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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光海岸 姑娘别哭 28834 字 4个月前

后来远村的人得知是你父亲带走了你姆妈,自然不能轻饶他,于是他们私奔了。

阮春桂以为他们抛下了她。

“所以阮春桂没说谎是么?她觉得姆妈拿走了她的船票,没有回头救她,也不想救她。”吴裳心里很难过。她知道她们重逢后,姆妈一定解释过,但阮春桂已经不肯信了。因为那时阮春桂已经被全世界背弃过了。而姆妈或许也因为自己用了那张船票而愧疚,所以她才对阮春桂那样忍让。

吴裳一时之间很迷茫。

她仍旧无法原谅阮春桂,仍旧恨她,但又对她多了一些了解。

她是清醒的,她知道阮春桂对人的提防已经跟随她一辈子,断然不会幡然悔改,但她以后也不想跟她争辩了。吴裳意识到自己离婚的决定是对的,不然在这样的仇恨之下,她跟林在堂之间的痛苦只会越来越多。

“睡吧。”叶曼文说:“睡吧,天黑了。”她说完这句就进入了梦乡。

是不是人越老,睡的越快呢?因为大脑已经不像年轻人一样活跃,因为塞了太多东西,所以格外容易入睡。可他们也醒的很快,他们的觉是一段、一段的。

叶曼文醒来后看了吴裳很久。

她好爱她的裳裳啊。

可是她的裳裳年纪轻轻就要失去全部亲人了呢!裳裳一定要好好的啊。叶曼文亲了亲吴裳的头,起身下了床。

她走路很慢,但不愿待在床上,只要有力气,她就愿意走走。夜里的风很大,她刚出门,就被吹一个趔趄。赶忙扶着门框站定,待适应了继续向外走。

她想出去走走。

白天时候他们都不允许她一个人走,他们说她记忆力退化了错乱了生病了,如果走了,很容易找不回来。叶曼文就想:我才不到三十岁,怎么就老化了?我偏要去看看。

她轻轻打开远门,蹑手蹑脚向外走,这时她感觉自己是一个叛逆的小孩,这感觉令她很兴奋。

叶曼文在她记忆中的远村走啊走,不知疲倦地走。

在她身后,一个瘦瘦高高的影子正安静地跟着她。是林在堂不放心外婆,所以跟在身后。在林在堂身后,一个焦急的人向前追,是猛然察觉外婆下床了的吴裳。她追到林在堂身边,问他:“前面是不是外婆?”

林在堂点头。

她张嘴要喊,被他一把捂住了嘴巴。他说:“嘘,你难道不想看看外婆要做什么吗?”

吴裳眨了下眼,示意他放手。林在堂缓缓移开手,两个人转身安静地跟着。

外婆可能是累了。

她坐在了沙滩上。

吴裳和林在堂也远远坐在沙滩上。

夜晚的海岸他们并不陌生,这么多年来,不知多少次站在夜晚的岸边吹着海风说着话。

林在堂手机响了,他慌忙按掉,打开聊天框回复消息。吴裳不经意扫一眼,看到他的对话列表仍旧是极简风格的,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人。她有点好奇,问他:“你前段时间是不是相亲了?结果怎么样?”

林在堂回完消息才抬头看她,但见她的目光一直在看着外婆,就知道她不过是随口一问。

“我相过几个。”林在堂答:“刚离婚的时候,我姆妈给我安排相亲。”

叶曼文换了个姿势,吴裳伸长了脖子看,心不在焉地问:“几个是几个?”问完意识到这个问题有点傻,就更正:“我问的是结果。”

“都是很好的姑娘。”林在堂答:“家境好,履历好,形象气质俱佳。”

“这么好吗?跟孟若星比起来呢?”吴裳又问:“孟若星好像消失了…”

“各有千秋吧。”林在堂答:“都很好,但我不想再结婚了。”

“你不是想有个家吗?”吴裳又说:“真奇怪,为什么现在不想结婚了?不结婚哪里来的家呢?”

“我不适合有家。我怕悲剧重演。”

“那你还挺善于反思的。”

吴裳腿麻了,干脆向后仰躺在沙滩上,将两条腿交叠在一起。

她的腿还没好,叶曼文已经站了起来,继续向前走。吴裳跟着站起来,麻着的腿用不上力,差点摔倒。林在堂一把拉住她胳膊。

吴裳没有回避,而是单腿蹦着,说:“走。”

“我可以背你。”林在堂提议。

“不用。”

吴裳坚持跳着向前走。她察觉叶曼文可能是想上山。因为她正朝着山的方向边走边张望。

“我们都忽略了,这也是外婆的家乡。”林在堂说:“对于外婆来说,这里应该也值得留恋。”

叶曼文一边走一边回忆:应该是埋在那里的吧?她隐约记得小时候,她一边哭,一边在林子里挖啊挖,最终把那个盒子埋了下去。

我今天一定要把它挖出来!

她暗暗下定决心。

然而走着走着,她的力气不够了,她一步也走不动了,颓然坐在沙滩了。一时间忘记自己要去哪,忘记怎么回家,茫然四顾,一着急哭了出来。

她的哭声像小孩子,并不节制,甚至还带着一丝发泄似的故意。

“外婆哭了。”林在堂松开攥着吴裳胳膊的手,一边快步向前跑一边叮嘱吴裳:“你自己慢慢跳!”

林在堂真的关心外婆,他几步跑到叶曼文身后,担心突然出声吓到她,就紧急收住脚步,向前绕了两步,直到确认自己能够完全被叶曼文看到,这才出声唤她:“外婆,外婆。”

叶曼文听到他的声音,止住了哭声,看到是他,朝他伸出手臂,又继续哭了:“在堂,在堂。”她一边哭一边叫他的名字,终于在这一刻彻彻底底想起他了,并真心地依赖他。

林在堂没被人这样需要过,外婆的哭声刺痛了他的心,他忙应着:“外婆,是我。外婆,是我。”身体向前,单腿跪在了沙滩上,接住了叶曼文双手,抱住了她。

“在堂,外婆害怕。外婆怎么在这里啊?”叶曼文很难过:“我是不是给你们添麻烦了啊?”

“没有,没有。”林在堂无比动容,温柔地抱着叶曼文,像抱着一个孩子。事实上,今时今日的叶曼文的确像一个孩子了。她无比瘦削、脆弱、体力退化、脑力退化,她需要被无微不至地照顾。

林在堂安抚着她,也跟着流泪了。他想到爷爷也需要这样的照顾,可惜爷爷是那样一个人:宁愿自己躲在角落里抵抗疼痛,也不愿向他诉苦的人。

吴裳站在不远处,看着外婆和林在堂相拥的背影,眼睛红了。外婆是她最亲的人,而林在堂是除了外婆和姆妈外陪伴她最久的人。不管曾经他们经历了什么样的猜忌、背叛、斗争,此刻好像都能被原谅。

因为林在堂对她的姆妈、外婆,是真的真的那么好。

吴裳擦掉眼泪,走上前去,笑着说:“哎呀呀,叫在堂了,那就是也认识我喽!裳裳也要抱抱!”她说完一个俯冲上前,抱住了他们。

在远村这个地方,唯有有人拥抱才能活着。当年的阮香玉和阮春桂,倘若没有一起长大,一起搀扶、一起斗争,可能就会被远村吞掉了。

他们三个人的拥抱格外紧,吴裳的身体很凉,林在堂意识到她冷了,就换了个姿势,将她和叶曼文一起抱住了。

此刻他们没有任何暧昧,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想法,他们都从这个短暂的拥抱中获得片刻安宁。

叶曼文终于不哭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问:“我走了很远吗?”

吴裳问她:“你还记得你为什么要出来吗?”

叶曼文摇摇头。她不记得了。

吴裳就安慰她:“没事的外婆,我有时也会突然忘了自己要干什么,你不要难过。但是你以后一定要听话啊,不要像今天这样匆匆走出来。”

“好啊。”叶曼文听话地答应。

但是他们都知道,她答应是认真,糊涂起来也是认真的。吴裳并没怪她。

叶曼文走不动了,林在堂又蹲下去将她背起来。

“还好我刚刚没让你背。”吴裳说。

“什么意思?”林在堂问。

“你背了我,就背不动外婆了。”

林在堂说:“你的意思是我的背上只能背负那么多东西,不能承担更多责任了。我知道的,你是这个意思。”

吴裳没有说话。

叶曼文在林在堂背上睡着了,这是她这个夜晚的第二觉了。他们走的很慢,吴裳的一只手放在叶曼文背上,以防她掉下来。

中途她问林在堂累不累,林在堂说不累。他不过是在逞能,沙滩上深一脚浅一脚,他们又走了那么远,风又那么的大。

“林在堂,你知道吗?你其实是一个很不错的人。”吴裳认真地说:“你的底色是善良的。我姆妈生前也这么跟我说,她让我别跟你闹的太难堪,因为你是一个好孩子。”

“香玉妈妈这么说的吗?”

“对。”

林在堂点点头:“我能想象出来,香玉妈妈一直对我很好。所以吴裳,我为我姆妈今天说的话跟你道歉。我没有及时制止她,因为她当时的状态已经不受控了。我怕我说错什么话更加刺激到她。”

“我知道,一直以来,都是如此。身不由己。”

林在堂心中有苦楚,但他没再说什么,因为他背上的叶曼文突然说:“人这一辈子,很短啊。倏一下,过去了啊…”

接着抬起头,看着天空说:“看!流星!”

他们三个人站在沙滩上,同时看向天空。

那颗流星从天空划过,最终沉入了海底。他们以为结束了,却又看到了另外一颗。

它格外地亮,自天际而来,向大海而去。

“这一天好像也没有那么糟。”林在堂突然说。

第107章 疑无路,又一村

吴裳是在聊天声中醒来的。

那是她最爱的清晨的样子。

她从床上睁开眼睛,看着窗外发呆。有人在楼下小声地讲话,饭香味顺着楼梯一直飘上楼。

每当这个时候,她都会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她没想到她在远村拥有了这样的清晨。

外婆好像是在指挥着别人做饭,因为吴裳听到她说:“是撒一点盐,不是撒一把盐啦!要咸死啦!笨蛋!”

“哎呀呀,算啦,要么你出一张嘴就好啦,别给我添乱啦!”

吴裳听到这些就笑了出来。

从前她帮外婆做饭,外婆也有过这么不耐烦的时候。她好奇是谁让外婆不耐烦,换上衣服下楼,看到在锅边手忙脚乱的林在堂。

叶曼文罕见地在一边撇嘴:“要么你还是回去做你的大老板好了,你把厨房还给我。”

林在堂笑着说:“外婆,我很快就学会了,我很有天赋的。”

吴裳忍不住哼了一声。

林在堂闻声回头看到她,问:“你哼什么?”

“我哼你这么多年没学会,让外婆骂两句就学会了?”吴裳所言非虚,她犹记得结婚那几年,偶尔也会逼着林在堂去做饭。林在堂倒是不耍赖,乖乖去厨房,拿着吴裳写好的菜谱认真做饭:煎的煎、炸的炸、煮的煮,流程都做了,出来的时候就都乱套了。吴裳怀疑他故意,他认真解释:我真的尽力了。

婚姻之中,厨房灶台是吴裳消解忧愁的地方,吴裳也就不再与他计较,他不会就不会罢,她做。她不把做饭当劳动,日复一日地在一汤一饭之中获得能量。

“那时我没长这根筋,今天突然长了!”林在堂说完转向叶曼文,想获得外婆的肯定:“是不是外婆?”

叶曼文没忍住撇撇嘴,说:“你先撒盐出锅吧!幸好你不是御厨后代,不然招牌都砸你手里。”

说完三个人都笑了。

吴裳靠在门框上看他们忙碌,也不上前帮忙,她就那么看着外婆,有一搭无一搭地逗着叶曼文说话。她说:“外婆,你当年是不是在温州有名号?别人叫你阿安厨娘。爷爷说的。”

“我跟你外公私奔逃出温州,生怕别人找到,还敢有名号?”叶曼文说:“小少爷说的话也不能信,他早早就离开温州了。”

叶曼文说完想了想,她想起她辗转于很多小地方,的确是靠着这个手艺活下来的。所以远村还是给了她一些宝贵的东西,她很庆幸,这东西也留给了吴裳。

叶曼文知道自己已至人生的尽头,有时她会想:我这一生很无能,几乎没给后代留下任何遗产。裳裳做我的外外,真是亏了。她若出身在大富大贵的人家,现在一定更上一层楼了。

现在裳裳走上了她们的老路,也走进了厨房,做了自己的餐厅,叶曼文的心里就得到了一点安慰。

厨房的氛围很融洽。

吴裳知道,倘若不涉及到利益,林在堂是能永远这样的。但人活一世,又怎能完全撇开利益呢?

廖恩宏这时问她是否顺利,他顺道给吴裳发了一下食堂的营业情况,吴裳不在的时候他自动承担起“周末经理”的职责,帮吴裳处理工作。

“很顺利。”吴裳说:“我第一次感受“沉浸惊悚旅行”,惊讶地发现这市场也很大。”

这时她走到外面,远眺沙滩上的人。她有些佩服人类,因为他们只要他们想,他们就能去到世界上任何地方。哪怕是荒芜的远村。

“工会那边整理了已退休无照顾的员工名单,我们交接一下吧。”林在堂突然提起这件事,之前他们就曾说过,要彻底安置星光灯饰的退休老人。有一些老人没有子女、没有固定住所,也没人照顾,林在堂主动提出要对他们进行安置,他们开过三次会讨论这件事。

当下的星光灯饰又面临变革。

尽管林在堂已于多年前布置了线上线下的业绩版图,但这一年的情景又不一样,线下的门店受到了巨大的冲击。郭令先提出要对线下门店员工进行减员,林在堂一票否决了。

他觉得这件事不能武断,至少要有好的方案,不然在这个特殊时期减员有如断人生路。

他又陷入了新的焦虑。

在这个过程中,他开始学着像爷爷一样思考。他确切地清楚无论什么企业都会有周期的震荡,基本上每三到五年,就要进行一次变革。从2010年他正式接手星光灯饰起,刚好经历了三轮变革。

林在堂是一个善于思考的人,也勇于承担责任,但这就有了新的问题:承担的责任越大,他越焦虑。他还没学会爷爷那样的处变不惊、云淡风轻,尽管他刻意向世人那样展示,但他内心是有重压的。

所以叶曼文没有说错,他的确是看着更沉闷了。

他的话更少,因为用于思考的时间更多;他缺少那种欢呼雀跃的时刻,因为的确没有什么事能激起他内心的波澜。

但是在这个清晨,他内心是安稳的。

林在堂无比确信:有吴裳在的地方会令他感觉安稳。尽管他们离婚了,已经没有任何契约或法律上的关系,但是那种安稳的感觉仍旧在。

林在堂熬过很多无眠的夜晚,在凌晨四五点观看吴裳的直播,他的困意就来了。他会在那样的情景中睡上一觉,不然他真的会把自己熬干。

叶曼文这时出去了,她说:“香玉啊,我出去透口气。”

林显祖正在院子里看书,叶曼文走出去坐在他身边了。

“需要安置的退休老人大概有多少?”吴裳说:“我今天就跟宋景商量排房。但是林在堂我是这样想的,这件事我想弄出点动静来。我们或许可以进行一个合作,比如:在我们那里挂一个牌匾:星光灯饰养老基地。这样呢我可以宣传,也可以跟更多的企业谈这种合作。”

“价格呢?”林在堂问。

“要核算的啊。待会儿我就核算。”

“可以。”林在堂说:“你说过的对,既然要做,就公事公办、办的漂亮。我让工会联系你吧。”

“好的。”

林在堂一边说话一边打扫厨房,他学不会做饭,但打扫厨房是熟练的。这是他们那时的分工,只要他在家,吴裳做饭,他就要打扫厨房。

“你二叔…”吴裳犹豫地说:“我前段时间收到一些匿名证据,那些资料对我跟你二叔的胜诉有很大帮助。我知道是你给我的。”

“去用吧。你说的对,林家的某些人就是星光灯饰的绊脚石。”

“但你没给我别的资料,比如他重大经济问题的相关资料….”吴裳皱着眉头说:“你还是要给他留活路吗?”

“不是。这一次我自己来吧。”林在堂说:“吴裳,过往的很多时候,这种事我都依赖你。因为我以为你只要钱,别的东西你都不在意。以后这种事我自己来。”

“那我就没有钱了。”吴裳摊摊手,是啊,有得必有失,有失必有得,哪有那么多王子公主的美妙童话?她从来就没相信过那些。

“没关系,你有能力赚让你自己高兴的钱。”林在堂说:“吴裳,你已经游过了那条河。就像香玉妈妈和我姆妈,在远村痛苦地挣扎,但是她们都逃了出去,都走到了自己人生的星光海岸。你也可以的。继续游吧。”

吴裳觉得林在堂哪里不一样了,她说不清。她站在那里思考他说的游过那条河的话,好像是的,生活的迷雾渐渐散去,她真的可以游过那条河了。

“林在堂,我发现,其实你也没那么讨厌。我现在能跟你和平共处了,也不会因为想到要见你,心里就开始堵了。离婚是对的。离婚以后我们都更好了。”吴裳真诚地说。

这时林在堂停下手里所有的动作,看向吴裳。他知道有些问题他不该问的,如果是从前的他,自尊一定会捂住他的嘴,让他不要问那么愚蠢的问题。但是他无法忍受自己不知道真实的答案,所以此时他缓慢地开口:“吴裳,我们相识五千多天,你曾爱过我吗?”

吴裳不想欺骗林在堂,她心里涌起一股酸涩,这让她忍不住清了下嗓子,然后才说:“林在堂,与你相识五千多天,如果说没有爱过你一天,那是骗人的。我不想欺骗你,也不想欺骗我自己。真相是,入职星光灯饰那一天,是我这一生最爱你的一天。”

那一天,吴裳拥有对未来的憧憬、对林在堂的信任和依赖,那天的林在堂是她的好朋友、恋人,是给予她生活希望的人。那样的感觉很复杂,它不像少年时要死要活的爱,只有爱,没有别的东西。那一天她对林在堂的爱,构成的成分很复杂。

在那以后,构成那复杂的爱的因素,一件一件缓慢地、交叠地消失了,她对他的爱,也彻底消亡了。这多可悲。

林在堂很意外。

他以为吴裳没有爱过他。

他以为吴裳的爱,是像对濮君阳那样的爱,炙热、纯粹,他以为吴裳的爱只有那一种形式。

他不知道的是,吴裳选择与濮君阳分手,就是因为她意识到爱并非是那么单纯的事。它是杂糅了许多东西了。

他们都陷入了沉默。

此刻他们共同回忆起了在一起时鲜少有的快乐,是的,想起的是快乐。

过了很久,林在堂低声说了句:“谢谢。”

“什么?”

“谢谢你爱过我。”

曾经林在堂最无法释怀的,在这一刻释怀了。他上前轻轻拍了下吴裳的头,转身出去陪老人了。

林在堂问爷爷是否要去一个交通好一些的地方度假,那样如果有什么问题,也能来得及处理。林显祖拒绝了。

他说:“你做好你自己的事,不要管爷爷的事。爷爷知道你心疼我,但是你记得:爷爷只是你人生的过客。”

林显祖看着林在堂悲戚的表情,叹了口气。

“现在遇到困难了吗?”林显祖问:“我知道很多企业都遇到困难了。这个时候爷爷没有别的建议,但是有几个经验你要不要听?如果你觉得爷爷这把老骨头还中用的话。”

“爷爷!”林在堂不愿听林显祖这么说,有些急了。

林显祖笑着说:“第一,国家的政策要吃透。逢特殊时期,国家都会对企业有政策,我说的吃透不是表面的吃透,是要像专家一样的研究;第二,企业内部要稳定,但不要怕变革。我听说郭令先建议裁撤门店的员工,你否决了。光凭良心办事,是武断的,因为可能导致企业现金流出现问题,导致更多的人遭遇困境。”

“好的,爷爷。”

“你不认同。”

“我还没想好。”

林显祖哈哈大笑,他指着林在堂:“你呀你呀,犟骨头!”

接着就赶他们走了:“快走吧,不要在这里停留了。远村只是老一辈们人生短暂的一站,无论如何,最终都要走出去的。你们不要过多涉及,这也是你们过去这些年的负累。该放下就放下,该斩断就斩断。她们是她们,你们是你们。”

林在堂明白爷爷说的是什么。

他知道爷爷是对的,是他一直在犯错。

吴裳问外婆要不要一起走?千溪的养老很成熟了,短短一两个月,已经有了飞跃。她想给外婆最好的照顾。但叶曼文拒绝了。她说:跟我的好朋友在一起,我已经得到最好的照顾了。

“那我每个星期来看你。”

“不要。”叶曼文说:“裳裳,做好你的生意。那是我们祖辈传下来的饭碗,你一定要好好端着啊!那口海洲味,很重要啊!”

吴裳含泪点头。

一直到快艇来的时候,阮春桂才走出来。

过去的一夜就像一场狂风骤雨,将阮春桂这棵树上的枝叶都拍下了,她好像只剩一根光秃秃的树干。但幸好,那树干上好像生了一颗新芽。

阮春桂对叶曼文说:“叶姨,要保重啊。”

叶曼文这会儿糊涂了,对她说:“饿了跟姆妈说啊。姆妈给你送饭。”

“我是春桂。”

“姆妈一起给你们送饭。”

阮春桂这时忽然想起,那年她要饿死了,叶曼文从海上来了。她一边吃一边哭着对叶曼文说:“你像我姆妈一样,你就是我姆妈。”

“那你就叫我姆妈。”

“姆妈。”

阮春桂意识到叶曼文虽然糊涂了,但她的记忆中还留着这件事。她一瞬间落下泪,上前拥抱了叶曼文。

第一个离开远村的女子留在了远村,其余的人都走了。他们坐着船,离开了。

回到千溪的第二天,吴裳接收了星光灯饰的十七个孤寡退休工人。那些几十年前在生产制造业中激扬着青春的人,如今已垂垂老矣。

星光灯饰并没过多在价格上讨价还价,只是希望千溪能给他们一个美好的晚年。

这一天林在堂也来了,他看着那些老人挑选自己的房间,竟有些羡慕他们。

他从前也在千溪拥有自己的房间,后来没有了。

以后呢?

会有吗?

第108章 疑无路,又一村

林在堂问吴裳,他是否可以在千溪买一处房子。吴裳问他为什么不在临海买呢?离工厂近多好。林在堂说他就喜欢千溪。

“可是千溪的房子不是我做主啊。”吴裳说:“千溪又不是我的。”

“我怕你介意我住在千溪。”林在堂答。

“我为什么介意?”

“你不介意就好。”

林在堂这样说着,就去村口停车场拿出了自己的行李箱。他拖着行李箱走过狭窄的小路,老黄跟在他身边,一人一狗闲庭信步。

经过吴裳的时候被她叫住:“所以你刚刚问我介不介意你住千溪,是不是没什么意义呢?”

“如果你介意,我就跟你道歉。你不介意,我就省了道歉。”林在堂说完对吴裳笑了一笑,又解释道:“我不常住。”

“你买了谁家的房子?”吴裳问。

“春花奶奶家。”林在堂说:“不是买,是长租。”

“你跟谁租的?”

“那个人你很熟,濮君阳。”林在堂怕吴裳不信,准备给他展示自己跟濮君阳的邮件往来,吴裳挥了下手说:“不用,我不需要看。问题是濮君阳之前把房子交给我和宋景打理了,他租给你,但是并没跟我打招呼。你要整屋租吗?那周玉庭住哪呢?我们还准备安排老人进去住。”

吴裳满脑子都是生意,她不想林在堂这时出来打乱她的计划。她甚至没问林在堂是如何联系上濮君阳的,因为她关注点压根不在那。

“我只住爷爷原来住的那一间,你别怕。”林在堂说:“按照你原有的计划走。”

“哦,好。”

“那我先去放行李?然后去食堂办卡?”林在堂问吴裳:“行吗?我能在食堂吃饭吗?”

“不能。你饿着吧。”吴裳双手插进口袋,朝林在堂踢了一颗石子,转身走了。

这时她才觉出不对来:林在堂为什么要住在千溪呢?宋景得知林在堂搬了回来,就给吴裳分析:“为什么搬回千溪,这还不简单吗?因为你在千溪啊。林在堂什么人啊,老奸巨猾的。人家要迂回求和呢。”

吴裳耸耸肩,没有说话。

傍晚临海园区的人坐摆渡车来千溪食堂吃饭,入口处开始排起了长队。林在堂是这时来的,他还没有饭卡,也不知在哪里办卡,就乖乖在队尾排队。园区的人自然认识林在堂,就跟他打招呼,问他是不是以后都来这里吃饭。

林在堂大声答是,见工人们面色异样,就又说:“我帮大家监督食堂的品质,如果出现问题我们就一起抵制。”

“那可以的。有林总在,我们就放心了。”

他们都知道星光厂的食堂好吃,是因为老总一直有要求。这时林在堂说一起来监督千溪食堂,这自然是好事了。

吴裳和宋景正站在门口做人员分流,见状就说:“保持排队距离,避免飞沫交叉!”

说完转身坏笑。

“我突然想起面馆开业的时候,林在堂也总是在忙的时候去,那时很多人当面给他递简历。”宋景恍然大悟:“感情林总是在为你站台啊!”

吴裳觉得宋景有些异样,就揪着她衣袖把她带到一边:“说!怎么回事?你今天为什么一直在撮合我和林在堂?”

宋景面色不太自然,左顾右盼,朝吴裳心虚地笑笑。吴裳抬手做打状,宋景跺脚:“哎呀!还不是老宋么!这时候日子都不好过,别家工厂都接不到活了,最近星光灯饰是老宋唯一的客户了。”

“然后呢?”

“然后老宋说让我不要每天对林在堂吹胡子瞪眼,怕我哪天把林在堂惹急了,他把活给别家。”

“那你撮合我俩做什么?”

“这个真的凭良心:我不是在撮合,我只是嘴欠啊。”宋景举起手:“我发誓,我没有。”

“你有。”吴裳肯定地说。

“好吧,我有。”宋景说:“你们去远村那天,周玉庭跟我说林在堂净身出户后,身上真的没有钱。他跟周玉庭借了钱周转…我又觉得他可怜。我没见过这么穷的企业家啊…”

吴裳被宋景的神态逗笑了,指了指她:“你呀你呀,藏不住事!”

“我是真的这么想,挺可怜的。”

“他可怜不是我应该爱他的理由。”吴裳说:“可怜构不成爱。”

“好好好。我不嘴欠啦。”

宋景嘻嘻笑着拉吴裳去工作。

队伍终于排到了林在堂,他问吴裳:“请问我应该在哪里办饭卡?”

吴裳手向后一指。她态度不算好,林在堂也不再多问,乖乖去办理。

工人们都说食堂的饭好吃,林在堂就很想尝一尝。在窗口溜达的时候,越发觉得吴裳了不起。食堂窗口很干净,菜品选择很考究,价格实惠,但卖相都很好。

林在堂喜欢吃面,所以在面档多做停留,纠结该吃哪一款。

“我给林总推荐海鲜打卤面。”

林在堂闻言回头看到廖恩宏。

他是知道廖恩宏周末会来千溪的,没想到工作日他也会来。

于是他认真地问:“廖总是辞去工作了吗?准备在千溪定居?”

“那倒也不是。现在千溪综合体是我的重点项目,我们素来也有驻场这一说。”

“体量这么小的项目也需要驻场吗?”林在堂虚心请教:“我一直以为廖总操盘的都是百亿项目。”

“当前的确没有更好的项目了。”廖恩宏说:“我来千溪,性价比最高。”

“从何说起?”

“因为我来千溪,就能见到林总。见到林总,就约等于接触星光灯饰。”

林在堂低头沉吟,最后说:“既然如此,不如去星光厂和星光大厦办公。”

“那我受宠若惊。”廖恩宏知道自己赌对了,心里打了一个响哨。但他面不改色,仍旧是那一副温良的样子:“林总何时方便?”

“反正廖总每天住千溪,可以跟我一起上下班。”

“好啊。感谢。”

廖恩宏端着餐盘离开了。他虽然为人和善温良,但在他所处的行业,若没有极大的心机,自然也是混不下去的。他想跟星光灯饰一起玩。一直以来都很想。但林在堂其人很怪,之前有资本注入,又很快被他踢出局。

廖恩宏想啃下林在堂这块硬骨头,吴裳是他的策略之一。他心里觉得对不起吴裳,但庆幸自己没做什么下作的动作,自己争取的与吴裳的合作,也在有序地推进,并保证不出任何问题。

在别人看来,他们是三个关系复杂的男女:两个男人在争抢一个女人。而真相是,他们之中,至少有两个人,心里都是生意。不,三个人都是。

林在堂一边吃饭,一边观察廖恩宏。

他故意表现出跟吴裳很熟络,似乎也不是故意表现,他得空就来千溪,无时不刻不表达着对千溪的喜爱,他跟吴裳是真的熟络。而吴裳呢,对他亦是亲近。

林在堂是坐在院内树下吃饭的,他细嚼慢咽若有所思。而廖恩宏吃过后跟吴裳站在门口聊天,他们不知在讨论着什么,说着话,吴裳对他竖起拇指。

透明防沫罩下,吴裳的脸笑成一朵花。

林在堂知道吴裳一向受欢迎。

从他们结婚伊始,就不断有人向吴裳面前塞男人,想借助吴裳搞定林在堂。吴裳左挡右防,疲于应付。小男人们对吴裳趋之若鹜,只因她是有钱、年轻、漂亮的海洲太太。大有不想逢场作戏的意思。

那些男人林在堂知道吴裳看不上,但心里也会介怀。廖恩宏不一样,吴裳不轻视他、也不讨厌他,甚至对他有着异于常人的亲昵。

这让林在堂不舒服。

他吃过饭就出去,廖恩宏跟他打招呼,他也只是点头,径直去了海边。

林在堂的态度廖恩宏心知肚明,但他还是像一只无辜的老狐狸一样假装去问:“林总是一直这么寡言,还是…”

“有时吧。”吴裳说:“也分人。”

廖恩宏做了解状,转身走了。

这个晚上,食堂关门后,吴裳依惯例去“千溪欢迎你”检查情况。这时她一天之中最期待做的事。因为当她走进去,就感觉自己被千溪拥抱了。

漂亮的、孤独的建筑矗立在那里,远远看过去就很好看。

吴裳站在海边看了会儿,这时看到海岸线上远远走来一个人。那人影吴裳并不熟悉,她觉得是临海园区的某个吃了饭想在海边散步的人,所以并没多想。

她光着脚跟海浪玩耍,一手抓着自己的鞋。那人走越走近,吴裳怕挡他的路,刻意向海里走近一步。

海风吹得她很舒服,她面朝着大海,抬头看着星星。当她察觉到身后有响动的时候,整个人立即被一股俯冲的力量撞倒了。接着她察觉到有人揪着她的头发,将她的头向海里按。

吴裳几乎是第一时间反应到:她遇到麻烦了。

海水灌进她的鼻腔,那种感觉让她一瞬间就回到儿时:她在大海里挣扎,濮君阳不顾一切救起了她。深海带给她的恐惧好多年才消退,而这一天,又一股脑重新席卷了她。

吴裳快要窒息了,但她想:我不能这么死,我不能被人欺负。她不知哪来的力气,突然将手臂向后,胡乱地抠住了那人的眼睛。

她太瘦了,根本打不过她,漆黑的海边空无一人,吴裳想:我不能就这么死了。她开始奋力挣扎,准备做殊死搏斗。

奇怪的是,那人忽然拔腿跑了。

吴裳惊魂未定,浑身湿漉漉的,像刚从海里打捞出来的女鬼。

这时宋景和周玉庭在海边呼喊她:“吴裳!吴裳!”他们三人每晚都在“千溪欢迎你”集合,吴裳从不迟到,这一天她没来,也联系不上。好朋友们慌了,大声呼喊她。

他们的声音就像吴裳的救命稻草,她用最后的力气循声奔向他们,最后扑进了宋景怀里。

“吴裳!吴裳!”宋景焦急地问:“你怎么了?你怎么浑身湿漉漉的!你怎么…”

吴裳牙齿打颤,说不出完整的话:“冷…冷…”她说。

宋景脱下外套给她裹上,说:“你是不是掉海里了?像小时候一样?”

“你先别回答我,先取暖!”

他们把吴裳带回“千溪欢迎你”,在里面找出干活的备用衣物给她换上,又让她喝热水。

吴裳缓了很久,恐惧才彻底褪去。她说:“我挡人财路了,宋景。刚在海边有人把我按进了海里,不知道为什么他又跑了。”

“报警!”宋景气的手抖,拿出手机来报警。吴裳拦住了她:“先别报警。”

“为什么?”

吴裳摇摇头,没有说原因。

林在堂闻讯赶来,见到狼狈的吴裳,只是攥着拳头坐在那里,狠狠咬着牙一言不发。

吴裳能看出林在堂生气了。

林在堂生气就是这副样子,心疼也是这副样子。

“我自己掉海里的。”吴裳说:“一不小心被浪卷下去的。你也知道,我们千溪…”

“胡扯!”林在堂的声音忽然极大,大声骂了一句:“胡扯!你为什么要瞒我?我还能害你不成!”他额头青筋暴跳,因为气极,一张脸涨红着:“你能跟他们说不能跟我说!”

屋里的几人都愣住了。

宋景试图缓解尴尬,说:“那个…可能…吴裳也没跟我们说那么多…”

林在堂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但他根本控制不了。他从没想到吴裳有一天也会遇到这种事!

“你为什么不报警?”他问吴裳:“你不报警,下次还会有人来伤害你。你知不知道这是法治社会?”

“你态度好点吧,她刚受到了惊吓。”宋景提醒林在堂,她真的觉得林在堂这个人是不是把所有的头脑都用在生意上了,怎么到了吴裳这里,他就处处做错呢?

“对不起。”林在堂说。

他恳请宋景出去,他想跟吴裳单独谈一谈。宋景说那好吧,就拉着周玉庭出去了。

房间内只剩他们二人了。

林在堂缓缓走到吴裳面前,细细查看她的脸色。他担心她受伤了。

“我只是呛水了。”吴裳说:“现在没事了,你不要…”

话音未落,林在堂就上前紧紧抱住了她!

吴裳察觉到林在堂在颤抖,他内心里的后怕已经无法压抑。她的手垂在身侧,任由林在堂抱她。

林在堂的怀抱吴裳无比熟悉,他们也曾有过很多次这样紧紧相拥的时刻。但林在堂的失态,她还从未见过。

“我没事。”吴裳说:“林在堂,我没事。我想起爷爷说:别人怕你,才会这么对你。”

“所以你知道吗?”吴裳笑了:“我现在竟然很开心,因为我足够强。”

第109章 疑无路,又一村

林在堂仍在抱着她。他也在后怕。

他太过用力,以至于吴裳要喘不过气。她用力推他,说:“好了,再抱就越界了。你过于热情了。”

林在堂说了声抱歉,缓缓松开手,坐在了她身边。

“林在堂,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报警吗?”吴裳问。

“为什么?”

“我怕那个人是林家人,比如你爸。”

“为什么是我爸你就不报警呢?”

吴裳没有回答。

她的思考是很复杂的,她担忧这对星光灯饰影响不好。星光灯饰出问题,对她自己也没有好处。因为她现在的生意,正仰仗着临海园区。做为园区里最大的企业,星光灯饰是有话语权的。

她的思考林在堂自然明白。他摇摇头说:“不可能是我爸。”

“为什么?”

“因为他在ICU。如果真是林家人,那只能是我二叔。”林在堂说:“你挡他财路,把他逼急了。”

“你爸怎么了?”吴裳问。

“他出事了。如果你感兴趣,我就跟你说一说。”

“如果你不介意我会幸灾乐祸、拍手称快,那你就跟我说一说。”

林在堂摇摇头。

林褚蓄并不是他心理上的父亲,他对林褚蓄的情感早已经消失了。事实上当他接到医院的电话时,他是很平静的。

林褚蓄是被他年轻的“女朋友”的“男朋友”失手推下楼的。具体情况林在堂并不清楚,因为林褚蓄还没醒来。他是听阮春桂说的。

林褚蓄的那个女朋友就是他和林老二在香玉面馆对面开酒楼时的那一个。林褚蓄一直梦想着再要一个小儿子,被那姑娘哄的很高兴。这些年从家里搞出去的钱都给了她。但他那一把老骨头,姑娘是看不上的。姑娘用他的钱在外头养了一个男朋友。

一天二人正行好事,被林褚蓄撞见了,林褚蓄颜面尽失,跟他们打了起来。

结果被人推下了楼。

不高,二楼。

但林褚蓄岁数大了,进了ICU。

林在堂去医院看过一次:隔着窗户,看到林褚蓄躺在那。那天阮春桂也在,她冷冷地看着里面的林褚蓄说:终于老实了。折腾了一辈子,终于老实了。

接着阮春桂给林褚蓄交了医疗费,跟医生说:“这些钱花完如果他还没醒,就不需要打给任何人了。直接拔罐,我可以现在就签字的。”

林在堂同一种近乎说书的口吻给吴裳讲这个故事,讲完问她:“爽吗?”

吴裳扯开嘴当作笑了。

她没什么爽的感觉,倒是很可惜。当她发现让她难受了好几年的人竟是这么弱的时候,那种可惜的感觉是无法遏制的。她现在又恨自己当初没收拾他们。她自己收拾,她才会感觉到爽。

她头发还在湿着,嘀嗒落下水。这样的她林在堂已经很久没见过了。他还记得在吴裳愿意跟他撒娇那两年,她洗过澡会顶着一头湿发朝他身上甩,直至他把她按在那帮她吹干。

周玉庭敲开门放了一个吹风机又马上关上门。他和宋景两个人都贴在门上去继续听里面的动静。

吴裳先一步拿过吹风机,杜绝了林在堂为她吹头发的可能。她对这种突如其来的亲密感很别扭。

林褚蓄的事给吴裳带来了极大的震动。

虽然在富人圈,这种事时有发生,这只能算是三流普通故事,更为狗血的故事也不是没听过。但因为发生在自己身边,发生在认识人身上,体感还是不同的。

“那你姆妈怎么样?”吴裳关掉吹风机问林在堂。阮春桂终于要脱离林褚蓄的苦海,吴裳猜测她会不会每天上山请大师写符,让那个该死的林褚蓄永远不要醒来。这是阮春桂能做出的事。

“她呀。”林在堂用手比划:“敲锣打鼓、欢天喜地。”

“不避讳?”

“不避讳。”林在堂说:“她恶心林褚蓄一辈子,现在真是大快人心。”

“代价未免大了些。我一直不懂,你姆妈其实是一个厉害角色,但为什么就不肯跟你父亲离婚,要纠缠一辈子。她离了婚,或许会比现在更好、更有钱。”

林在堂沉吟良久说:“吴裳,不是所有人都是你。”

人在一个相对优渥的环境里久待,就是会生出依赖,慢慢忘了自己的本领。就像鸟被关在笼子里久了,也会忘了自己会飞。像吴裳这样,日复一日记得自己的本领、提醒自己要飞的人,少之又少。

“我当你是在夸我了。”吴裳盘腿坐在沙发上,将衣服裹紧:“但是林在堂,我觉得我们都忘了一件事:你姆妈的起点是远村,我是千溪村。你姆妈比我走得更远,她也有可能不是依赖你家,只是她走累了。”

外面偷听的宋景和周玉庭很着急,宋景说:“这是什么公事公办的语气呀?离婚的人都这么说话吗?”

周玉庭言简意赅:“装腔作势。”

“你说谁装腔作势?”宋景不愿意了:“吴裳不是那种人!”

“我说林在堂。”周玉庭说:“他就会装正经。但是在里面说话不出来。”

林在堂听到门口有动静,蹑手蹑脚走过去,一把拉开门,宋景和周玉庭差点滚进来。

他们都有些不好意思。

周玉庭清清嗓子说:“我们是怕你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来,所以在外面监督。”

“是你,不是我。”宋景说:“我单纯是怕吴裳需要什么帮助。”

“我不需要帮助。”吴裳说:“我什么都不需要。我现在想睡一觉。”

吴裳累了。

她刻意让自己看起来很正常,但她的力气却慢慢消失了。她知道这是恐惧后遗症。

她清楚地记得:她儿时坠海那一次,后面有很久的时间,她看到海水就会眩晕。那时她觉得海可怕。现在她看人也会害怕。

她不想掩藏这种情绪,低着头向回走,另外三人在后面跟着他。迎面碰上了廖恩宏,他看出吴裳异样,问她怎么了?

吴裳摇摇头,说:“明天说好吗?我好困。”

“好。”

吴裳回到家里径直上楼睡了。

自然会做梦,梦里千奇百怪,很可怕。她清醒时不需要有人为她站岗,因为她觉得自己无所不能。睡觉时却希望能有人为她守着一扇门,让妖魔鬼怪离她远些。

她是被梦惊醒的。

想去外面透口气,站在院子里的时候,听到外面的响动。她趴在门缝向外看,看到宋景、周玉庭和林在堂并排坐在小板凳上,小声聊天。

宋景问林在堂为什么要回千溪、还要住春花奶奶家。

“他想他爷爷。”周玉庭说:“那间屋子里有他爷爷的东西,他在里面能睡安稳。”

“不是因为吴裳?”宋景又问。

林在堂摇头。

“我靠。”宋景说:“我服了。我真的服了。我原本还想着你终于开窍了。”

“对不起,让你失望了。”林在堂说:“你觉得吴裳会爱一个死缠烂打的男人吗?不会的。”

“这会儿你又明白了似的。气死我了。”宋景又说。

吴裳在里面听着他们聊天,知道无论是清醒还是睡梦中,都有人为她站岗。她知道,哪怕有一天外婆也离去了,她在这个世界上也不至于孤单。

她和林在堂一样,在有亲人在的地方才会觉得安心。

她把外婆时常睡的那把摇椅搬了出来,又找出那张她时常盖的毯子盖在身上。摇椅摇啊摇,她看着斑驳的树影在她眼中晃啊晃,终于睡去了。

第二天一早当她去食堂,发现林在堂和廖恩宏都不在。宋景对她说:”廖恩宏跟林在堂上班去了。”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呀。”

“好吧。”吴裳说:“廖恩宏终于达到他的目的了。”

“什么?”宋景没听明白,问了一句。

“你还记得有一次你很八卦地问我:廖恩宏是不是对我有意思。”吴裳提醒宋景,她们之间的确有过一次这样的对话。

“对,我记得。你当时说:廖恩宏虽然是个好人,但他绝不单纯。”

吴裳点头:“是了,我是这么说的。他一次次来千溪,并不全都为了我,他是为了林在堂、为了星光灯饰。他知道我跟林在堂之间复杂的关系,他认为我们之间这样的牵扯会帮助到他。所以宋景,我什么都懂,我只是不说而已。因为廖恩宏这个人真的不坏。他虽然有目的,但他不会危害到谁。”

“吴裳…你的脑子,是把情情爱爱这种事都删除了吗?”

吴裳笑了:“不然呢?我要相信王子公主的美梦吗?别自欺欺人了宋景,这个世界上没有王子公主。想得到什么,只能靠自己。”

“那你喜欢廖恩宏吗?”宋景又问:“他真的挺好的。我看园区很多女孩故意周末来食堂吃饭,好像是看上了他。”

“如果他没带着目的的话,或许我会跟他有点什么。”吴裳耸耸肩:“真可惜,他带着目的。而我现在真的厌恶了这样。”

宋景推推眼镜,指指自己:“咱们两个一起过吧!日子一定会快乐的!”

吴裳被她逗笑了。

这时她接到远村小管家的电话,那头说跟她说一声:这一天清晨,林老先生和叶女士不辞而别了。他问过了,应该是坐着快艇走了。至于后面去哪里,他不知情。

吴裳感谢了他。

这在她意料之中,她从远村离开时就隐隐察觉他们还会走的。吴裳知道林显祖为什么要走,因为他的后代们倘若知道他在哪里,是一天清净都不会给他的。他们会轮番上演各种戏码要求他更改遗嘱,把给叶曼文的那些通通拿回来,接着再凭本事多分一些。林显祖厌恶了这些,干脆在人间消失了。

至于外婆,吴裳知道,她不想做自己的负累。

吴裳有一颗玲珑心,她真的什么都懂。挂断电话后又给小管家转了两千块钱,感谢他这段时间对老人的照顾。小管家拒收了,他说:“这是我的工作。欢迎你再回远村来。”

远村吗?

吴裳想:她大概再也不会回去了。

她不喜欢远村。

“你有想过吗?”宋景忽然问。

“什么?”

“爷爷和外婆的结局。”

“我有想过。”吴裳坦然又悲戚地说:“我想过最坏的结果就是远村可能是我们见过的最后一面,可能某一天,有人带消息给我,他们已经去了天上。我都想过,尽管我会因此难过,但是我都接受。”

“真的宋景,我都能接受。”

宋景闻言上前抱住了吴裳。

吴裳说:“别这样,我不需要安慰。我不是哭哭啼啼的小女孩了。我知道眼泪屁用没有,我现在只把哭当做发泄,不当作手段了。”

宋景沉默下来。

她和吴裳前后脚在千溪出生,从小一起长大,除了大学四年,几乎一直在一起。她是吴裳生命过程的见证者和参与者。她当然记得从前的吴裳是什么样的。

“我现在也不爱哭。”宋景说:“我现在把眼泪都献给爱情电影和言情小说了。生活里也没什么事能让我哭了。”

这时新闻里说台风要来了。

每年夏天总要渲染一两次台风的可怕,其实不必渲染,大家都对台风跟敬畏。

吴裳给廖恩宏打电话,建议他不要跟林在堂一起下班回千溪,刚好在海洲,先逃离出台风圈吧。不然会耽误回去上班。

廖恩宏这时沉吟了一下,他说:“我暂时不需要走了。”

“?什么意思?”

“我还不能说,抱歉。”

吴裳知道廖恩宏有职业操守,但她突然明白:林在堂带廖恩宏上班,并不是为了让廖恩宏远离她。林在堂从来都不是一个情感至上的人,他非常理性。

吴裳却因为这个松了一口气。

宋景问她怎么了?

她说:“你脑袋里给林在堂和我编造的破镜重圆故事可以写结局了。我之前还在可惜,林在堂怎么变成这样?更是对他带廖恩宏上下班感到不屑。”

“真实情况是?”宋景问:“不是因为要跟他竞争?”

吴裳摇头:“不是。”

晚餐的时候,吴裳大概知道了一些。

这一天星光厂没有加班,车间工人们来食堂吃饭,就连那个科学怪人也来了。

吴裳对“科学怪人”印象很深,她安安静静取餐,没有跟人讲话。但有工人带着满脸的神秘凑到她面前,小声问:“是真的吗?”

“科学怪人”抬起脸看那个人。

“说上头变动了,是真的吗?”

吴裳原本在窗口检查工作,听到这一句下意识停住了脚步,她也想听答案。在此以前,她从没有听说过任何风声。结合今天廖恩宏的反应,她觉得或许是有变动的。

难道是郭令先吗?

郭令先作为星光灯饰的老员工,陪企业走过这一路风雨,是林在堂最信任的合作伙伴。在吴裳离开星光灯饰后,郭令先扛住舆论压力,快刀斩乱麻解决问题,最终度过那次危机。在那以后的几次,她始终保持冷静的头脑和超强的风格,成为业内屈指可数的“女总裁”。

如果是她离开就太可惜了。

吴裳知道郭令先也是一个有野心的理想主义者,倘若真是她离开,那一定是有什么隐情。

“科学怪人”没有回答,工人又问:“是谁啊?郭总还是?”

“对不起,我不知道。”

她的确不知道。就算知道也不能说。

她对这些不感兴趣,她只对机械感兴趣。她喜欢呆在实验室里发明小东西,跟人有关的那些都让她觉得疲惫。

她看到了吴裳,就对吴裳点点头,笑一笑。

“饭很好吃。”她说。

“谢谢。”吴裳说。

这一天星光厂的人吃饭的时候一直在压低声音议论,吴裳假装收拾餐盘凑上去听,宋景也凑上去听。大概是说车间主任今天被临时要求去海洲开会,去之前跟他们说:“完喽,要地震喽。”

怎么个地震法呢?

他们说不清楚,她们自然听不清楚。

宋景小声对吴裳说:“林在堂可真够什么的,这两天跟咱们在一起,他是只字不提。”

“这是他的风格啊。”吴裳说:“他要是个大嘴巴,那还是林在堂吗?做大事的人,这点话憋不住。万一说给咱们听,咱们坏事了呢?”

“也对。”

吴裳电话响了,是林在堂打给她。

吴裳走到安静的地方去接,她说:“今天远村的小管家跟我说爷爷和外婆离开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你姆妈知道吗?”

“不知道。”林在堂说:“我问过了。她不知道。”

“好的。我知道了。你是要跟我说这件事吗?”吴裳问。

“不是。”林在堂说:“吴裳,我要跟你说另一件事。我不想让你从网上看到,或者经由别人告诉你。我要亲口对你说。”

吴裳屏住了呼吸,她意识到林在堂要说的这件事一定很重要,不然他不会特意打电话来说。

“你说。”

“我将辞去星光灯饰董事长的职务,退出星光灯饰的日常管理。”林在堂的语气跟平常,好像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

“什么?”吴裳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将退出星光灯饰的日常管理,完成星光灯饰去家族化的最后一步,让它变成一个真正的领先的现代化企业。”林在堂说完笑了:“这下听清了吗?”

吴裳没有回答他。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她只是想起过去那么多个日夜,林在堂风雨兼程赶路,为了星光灯饰做出的一个又一个牺牲、遭受的一次又一次委屈,忍受的一轮又一轮压力。过去的十年,就连她的名字也始终跟星光灯饰绑在一起。

“吴裳,还在?”林在堂在电话那头呼唤她:“还在吗吴裳?我说的是真事,我只告诉了你。请你替我保密好吗?我们会在下周陆续放出一些口风,坊间会有很多猜测,你不用理会,我提前把谜底给你。”

“你的理想呢?你想让星光灯饰的灯亮到世界每一个角落的理想呢?”

“这是我为实现理想做出的努力。”

“你不会遇到什么事了吧?”吴裳说:“说真的,这很突然。你有经济问题?或者不当竞争?你…”

林在堂突然大笑出声。

他知道他说的事吴裳一定不会轻易相信,因为在追逐理想的过程中,吴裳也为此付出了很多,包括她的泪水。他差点就笑出了眼泪,最后生生收住,说:“吴裳,我没有遇到任何问题。你不用担心。现在我还有事情要跟你的廖姓投资人处理,我们应该是半夜才能到千溪了。食堂有饭就给我们留一口吧。谢谢!”

林在堂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此时他就在星光大厦的办公室里。

他的办公室,十年如一日,案头堆着很多文件,电脑一直在提示有流程审批。站在窗前,他能清楚看到海洲的夜景。

晚上十点是海洲最美的时刻。

整个城市的灯都亮了起来,街道车水马龙,行人在街边散步。那些灯一直亮到城市尽头,然后逐渐变稀疏暗淡。

林在堂喜欢这时的海洲。他曾无数次在这样的时刻站在窗前,看着海洲,思考着事业留给他的难题。很多艰难的决定就是在这里做下的。

现在他的手里捏着许姐姐咖啡馆的现烤吐司,吐司的配方是吴裳给的,跟他多年前第一次吃的味道一样。他啃了片吐司,走出办公室。

这时他想起他刚接手星光灯饰时每天都走过的那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格子间办公室,地上堆叠着样品。如今的走廊宽阔,办公室宽敞明亮,里面有人在有序的加班。他们还不知情,但听到一些风声,所以脸上带着一点点不安。

林在堂生出一种恶作剧的心情,突然拍拍手说:“请大家夜宵啊!”

大家都抬起头看他。

他呢,露出跟从前不一样的笑,示意一个经理:“小冯,安排订餐吧,我个人请。”

说完他头也不回去会议室了。

里面坐着他的高管们,廖恩宏不在,他正在一个封闭空间里跟他的公司通话。

对于廖恩宏来说,这一天充满戏剧性。

他跟林在堂来到星光灯饰,原本以为林在堂是为了让他远离吴裳。他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却没想到林在堂把他带进他的办公室,开门见山地说:“我准备退出星光灯饰的管理,你的机会来了。”

林在堂提出了一个无懈可击的方案,他甚至替廖恩宏把思考都做完了,就这么扔出一个方案,让廖恩宏跟公司协商。而他呢,一派势在必得胸有成竹的模样。

廖恩宏想到林显祖,再看眼前的林在堂。

两代企业家的形象很像,但又有很大的不同。这就是经济发展和社会发展带给人的不同。

廖恩宏还没做事,就生出感慨。他甚至以为是林在堂在跟他开玩笑,但很快林在堂就打消了他的这个疑虑,林在堂丢出了一份他自己的退出节奏给他。

星光灯饰内部已经做好了周密的计划和准备,悄无声息的,业内没有任何风声和响动。

“为什么?”廖恩宏不解:“你这个方案代表以后你不是星光灯饰的最大股东了。你会彻底失去实权。”

“不好吗?那么多人想干掉我,现在我自己走。”林在堂玩笑道。

“这的确少见。”廖恩宏说:“给我时间,我跟公司沟通。”

他此刻正在让团队核算林在堂的方案。

与此同时,他好奇的是:林在堂接下来想做什么。

他尝试着问林在堂,但他只是淡淡地说:“我提前退休了。什么都不做。”

廖恩宏自然不相信林在堂的退休说,他知道他应该是又有了新的打算。

他们在星光大厦忙到深夜,出大厦的时候,林在堂忽然回头看了眼那熠熠生辉的“星光大厦”四字。他清楚地记得:那一年他接手星光灯饰,“生光大厦”垂垂老矣,他想为它点亮上头那个“太阳”,因为成本太高等了很久。

他当然不会把这个故事讲给廖恩宏听,忆苦思甜可不是林在堂的风格。

两个人沉默着回到千溪,廖恩宏被公司电话叫走了,林在堂缓缓朝春花奶奶家走。

吴裳给他发消息:有夜宵。

他看着消息笑了。

那个熟悉的院子里有人在笑,他老远就听出是周玉庭在给宋景讲无聊笑话。宋景已经开始追打周玉庭了,说他能讲出这种笑话就别考虑当作家了吧,太无聊啦!

周玉庭为自己辩解:“这都是我的思想废料!我的精华都在本子上!”

林在堂推开院门,说:“周公子可以自费出书,反正他爸爸有的是钱。”

老黄上前迎接他。

它似乎是感应到了林在堂这一天的不同,所以围着他转了几圈。

桌上真的有一桌夜宵。

因为吴裳他们三人也没吃饭。

后天台风要登陆了,他们要提前给建筑做加固,不知不觉间忙到半夜。

从前的台风天,他们早早就开始做废物。因为台风天很适合窝在家里,看电影、吃小食。现在做不了废物了,要做光荣的劳动者。

林在堂进去洗手,跟吴裳打了个照面。她端着盘子向左,他向右;她向右,他又向左。并非故意的,但牢牢挡住她的去路。

“你站那别动!”吴裳说:“我要烫死了!”

林在堂闻言忙上前接过,指尖相碰,吴裳快速移开,叮嘱他:“快端上桌,饿死了!”

她很久没做这一整桌饭,一是因为今天他们真的太累太饿,一是因为林在堂将卸任星光灯饰CEO。这对他们来说是重新启程的一天。

宋景提议喝一杯,因为他们好像从来没有坐在一起喝酒。她说:“之前你们这个离婚闹的啊…好像要老死不相往来,我还想着这辈子大概是坐不到一起了。”

他们都笑了。

宋景又接着说:“谁能想到你们俩还能像今天一样呢!你们两个果然是做大事的人,心胸就是比我开阔!这一杯,敬你们一笑泯恩仇吧!”

吴裳淡淡地说:“没泯。”

“那就敬你们面和心不和!”宋景催促:“快喝吧!我渴了!”

吴裳不逗她了,举起了酒杯。这时她看着林在堂:“你有话要对他们说吗?”

“下杯。”

宋景已经等不及要听了,她这一天一直在猜测星光灯饰的变动,就连老宋都听到了风声。

“快说!林在堂快说!我等不及啦!”

林在堂清了清喉咙,说:“我将卸任星光灯饰的管理者,最终完成它从家族化向新型企业的转型。”

宋景震惊地合不拢嘴:“那么多钱…那么多年的努力…那…”

林在堂打断她:“我不是做慈善,我的股份会卖掉一部分,用于我下次事业的启动资金;还会留30%在星光灯饰。”

“这…”宋景不知该说什么,只得对林在堂竖起了拇指。反正换做她,她舍不得。

林在堂反倒规劝起她来,他说:“俱往矣,自此山高海阔,昂首向前。”

吴裳闻言转向周玉庭,她说:“我允许你把今天写进你的千溪今日。因为今天值得纪念。”

周玉庭思忖着:“这不太好落笔,可能还会有点跑题,因为他也不是千溪人啊…”

他们都大笑出声。

不禁又喝了一杯酒。

林在堂心里有无比激荡的情绪,他好像一直在等着今天。那年他从爷爷手里接管星光灯饰,是赶鸭子上架临危受命。年纪轻轻就背上了重任,战战兢兢忍辱负重,商海沉浮,只为让它由老向新过度。今后这一棒交予郭令先手中,他觉得这一程酣畅淋漓。

倘若说还有遗憾的话,那么就是吴裳了。

林在堂记得2006年的吴裳,她那么快乐鲜活,点亮了整个千溪的夏天。这一天当他离开星光大楼,抬头看向那四个字的时候,想起他们重逢之时,那些字正黯淡着。后来它们之所以能被点亮,与吴裳穿梭于各个城市,谈下一个个订单不无关系;与吴裳与他、与星光灯饰并肩作战不无关系。吴裳离开星光灯饰那天,一定也回望过那栋楼。她的内心是怎样的千回百转,林在堂都懂。

都懂。

第110章 疑无路,又一村

台风登岸之前,下了大雨。

林在堂的车原本已经开出千溪,开上那条新路,又不得不掉头回去。

还没进村就下起大暴雨,他停好车,跑进了“千溪欢迎你”。

“千溪欢迎你”正在进行最后的准备,它将在2020年的十一月正式开业。吴裳正在后厨试菜,厨师们出一盘她尝一口,几样菜下来就已经饱了。见林在堂进门如获救星,招呼他替她试。

“下雨了?”吴裳问:“我听到外面噼里啪啦的。”

“嗯,台风提前登陆了。我刚开上公路又掉头回来了。”林在堂尝了一口腌制的蟹腿,肉质紧实鲜美,是这个时节很难搞到的好蟹了。

“味道怎么样?我是说跟外婆做的比?”吴裳问。

“比外婆的差一些,但已经是市面上最好吃的了。”

“那我还得改方子。”吴裳皱着眉说:“千溪欢迎你不能用不地道的海洲菜欢迎人家。”

吴裳说完走出厨房,看到外面雨势要收不住,就让厨师先回宿舍,不然等台风来了就很难回去了。

“你不去公司可以吗?”吴裳问。

“可以。”林在堂说:“远程办公一样的。”

“接下来怎么打算?”吴裳问:“套了现,财务自由了,什么都不做了吗?那不太像你。”

林在堂站在落地窗前,额头贴在玻璃上,用指尖追着窗外落下的雨珠跑,一滴又一滴。

“先休息一个月吧。”他说:“我很多年没有好好休息过了,没有真正的旅行、没有完全安静的一整天,我先过几天这样的日子。然后…再说工作的事。”

“你一定已经有打算了。”吴裳一边穿雨衣一边说:“我不信你毫无打算。你不是那样的人。”

“倒是有一些打算。有眉目我会告诉你。”他见吴裳要走,他也套上雨衣,跟她一起回去。雨很大,风也很大,吹得吴裳直不起腰。她相较从前瘦了十斤,平常没有感觉,遇到大风天就体感明显。她在风里摇摇晃晃,接着察觉到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那手一用力,就将她揽到了身边。

吴裳抬头看他,但隔着雨衣什么都看不到。只看到林在堂的眼镜框上落下一滴雨。

“快走!”林在堂大声说:“再不走有雷暴了!”

他没说谎,远方轰隆隆有了雷声。

这次台风预警很严重,吴裳怕死,没有挣扎,任由林在堂的手臂揽着她跑,跑过狭窄幽长的小路。

林在堂不知哪里来的童真,见到水坑就踩,溅起的水花都落到吴裳裤脚上。她气得骂他:“你是不是有毛病啊?”

“你原来喜欢踩水坑。”

“你放屁。”

吴裳说完不甘心,看到水坑就跳了进去,激起一朵更大的水花。接着她笑了。

两个人一路踩着跳着跑了回去,狼狈地脱掉雨衣,湿漉漉的两个人。林在堂顺手扯了一块毛巾站在门口擦头。

“进雨了!”吴裳把他扯进去,关上了门。

老房子很黑,她顺手打开了灯,接着跑到窗前等台风。林在堂坐到她身边去,跟她一起看雨。

外面狂风骤雨真的没有美感,摧枯拉朽一样,带着枯枝老叶漫天地飞。见多识广的老黄对此已经不感兴趣,安静地趴在他们脚下。多年前他们曾赶上一场台风,在园区工厂林在堂那破旧的办公室里,他们紧紧相拥。

林在堂用手指触了下吴裳的手臂,她回过头看他。

“吴裳,我在你这里做一些理财吧。”他说。

“什么理财?”

“我买一些千溪的房子统一放在你这里管理,由你负责统一经营,每年分我点钱就行。”

“你是说你要入股综合体吗?”吴裳问。

“可以这么理解。”林在堂说:“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我综合体放一些、自己创业放一些,还有一些我做其他理财。”

“你到底要做什么呢?”吴裳问。

“没想好,但会有答案的。”

“我同意。”吴裳说。

他们的谈话很礼貌、很克制,像两个人并不熟悉一样。然而视线相对的时候,又能想起自己跟面前这个人纠缠了近十年。这样幽暗的封闭的房间,让回忆缓缓发酵。

房间暗了下来,吴裳枕着手臂,恍恍惚惚。

后来想起身去做点什么避免尴尬,却被林在堂一把拽了回去。她刚要张口说话,他的吻就铺天盖地袭卷了她。吴裳拼命推他打他,力气却不敌他分毫。最终他的舌头撬开她顽固的牙齿,挺进了她的口中。

她很久没接吻,他口中的薄荷香气令她冲动。一下咬住他的舌尖,听到他闷哼的声音。

“吴裳,吴裳?”这时的吴裳被林在堂推着,她睁开惺忪的睡眼,意识到刚刚做梦了。眼前的林在堂正拿着锅铲不好意思地指着厨房方向说:“完了,我原本想煲鱼汤,但我忘了怎么做了。”

吴裳揉揉眼睛,站起身来,跟林在堂一起去厨房。

“我来吧。”吴裳说:“你压根就没长这根筋。交给御厨后代吧。”

她接过锅铲,要把林在堂推出去,但林在堂站在那有如铜墙铁壁:“我帮你。”他说。

这时吴裳的电话响了,竟然是阮春桂。

她好像喝多了,因为她说话含糊不清。

吴裳听不懂,就问:“你怎么了?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阮春桂开始哭,接着挂断了电话。

“你姆妈好像遇到问题了。”吴裳对林在堂说:“你给她打个电话吧。”

但电话再打过去,阮春桂已经不接了。

林在堂穿上雨衣向外走,吴裳对他说:“台风要来了,你这样很危险。”

林在堂摇摇头,几番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走了。

吴裳想起她曾加过阮春桂邻居的好友,这时也不顾什么坏影响,给人打电话,请人家帮忙去看看。过几分钟邻居回话,说敲她院门很久没人开,可能是她家里没有人。

这个场景吴裳很熟悉。

过去多少年,阮春桂总以这样的方式胁迫林在堂。今日大概是为了林在堂卸任的事。

吴裳决定不再管。

这本就与她无关。

在林在堂走以后的四十分钟,台风正式登陆了。

这是近五年来海洲最大的一场台风。

吴裳看到外面的世界瞬间就浑浊了,飓风卷起很多东西飞上天空。这样的风力,卷起一个人也没有问题的。

她打电话给林在堂,想问他是不是安全到了,但林在堂没有接。

吴裳开始心慌。

林在堂罪不至死,他们之间又有那么多年的牵绊,哪怕此刻两人已经毫无关系,但他已经是她人生轨迹里不可越过的那一段。

她想:万一林在堂出事了,那她该以什么名义祭奠他呢?她会去他坟前送花的。

她仅这样做想,就有点难过了。

林在堂差点死了。

他在行驶途中被一根粗树干砸到前窗上,那一瞬间的视线阻挡和冲击力,让他的车摆向了护栏。他又凭直觉打了回来。

然而他车前的玻璃已经有了极大的裂痕,他就这样带着一条捡回的命和一辆破车到了阮春桂家里。

他的姆妈安静躺在床上,手边散落着几个药瓶。

林在堂不止一次做过类似的梦,梦到姆妈躺在床上,人已经没了气息。他的梦不是没由来,这些年阮春桂至少有三次,是真的求死。

阮春桂不是以死为手段要挟被人,她平常对生是极其渴望的,一旦她想死,就是真的要死。她这人做什么都很决绝,这一辈子几乎没有中间地带。

林在堂打120电话,接着把阮春桂从床上拽起来,抠她的嗓子想让她把那些药都吐出来。

他不知道阮春桂怎么了,前两天还好好的,去山上拜佛,回来跟林在堂说她要向善。这一天就想求死了。

是在救护车来了以后,他们出门前,他才看到门口的地上掉落的一张纸:林褚蓄在外经营,欠下一千五百余万债务。

林在堂捏着那张纸,意识到这一千五百万是压垮阮春桂最后一根稻草。

如果你在海洲呆久了,就会听到很多富商“家道中落”的故事。海洲人都说:赚钱容易,守财难啊。前一天还宝马香车美酒美人,第二天就沦落到街头要饭了。

林在堂知道阮春桂已经没有这么多钱了,哪怕她还有办法,她也不会绝望。她既不想拖累林在堂,又不想在暮年给林褚蓄擦屁股。

在这样的台风天里,林在堂意识到哪怕强大如他,都不过是人间一株小草罢了。现在的他唯一庆幸的是他又一次跑到了意外前面,将星光灯饰剥离出自己的人生。不然那叫做“理想”的灯早晚会灭掉的。

他陷入了抉择。

他下午刚刚跟吴裳说过:要将一部分钱用于综合体的建设,两个小时后,他的父母就多了一千五百万的债务。架在他跟吴裳之间的那座桥梁被山洪冲塌了。

阮春桂进了重症病房。

医生要林在堂先回去,现在医院限制探病,有事医院会联系他。

此时已是第二天清晨,台风最厉害的时候过去了。林在堂不知该去哪里,又开着那辆前挡风玻璃破碎的车去往千溪。

尽管他时常在做准备,不停告诉自己:人这一生,风水轮流转。太阳不会永远照着他,他或许有一天也会“一无所有”。但当这一天真的到来的时候,他的内心是无法形容的痛的。

他到的时候吴裳好像一夜没睡。

她问他情况怎么样?他说没事。

林在堂在回来的路上做好了决定,他的现金仍旧给吴裳,剩下的,给阮春桂还债。他说到底是一个心软的人,不想见到自己的姆妈被逼死。

他内心里千疮百孔,很想向吴裳倾诉,但他又怕给吴裳带来困扰。

这样的情形吴裳也是很熟悉的。

从前阮春桂出事,大多与吴裳有关,林在堂去找她,回来就是这个样子:既带着愧疚,又有着痛苦。但他什么都不说。

他不说,吴裳也不问,掉头去为他煮面。她知道林在堂一定什么都没吃。

林在堂听到厨房里的响动,想去帮她,但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头仰靠在沙发上一动不能动。

外面的雨下得紧,他那辆坏了前窗的车一定开始灌水了,就像此刻他的心灵。

罢了,罢了。

他想。

但想到从此再不能做吴裳的跳板,护送她去那明亮的海对岸,他就忍不住叹息。他哭了。一滴泪从他的眼角落下,被他快速擦掉了。

他知道自己失去了最后的资格。

吴裳的面端上来的时候,看到门有一个缝隙,而林在堂已经不在了。

台风过后是晴天,吴裳给阮春桂打电话,那头没接。这时阮春桂的邻居给她发消息,说:“抱歉啊吴小姐,没能帮到你。还好林先生来了,叫了救护车。”

吴裳没有多问,给林在堂打电话。

林在堂的声音好像很轻松,他对吴裳说:“没事,她住几天院也好,好好清净清净。”

“你有别的事瞒着我吗?”吴裳问。

“没有。”林在堂说:“哦对了,我要离开一段时间。去上海。”

“做什么?”

“开始我的新事业。”

“那祝你成功。”

“我当然会成功。”林在堂笑了:“等你的综合体,我是说综合体,不是千溪欢迎你,正式问世的时候,我一定会以股东的身份回来的。”

吴裳觉得他好像是在告别,因为他很奇怪。这让她心里很酸涩,这一次分别她没向林在堂说任何一句恶言,而是温柔欢快地说:“林在堂,你的入资我坦然接受了。我一定努力盈利不赔钱,如果你的新事业不顺利也没关系,请你永远记得:千溪欢迎你。这里有你最后一碗饭。”

林在堂的手紧紧握着电话,他知道吴裳与他、与过去和解了。曾经那些滔天的恨意,想让一切都毁灭的决心,随着岁月温柔的抚触渐渐消失。她放下了过去,决心走向未来。

林在堂的眼泪无声流了下来,他不想让吴裳知道他哭了,所以挂断了电话。

一个星期以后,关于星光灯饰第三次组织变革的消息陆续传了出;三个星期以后,林在堂正式卸任星光灯饰总裁,这引起了一场轩然大波;四个星期后,林褚蓄被宣告医治无效死亡,阮春桂没有为他举行葬礼。

林褚蓄去世同一天,林在堂离开了海洲。他离开海洲那天,是一个大晴天。他是开车离开的,他的老式皮卡又被他买了回来,皮卡车的车斗里装着他全部的行李。他开着车走在沿海公路上,看着阳光洒在一望无际的湛蓝海面上,像一个崭新的世界。

当年十一月份,吴裳跟林老二的官司胜诉,获赔一百三十万。在赔偿执行完毕的第二天,关于林老二大量经济问题的资料被送到纪检委,林老二被立案调查。

宋景问是不是吴裳举报的?吴裳说不是。她们彼此看一眼,就意会了那个人是谁。

十一月十二日,“千溪欢迎你”正式开业。与此同时,“千溪老年人关怀中心”也正式挂牌,它也同时挂牌为“星光灯饰退休员工之家”、“临海产业带养老之家”。

开业那一天,剪彩的时候,有一个小插曲。

老黄叼着一个红包跑到吴裳面前,她打开来看,里面是一根金条。她问老黄谁送的?

老黄汪了一声,吴裳说:“知道啦,知道啦!”

她看向远方,那是她要去到的海岸,此刻就在她的脚下。

属于她的千溪故事,刚刚写下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