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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光海岸 姑娘别哭 24091 字 4个月前

林在堂凑到她耳边,咬住她耳垂,压低声音说:“说不喜欢别人,只喜欢我。只跟我做。”

林在堂这些年在吴裳身上所求的无非就这一样:他要她全心全意爱他。

“我只喜欢你。”吴裳说:“给我。”

吴裳逢场作戏手到擒来,林在堂又怎能不清楚?但她低下头哄他一句,他就已经很开心,转眼就把她送上了天。

吴裳的手脚已经动弹不得,清洗过后想睡觉,林在堂却又缠上来。前前后后,一直闹到凌晨。

最后他说:“我知道你是骗我的,你兴致上来的时候就随便说。兴致过了又该怎么样怎么样,但是没关系,我能跟你耗得起。吴裳。”

“那我转眼就嫁人。”吴裳说:“想跟我结婚的达官显贵多了是。”

“你不会的吴裳。”林在堂捏着她下巴看着她说:“你绝不会那么做的,我太了解你。你好不容易走到今天,绝不会自掘坟墓。除非你遇到一个更强的人,但是吴裳,你自己也心知肚明:更强的人不会净身出户。你这辈子遇到的唯一一个对钱不看重的生意人,只有我。”

“只有我。”

他贴着她嘴唇吻她,吴裳任由他吻着。她知道林在堂看透了她,婚姻和爱情于当下的她而言都是无用的东西。她对男人还有欲念,但又觉得男人很脏。不怪她这样想,她生存的环境就是这样。有钱的男人身边不停地换着女人,有钱的女人也永远不缺殷勤的男人。

林在堂说的也不太对。

吴裳不看重他的钱,她看重林在堂的洁癖。一个有洁癖的不愿背叛的人,是稀缺的。

这点吴裳很清楚。

第116章 StarlightHaven

第二天早上五点三十分,吴裳睁开了眼。

这是她的生物钟,两年多来始终如此。她睁开了眼,几乎没有动静,只是呼吸频率变了,林在堂就也睁开了眼。

窗帘透光进来,小鸟早早就在檐下等着了。吴裳听到外面淅淅沥沥,跳下床拉开窗帘,果然在下雨。

林在堂记得她从前喜欢赖床,下雨天尤其慵懒。他问吴裳要不要再睡一会儿,吴裳想了想,打着哈欠回到床上。

一张小床,两个人交叠着,他的腿压在她的腿上,手臂搂着她。这种情形不需要适应,身体早就对此有了记忆。林在堂顶着她。

“你吃药了是吗?”吴裳疑惑地问:“管四十八小时那种。”

林在堂沉默不语,他自己也对此有点抱歉,但不多。身体微微缩回去,但仍抱着吴裳。空调还是当年林在堂给换的那一批,现在已经显旧,室外机的声音格外大,和着雨声、鸟叫声,像催眠曲。

被窝里温暖,吴裳又昏昏欲睡。

等她再睁眼,已经上午十点。外面还下着雨,林在堂还紧紧搂着她。

“外面还在下雨,你要去看他们吗?”吴裳说:“那条路不好走,在山上。还有点距离。”

“去吧。”林在堂说:“有一天我做梦梦到爷爷和外婆,梦里答应去看他们的。”

“好吧。”

第117章 StarlightHaven

吴裳坐在床边看着他。

屋里幽暗,她的目光也幽幽的。她觉得林在堂像一个全新的人,因为他不太一样,但又说不清具体是哪里。

“你现在就说。”吴裳莫名说了这么一句。

“说什么?”

“跟我要名分啊。”吴裳说:“昨晚睡了一整夜,以你的性格,绝不会做亏本买卖的。”

“哭哭啼啼要名分吗?”林在堂摸了下她的头:“我不会的。我不要名分。我要名分干什么?按你的话说,如今你身后排队的男人有的是,我插队进来,还敢要名分?我可不敢。”

林在堂讲话假假真真,吴裳听不出虚实。但他不跟她执着,让她松了口气。

她心情大好,洗漱时候哼着歌、走路时候哼着歌。出发前去各个区域看一眼,仍旧哼着歌。在咖啡馆前碰到许姐姐和宋景,两个人对着吴裳啧啧啧。

吴裳问她们啧什么?

宋景问吴裳:“饱没饱?撑没撑?他岁数不小了…会不会…”

吴裳拧了她一把,说:“操心操心你自己吧!”

林在堂在外面的大伞下喝咖啡,偶尔回头瞄一眼,就知道她们三个在说什么。那种八卦、审视,还有坏笑,绝对是跟他有关的。

再出发时候他问吴裳:“昨天晚上还行吗?”

吴裳不直接回答他,反而说:“你的老皮卡开了这么多年,还那么有劲。”

林在堂闻言笑了,他说:“我很爱护我的皮卡。”

“爱护得不错,比别的车好。”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林在堂的手比了一个形状,吴裳就伸胳膊拍打他。她知道林在堂的意思。她真正有快感的时候,身体会忍不住拱起。林在堂从前就用这种方法判断她是不是尽兴,倘若她没有,他就会变着花样,直到她那样。

“今日再战。”林在堂说:“我毕竟长久不用,有点生锈。今天再试试吧。”

吴裳扭过头去打量他。

她终于知道林在堂哪里不一样了。他从前是绝不会说这种话的。

林在堂一直是一个冷清克制的人,有些话他说了会觉得有辱斯文。他不开黄腔,大多时候是沉默办事,偶尔说一两句,已经很意外了。离婚竟能让一个男人有如此的改变吗?

“你觉得我变了,是吗?”林在堂洞悉了吴裳的心思,这样问。

“对。”

“我如果还是从前的我,昨天晚上就不会跟你上楼,也就没有了后面的事。这几年我想通一件事。”

“说来听听。”

“人也不用随时要脸。不要脸有不要脸的快乐。”

吴裳撇撇嘴。

诚实地说,她喜欢林在堂不要脸。从前的林在堂过于要脸,这就导致一些时候少了些情趣。

往山上的路不好走。

几年前是有一条近路的,后来道路重新规划,原本那条近路被封种了树,上山就要绕一圈。

外婆、姆妈的墓是挨着的,爷爷的墓也不远。

他们抱着花朝墓地走去,远远就看到墓前摆着花。

“有人来过了啊。”吴裳说:“我猜是你姆妈。”

她抱着花走过去,蹲在墓前,拿出一张手帕擦拭上面的照片。阮香玉笑盈盈的,吴裳这时扭过头问林在堂:“你看我是不是跟我姆妈越来越像?不对,是外婆我们三个越来越像。”

林在堂摇摇头。

“不像吗?”吴裳又问。

“不像。”林在堂说。

他蹲下去,看着阮香玉的脸。

香玉妈妈生命的最后一程是非常痛苦的。林在堂去看她的时候,她总是挤出笑脸迎接他。那时她总是对林在堂说:无论什么时候,香玉妈妈拜托你,对裳裳好一点。裳裳很可怜的。

林在堂答应了她。

他一直以为:对吴裳好,有且只有一个最有效的方式,那就是给她钱,把所有钱给她。有了钱,吴裳就会有安全感,就能去更远的地方。

“林在堂你知道吗?我姆妈离世前,一直在对我说:让我不要怪你,让我们一起好好生活。她说你是一个善良的人,只是有时身不由己。我姆妈真的很喜欢你。”

“我知道。”

“那你磕个头咱就走吧。待会儿雨下大了。”

林在堂依言给她们磕了头,又去爷爷坟前。他对爷爷说:“爷爷,我又要回海洲了。答应爷爷的事我做到了。”

“你答应爷爷什么事?”吴裳问。

“回海洲。做一个有良心的企业家。”林在堂坦言:“我知道这话听起来很尴尬,但爷爷就是这么说的。他这一生得益于很多人的帮助,才有了星光厂。爷爷是懂得感恩的人。”

“我听着一点都不尴尬。你能回海洲,可也很高兴。你也知道海洲这个地方,单打独斗是很难出头的。这两年我的生意也不断遭受各种攻击、诽谤,归根结底就是:有些人爱欺负人,觉得我一个草根出身的女人搞不定这样的大生意。”

“我回来就能搞定了?对你来说我在哪都一样,你只需要偶尔利用我的名气就能摆平你的问题。”

“也不一样。如果你能出面跟我唱个双簧,那事情就更好办。当然,我也不会让你白演,我也会帮你。我们互帮互助,互相成就,多好呀。”吴裳故意用撒娇的口吻说多好呀。每当她有目的,她就用这样的口吻说话。

“廖恩宏不能帮你唱双簧?他光投钱等着分红,什么都不做?做机构投资人这么容易吗?”林在堂问。

“廖恩宏有他存在的价值。你们的方向不一样。在海洲,还得是你这种地头蛇。”

“所以昨天晚上你赏脸跟我做,是因为我是还有剩余价值的海洲地头蛇吗?”

“你说呢?”吴裳反问。

“我还有利用价值,这令我受宠若惊。”

林在堂一手接过伞,另一手扯着吴裳的手腕把她拽到怀里,两个人缓缓向山下走。

“海洲雨水太多了。”吴裳抱怨:“每年还有台风。我每次来山上都会下雨,没有一次躲过。”

林在堂用手搓了搓她肩头,以表安慰。

到家后吴裳决定完成林在堂此次海洲行最期待的部分:为他做一顿正宗的海洲味。围裙刚系上,就被林在堂解开。吴裳不解,问:“不吃了?”

“做一些留白。”林在堂说:“你先欠我这一顿,下次我回来你不要抵赖。”

“那晚上吃什么?”她问。

“去吃食堂。”林在堂说:“我喜欢吃你的食堂,里面什么都有,还有人间烟火。”

林在堂心机深沉。

廖恩宏跟长在千溪一样,还有咖啡馆那几个年轻的小伙子,他们围绕在吴裳身边,像一头头饿狼。林在堂是不愿见到吴裳跟他们发生什么的。所以他要为自己创造一些话题,比如跟吴裳出双入对。

吴裳说得对,如今的舆论风向已经变了。在千溪这个地方,吴裳有着绝对的魅力。不管他曾经是谁,在别人眼里,他都是吴裳背后众多男人中的一个。

当他跟吴裳走进食堂的一瞬间,就看到大家怯怯的、异样的目光。林在堂一瞬间就回到了当年,吴裳陪他参加各类的商务活动。每当他们出现,那些看向吴裳的目光大体就是这样的。

那时的林在堂以为吴裳不在乎,直到那种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他才明白:怎么能不在乎呢?人怎么能在不友善的、轻视的、猜疑的目光之下做到毫不在乎呢?

“怎么了?后悔了?”吴裳小声问他:“流言如刀,昨天就跟你说过。”

林在堂拽着吴裳手腕,打了菜,吃了饭,在海边遛了弯,接着又回了家。

吴裳故意逗他,进门就腾腾向楼上跑,准备把林在堂关在门外。林在堂发现了她的小心机,快速跟上去。楼梯震动,被他们踩出巨大的声响。响声很急,像擂在人心里的大鼓。

吴裳关门的一瞬间林在堂人就挤了进去,一把抓过吴裳将她按在了门上。

“再跑!”他凶狠地说。

“就跑!”吴裳故意气他。

林在堂猛地倾身吻她,抱起她将她丢到床上。

小小一张床,吴裳背对他向里爬,被他扯住脚踝拽回身前,由他自己狠狠抵着。

吴裳扯着脖子要喊“救命”,林在堂揽着她撞她一下,把她的声音撞碎了。

“玩角色扮演是吗?”林在堂问她,将她的双手困在她身后,玩玩全全挤到她中间。

林在堂记得有时吴裳人很懒,不愿做,但喜欢边缘的动作。她尤其喜欢他隔着裤子,不断地刺激她。

“现在还喜欢这样吗?”林在堂的声音粗了,在她耳边问。

吴裳的双手想挣脱他的桎梏,她喜欢掌握主动权,会对这种完全的被动有恐惧。

林在堂却仍旧束着她,执着地问她:“现在还喜欢这样吗?”说完咬住了她的耳朵:“我记得你喜欢换花样。”

林在堂当然记得。

吴裳从不在这种事上隐藏,她喜欢怎样就是怎样。林在堂投她所好,这边缘的动作是别有洞天的,她闭上眼睛,倒在了床褥间。

接着察觉到一根手指,那么温柔,穿过她那件单薄的布料,细细地、温柔地摩挲着她。

如林在堂所愿,吴裳人拱了起来。

第二天天不亮,林在堂就伴着晨曦走了。他回到了上海,开始着手工厂搬迁事宜。

当然会想吴裳,无时不刻不想。但他不想做出令吴裳讨厌的行为。他知道吴裳讨厌无意义的纠缠,讨厌无所事事的男人,讨厌男人给她当狗。

所以林在堂忍住了想念,只是偶尔跟吴裳说一句话。

他也不指望吴裳会热情地回她,吴裳果然不热情,回他都是寥寥几字。

没事,这是真正的吴裳。

林在堂虽然心里不是滋味,但他知道,如今的吴裳,能回他几个字,已经算给他几分薄面了。

只是有一天晚上,吴裳竟然主动给他打电话,她好像喝了酒,讲话很慢,也不算清楚,带着鼻音。

她在电话里问他:“你在干什么呀?”

林在堂说:“我刚冲完澡,在看资料。”

“在看资料呀~”吴裳拉长声音,问他:“在看什么资料呀?”

“工作资料。有事吗?”林在堂故意问。

“有事呀~”吴裳喘了声。

林在堂终于反应过来,吴裳没有喝酒,她在自我解决。他的血一股脑涌上了头顶,整个人快要爆炸了。

讲话的声音有些抖,轻声问她:“要到了吗?”

“林在堂你说几句话给我听。”吴裳闭上眼睛,想象着林在堂在她耳边低声喘。

林在堂不会说这些,但吴裳的声音愈发急了,她要他快点说。

“我想要你。”林在堂终于说了出来。

“我也想。”吴裳出现了很长的停顿,接着她挂断电话。

林在堂发去一个问号,吴裳回他:“就小小逗你一下,你就上当啦?”

林在堂又发一个问号。

“谁让你总跟我假正经?”吴裳说:“有本事见面时候离我八丈远!”

林在堂真的吃不透吴裳了。

但他意识到一件事:他搬厂的进度要快了,因为再慢,吴裳就要溢价租给别人了。吴裳能做出这种事来。

一个半月以后,在这一年的秋天,临海园区里悄然多了一家小工厂。小工厂就在原来的食堂里,并没有挂牌。工厂里多是现代化设备,大概有不到二十个员工。

他们关于工厂所知不多,但有一件事却是人尽皆知:那个叫林在堂的企业家,终于回到了海洲。

第118章 StarlightHaven

在林在堂正式入驻临海园区的第三天,台风就要来了。

这一天他原本说要早点回千溪,但设备短路故障,要紧急检修,他放心不下,就跟吴裳说晚点回去。

他并没有向吴裳汇报的义务,因为吴裳原本也不太在乎。他回来后跟吴裳见过一面,吴裳很开心他回来,但因为那天她在生理期,所以她的开心显得不那么隆重。

林在堂不无失落,回到园区后收到吴裳的消息:“酱鸭没拿。”

“回去吃。”

林在堂这样说,但下一天就被一个团单拉去了杭州。昏天暗地见客户搞合同,好不容易回来,又赶上机器故障和台风。

他说晚点回去,吴裳过很久回他:“台风来了,别硬回。”

吴裳那边也在忙。

有一个客人非要在台风来之前下海,救生员几次劝说无效,只得给吴裳打电话。吴裳自打做综合体,最怕碰到这种不管自己和别人死活的人。一旦出事,别人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指责他们这些工作人员麻木不仁见死不救。但背后的许多复杂情景是难以言说的,比如现在。

吴裳冒着大风出去,出去前跟林在堂说:“你忙你的,我去干正事。”

她出门刚走几步就被雨打透了。

漫天的雨水都朝她身上砸,砸得她睁不开眼。吴裳边走边骂这些不爱惜生命的大傻子,如果不想活就找个没人的地方,你来千溪干什么!

冒风冒雨开着电动车赶到海边,许姐姐和她的南法男友也在,他们都生拉着那个人,但那个人似乎去意已决,一直在向海里跑。

许姐姐五十岁的年纪,被风呛得一直咳嗽,但还在劝他:年轻人啊,你快别这样了好吗?来世上一次不容易啊。

那人来了劲,非要去死。

吴裳要气死了,她费力地跑到他们面前,一嘴巴甩那人脸上,将人甩懵了,不可置信地看着吴裳。

“给你脸了!”吴裳大声骂着:“你别在我地盘上死!你知道这里要养活多少人吗!垃圾!”她一边骂一边抓着他衣领,其余人见状,一起上前去,把这个人抬回了“千溪欢迎你”,接着就把门锁上了。

吴裳脱掉雨衣,用手抹一把脸上的雨水,拿出手机来报警。她说我这里有人要自杀。我们把他关在餐厅里了,我们得跟警察同志说清楚,这不是非法拘禁啊!

那男的整个人像没了魂儿,也不知好歹,一直在骂吴裳。

许姐姐小声说:“失心疯了似的。吴裳你真的要注意了,我看最近网上有人在传千溪风水好,说在这里投胎转世能去好人家。你自己想想这是最近的第几个了?”

吴裳也觉得蹊跷。

千溪原本是一个避世之所,近两年才被一些人知晓。她看到很多城市的海边旅游城市,几乎从没听到过适合自杀这一说。

吴裳问那个男的:“谁跟你说这里适合自杀的?”

“网上说的。”

“你给我看看。”吴裳跟男人要手机,但男人不给。

吴裳觉出了不对劲,她觉得千溪被人盯上了,但是被谁盯上了呢?

这时阮春桂给她打电话,问她最近有没有回过远村?吴裳说没有,我只去过一次远村,就再也不想回去了。

“那你去远村看看吧,那里又天翻地覆了。”

“什么意思?”吴裳问。

“意思就是你的综合体最大的竞争对手将是远村,懂吗?你怎么回事?做生意做傻了?怎么一点敏锐的嗅觉都没有?”

阮春桂已经很久没有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了,说完了觉得很累,就说:“罢了,你当我没说。”

“你等会儿。”吴裳说:“你别挂电话。你是听说了什么吗?你把话说清楚。”

“我听人说远村现在整个村子都修了,要复制千溪的模式,做综合度假养老地,已经开始卖房子了。”阮春桂说:“我没去啊,那破地方我一辈子不想去。我也想不通谁好好一个人去那养老,临时生个病都没地方看。”

“好的,我知道了,谢谢。”

“林在堂呢?”阮春桂问:“回海洲几天也没来看我。”

“你直接打给他就好,我们不在一起。”吴裳说。

阮春桂叹了口气。

她感觉无比的孤独,却又无人倾诉。

她心高气傲了一辈子,晚年也不肯低头。阮香玉去世几年了,很多事她渐渐想通了,也愿意信她了。但阮春桂知道:人都死了,她说那些又有何用呢?

她没有朋友。有的无非是一些图虚名互相利用的人,她们彼此攀附抱团取暖,生怕丢掉“海洲太太”的名头。如今都已经是“老海洲太太”了,却还不甘心,死死霸着一些东西不放手。

阮春桂手里是有一些钱的。林显祖去世前让她学会放下,也叮嘱她不要老年糊涂,被人骗走钱财。阮春桂知道林显祖说的是那些小男人,他倒是不用担心,她自己玩闹潇洒了一辈子,如今已经对小男人彻底失去了兴趣。

她就想找人说会儿话。

但是儿子林在堂忙于工作,每天只跟她说些只言片语,接着就消失了。阮春桂不能责怪他,她知道林在堂当下正处于一个艰难的阶段,哪里还能顾得了她?

阮春桂也担心林在堂再一次被吴裳玩弄。

她心知吴裳对林在堂,不过是合适而已。她根本不爱林在堂,她只爱她自己的前途。

阮春桂又觉得自己多虑,她现在劝自己:儿孙自有儿孙福吧!

吴裳察觉到了阮春桂的那些复杂的心思,但她没义务安慰她。于是挂断了电话。

眼前这个自杀的男人让她意识到她似乎又卷入到一场恶性商业竞争中。吴裳这个人,一般不会主动招惹人的,但如果有人招惹她,她一定有仇必报。

眼下综合体正面临正式开业,但是网上却流传出这样的消息,一旦出了问题,整片海滩将会被戒严封锁,这将会影响综合体的生意。

简直是其心当诛。

外面狂风骤雨,这要命的台风登陆了。

吴裳要求保安部门加强看监控,每隔半个小时要汇报一下情况。同时让客户服务的几个人逐个给游客发消息或打电话,叮嘱他们千万不要外出。

她的心里很慌张。

眼前的男人已经恢复了平静,吴裳坐在他对面,问他可不可以给他家人打个电话报平安?男人摇头拒绝。吴裳见他眼神摇摆不定,知道他还没完全断了死的念头。

她想了想,又打了报警电话。

公路被水淹了,信号时断时续,警察过不来。吴裳问警察同志她能不能录视频,等他们到了交给他们,她实在怕出问题。警察同意她这么做。

南法男友一直盯着那个男人,他甚至琢磨着把他捆上。

吴裳拿出电脑在各个网站搜索,最终在一个小网站上看到有人在发帖:说千溪的夕阳好美啊,大家一起来这里啊。

接着那个人走向海里,回头看着镜头。画面很诡异,吴裳毛骨悚然,缓了几秒钟才把这条转给廖恩宏。

她说:“我怀疑有人恶意竞争,在网上鼓动别人来千溪闹事。交给你处理吧,找出背后的人。我现在只能加强巡视,快要开业了,别闹出大动静来。”

廖恩宏要她放心,他一定会查。

然后他问吴裳:“林在堂回海洲了是吗?”

“对。在临海园区。你不是知道吗?你之前还去过他上海的工厂。”

“但他突然搬回来没跟我说。”廖恩宏说。

“那是你们的事。”

台风要将屋顶掀翻了。

吴裳一直看着外面,这时是不会有人有能力走到海边的,但她仍一直死死盯着。吴裳珍视人的生命,也珍视自己的事业,他们这么多年辛辛苦苦耗尽心力要顶起的千溪,万万不能遭遇这样的流言和打击的,综合体必须光明正大地如期开业。

许姐姐要她歇会儿,她摇摇头说:“我不能睡。”

她问那男人:“就你一个人来吗?没约人一起死吗?”

男人麻木地摇头:“没有啊。”

吴裳知道从他口中得不到什么消息,她只希望台风快点过去,警察同志能安全过来。

林在堂问她情况怎样?是什么大事?她说能控制,但未知。你呢?

“机械故障,正在修理。但今天园区电压不稳,大概率不行了。”林在堂很生气,他记得前几年的时候,他一直要求园区加强与电力的沟通,促进电力设施的升级,怎么这两年就懈怠了呢?

“慢慢来吧。”吴裳说:“你毕竟不是林总了。你现在是小林总。”

“我是林某人。”林在堂说:“至少在你面前是林某人。”

吴裳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但她没有回他。

午夜时候,外面风势渐小。

男人靠在角落里睡觉,南法男友正捏着他衣角,只要他有风吹草动他就能快速反应制服他。吴裳仍旧在盯着外面,她总觉得放心不下。

这时一个人影从“千溪欢迎你”前艰难地朝海边走,吴裳二话不说就冲了出去,狂风大作,卷着海浪,正发疯地朝岸边涌。吴裳的喊声被风吞没了,她顾不得任何,费力向前,最终将那个人一把推倒在地。

“危险!”吴裳说:“危险!不要去海边!”

那是一个姑娘,她听到吴裳这样说,就奋力推她要向海边冲。吴裳发了疯似的向回扯着她,许姐姐和救生员也出来帮忙,一起把她扯进了千溪欢迎你。

这时风又大了起来,那扇门无论如何关不上,水晶灯被风吹得发出了尖锐清脆的声响,后厨的人赶来,终于将门关上了。

“裳裳,你受伤了!”许姐姐指着吴裳流血的额头,血已经染红了她半边脸。吴裳感觉到温热,却感觉不到疼。她找出急救箱擦了下,看到额头被磕破了。应该是刚刚被什么打到了。那种混乱的场面她已然回忆不起来。

她按着纱布转向那个姑娘,问她:“我问你,你收没收到我们员工打给你的电话、发给你的消息!有没有告诉过你台风天不要去海边!政府和媒体发的警示你看没看!你去海边到底要干什么!”

此时的吴裳,满脑子都是走向大海的外婆和爷爷。她真的无法释然,为什么人要选择这种方式离开人世呢!

“我问你话!你回答!”吴裳无法压抑自己的愤怒:“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也会给别人添麻烦?”

那姑娘已经反应了过来,人缩在角落里,不停地颤抖。她讷讷地对吴裳说:“对不起,对不起…”

吴裳怒视着她,知道一切的许姐姐在一边抱着她肩膀,不停地说:“吴裳,冷静下来,冷静下来…”

吴裳强忍着泪水转过身去,双手叉在腰上,深深地呼吸,一口接一口。

许姐姐观察着她的伤口,不流血了,就给她缠上,说:“等后面情况稍好一点,去一下医院啊。”

吴裳点头。

“没事的。”许姐姐说:“有问题就解决问题,有情绪就发泄情绪。做事业,哪有简单的呢?”

吴裳觉得这是个死结。

她不知道该怎么快速化解这个危机,她只知道“StarlightHaven”即将开业,如果遇到负面消息,那开局真的就太难了。

她一直在地上踱步,不停地想着该如何解决。

这时南法男友无聊刷起了短视频,吴裳听到声音后突然感觉找到了救命稻草。舆论的问题就用舆论解决。

是的!就这么办!

她激动地抓着许姐姐的手说:“许姐姐,我有解了!我要拍视频!我要拍视频说!”

“怎么拍?”

“就拍今天晚上的事!”吴裳说:“我要让周玉庭帮我写!现在就要!”

她马上就给周玉庭打电话,养老院那边刚刚安稳下来,这一下午有几个老人哮喘发作,还有老人害怕台风,所有工作人员都没睡,一直在照顾着他们。

宋景听到吴裳的声音在抖,就抢过周玉庭的电话,问她:“你没事吧?我是说周玉庭现在没事了,可以写。但是你没事吧?”

“我没事,我受伤了,但是我很怕不断有人来千溪自杀。我….”

“吴裳,你听我说…”宋景轻声说:“不要有救世主情节,爷爷和外婆选择那样离开…是他们的意愿。好吗?”

吴裳哽了一声:“好的。”

“那我现在就让周玉庭写脚本,明天雨小一点我们就拍,拍完就剪。明天晚上就发。在台风结束前,我们就发。好吗?”

“好。”吴裳接受了此刻脆弱的自己,对宋景说:“宋景,谢谢你。”

“没事啊。”宋景说:“你一天救了两个人,攒了多少功德啊。”

吴裳被她逗笑了。

警察到来以后,吴裳把情况对警察进行说明。警察帮忙联系家属,然后把人带走了。

这时吴裳已经近三十个小时没有合眼了,但她还是想先拍视频。如果问题不解决,她是没办法睡的。

她始终都没跟林在堂细说她遇到的事,包括她受伤。林在堂是通过周玉庭才知道的。他交代完工厂的事,就急匆匆向千溪赶,看到了极度疲惫的、额头上绑着纱布的吴裳。

他上前去要跟吴裳说话,吴裳却严肃地对他说:“有事你晚点再说,我现在很忙。”

“你需要休息。”

“你不要管。”吴裳说:“你不要管,我自己有分寸,我知道我的身体是什么情况。”

说完就去忙工作,把林在堂晾在了一边。吴裳不是故意这样做的,她也并没有针对林在堂。她只是想优先把工作的事处理完,让综合体正常开业。很多人都在等着、盼着,也有人在等着看她笑话,她不能松懈。

林在堂就那么站在雨中,看着吴裳站在海边,讲述生与死的故事。海浪打着他们的裤脚,风吹着他们的头发,像一声声呜咽。

吴裳的伤口展示着她作为千溪人的责任感,但她只字不提综合体的事,只是一直在说人的辛苦、心灵和信念的崩塌,她说她都能理解,因为她至亲的人也是这样离开的。但还是希望走进大海的人能再回头看看,哪怕只多看一眼。

林在堂知道过往的一切都在他们身上留下印记,痛苦是不可磨灭的,哪怕他们无时无刻不提醒自己,要笑着生活,但总有那么一刻,泪水的到来无可避免。

他也很伤心。

吴裳没有跟他坦露过痛苦,也没有跟他说她受伤了。这或许是她的习惯,她已经习惯了独自面对一切,把他摒弃在了她的世界之外。

视频终于拍完了,周玉庭擦擦眼镜,不肯承认自己哭了。他说:千溪真是一个动人的地方啊,千溪的现在,真值得写啊。他虽然这么说,但他那还只是零散的日记。他记下的东西太多了,还没写成一本真正的书。

周玉庭看到林在堂站在那里像失了魂似的,就说:“我们要去剪视频了,你要不要屈尊一起啊?”

吴裳这才想起林在堂还在,忙跟他道歉:“对不起啊,刚刚太忙了。你要跟我说什么?”

“没什么。”林在堂说:“你先忙。忙完了再说。”

吴裳就真的去忙。

晚上21:00,他们发布了视频。十秒钟后有了第一条回复,十分钟后回复破了一百,接着就涌入了无数的人。

台风还没结束,意味着故事也没结束。

但吴裳松了口气,她知道自己这一次抢跑在了商业阴谋前面。

她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颓然坐在沙发上,无力抬手和睁眼。林在堂就坐在她身边,为她盖上一条毛毯。别人都去忙了,这间办公室只剩他们。

吴裳睡着了。

但林在堂睁着眼。

她一直睡到第二天早上,外面的雨又小了些,海面也平静一些。看到身边的林在堂,就主动跟他说话:“你知道我睡觉时候梦到什么了吗?”

“什么?”

“梦到爷爷。他说他当年出门,被人撞出车祸。还梦到你,被灌了酒…商业战争永远都在,只是不停变换着形式。我自认我这些年也见过了很多,但每一次发生的时候,都无法像你们一样冷静。”吴裳说:“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林在堂嗯了一声。

吴裳终于察觉到他情绪不对,问他:“你怎么了?”

林在堂就那么幽幽地看着吴裳,他自嘲似地说:“吴裳,我知道在你心里,我不是爱人,但我以为我也算你的好朋友。可你面临那么危险紧急的事,都没有想过跟我说,你受伤了也没有告诉我。我昨晚一直在想:在你心里,我究竟是什么呢?”

“我一直在忙。”吴裳说:“我没有告诉你,那不是一件正常的事吗?”

“正常吗?”林在堂说:“就我们之间的关系来说:正常吗?”

“正常。”吴裳说:“林在堂,你不能因为我和你本质上是一类人,就来指责我,而为你自己开脱。我只是做了跟你一样的选择而已。不仅现在,未来我也会这样。我会优先解决我自己的问题,如果我需要告诉你,那一定是因为在问题解决的环节里,我需要你参与。”

“我知道。”林在堂说:“我并没苛责你。”

“你有。”吴裳说:“你在指责我。因为你觉得在我心里,跟你不够亲密。”

“你什么都懂,又为什么要问我呢?”林在堂忽然严肃起来:“你心里什么都清楚,但却故意这样做,因为你觉得我原本就不重要。我只是你当下的一个床伴,你不愿跟别的男人上床,因为你觉得他们脏。你一边像朋友一样跟我相处,却不能像你对待其他朋友那样对待我,一边跟我上床,又不能像看待情侣那样看待我。”

“别说了。”吴裳说:“林在堂你不要这么说。”

“你是为了报复我当年对你的忽视吗?你觉得我当年一直在忽视你的感受,所以你现在也要这么对我是吗?”林在堂捏着拳头问:“是吗?”

“不是!”吴裳大声说:“我压根就没想报复你!我这样对你只是因为现在的我就是这样的人!”

“我知道。”

“让你失望了是吗?我不是满脑子粉色泡泡只知道谈恋爱的女人,我没有哭哭啼啼跟你要爱情、依靠你,让你失望了是吗?那你失望去吧,说真的,你会一直失望。”吴裳一边起身向外走一边说:“我以后也会是这样,我永远这样。没有人比我自己可靠。”

林在堂起身去拉她,被她甩开了。

吴裳怒视着他,接着又笑了:“林在堂,我知道你说那些话,是因为你关心我。但你关心我,不该用这种方式。这招对别人管用,对我没用。在我面前,要么对我有帮助,如果没有一点帮助,在这个时候夸夸我。这就够了。”

她伸手摸了摸林在堂的脸,见他偏过头去,就缩回手。

“我去忙了。”她说:“每次台风过境,都要人半条命。”

说完就走了。

宋景见林在堂难过地走了出去,就问吴裳:“林在堂没事吧?他看起来好像很伤心。”

“他没事。”吴裳说:“等他想明白了,他就没事了。”

第119章 StarlightHaven

当台风结束,千溪终于恢复了平静。

吴裳吊着的那口气一下子就松了。

她在沙滩上缓慢地走着,阳光追随着她,海浪包围着她。许姐姐和南法男友打开咖啡店的门窗营业,看到这个场景,就靠在一起看着她。

“她看着有点伤心?”南法男友有些不解:“她怎么了?”

许姐姐叹口气:“你不懂。”

南法男友不服气:“我不懂,但我可以给她冲咖啡。”接着对吴裳大喊:“吴裳,吴总,喝咖啡!喝咖啡!”

吴裳闻声看向他们,大声回应:“我不喝啦!我想回去睡觉!我好困!”

“快去吧!”许姐姐说:“一场台风!一场梦啊!”

这是她们三个近两年总结的经验:每当台风来了,吴裳操心整个综合体的安全、宋景担心养老院的老人会集体突发疾病、许姐姐担忧有人溺水,每次台风都是一场生死时速的考验,要拼尽全力。就像做梦一样。

“是啊!一场台风一场梦啊!”吴裳笑着说。

她有点饿,又不想吃食堂,因为食堂太吵闹了。吴裳极度疲惫的时候不想听到响动,就想有一个安静的地方,能让她休息一会儿,吃口东西、发会儿呆,再睡上一觉。如果这时候手机不响就更好了。

她的脚像灌了铅似的。

她想起姆妈还在世的时候跟她说:在香玉面馆刚开业的时候,她晚上舍不得关门,总想多卖两碗面。到了第二天早上起来,走路时候抬不起脚,像被什么东西拖着似的。

吴裳一直不太懂那种感觉,这两年渐渐懂了。

生活不易。

哪怕像她这样,看似光鲜地做着生意,内里种种也是不能为外人道的。所以她愈发理解当初的林在堂。都不容易。

哎。不知怎么,吴裳叹了口气。

路过养老院的时候,宋景正在接待新入住的老人。她靠着老树站着,尽量挤出笑脸给人看,近视镜下面那双眼睛布满着血丝,也要累死了。

吴裳问她那几个哮喘的老人怎么样了,宋景说还好之前听你话,请了两个退休医生来,这次要是没他们,真要完蛋了。

“这个钱花得对!”宋景对吴裳说:“今天老人的亲属打电话来,特意感谢了我们。”

“那就好啊。该花的就花、该省的就省。你忙完了就回去睡一会啊,我不行了,我现在好累。”

“快去睡吧!”宋景追出来说:“睡一整天,晚上我们再开会吧?”

“好啊。”吴裳说:“大家都累了,晚上吃完饭海边开吧。”

她伸出手颓然地朝宋景摆一摆,做出再见的样子,又朝家里走。家是吴裳的避风港。老黄老远就来迎接她,她推开院门的一瞬间,看到院子里的老树,心里就安稳了。

这一天的老树叶子上挂着被光晒着的五彩的雨滴,微风过,雨滴落,摔碎在地上,一朵又一朵。老黄跑过去故意被雨滴砸头,狗眼睛眯缝着,好像很舒服的样子。

吴裳听到家里有动静,就走进去看。小厨房里叮叮当当响,锅里的鸡汤冒着咕噜噜的热气,林在堂正在剁酱鸭。

吴裳真的觉得一场台风一场梦了。她从来都没有想过,台风过后,结束了一场长时间的高压工作后,会有一个人在家里等她,为她做饭。因为等她、为她做饭的人都已经离开她去了另一个世界了。

“你没回临海园区啊?”吴裳问:“机器修好了吗?”

“回了,早上赶回来的。”林在堂回过头看她,指着自己的眼睛问她:“你看是不是有皱纹了?熬夜真毁人。”

“机器呢?”

“自然搞定了啊。”林在堂语气还像从前一样,好像那天他跟吴裳之间的谈话没有发生过。

“你洗洗手坐那稍等片刻。”林在堂双手放在她肩膀上,将她转个身,推着她后背朝卫生间走。

“可你不会做饭啊。”吴裳想起林在堂那令人不敢恭维的厨艺。

“外婆教过我啊。严格来讲,我也是御厨后代!复杂的不会做,但煮面可以的。”

“哦。好吧。”

吴裳一边洗手,一边将身子向后仰,看着林在堂那细长的手指捏起一把素面放进锅里,一只手拿着长筷子快速地搅,好像是有那么一点样子的。

吴裳的肚子咕咕地叫,她洗手出来,饭好了。林在堂招呼她过去吃。碗筷都摆好,他竟然还摆了盘。

“这么精致吗?”吴裳说。

“不是师从于你吗?”林在堂回忆道:“我记得从前你心情好的时候做饭,做完了都要摆盘,你说看到食物漂亮,你的心情也就好了起来。”

“那倒是真的。”吴裳说:“那你心情不错吗?”

“不错啊。”林在堂搓搓手:“开动吧!”

吴裳尝了口他煮的面,惊讶地发现,林在堂的鸡汤并不逊色于她。但他从前明明不会煮鸡汤的。

“你…”

“你想问我为什么鸡汤煮的好是吗?”林在堂笑了:“这两年在上海,基本就跟鸡汤较劲了。香玉妈妈和外婆都教过我,但我那时不会。一个人在上海,我又不喜欢吃别的东西,就靠一口面活着。于是就开始研究,比对着回忆研究,哪个佐味放多了、哪个放少了,慢慢就做出来了。”

林在堂从前绝不会一口气说这么多话,现在对着吴裳,就忍不住多说一些。吴裳听进去了,想象了一下他那两年的生活,应该也是迷茫痛苦的。

有一个问题她始终不解,于是她问:“你当初要替你爸还债,明明钱不够,为什么没有跟我说,还是坚持给千溪4500万?”

“这很难理解吗?我把千溪当我的退路。”林在堂说。

“不,你不给我钱,你的退路就更多了。”吴裳说:“但你还是给了我。”

林在堂就笑了:“其实是因为在事情发生前,我已经说要投资千溪了,如果我不给你钱,那无异于对你釜底抽薪。”

“你可以少给我。”

“吴裳,这些年来,我说过要付你的报酬、给你的东西,有少给你一点吗?”林在堂严肃地说:“没有对吗?这是承诺,我不能轻易毁掉我自己的承诺。”

“你到底为你爸还了多少钱?”吴裳又问。

“这不重要。”林在堂说:“吴裳,有一个问题你不用担心。我不会哭着喊着跟你结婚的,事实上我这辈子都不太可能结婚了。我父亲的欠债,是未知数,我不知哪一天又从哪里冒出什么人来,拿着有效的法律文件给我看。我结婚,让别人做我的还债共同体,我不会这样做的。我的良心不允许我这样做。”

“松了口气是吗?”林在堂敲她的头:“我就知道你会松一口气!”

他玩笑着说出吴裳的想法,但他是全然接受的。林在堂这种做大事的人,又经历了那么多生活的历练,早就看透了事情的本质。吴裳说那些话,乍一听是很伤人的。但仔细分析,又觉得全是道理。他们两个都不是情情爱爱的人,都有各自的理想和愿景。关键时刻,先处理自己的困难,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至于是否要向别人倾诉,或者向谁倾诉,也的确要看当时的情况。

“我准备吃完了小睡一会。”林在堂说:“我好累。你呢?”

“我也要睡觉。”吴裳说:“我也要累死了。我累得抬不起胳膊。”

林在堂摸摸她头发。

他必须要承认,吴裳是一个非常厉害的人。她解决问题的能力那么强,说话做事也是拳拳到肉。那些人把吴裳当成竞争对手,无时无刻不在想打倒她,是很正常的。商场里就没有真正的朋友,他们总想干掉最强的那一个。

后来他们都不说话,吃了饭沉默着洗漱后,挤上了小床,林在堂的手臂轻轻环着她,掌心揉着她头发。吴裳觉得很舒服,几乎是沾了枕头的一瞬间就睡着了。

一场台风一场梦。

但这场睡眠却没有梦。周遭的一切都很安静,别人都知道吴裳累极了,所以会自主安排工作,大家都有分寸,只要天不塌下来,就能等吴裳睡醒再说。

老黄仍旧厉害。往门口一站,别的狗都不会叫,夹着尾巴走了。只有鸟儿不服管,叽叽喳喳;虫鸣也是,但那没关系。吴裳觉得自己陷入了一个舒服的睡眠空间,太舒服了,她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林在堂也睡得很好。

他这几天只睡了不到十个钟头,二十出头时熬夜是没有任何感觉的,现在真的会力不从心。他有时睡着睡着会抽一下,睡梦中的吴裳就按着他手臂拍一拍。

他们一觉睡到了黄昏。

小屋的黄昏是无比美妙的。

西晒的阳光照进沙帘,光影投到地上;窗台上跳上一只野猫,柔软的身体穿梭窗台上。鸟也跳来跳去的,树叶也在沙沙地响。

吴裳睁开眼看着这一切放空了片刻,接着又觉得困,翻个身,抱着已经醒了的林在堂又睡了。

林在堂哭笑不得,一动不动,肚子里憋着尿,被他生生忍下。心里默念:快醒啊,醒醒啊,膀胱要炸了。二十分钟后吴裳终于彻底醒了。

她惦记着要开会,跳下床匆匆换衣服,对林在堂说:“你要是无聊就去咖啡店啊,我忙完了去找你。晚上许姐姐那边会有落日party,有鸡尾酒畅饮,还有好吃的海鲜烧烤。”每次吴裳这么说话的时候,都非常气派。在不见的两年里,她已经养成了新的风格。好在林在堂适应得快。

“去忙吧。别管我。吴总。”他说:“我待会儿处理完工作就去。”

“好啊!”吴裳倾身拍拍他的脸,想了想,又坐回床边,拉过他的手,低下头看着,一根一根数他的手指头。

“怎么了?”林在堂问:“不是着急走?”

吴裳歪着头抬眼看他,睡好了的人此时眼里很清亮,人也重新恢复了精神。

林在堂被她看得心慌,说:“说啊,怎么了?”

吴裳小声说:“谢谢你。”

“什么?”

“谢谢你,今天我感觉到了温暖。”吴裳说:“我没想到你会回来,我以为你会生气走几天。但我后来又想,似乎是我太小瞧你了,你绝不会掉头就走把问题扔下不管。林在堂,你回来给我做早饭,真的又稀罕又好。”

林在堂摆了摆手:“嗨!小事一桩。快去开会吧。”

“那你还生气吗?”吴裳问。

“不气了。”林在堂故意斜眼觑她:“摆正位置!就不会有落差。”

“什么位置啊?”吴裳用力捏着他的脸说:“什么位置啊?你给我说清楚!”

“就是我虽然不是你愿意倾诉的最好的朋友,但他们也不能陪你睡觉…我在我该出现的时候发光发热,这就能保持我们之间关系的平衡。这就是我的位置。我总结的对吗?”

吴裳故意说:“对啊。”

“那你点评一下我的总结能力。”

“我点评啊…”吴裳说:“纯属放屁!点评完了!”

她起身拔腿跑了,下楼时候踩得楼梯腾腾腾地响,林在堂走到窗前推开窗,又叫她。

吴裳停下,抬起头看向窗子。

林在堂笑着说:“今天夕阳不错。”

“台风过后总是大艳阳天啊!”

第120章 StarlightHaven

台风过后就是大艳阳天啊。

吴裳又对林在堂说了一遍,她不知自己为什么又要强调这一遍,但说完后她自己傻笑了一声,解释道:“你有没有发现我的语气很像外婆?我想起来了,这是外婆常说的话啊!”

吴裳不知别人是否会像她一样,偶尔会冒出一句老人常说的话,说的时候不觉得,说完就会想起。原来是她们长在她骨髓里了啊!

“我想起来了。”林在堂也笑了:“外婆好像是这么说过。”他说:“那就祝你拥有一个美好的夜晚吧。”

“同祝呀!”吴裳对他摆摆手,开开心心开会去了。

她有自己的工作习惯:每逢重大事件后都要开会复盘的,她和她的团队要在不断的总结、反思之中成长。综合体的生意要面临的突发情况极多,他们不能只依赖别人的经验,也要有自己的工作流程。

这次台风并不是很大,但仍暴露出一些问题:

一:老人们的心理疏导和急病预案。虽然有了医生,但因为护理人员的医疗经验不足,导致手忙脚乱。要加强所有工作人员的急救知识和医护经验;要对老人们进行特殊天气现象的心理疏导。老人像小孩,年轻时候为人遮风挡雨,老了反倒脆弱。

二:综合体处于沿海地带,应对台风的能力还要加强。这次台风损毁了一些树木,也有个别民宿玻璃被砸坏。除了修缮外,要计划采用更好的材料。

三:对于临时投靠人员的接待。吴裳是在开会前才知道,在台风过境的时候,有大车司机和过路旅客来临时躲避。但因为数量太多,他们没能妥善接待。吴裳认为停车场需要扩建,还有临时民宿,类似于青旅,也要提上日程。

四:对于海边游玩安全,更要提高警惕。吴裳挑头对综合体所有的地方进行动线规划,把每一个游玩点和风险点都标注出来,做成游玩手册,发给每一个入住的游客,并口头宣讲。

综合体要做好,每一个细节都要想到。哪怕想不到,遇到问题后也要快速升级。一般这样的会议,大家都会讨论,然后马上执行。这次也不例外,宋景当即就去安排养老院所有工作人员进行医学知识学习考核的事,许姐姐主动认领了游玩手册和青旅的事。总之会开的很快,一个小时后就结束了。

吴裳看着大家离开,她自己则坐在沙滩上,望着大海思考。她要想自己还有哪些遗漏,以及综合体开业前后的一些工作。从她冒出搞“千溪欢迎你”的念头到确定要搞综合体,已经过了五年。

人的一生究竟能有多少有意义的五年,吴裳说不清楚。她回忆自己的这五年,风里雨里,过关斩将,终于熬到了它曙光乍现的时刻。心里难免唏嘘,偶尔也会想:如果外婆和姆妈在该有多好?

吴裳对她儿时的千溪记忆犹新。

她记得码头的船天不亮就鸣笛出发,岸边站着送别的人。船跑的方向或远或近、或东或西。如果是捕鱼打捞的还好,一般过一两个夜晚,就会满载着海鲜归航。如果是货船,那就一站又一站,驶向远方。短则三五天,长则三两月。千溪人就是依靠这个生活的。

每天忙碌,但日子清苦。因为无论是货还是海鲜,都要经过一道又一道,不掌管生意的源头,是赚不到大钱的。

后来沿海经济发展,千溪人想走出去。他们走到温州、上海、福建、广东,但大多做一些小生意,也只能维持温饱。

2010年前后,新一轮经济发展的春风吹到了海洲。海洲政府决议打造一个沿海产业带,籍由大海将生意四散。那时千溪人很开心,因为政府说要拆迁改建。拆迁啊,拆迁多好啊。改建多好啊。但是最终他们选择了临海村。千溪人就叹气,又要继续贫苦了啊。

吴裳从前是一个小人物,她只关注自己的温饱,只想解决自己的生活问题。她从没有考虑过千溪的发展,因为她没有能力,也觉得那或许是更厉害的人该考虑的问题。

她原本是想离开千溪、离开海洲的。她原本想追求一种自由自在的生活的。然而生活或许自有安排,它推着她,一步步走到今天。吴裳谦虚地认为自己是被选择的,因为她根本不具备那样的能力。

但她竟然也走到了今天。

吴裳仰仰在沙滩上,看着云、听着海浪声和游人的欢笑声。林在堂什么时候来的她不知道。

林在堂安静地躺在她身边。

他心里很安宁。

从前那些兵荒马乱、不务正业的家人、肮脏残酷的商业竞争好像都离他远去了似的。他知道那些并没真的离开,而是当他真正学会放弃、取舍、斗争和选择后,他的心态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现在学会跳出去看待这些事,就像爷爷说的:这并非针对你,而是因为那个人恰恰是你。林在堂重新回到临海园区后,每天都会经过星光厂。工人们会跟他打招呼,也有人去他的新厂参观。起初林在堂是有恍如隔世之感的。他觉得自己的身份错位了。

但是台风过后,当新厂的机器重新轰鸣起来以后,他的灵魂归位了。他知道眼前是自己的新事业,是他从零开始创造的事业。在这个事业版图里,他可以放下从前所有的压力,彻底按照自己的计划去打造一个新的企业。这感觉很刺激。

林在堂内心里是喜欢这样的刺激和叛逆感的。

他的脚碰了碰吴裳的,吴裳才发现旁边多了个人。

“诶?不是说让你去许姐姐的派对玩吗?你怎么来这了?”

林在堂手指了指,说:“那些年轻人在玩死亡摇滚,我心脏不舒服。”

吴裳顺着他手指望去,看到沙滩上燃起了火,一群穿着打扮新潮惹眼的年轻人正围着篝火疯狂地弯腰甩头,死亡摇滚的音乐声、嘶吼声震天响。

别说喜静的林在堂受不了,吴裳看着也感觉头晕。

“我们是不是老啦?”吴裳说:“这点小阵仗就受不了吗?””我年轻时候也受不了。这跟年纪有什么关系?”林在堂不服气,跟吴裳辩解:“这是个人爱好!与年龄无关!”

“哦哦哦。”吴裳应付他:“哦哦哦哦,我知道了。”说完就笑了:“可是林在堂,我们的确不是二十岁了啊。你想想06年我给你做导游的时候是什么样,现在又是什么样?”

“06年是坏蛋,现在也是坏蛋,没有差别。”林在堂说。

吴裳抓起一把沙子扬他,林在堂翻滚一下躲开了。

“我怎么坏了?你给我说清楚!”吴裳跳到林在堂身上,拼命压住他,让他给她解释清楚。

林在堂想要把吴裳掀下去简直轻而易举,但是吴裳坐的地方恰到好处,他绷着身子不想动。目光暧昧地看着她,希望她能自己意识到她现在的坐姿实在是有些放肆了。

吴裳察觉到不对,低头看看,再看着林在堂,故意用力坐。林在堂哼了一声。

“说不说!”吴裳俯身揪着他衣领:“说!我怎么坏了?”

林在堂虽然有些心猿意马,但仍旧说:“06年不爱我,现在也不爱我,这不是坏蛋是什么?”

“06年你爱我?现在你爱我?照你这么说你也是大坏蛋!”

林在堂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他想起06年孟若星跟他吵的很大的那一架,当时她说他精神出轨,林在堂气死了,认为孟若星在羞辱他。他自认人品高洁,绝不会做出精神出轨这种事。然而后来他也曾困惑过,不管怎样,他都承认,06年的吴裳对他而言,是特别的。她的出现,点亮了06年的夏天。以至于后来他经常跟周玉庭说:千溪是一个有故事的地方,有些人去了千溪就不愿意走。周玉庭不信,最后来了千溪,然后几年过去了,周玉庭也没有离开。

那么当下呢?林在堂不是情情爱爱之人,他并不太擅长把情爱宣之于口。他的情感和表达方式都很内敛,以至于会让别人觉得那爱情或许从未在他身上发生过。

“现在我爱你啊。”他淡淡地说,仿佛说的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吴裳闻言低下头去,以便离他的脸更近。她死死盯着他,想从他的脸上看出说谎的蛛丝马迹。

她始终认为他们是一样的人。

从前的林在堂在她身上求得家庭的温暖,她在他身上求得一架能登天的梯子。他们各有所图,永远清醒。她知道自己对于林在堂而言是特殊的,因为他这样傲慢的人不会对谁一再退让,她以为他对她退让,是因为他曾把她当做家人。但她从来都没有想过:林在堂爱她。

倘若他爱过她,那么她当时因为他受到的诸多委屈又算怎么回事呢?

吴裳想不通。

她眉头紧锁着。

林在堂拍拍她的手,示意她从他身上下去。他现在绷得慌,很难受;再这么下去他就要交代在沙滩上了。

尽管此时天已经黑透了,但天空群星闪耀,海面波光粼粼,远处的篝火正可着劲儿向天上冲。这些都让他隐秘的欲望显得那么大张旗鼓。这不符合绅士的做派。

“你说清楚。”吴裳说:“我好奇。你爱我我怎么不知道?”

“没事,你以后就知道了。”林在堂说:“从前我做得不好,的确算不上爱。以后敬请期待吧。”

“切。”吴裳从他身上下去,摆摆手豪气地说:“爱不爱不重要啊。如果我走了这么远的路,还满脑子是一个男人究竟爱我不爱我,那我真是白活了。”

“是的。”林在堂说:“你始终知道自己要什么,这是你永远都不会消散的独特魅力。”

林在堂是了解自己的,他喜欢的就是这样的吴裳。他喜欢她忠于自己,没有迷失在任何地方,也不为任何人改变。她受得起流言,难过了也不过是哭一次、闹一下,但转眼又会去战斗。她的生命力那么顽强,他从没见过什么人,像她一样顽强过。

他们两个安静下来。

这时吴裳又想起她的工作,她直接对林在堂说:“综合体开业,你作为最大的股东,也要来站台。”

“好。”

“我还有一些工作交给你,可以吗?我僭越吗?竟敢给企业家林在堂派活!”吴裳玩笑似地说。

“别。我现在只是一个普通的创业者,吴总有活尽管派。”

“好啊。”吴裳说:“那我就说了啊。我要给你两个活:第一,综合体开业的嘉宾,目前我们能请到的咖位有限。需要你出面,动用你前几年的影响力,尽可能多地请一些来;第二,媒体。我们需要请一些业内顶尖的媒体过来,帮我们发布新闻稿,这些虽然廖恩宏说会去安排,但我希望你也显一下神通。”

吴裳分配工作是有逻辑的,林在堂这种就让他去搞定那些她当下也够不到的人。毕竟星光灯饰和他自己的影响力在那,做起来比她容易得多。

林在堂无奈地笑了:“你真的太懂怎么做事了。”

“跟你学的。”吴裳说:“当年你发现我适合做销售,力排众议让我去星光灯饰做销售,淘到第一桶金。我从这件事上学到该怎么把一个人放到最合适的地方去,发挥她的最大价值。”

“你能这么想就好。我从前会担心你会怪我这个举动,因为它为你后来带来很多的麻烦,包括你从星光灯饰的离开。”林在堂抱歉地说:“我不知你怎么想,我到现在都无法释然。我对自己当年能力的局限感到抱歉。”

“如果我到现在还这么想,那我应该走不了太远。”吴裳拍拍自己的心口说:“林在堂你知道吗?我也在不停地反省,我强迫自己拥有开阔的心胸,和我压根就不理解的强者思维。当我不拘泥于那些东西以后,我发现,一切都豁然开朗了。”

离婚时候针锋相对,根本看不到对方身上任何一点好。恨不能把对方抽筋断骨付之一炬,也想过不死不休地纠缠报复。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再回头去看,就发现了当时她并没发现的很多微小的痕迹。林在堂对她并非全然的恶,她对他也并非是全然的恨。当时所有的情绪都夹杂在复杂的事件里,他们都各有立场。

但值得庆幸的是,他们都给对方留有一条生路。

那条生路,是他们对情感的慈悲,和对当年他们的交代。

跳回去看,云淡风轻了。

“感谢你把所有的钱都留给我。”吴裳拍拍林在堂肩膀:“虽然那是你付给我的报酬,但我有时也会想,如果我碰到的是一个道德卑劣的人呢?那我一无所有。所以林在堂,你的底色是善、是正直,这赢得了几乎99.9的男人。这算是我的幸运吧。”

“不敢当。”林在堂说:“过往仍有对不起你的地方,感谢你谅解。”

吴裳被他的官方说法逗得哈哈大笑,她站起身拍拍屁股,对林在堂伸出手:“走啊,咱们也死亡摇滚一下。”

林在堂勉为其难随她去了。

他压根不会死亡摇滚,他怕自己的腰闪到、也怕把自己的眼镜甩掉,就站在那像个僵尸人,手脚不协调,滑稽可笑。

吴裳嘲笑他:你好歹混过留学圈的呀!

林在堂摇头:我们那几个同学…都像周玉庭。

可周玉庭绝不是他,周玉庭“摇滚”的好着呢!平日里像个老学究的周玉庭这时正在跟年轻人斗舞,别人跳完了他冲上前去,指着自己说:“看我看我!”

接着就“摇滚”了起来。

太好笑了吧。

宋景在一边捂着脸说:“我不认识他啊!我不认识他!我们养老院没有这种员工啊!”

周玉庭一把扯着她大声说:“这是我们院长!欢迎你们把老人送到我们这里来!”

吴裳和林在堂哈哈大笑。

他们从前总是觉得人是孤独的,人这一生幸得一二好友便足够了,遇到同频的人该是怎样的幸福。

现在他们都是幸福的。

林在堂悄悄拽了下吴裳的手,吴裳意会了,跟他退出热闹以外,缓缓朝家里走。

此刻小路格外安静。

路边那些圆球小灯在幽幽的亮着,绿化带上的星星灯也亮着。

他们走在这样安静的路上,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生怕一喘气就泄露了他们内心那蓬勃的欲念。

但老黄可想不到这些,一只鸟突然振翅从这棵树飞到另一棵树,吓到了它,它汪汪叫了两声,把吴裳吓得差点跳起来。

接着她就觉得自己很滑稽,笑了。

林在堂握着她手腕,走路的速度越来越快。吴裳故意问他:“你走这么快干嘛呀?我好累呀!我不想走。”

林在堂二话不说,猛地扛起她跑了。

吴裳的头向下坠,这比“死亡摇滚”还要命,不停拍打着林在堂后背:“狗东西!你放我下来啊!”

林在堂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地跑,终于跑到了家门口,推开门,关上门。老黄被他关在了门外,不满地狂吠,然后自己从门下钻了进来。

林在堂一口气带吴裳到了楼梯下,把她放在台阶上,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裤子上。

他在她手下蓬勃、跳动,吴裳哇了一声。

“以你的高龄…”她想以此缓解一下此刻紧绷的、爆炸的气氛。林在堂却低头亲她一下,问她:“你不想摸摸吗?”

“什么?”吴裳一时愣住了。

林在堂抓着她的手,塞进皮带,送了进去,触碰的一瞬间,他吸了口气。

皮带卡的吴裳手腕疼,她嘟囔着抱怨了一句,命令他解开。

林在堂的脸贴着她脸颊,不停亲吻她,快速地扯下了腰带丢到地上。

吴裳回吻他,将手伸了进去,歪着头接住了林在堂的嘴唇,伸出舌尖,碰了下他嘴唇,让他含着。

这时闭着眼睛,所有的感受都被放大,林在堂的手悄悄穿过她裙摆,轻轻地覆了上去。

吴裳一瞬间站不住,被他搂进了怀里。他们在楼梯上跌跌撞撞,几次险些摔了,但都没有分开。干脆停下吧。

她的脸贴着微凉的墙壁,闭眼感受着他的手。手背摩擦着衣料,手心是一片汪洋。她抑制不住地叫了几声,接着就察觉自己的裙摆被掀起。

她满满当当了。

“别。”她说。

“嘘,我知道。”林在堂在她耳边安慰着她:“别怕。我戴了。”

他也并非禽兽,只是她刚刚太过沉浸没有听到他撕扯包装的声音。

“你再感受下…”林在堂奋力一下让她感受,吴裳咬着牙拍打他。

“你哪里学的…你…”

林在堂不会对吴裳说的,他的梦做的五花八门,他学了很多。也妄想着有一天能与她再续前缘一一用上,没想到真的会有这一天。

他只顾着发狠,直到吴裳又拱了起来,拼命向外挤他。

或许是受“死亡摇滚”的影响,这一晚他们都不想停。黑暗之中吴裳捧着林在堂的脸,声音颤抖地说:“林在堂,你再说一遍。”

“什么?”

“说你爱我。”

“我爱你。”

这离奇的话语为吴裳的感受增势,与林在堂这句话同时喷薄的,是她无尽的热情。

这罕见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