,“陈卿,你可知二十万斤金,意味着什么?”

陈平仿佛没看见皇帝骤变的脸色,依旧从容,有条有理地分析起来,他觉得能用钱解决的事,都不是事,再说了,他算了,少府刚刚能拿出这么多钱。

“陛下息怒,容臣细禀。此二十万斤金,并非虚掷。其一,用于赏赐此战有功将士,尤其是随陛下深入漠北、出生入死的三万精锐,以及韩信、周勃、灌婴等将领部下。赏罚分明,方能激励士气,稳固军心。此约需八万斤。”

“其二,陛下虽已赐封侯伯,然空有爵位,无实惠不足以安其心。各部首领、长老,乃至有影响力的武士,皆需厚赐金银、丝绸、茶叶、盐巴等物,方能显朝廷恩德,使其真心归附,不至反复。此非小数目,约需五万斤。”

“其三,筑城、修路、设驿、购置农具耕牛种子、招募内地贫民或流民北上,皆需钱粮先行。若无重利,谁肯背井离乡,来此苦寒之地?此亦需五万斤。”

“其四,首批互市货物需朝廷垫资采购,市舶司官吏薪俸、场地建设、仓储运输,乃至防备奸商、调节物价,皆需本金运作。此约需两万斤。”

陈平侃侃而谈,将二十万斤金的用途拆解得明明白白,听起来每一项都很必要,很合情合理。

但刘昭越听,心越凉,脑子也越清醒。

是,这些都需要钱。

可二十万斤金?把她卖了也凑不齐!

别说国库拿不出,就算有,她敢这么花吗?

长安的新政还在推行,各地水利、赈灾、官俸……

哪一样不要钱?

把这二十万斤金砸进草原这个无底洞,其他地方还过不过了?

她昨天还觉得许负的话逆耳,现在却突然觉得,许负那清冷的、带着忧虑的忠言,简直如同仙音!

至少许负没张嘴就跟她要二十万斤金!

许负最多是告诉她这摊子难收拾,而陈平是直接告诉她,想收拾?拿钱来,巨额的钱!

呸!

她才不干!

大不了她不移民实边了!

休想拿走朕的钱!

“你走。”

陈平:?

陛下你不要无理取闹。

······

帐内刘昭很生气,韩信来了都被她一顿怼,韩信感觉莫名其妙,果然打完仗就开始卸磨杀驴!

什么兔死狗烹?!

两人要吵完了后,帐外便传来通传,“陛下,许大家,陆大夫求见。”

刘昭松了口气,忙道,“快宣!”

韩信面色不好准备告退——

“大将军留步。”刘昭却叫住了他,“北疆善后,亦关军事防务,大将军一同听听。”

韩信给她面子坐下,心里却想,待会儿无论他们说什么,自己都只带耳朵不带嘴。

不理他们!!!

许负和陆贾掀帘而入,见帐内气氛有几分凝滞,韩信脸色也有些不自然,心中大致有了猜测。

两人行礼后,许负便率先开口,语气比昨日和缓许多,“陛下,臣与陆大夫此来,是就北疆治理之事,再陈愚见。昨日臣等言语急切,未能体谅陛下大胜之后……”

“停!”刘昭一听昨日二字,条件反射般地抬手制止,她心有余悸,她不想再听。

赶紧把话题拉回正轨,“昨日之事,揭过不提。咱们直接说正事。朕昨夜思前想后,又与大将军略作商议,”

她看了一眼韩信,韩信微微颔首,“朕觉得移民实边,筑城屯田,固然是长远之策,但耗费巨大,非旦夕可成,且以目前朝廷人力物力,强行为之,恐事倍功半,甚至激起民怨胡变。”

她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看着阴山南北直至龙城的广袤区域,“这片土地,朕打下来了,就不能再让它丢出去,更不能让它成为朝廷的流血伤口。但治理之法,或可变通。”

许负和陆贾精神一振,凝神静听。

韩信也抬起了头。

“朕的想法是,”刘昭声音清晰,她觉得还是得她自己想省钱的办法,实在不行就自治,她殖民,反正她大地主都当了,不在乎当资本家了。

“给朕保留北庭都护府之设,但职能稍作调整。重军事镇守与情报监察,不做民政管辖。都护府主要职责是确保汉军存在,威慑不轨,保护商路驿站畅通,并定期巡视各部,确保朝廷诏令得以传达,各部大体安定就行。”

“草原各部,依龙城之策,编户齐民,登记造册。但其内部治理,仍以自治为主。朝廷承认其首领、长老之权威,通过他们来管理部众,征收象征性的贡赋——比如马匹、牛羊、皮毛,数量不必多,重在确立君臣名分。”

也没指望这地方短时间内能给他们挣钱。

“最重要的是大力推动商贸,在阴山沿线及深入草原的几处要地,如云中、高阙、镇北城等地,设立大型固定的榷场。朝廷以盐、茶、绢帛、粮食、中原器物等,交换草原的马匹、牛羊、皮毛、筋角等物。交易价格由市舶司掌控,务必公平,甚至可略示优惠,让胡人得利。”

刘昭目光灼灼,“此策之关键,在于利字。要让草原各部首领和普通牧民都清楚看到,顺服大汉,遵守法度,安安分分放牧,通过互市,就能换来他们急需的生活物资和财富,远比冒着杀头风险去劫掠要划算得多!久而久之,其生活方式、经济命脉便与中原紧密绑定,叛乱之心自消。”

她继续道,“鼓励商人前往草原贸易,朝廷可给予税收优惠、提供一定保护。尤其是商人,他们逐利而动,最能将中原物产深入草原各个角落,也将草原物产带回中原。朝廷只需管理好榷场,控制关键物资,其余可放手给商人。同时,选拔通晓胡语、熟悉边事的吏员,派驻各榷场及重要部落,负责协调、登记、征税、教化等事宜。人数不必多,但要精干。”

“册封子弟入学、择优为官,将各部贵族乃至聪明牧民子弟,招至长安或边郡官学,学习汉文汉礼,授以官职。一来可为质,二来可培养亲汉势力,三来这些人回到草原,便是传播汉化、沟通上下的桥梁。”

刘昭说完,看着三位重臣,“如此,朝廷无需投入巨量人力物力进行大规模移民屯田,只需维持一支精悍的驻军,建设好几处关键城池和榷场,掌控贸易和教化通道,便可凭借经济和文化优势,潜移默化,将草原逐步纳入掌控。假以时日,待中原人口繁盛、国力更强时,再逐步增加直接治理的深度和广度。”

“朕称之为羁縻为主,渐次消化。”

帐内一片安静。

许负、陆贾、韩信都在仔细消化皇帝这番话。

第220章 陛下亲征(十) 还得是平平。……

许负与陆贾交换了一个眼神, 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思与未尽的疑惑。

皇帝这番思路,跳出了他们习惯的直接管辖,或是封个诸侯王直接不管的两种模式,提出了一个颇为新颖的羁縻为主, 商贸渗透, 文化渐进的混合模式。

其核心逻辑清晰, 着眼于长远, 也的确在很大程度上规避了短期内巨大的人力物力投入风险。

但正因为是全新, 没有前人走过, 这如盲人摸象一样, 必然伴随着诸多未知风险。

仓促之间, 难以做出全面评估。

刘昭懂他们的迟疑,从古到今,中国的读书人看某件事,习惯拉长时间线去看, 看看古人有什么教训可以参考,也习惯考虑百年后的影响。

正如1972年美国国务卿访华,询问周总理对300年前法国大革命历史作用的看法时, 总理沉吟了一下,作答道:“下结论为时尚早。”

因为一个改变进程的决定, 许负与陆贾没有这个胆量拍板,他们负不起, 也不敢负后面的责任。

这个后面也许两百年, 也许更长远,毕竟他们不是只活这一时,子孙后代族谱都在呢。

所以皇帝这个新的政策,许负斟酌着词句, 谨慎开口,“陛下此策,着眼于长远,以利导之,以文渐之,确是高屋建瓴,别开生面。然其中细节,如榷场如何管理方能杜绝走私、平衡物价?如何确保派驻吏员既能协调关系,又不至于干涉过多引发胡部首领反感?如何防范商人唯利是图,盘剥胡人,反致怨怼?又当以何种标准选拔、教授胡人子弟,方能收实效而免非我族类之疑?凡此种种,皆需详加斟酌,拟定细密章程。”

陆贾亦点头附和,“陛下以商道通有无,以利结人心,此乃王道之术,暗合‘因其俗而治之’的古义。然《周礼》有云:‘司市掌市之治教、政刑、量度、禁令。’市易之地,最易藏奸生弊。若无严明法度与得力执行,恐利未及民,弊已丛生。且草原广袤,部落分散,朝廷管控力有限,一旦榷场成为强大部族垄断或走私通道,反可能助长其势,尾大不掉。”

韩信也提出了自己的顾虑,“陛下,此策若能推行,确实可减轻驻军压力。但若各部因互市而富足,其首领实力膨胀,万一有不轨之心,整合末部众,购置兵甲,这事尽管有禁,但走私难防,其威胁恐更甚于从前散漫劫掠之匈奴。都护府之巡边监察与快速反应能力,至关重要。此外,商路绵长,需派兵保护,如何确保商队安全,又不至耗费过多兵力?”

刘昭认真听着他们的每一条疑问和顾虑,反而心中安定。这才是她需要的辅弼之臣——

不是一味附和,也不是空泛指责,而是在认可大方向的前提下,敏锐地指出潜在问题,共同完善方案。

“三位爱卿所虑,皆切中要害。”

刘昭神色郑重,“此策确非完美无缺,亦非一蹴而就。正因如此,才需集思广益,拟定周详计划。许卿,陆师,韩将军,朕之意,请三位会同相关署衙,详细推演此策施行之细节、难点与应对之策。三日后,朕要看到初步的条陈。”

许负、陆贾、韩信皆领命,“臣等遵旨。”

三人退出大帐。

韩信自去思考军事部署调整。

许负与陆贾则并肩而行,面色凝重。

“陛下此策,看似以柔克刚,实则内含机锋。”

陆贾低声对许负道,“以商利羁縻,以教化渗透,假以时日,草原或真能不战而定。然其中关节,确实复杂。”

许负微微颔首,“陛下天资聪颖,常有超乎寻常之见。此策规避了当下最大的人力财力困境,着眼长远,乃务实之举。然正如你我所虑,尤其是商贸与吏治,稍有不慎,反成祸端。”

陆贾忽然道,“当听听陈平之见,陈平谋划之能,尤其是对人心、利益之洞察,确非常人可及。陛下此策,核心在于利与控,正是陈平所长。”

许负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也罢。”

于是,两人派人去请陈平。

陈平正因被皇帝赶出来而有些郁闷,二十万斤换北疆一劳永逸,多划算啊,明明朝廷可以拿出来,这还是他非常节省的政策了,陛下都不同意,太抠了啊。

听闻许负陆贾相请,心知必有要事,立刻整理衣冠前来。

许负也不绕弯子,将皇帝提出的“羁縻为主,渐次消化”之策,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连同他们三人刚才提出的种种疑虑,也一并告知。

陈平听完,像个老狐狸,眯着眼睛,久久不语。

许负与陆贾也不催促,静待其言。

良久,陈平才缓缓开口,“陛下真乃天纵之才!此策,妙啊!”

许负皱眉,“妙在何处?风险亦是不小。”

陈平笑道,“妙就妙在,陛下抓住了草原的命脉——不是刀剑,而是盐、茶、布帛、粮食!还有人心里的那点算计。”

他坐直身体,分析道,“许大家、陆公所虑,皆是正理。但陛下此策,恰好能将许多风险,转化为可控之事,甚至转化为朝廷的收益。”

“关于榷场管理与走私。”陈平道,“与其严刑峻法,防不胜防,不如以商制商。朝廷可选定几家背景可靠、资本雄厚的大商号,授予特许资格,负责物资在特定区域的贸易。朝廷只需掌控这几家大商号,定好规矩、税额、价格区间,并派驻得力御史监督。大商号为保其特权,必会主动维护市场秩序,打击小规模走私。此谓抓大放小,朝廷省力,效果未必差。”

把事变为汉地大商人的事,这不就好办了?

几个商人还能造反不成?

“关于胡部坐大。”陈平想了想,“互市之利,可使其富,亦可使其分。朝廷可在赐封、贸易配额、子弟入学名额上,对各部区别对待,有扶有抑,制造其内部竞争。让听话的、亲近朝廷的部落得到更多好处,让桀骜的、有异心的部落受到限制。可以暗中支持某些较小的、亲汉的部落,通过贸易壮大,去制衡那些可能尾大不掉的强部。草原一盘散沙,对大汉最有利。陛下此策,正提供了分化瓦解的绝佳手段。”

他都想不出这么缺德的事,还是陛下有一肚子坏水。

“关于商人盘剥与吏治。”陈平继续道,“同样可借助‘特许大商’。朝廷与其订立契约,明确其义务,再定严苛务实之法。同时,派驻吏员与其合作,吏员负责登记、收税、调解纠纷,商人负责具体经营和物流。吏员借商人之力深入草原,商人借朝廷之威保障安全、获得特权,两相结合,事半功倍。至于吏员人选,不必求多,但需精干,俸禄给多些,一定要监察到位,防止其与商人或胡部勾结。”

“至于关于教化与质子。”陈平笑道,“此乃长远之策,现在不必多想,胡人子弟来长安学习,见识了天朝繁华,习惯了汉家礼仪,再回到草原,其心必然亲近大汉。更妙的是,朝廷可从中选拔真正有才干、且忠心者,不仅授以虚衔,更可实授北庭都护府或边郡官职,甚至将来派回其部落协助管理。如此,朝廷在草原便有了自己人。此所谓以胡制胡,化胡为汉之最高境界。”

陈平将皇帝策略中的许多机巧与后手点明,甚至补充了更为具体的操作思路,听得许负和陆贾频频点头,心中许多疑虑竟消解了大半。

就是刘昭都没有想这么深,陈平以为她想出来,肯定是结合这些去想,去推演的,其实不是,她纯粹是因为效仿殖民与后面各朝对胡人的办法想的。

陆贾仍有忧虑,“此策终究依赖于朝廷持续投入,依赖于精明强干的官吏,依赖于朝廷对局面的把控。万一朝廷决策失误,或边吏无能贪婪,也很是危险啊。”

“陆公所言极是。”

陈平收敛了笑,正色道,“可世上没有万全之策。陛下此策,是如今国力人力下,最好的办法了,其他的都得要钱砸。”

他找皇帝要二十万斤金皇帝都不肯。

都抠搜成这样了,还有别的办法吗?

不行有钱了再说呗,家业慢慢攒,他陈家不就是,都是攒出来的。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道:“更何况,陛下能想出此策,足见其心思之深、眼光之远。我等为臣者,当尽力为其补足细节,助其将此奇策落到实处。”

许负与陆贾对视一眼,还得是陈公。

“陈大夫此言,切中肯綮。”

三人不再多言,各自伏案,开始为皇帝那“羁縻为主,渐次消化”的北疆大计,填充血肉,锻造筋骨。

当刘昭将许负的奏折看后,觉得还得是平平,怪不得她爹这么信重他,还是有两把刷子的,她丝滑的忘了那天怎么在心里骂人老登了。

这事先这么着,后面她富了,有钱有人了再管得更深点,其实只要草原不统一,对中原危害就没那么大。

一旦统一了,那就是地狱模式,除非直接热武器,但这种事还是比较难,这个就不是她能管的了,她活不那么久。

相信后人的智慧。

刘昭将初步议定的北疆治理方略告知周勃,命其依策整固防线,并协助筹备首批榷场事宜。

周勃虽对文绉绉的羁縻、商贸之策不甚了了,但皇帝有令,又有陆贾从旁解释,便也领命,着手准备。

她不再耽搁,带着安宁公主刘婧、韩信、灌婴等主力大军,以及部分归附的匈奴贵族代表,浩浩荡荡南返。

消息早已传遍沿途郡县。

当皇帝龙旗出现在蓟城视线之内时,这座刚刚经历大战,又作为此次辉煌胜利后勤中枢的北疆重镇,彻底沸腾了。

“陛下凯旋!陛下万岁!”

“大汉万胜!万胜!”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从城门口一直延伸到行宫所在。

街道两旁挤满了密密麻麻的百姓,有本地居民,有闻讯从周边赶来的乡民,更有许多在此役中幸存的边军家属。

他们脸上洋溢着近乎狂热的光。

刘昭骑在通体乌黑的骏马上,身着玄色戎装,外罩猩红披风,腰间佩着赤霄。

阳光洒在她年轻的脸上,映照着眉眼和扬起的唇角。她身后是肃穆威严的汉军仪仗,是猎猎作响的龙旗,是眼神崇敬的将士,以及那辆载着安宁公主,装饰着华丽帷幔的马车。

每前行一步,欢呼声便更高一分。

“看!那就是陛下!真年轻啊!”

“陛下斩了匈奴单于!”

“不止呢!陛下还带兵打到龙城去了!把匈奴老巢都端了!”

“安宁公主也回来了!”

“陛下万岁!大汉万岁!”

声浪几乎要掀翻蓟城的天空。

刘昭起初还能保持矜持的帝王威仪,向两旁微微颔首。

但随着欢呼声越来越炽烈,无数感激、崇拜、狂热的目光投注在她身上,她心中那点疲惫,都被这滔天的声浪冲刷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无比滚烫的成就感,以及被这过于热情场面吵得耳朵疼。

真的,太吵了。

欢呼声、锣鼓声、甚至还有不知道哪里来的唢呐声,混杂在一起,冲击着耳膜。

百姓们拼命往前挤,试图更近地看一眼他们的陛下和得胜归来的大军,维持秩序的兵卒声嘶力竭地呼喊,直接被淹没。

刘婧坐在马车里,透过纱帘望着外面人山人海的景象,听着那震耳欲聋的万岁声,泪水再次模糊了双眼。

泪水里满是回到故土的安心,还有身为汉家公主的骄傲。

韩信和灌婴一左一右护卫在皇帝侧后方。

韩信微微扬起的下巴和紧握缰绳的手,显露出他内心的激荡。这是最高的荣耀时刻,而他是这支荣耀之师的主帅。

灌婴则咧着嘴,不时向道路两旁挥手致意,引来更热烈的回应,他很是得意。

队伍在几乎寸步难行的欢呼中缓缓移动,终于抵达了临时设下的行宫——

刘昭下马,踏上台阶,转身面对依旧沸腾的民众。

她抬起手向下一压。

那震天的喧嚣,竟然以她为中心,安静下来。

无数双眼睛热切地望着她,等待着她说话。

刘昭清了清嗓子,运足中气大声说,“蓟城的父老乡亲们!将士们!”

“朕,回来了!”

“带着大胜,带着安宁公主,回来了!”

“匈奴单于冒顿,已授首!匈奴主力,已覆灭!龙城,已归汉!”

“从今日起,北疆烽烟暂息!朕向你们保证,朝廷绝不会让将士的血白流,绝不会让边民的苦白受!北庭都护府即将设立,互市即将开通,朝廷会尽全力,让北疆永享太平,让你们安居乐业!”

“此战之功,归于全体将士!归于支持朝廷的天下百姓!朕与你们同庆!”

话音落下,短暂的寂静后,是比之前更加猛烈,更加持久的欢呼!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直冲云霄,仿佛连天上的云彩都要被震散。

刘昭笑着再次向民众挥手,然后在亲卫的簇拥下,转身进入行宫大门。

当宫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将那几乎要掀翻屋顶的欢呼声隔绝在外时,刘昭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她揉了揉有些嗡嗡作响的耳朵,对迎上来的刘沅苦笑道,“刘卿,蓟城百姓甚是热情。”

刘沅脸上也是激动未退,“陛下天威所致,万民归心,臣等与有荣焉!只是……确实喧闹了些,惊扰圣驾了。”

“无妨。”刘昭摆摆手,脸上笑意未减,“这种惊扰,朕不嫌多。”

她一边向里走,一边问,“长安可有新的消息?太后安好?朝中可还平稳?”

刘沅一一禀报。

太后身体康健,听闻北疆大捷及安宁公主获救,欣喜异常,已命人在长安筹备盛大庆典。

朝中在曹参、张苍等人主持下,新政推行虽仍有阻力,但总体平稳,且皇帝携此不世之功归来,反对声浪小了许多。

刘昭听着,心中愈发安定。

回到临时布置的寝殿,卸下戎装,沐浴洗头后换上常服,刘昭才觉得浑身骨头都有些酸痛。

连日奔波、思虑、乃至情绪起伏,此刻放松下来,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

但她精神却很好。

坐在案前,晾着长发,她看着窗外渐渐西沉的落日,听着远处依稀传来的,仍未完全平息的欢庆之声,她很是开心。

仗打完了,而且打得漂亮。

姐姐也接回来了。

第二天华灯初上,庆功宴正式开始。

大殿之内,烛火通明,珍馐罗列,美酒飘香。

随军主要将领、蓟城重要官员、乃至表现突出的中下级将士济济一堂,人人脸上洋溢着笑。

刘昭端坐主位,她首先举杯,

“诸卿!此番北征,赖上天庇佑,将士用命,文武同心,方能克建奇功,阵斩单于,踏破龙城,扬我大汉国威于漠北!此第一杯酒,敬所有为国征战的将士英灵,敬他们的忠勇与牺牲!”

说罢她将杯中酒缓缓洒于身前。

殿内众人神色肃然。

接着刘昭再次举杯,“这第二杯酒,敬在座诸卿,敬所有为此战尽心竭力之人!韩大将军运筹帷幄,周勃、灌婴等将军冲锋陷阵,许相、陆师、陈公等筹划善后,蓟城上下保障后勤,功成非朕一人之力,乃众志成城之果!诸卿辛苦!”

“臣等不敢!陛下英明神武,臣等唯效死力!”

众人齐声应和,举杯共饮,气氛热烈起来。

“这第三杯酒,”刘昭目光扫过殿内,朗声道,“敬我大汉万年!愿从此北疆永靖,四海升平,国泰民安!”

“敬大汉万年!陛下万岁!”

欢呼声几乎要掀翻殿顶。

三杯过后,宴会进入高潮。

将领们开始互相敬酒,吹嘘战功,文臣们也相互酬唱,气氛欢腾。刘昭笑着接受众人的敬贺,看着眼前这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盛况,很理解李白为什么那么有诗情了,她要是会,她高低得吟一首,但这么多年了,她背的都忘了。

喔,还是记得明月几时有的,但这都快过年了。

她觉得她醉了,庆功宴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庆功宴的热闹喧嚣持续了数日,蓟城上下都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

半月后,许负、陆贾、陈平三人联袂求见,带来了初步的战后统计与封赏建议。

许负将一份详细的文书呈上,声音清晰,“陛下,此番北征,斩获之丰,远超预期。据周勃将军及各部初步清点,共获完好战马近十万匹,其中良驹不下三万。牛羊牲畜更是难以计数,粗略估计在百万头以上。此外,尚有金器、皮毛、筋角等物若干,价值亦是不菲。”

刘昭听着,心中也是一震。

她知道战果辉煌,却没想到具体数目如此惊人。

十万匹战马!百万头牛羊!这几乎相当于大汉边郡十数年的产出总和!

果然战争虽残酷,但战胜者的收益也是极其可观的。

“可,这些牛羊就收下了,让周勃刘峯给草原牧民补贴粮食,正好按户按人口登记户籍发放。”

他们抢的都是胡人贵族的大半牛羊,贵族少了,铁定是要剥削百姓的,朝廷对百姓当然得扶持,免得他们被贵族当枪使。

现在人口不论哪边,都少得可怜。

但由于农具发展,农家的种植技艺,粮食大汉都快堆不下了。

还有布匹,如今的布匹卷得工厂都一批批的倒闭,全是库存。

他们应下,陆贾接着道:“陛下,战马乃军国重器,当悉数收归朝廷,充实北军及边郡骑兵,设官营牧场蓄养繁衍。至于牛羊等牲畜,数量庞大,长途驱赶损耗必巨,且朝廷亦无足够人手与草场饲养。臣等商议,以为可分作三份。”

陈平接过话头,显然这个分作三份的主意多半出自他,“是的,其一是留于北疆,部分赐予新归附之匈奴部落,助其恢复生产,安定人心。部分交由北庭都护府及边郡官营牧场,就地蓄养,既可解决驻军及未来移民口粮。”

“其二赏赐此战有功将士。尤其是深入漠北之精锐,以及斩获颇多之部曲,可按军功大小,分赐牛羊,使其归乡后,可得实惠,光耀门楣。此既彰陛下恩德,亦能激励后来者。”

“其三驱赶部分入关,补充关中及中原畜力之不足,亦可售卖,充实国库。”

刘昭听得连连点头。

这个分配方案,既考虑了稳定北疆、赏赐功臣的需要,又兼顾了朝廷的利益,确实周全。

许负最后道,“至于金银犒赏,臣等核算,若以牛羊牲畜抵充部分,再辅以朝廷库藏之金,约需六万斤金,便可令三军将士皆得厚赏,伤亡者优恤,足以酬其血战之功。若再加上陛下所定北疆羁縻治理之初资费,总计约需十万斤金。”

十万斤金。

刘昭心中盘算着,这依然是一笔巨款,但比起陈平那吓死人的二十万斤,就能承受得多。

而且这十万斤金里,包含了实实在在的犒赏三军和启动北疆治理,是她必须付出的代价。

毕竟谁将草原打下来不花钱?

汉武都倾家荡产。

她想起庆功宴上那些将领们期盼的眼神,想起那些普通士卒在冰天雪地里跟着她出生入死……

这钱,该花。

“善!”

刘昭拍案定夺,“便依三位爱卿所议。战马悉数归公,由太仆与北庭都护府共同接手,拟定蓄养、分配章程。牛羊按三份之法处置,具体比例与细则,由许卿牵头,会同大农令、少府、北庭都护府及军中司马,共同拟定,务必公平、可行。赏赐将士之金银,以六万斤为基准,由少府筹措,韩信、周勃、灌婴等将领协助,按军功簿尽快发放,不得拖延克扣!”

她顿了顿,看向陈平,似笑非笑道,“至于北疆治理启动之资,剩余四万斤金及相关物资,便由陈公总揽调配,务必用在刀刃上,让朕这钱,花得值当。”

陈平:······

这是真抠搜啊。

他在刘邦那,这钱只够他出一个主意。

但他有什么办法,好日子没了,他真的实在想念先帝,“臣领旨!必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