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祈安还是笑:“是去见了我的二叔?”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大人。”
杜惜晴叹气。
说实话,她这同安王见面的过程堪称简单粗暴,若是谢祈安什么都没发现,那才是奇怪。
毕竟谢大人可不傻。
可他知道她同安王见面,不知道她与安王说过什么啊。
和这些男人相处久了,杜惜晴也渐渐发现了一点。
很多人其实不傻,可为何会被骗呢?
自是因为,这些聪明人会愿意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话。
谢大人很显然就是这种人。
杜惜晴道:“大人要不猜猜奴家和安王说了什么?”
“你们还能聊些什么?”谢大人笑了一声,“无非不是二叔想让你劝我。”
看吧。
不得不说,这叔侄俩还是很了解对方的,可又不是那么的了解。
杜惜晴:“大人说得没错……”
谢大人:“同样的话,我不知听过多少回了。”
说着,他挥了挥手。
谢大人:“姑娘你应该清楚,我是听不得劝的。”
杜惜晴:“奴家当然清楚,可总得说些场面画。”
她望着谢大人,不知怎么的,心中恶意滚滚。
她倒要看看,在叔侄俩之间,究竟是那王位更重要,还是那情义更重要?
杜惜晴垂下眼:“奴家不劝大人了。”
*
接下来几日,杜惜晴的衣裳以及一些随身物品都被装进了箱子,眼看着就要启程了。
杜惜晴也不再等待,直接去找了李遮。
这李遮身旁就没人守着,身边连个侍女都没有,颇为凄惨。
谢大人到底还是记仇。
杜惜晴一路畅通无阻的来到了李遮所待的厢房。
他那房外的院子落叶遍地,眼看着是有些时日未曾打扫了。
看来这下人也是非常会看主子脸色。
杜惜晴直接推门而入。
那撑着书案写信的李遮顿时吓了一跳。
李遮:“夫人怎会来到此地?”
杜惜晴抬眼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除了手臂上还抱着几块白布,没缺胳膊少腿的,行动看着较为自如。
想来这段时间养伤还是养的不错。
杜惜晴:“奴家来同李大人说些话。”
李遮一连退了好几步。
“男女有别,夫人还是自重的好。”
杜惜晴笑了一声。
“奴家来同大人讲的可不是这些,不知大人想不想活?”
李遮却是一顿,手中的笔滚落到一边。
“……夫人何出此言?”
“大人不必同我装傻。”杜惜晴道,“大人难道还不清楚你现在的处境?”
李遮哼了一声,捡起一旁的笔。
“便是清楚又如何,难不成夫人能救我?”
杜惜晴:“那是自然,先前我同安王说了话。”
李遮不语,可手中的笔却没动。
杜惜晴:“谢大人的性子想来你也清楚,安王劝不下他,谁都劝不下他,所以……安王改了主意。”
李遮将笔一放:“什么主意?”
杜惜晴道:“李大人你又同我装傻了,安王能有什么心思,你能不清楚吗?”
“可就算他改了主意又如何。”李遮摇了摇头,“如今已成定局,他也被捉了进来,还能翻身不成?”
杜惜晴:“这不有李大人你吗?”
“我?”李遮一惊,随即大笑几声,“如今我不过废人一个,这府里也无人听我的话,我能做些什么?”
“自是放了安王啊。”
杜惜晴道。
“这义阳郡说远也不远,说近也不近啊。”
李遮顿住了,他怔怔地望向杜惜晴。
杜惜晴:“可惜奴家不会骑马,也不清楚这路线,更是没什么势力,不然这等好事哪还用得着找大人。”
李遮:“我不信好事能落在我头上。”
“确实算不上好事,可大人你没得选。”
杜惜晴道。
“谢大人什么性子,您觉得他回京会放您一马吗?圣上不清楚您私下联络安王吗?”
李遮沉脸道。
“可安王派人杀我。”
“今时不同往日了,大人,您先前摇摆不定,这次就得定下来了。”
杜惜晴笑道。
“您放了安王,那便是从龙之功,奴家看安王能容得下那庵主,自是容得下您。”
李遮抿了下嘴,似是有些意动。
“夫人为何要帮我,谢大人可对你不错。”
怎得所有人都这般说。
“对我不错?”
杜惜晴冷笑一声,抬眼望向屋内梁下挂着的书卷,其上一首一首的闺怨诗映入眼帘。
这些文人最爱借着怨妇弃妇的忧伤,来类比自己自己怀才不遇之情。
杜惜晴:“奴家这几年颠沛流离,便是朝中奸臣当道,若是朝中多些能人,圣上何会如此?”
这话一出门,便见李遮面上也渐露不忿之情。
李遮:“圣上便是太顾念至亲之情。”
“眼下好不容易出了个能大义灭亲的安王。”杜惜晴道,“大人若助殿下一臂之力,殿下将来定会重用大人的。”
李遮:“可……那谢二马上就要动身回京了。”
对谢大人的称呼都变了,杜惜晴心中冷笑。
她就是故意将时间卡的这么急,便是为了让这李遮和安王没有过多商量和思考的时间。
毕竟她这挑拨不怎么高明,细细一想漏洞百出。
杜惜晴:“所以大人要赶快决定!”
第37章 三十七 为何?
李遮面露犹豫, 但也没再说什么反驳她。
杜惜晴也没多劝,很多时候,都是这动摇一下, 一念而起便能改变整个局势。
就算她这挑拨不成功, 也无所谓。
后面日子长得很,她就不信了,还逮不到一个空子。
要知道, 她那前两任丈夫的空子, 都是她逮了好几年才成了那么一个。
更何况这谢大人聪明权势又大, 成不成都很难说。
杜惜晴同李遮告辞, 对方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 嗯啊敷衍了几声,便转过了身。
杜惜晴回到了兰房。
黄鹂被她支去厨房拿吃的, 眼下正是启程返京前夕,忙碌打包中难免人手有些不足,于是她这兰房便空旷了下来。
杜惜晴难得一个人待着。
她挺喜欢一个人待着的, 也许是和人打交道多了, 那尔虞我诈见多了, 她其实……挺讨厌人的。
这和人一打交道起来。
要说违心的话, 做违心的事。
“姑娘……”
黄鹂提着食盒远远跑来,近来后便将盒盖掀开,叽叽喳喳的说了起来。
“因为明日就要走了,厨房做的没那么丰盛,姑娘将就一下。”
说是将就,可食盒里的羹汤做的清亮,面上还撒了些花瓣,显然是用了些心思。
杜惜晴说是要些吃的, 主要是支开黄鹂方便行事,并不是真想吃。
杜惜晴:“你吃吧,我现在不饿了。”
黄鹂:“真不吃?”
“不吃。”她没什么胃口。
黄鹂当即捧起碗,高高兴兴的喝了起来。
应该是干吃着无聊,黄鹂忽然问了一句。
“姑娘……你有没有想过回京你要干什么啊?”
黄鹂会问这个问题,杜惜晴并不意外。
谢大人迟迟没给她名分,她偶尔也能听到这些侍女的小声议论,黄鹂会有迟疑也很正常。
只是她不想嫁人这点说出口,确实没有多少人能明白的,于是她张口含糊道。
“跟着谢大人呗,还能怎么办呢。”
“也是。”黄鹂手中的勺子搅了搅碗中的羹汤,“对于我们这样的女子,除了跟着男人,还能如何呢?”
杜惜晴忽觉心上一痛,似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黄鹂呃了一声。
“你怎么哭了?”
“我不知道。”杜惜晴也不明白,她捂住脸,“我不知道。”
从郑兴大再到徐二,现在到了谢大人。
除了这男人越来越有权势,她吃喝穿住变得越来越好。
还是要仰靠着男人过活,还是要伏低做小,还是……没有区别。
杜惜晴哭得停不下来,她忽然觉得眼下的日子过得很没意思,可脑子里又觉得自己矫情。
人活在世不就是为的吃喝玩乐么,她到底整天都在不满什么?
可杜惜晴就是觉得难受,觉得痛苦。
哭了许久,哭的耳中都在嗡嗡作响,却又忽地听到有人笑了一声。
“又有人惹姑娘不开心了么?”
杜惜晴一怔,抬起头,就见谢大人站在眼前,而黄鹂在一旁低着头。
杜惜晴:“……大人?”
“许久都未见你哭成这般模样了。”
谢大人抬手,手掌一动,有一物从他手中飞出。
杜惜晴一怔,下意识伸手一接,定睛一看,是一块锦帕。
谢大人:“把脸擦擦吧,同我说说,这是怎么了?”
“多谢大人……”
杜惜晴垂眼,用锦帕擦了擦脸,这锦帕同它主人一般,也是一身的糕点味。
“奴家无事。”
“真无事?”
他一边眉头挑起。
“姑娘平时真情流露的极少,若不是遇到了伤心事,怎会这样痛哭?”
杜惜晴怔怔望他。
说来也是可笑,她嫁过两次,却没一人能像谢大人这般觉察到她的心思。
杜惜晴:“大人……”
她张了张嘴,心中竟又生气了些许期待。
“若奴家想要的是,不嫁人,不生子……”
说到此处她一顿。
“……不与大人一同上京……”
谢大人:“不与我一同上京,姑娘能去哪儿?你的故土还未收复,眼下时局又不稳,姑娘一人能去哪儿?”
杜惜晴定定地看着他,脸上的眼泪渐渐干涸,随即她慢慢地笑了起来。
“也是,奴家这一孤女,又能去往哪里?”
*
李遮的速度比她想象的要快。
或许对他这种人来说,没有多少退路,只能拼命一搏。
“走水了!”
杜惜晴被这一声惊醒时,身旁已经没了人。
她从床上坐起,赤身裸体的从床上走下,从那花梨衣架上取下衣裳,一件一件穿在身上。
应是走得急了,原先挂在衣架上的环佩不知什么时候摔到了地上,碎成了几片。
杜惜晴走到门前,将那虚掩的门推开,便见着屋外红彤彤一片,院外不时有人抱着木桶来回跑动,桶内的水淅淅沥沥的落了一地。
于是她走出了院子,朝着这些下人跑去的方向转身。
那大火从屋檐上冒起,一片接着一片,连成一片火海,熊熊的浓烟冲天而起。
杜惜晴大概比划了番方向。
是安王住的地方。
嚯,也不知和谁学的放火。
杜惜晴找了个不挡人的地方,依靠着墙,欣赏起了那火景来。
也不知道是看了多久,直到那火渐渐没了踪迹,天边也有白色,杜惜晴才打了个哈欠,转身向着兰房走去。
可这还没走几步,就听着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隐约还掺杂着几句抱怨声。
“哎呀我的大人啊,您就不能不动,等着人去叫杜夫……杜姑娘过来吗?”
杜惜晴一怔,转过身。
这一转身,还不等看清来人,就眼前一黑,腰上一紧,便这么被人夹在了腋下。
那抱怨的声音再次响起。
“大人动不得,动不得啊!我们来帮你把人抱着……去叫大夫!快去叫大夫!”
杜惜晴心中一惊,只觉一侧身子湿乎乎的。
还不等她细想,眼前就是一花,她竟是被人就这么夹进了屋里,随后扔在了地上。
杜惜晴在地上滚了几圈,撞上了床脚,顿时一动不敢动。
“你们……都出去!”
这次终于是听到熟悉的声音,是谢大人的。
抱怨的声音此起彼伏。
“大人……您这伤耽误不得啊……”
“有话以后再说……大人……”
谢大人:“我说都出去!”
这一吼下来,整个屋子安静了下来,杜惜晴蜷缩不动。
谢大人:“怎么,姑娘敢做不敢当了?”
杜惜晴心中一颤,连忙抬头,这一抬头,却也愣住了。
谢祈安胸前血红一片,一柄金色的匕首正插于他的胸口。
他脸色惨白,双眼却是通红的。
谢祈安:“……为何?”
第38章 三十八 不得解脱
杜惜晴嘴唇动了动, 缓缓地跪了下来。
谢祈安:“姑娘跪什么?”
杜惜晴不语。
谢祈安:“你那么聪明,难道不知道,我弄清你做了何事, 只是时间问题吗?”
杜惜晴还是不语。
谢祈安:“现在好了, 我被二叔捅了一刀,二叔被我射了一箭……李遮……”
他笑了一声,接着又咳嗽起来。
“李遮被我剁成了块, 姑娘满意了吗?”
杜惜晴闭眼, 弯腰趴服于地上, 磕了一个头。
谢祈安:“说话!”
杜惜晴抖了几下, 她应当是害怕的, 可她却心中平静,竟觉得……这样也好。
“我让你……”
杜惜晴手臂被猛地一拽, 整个人从地上被拽了起来。
谢祈安:“我让你说话!”
他嘴角也渗出了些许血渍。
杜惜晴看着他,扯着嘴角,笑了一声。
“大人想听什么呢?”
他胸口猛地上下, 又是一条血流从那匕首边淌了出来。
“实话……”
那话仿佛是从他嘴中撕咬了几圈, 才挤了出来。
“我要听你的心里话!”
“心里话?”杜惜晴接着笑, “那自是, 奴家恨你呀。”
“……恨我?”
谢祈安手上一松,杜惜晴便滑着跪坐了下来。
“你恨我?”
杜惜晴:“大人这么聪明,难道就感觉不到吗?”
谢祈安瞪着她,喃喃道。
“……你恨我。”
杜惜晴:“奴家猜大人一定觉得待我极好,要是和先前奴家嫁的那两位比起来,那确实要高出一大截,可这好……是奴家跪在地上,摇尾乞怜求着来的啊。”
谢祈安一怔, 随后道。
“姑娘先前牵扯私盐之案,徐二又同我二叔有私下往来,我怎么可能一开始便对你好?”
“是啊,大人这不很清楚么。”
杜惜晴还是笑。
“奴家一开始求着大人,也就是为的求生,怎会有真情,怎会不恨您?”
说到这,她目光转向谢祈安的胸口,也许是事情败露,这恨得人又没死成,她心知不会被放过,便干脆破罐子破摔了起来。
杜惜晴:“奴家还以为这皇家不愁吃喝,又都是人上人,能多些真情,不过到头来……”
她抬手一指谢祈安的胸口插的刀。
“……都是个屁。”
说着,她大声笑了起来。
“姑娘就不怕因此……没了命吗?”
谢祈安忽地喘了几口气,胸口似是更红了几分,可能是痛极,他呼气都发起了颤。
“大人,我做这些事便没想着能活。”
杜惜晴笑道。
谢祈安冷冷道。
“你先前不是最怕死?”
是啊,她最怕死了。
可一看那郑兴大和徐二便心中作呕,就是眼下看到谢大人也是酸涩难忍,更是像吞了块热炭,令她肚中火气直冒。
她竟是……忍不下去了。
杜惜晴:“现在不怕了……”
这番兜兜转转,杜惜晴也渐渐明白。
生在这世道,便是嫁了再多人,她也……永生不得解脱。
“大人。”
杜惜晴笑道。
“您把我杀了吧。”
谢祈安没有说话,他似是愣住了。
房里便安静了下来。
杜惜晴摆直了两条腿,坐在地上。
心中一片宁静。
谢祈安:“我不会杀你,你也不会死。”
他语气和缓,平静的令杜惜晴抬头多看了一眼。
谢祈安:“你就想这样解脱吗?”
杜惜晴又被从地上拽了起来。
这次她几乎被拽至胸前,那刀柄几乎要戳到她的身上,那血也抹了她一手。
谢祈安:“不可能。”
这么说着,他一手捏住了杜惜晴的手,将她的手搭在了刀柄之上。
“你不是恨我吗?”
谢祈安:“来……”
杜惜晴一愣,她虽满心的恨意,却从未亲手杀过人。
那刀柄却也是热的,她摸到的瞬间却像是被烫了一下缩了下手指。
杜惜晴:“你疯了?”
谢祈安:“这不是姑娘想要的吗?”
杜惜晴望着他,他眼中又有雾气升起,雾蒙蒙的。
“……懦夫。”
谢祈安顿了下。
“你说什么?”
“你不敢恨,你甚至连怨都不敢有。”
杜惜晴笑了一声,从前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喜欢她的性子,为什么会喜欢她这样的人。
现在她却明白了一些。
杜惜晴抬起头,将脸凑到他的脸边。
“我敢恨。”
说着,她唇瓣轻轻地压近他的耳畔。
“懦夫,我不会杀你,你也解脱不了。”
谢祈安僵住了。
“大人……”一声呼喊从屋外传来。
谢祈安就像是猛然惊醒一般,松开了手。
杜惜晴退至了一边,冷眼望着一群人进出,几个大夫凑到了谢祈安的身侧。
大夫:“还好还好,大人胸口胸甲挡了一下,没刺中要害,先扎针止血。”
说着,几位大夫一阵忙活。
大夫:“大人,我们要拔刀,会有些痛,您可千万不要动!”
谢祈安笑了一声,那笑声刚出口,便越来越大。
最终整个屋子里都回荡着他的笑声。
谢祈安:“让姑娘为我拔。”
“这……”
几位大夫面面相觑。
谢祈安:“让人过来。”
疯子。
杜惜晴暗暗叹了口气,还是走上前去。
大夫:“姑娘,你拔刀时千往要慢。”
杜惜晴点头,在大夫的指点上托住了刀柄。
谢祈安:“姑娘说得对,我确实恨不了,所以才被二叔这般刺了一刀。”
杜惜晴皱眉,慢慢的往上拔刀,随着她的拔动,大夫也立即扎针,那冒出的血也逐渐止住。
谢祈安:“我受了这一刀,怕又要休养几天,回京却是久了。”
杜惜晴一边听大夫指挥,又一边听他说话,弄得十分烦躁,脑门更是炸出了一层又一层的细汗。
谢祈安:“姑娘喜欢怎样的房子,是靠近湖一些的,还是在林中的……”
只剩了刀尖,杜惜晴两手都在抖,好不容易将那刀尖抽出,可就见着他胸口一动,似是一笑,便有一串血流向上一飙,就这么溅在了她的脸上。
大夫们一阵手忙脚乱,扎针撒药。
“大人动不得啊!”
杜惜晴抹了把脸,面无表情地望向谢祈安。
“你究竟想做什么?”
谢祈安面上挂着笑,那眼中水雾汇聚成了一滩水,盛在了眼眶之中。
“我要带你回京。”
说着,他眨了下眼,一颗水珠从眼中滚了出来。
“我不得解脱,你也别想解脱。”
第39章 三十九 鬼迷心窍
这谢祈安不光力气大, 身体也是不错。
别人胸前中了一刀,别说走动,他这伤口刚缝好包紧, 就从床上坐直了身。
大夫:“使不得啊大人啊。”
谢祈安伸出手, 似是要抓她。
杜惜晴心烦意乱,见他凑近,却是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抬手抓了空, 就这么看着她。
杜惜晴:“大人还想说什么吗?”
他抬起的手渐渐缩紧, 垂在身侧捏成了拳头。
“……你走吧。”
杜惜晴转过身。
谢祈安:“不要想着逃跑。”
杜惜晴笑出了声:“以大人的势力, 我跑得掉吗?”
说完, 她转身出了门。
那血沾在身上, 干了之后便硬了,弄得她不太舒服。
杜惜晴先回房里洗手, 黄鹂见到她之后,欲言又止,但还是送上了手绢。
杜惜晴无心解答黄鹂心中的疑问, 接过手绢擦了擦手。
“下去吧, 我想一个人待着。”
黄鹂顿了顿, 没再多说什么, 离开了。
等安静下来之后,杜惜晴只觉心中茫然。
这可十分少见,以往想着的都是如何讨人喜欢,再哄些好处,亦或是……他们怎么还不去死……
可眼下,她一时间竟是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好。
杜惜晴望向桌上摆放的果盘。
那圆滚滚又红通通的安石榴把瓷盘挤得满满的。
她大娘就摔碎过瓷盘,用那些瓷片割腕。
人没死成不说,还在手上留了长长一道疤。
杜惜晴以前不懂这人活着好好的, 有好吃好喝的,怎就会想不开呢?
可如今却渐渐地懂了。
但就要这般结束么?
就要这般懦弱又憋屈的死去么?
杜惜晴从盘中拿出一颗安石榴。
她可真是奇怪,明明先前在谢祈安面前都做好了会死的准备,现在却不想了。
可她恨的人都没死绝,她怎么可以先去死?
*
那些仆从是能最快感受到主子态度的变化。
虽说表现的不是很明显,可她的吃食中出现了一块红肉。
应是炒菜时未洗锅或是换锅,才令这块肉出现在了别的地方。
倒也不是多大的事情。
杜惜晴叹了口气,将这盘混着红肉的煎鱼端了起来。
黄鹂问道:“怎么了,姑娘?”
杜惜晴摇了摇,抬起一只手,示意她不要跟上来,随即出门转身去了隔壁。
隔壁人进人出,杜惜晴算了算,应是到了换药的时候,难怪人这么多。
而就在她进门的霎那,原本还有些嘈杂人忽地安静下来,齐齐朝她望来,随后又都低下头去。
杜惜晴则抬眼一扫,就见谢祈安坐在床上,赤着上身,那白布已经在胸上绕了一圈。
换药大概是痛的,他一额头的冷汗,眉头也是紧蹙的。
但在看到杜惜晴后,眉头却不自觉的展平了。
谢祈安:“好几日都不来,这是姑娘又想要什么了?”
就是话不怎么好听。
杜惜晴直接将手中盘子往前一送。
谢祈安一怔,却还是接过了盘子。
杜惜晴:“奴家要是再不来讨好你,只怕就和那被打入冷宫的妃子差不多了。”
谢祈安听着低下头,那红肉被杜惜晴挑在外面,十分显眼。
他当即将盘子往床侧一放,那盘底磕的床沿木头就是‘吭’的一声。
就是这一下,屋内的人跪了一地。
谢祈安:“我这还只是伤了,就有人阳奉阴违?”
杜惜晴心中暗叹一口气,她虽是有些生气旁人捧高踩地,可见他如此反应心中却有些后悔。
杜惜晴:“大人……不要伤人性命。”
谢祈安:“在你心中,我是这种残暴之人么?”
杜惜晴不语。
一时间,屋内安静的都能听到不同的呼吸之声。
谢祈安:“……让厨房重做一份来。”
那跪在地上的侍女起身,后退着退出门外。
谢祈安:“你们也都出去吧。”
他话音刚落,地上跪着的人立即起身,一个跟着一个的快速退至门外。
见人都走光,杜惜晴看向谢祈安。
他倒坐在床上不动,面上没有表情,一双眼却直勾勾地盯着她。
杜惜晴瞥了眼他胸口,比起最开始那一天,这薄薄一层布虽有些透,能隐隐见着那红黑结痂的伤口,但却没有血渗出来了。
他身体可真是好啊。
饶是郑兴大猎野猪被撩了下手,都得在家里躺好几天。
他这看着却是能动能跳了。
谢祈安不语,就是看她,另一只手中攥着还未绑上身的白布。
杜惜晴又是叹气,任命般的上前,伸手轻轻戳了下他那只攥布的手,就是这么一碰,他手立马松开。
她捡起白布,这布热乎乎的,像是刚蒸过。
杜惜晴将布展开,按在了他的胸口。
这刚一碰上,杜惜晴便感到手下的肉猛地一紧,肌肤之上更是立起了颗颗寒粒。
她手下一顿,随即略微用力,将那白布一裹。
谢祈安闷哼一声。
杜惜晴动作不停,一层一层的往上裹,直至手旁的白布全部裹完,便准备起身。
还未等她直起腰,便觉着腰后传来一股力,整个人就这般往前一扑。
她脑中想也未想的两手往前一撑,撑在他的肩上,可还是踉跄着往床上扑,两腿直接岔开坐在了他的身上。
杜惜晴垂眼,扫了眼谢祈安揽在她腰上的手。
“你想干什么?”
谢祈安眼皮向上掀起。
“……你是真想杀我么?”
杜惜晴瞥了眼自己撑在他肩上的手,这么撑着,将他胸前受伤的那块空了出来。
她哼了一声,反手拍了下他的胸口。
谢祈安又是闷哼一声,可手下却未送,另一只手也抬了起来。
杜惜晴吓了一跳,想着他这不会是要动手吧,随后身子往后一缩,两眼闭了起来。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反倒听到他叹了一声,伴随着一阵哗啦的清脆响声,她头顶略微一重。
杜惜晴睁开了眼,就见谢祈安收回手,余光之中有一串珠玉,前后微微晃动。
“这?”
谢祈安:“我胞姐头上爱戴这些,前些日子见铺子里有卖,不知怎么的就买了……”
说着,他望着杜惜晴。
“大抵是鬼迷心窍吧。”
第40章 四十 情义值千金
真就是鬼迷心窍。
明明清楚她不是什么好人, 也知道她想要他的命。
可谢祈安却觉得,她很可怜。
为什么会觉着,她可怜呢?
谢祈安看着她。
摸到头上的簪子时, 杜惜晴似是愣住了。
杜惜晴:“前些日子是什么时候?”
因为太聪明, 便总能从旁人的话里辨出些别的信息出来。
谢祈安:“是你与我二叔见面的那一天。”
说到这,他故意停顿了片刻,寻常他是不愿说那么多的。
可眼下, 他心中却升起了些许报复的心思。
怎能就他被捅了一刀, 可她却无动于衷呢?
谢祈安:“我看到那铺子的簪子, 其实我是不太懂这些的。”
说着, 他抬手托起了簪子上挂着的珠玉流苏。
“可那一眼看着, 便觉得有些好看……”
就是一个眨眼,以往都看不进眼里, 也觉得无趣的玩意,忽然变得好看了。
便犹如他看杜惜晴一般。
他感受到了美。
谢祈安:“我就想到了姑娘,忽然很想把它送给你。”
可簪子没能送出去, 反倒迎来了一刀。
杜惜晴一怔, 面上神色微变, 目光再落到他胸口时, 却有了些许不忍之色。
果真是如此。
谢祈安想。
她说起旁人时总是侃侃而谈,看着心狠,做事也狠,可却也不真是一块石头。
于是还是会因一些好意而感到痛苦。
便如同此刻,在听他说完簪子的故事后,她两手撑的更开了些,离他胸前的伤口更远了些。
谢祈安曾见过这种人,狠的不够彻底, 不够坏,甚至还心存良知。
便会挣扎,便会犹豫。
想到这里,谢祈安心中无奈,没想到他也竟学会讲故事了,也学会了去揣测一个人。
“你曾问过我一个问题。”
休养的这几天,因被刺这一刀心中郁结,谢祈安想了很多。
她曾犹豫过吗?
谢祈安想。
杜惜晴:“是奴家说不想同你上京的那一个吗?”
她真的很聪明,能很快抓住旁人想问的东西。
谢祈安:“如果……我当时答应了,你会如何?”
杜惜晴顿了顿,随后笑道。
“大人是想问,若是您答应了,我还会这般对您吗?”
谢祈安想过,若是他早些弄清她心中所想,也许她不会做到这一步?
杜惜晴:“我不知道,或许您答应我了,奴家会将安王与李遮合谋一事告诉你,也或许不会。”
说着,她又笑了。
“……说实话,我有时都搞不清我在想什么。”
谢祈安:“那你犹豫过吗?”
杜惜晴:“大人是在帮奴家开脱吗?”
谢祈安没有回话。
他其实也摸不清自己究竟在想什么,为何明明看清了她的真面目,也清楚她做的事是为了什么。
可就是放不下。
这样,这般的一个女人。
竟令他放不下……
“那大人,真的情愿我不上京么。”
杜惜晴说的话是问题,可语气却是肯定的。
她从一开始便清楚他不会放手。
杜惜晴:“在嫁郑兴大之前,奴家卖过一阵包子,那包子还是二娘教我做的,只需一些不值钱的野菜,腌制一阵,味道十分的独特……所以卖得还挺好的。”
说起包子时,她脸上又有了些笑意。
“两个包子一文钱,赚得不多,可换些粮米却是不愁的,还能买几捧河虾解馋,努力挤挤凑凑,也能凑出些人头税来……”
杜惜晴:“大人你说,奴家这般还需要嫁人么?”
谢祈安偶尔也会想,他的阿姊难道一定要嫁人么?
杜惜晴:“可偏偏村里的地痞不放过我,那赋税也是越来越高……我只能嫁人。”
“其实大人说得没错。”杜惜晴眨了下眼,脸上留下了两道泪痕,“就是我换了地方,若是没有一个强壮的男人撑腰,还是要受地痞欺负,也赚不足银钱……”
杜惜晴:“我知道的,知道这世道就是如此,可我还是不甘心啊……为何那地痞不放过我,为何我一定要嫁人,才有人为我出头……”
谢祈安叹道。
“若不是这时局不稳,也不会赋税增加,更不会山匪地痞横行,衙门……也失了作用……”
“对啊,还有衙门。”
杜惜晴先是一怔,那双眼直直的刺了过来。
“可这世道,不就是你们这些皇亲国戚造成的么?”
“我恨你们。”
谢祈安后颈一紧,她双臂就这么圈着,勒住了他的脖颈。
“若不是你们……我又怎会落地如此田地?”
们。
谢祈安听到了这个字眼,一些不解的疑惑也终于有了答案。
难怪她挑拨了二叔之后,还要去找李遮。
她这是,恨他们,想要他们都去死。
原来恨得不只是他一个啊。
谢祈安心中竟有些欣慰。
谢祈安笑道:“姑娘,这个世道不光有我们皇亲国戚,还有世家……便是皇帝换来换去,那世家也未曾变过多少。”
勒在他脖颈上的双臂渐渐松开。
谢祈安:“我讨厌京城。”
说来旁人听着或许会觉得他矫情。
谢祈安:“在边塞的时候,有父亲有娘亲还有阿姊,也不用想那么多,跟着一同杀敌便是,阿姊最为凶狠,把夷人脑袋一剁,装我食盒里,吓我一大跳。”
这一吓,便将他吓得哇哇直哭,随即看着爹娘追着阿姊绕着那饭桌一圈一圈转着打。
见阿姊被打的嗷嗷叫,他又心痛的哭着让爹娘不要再打了,然后就会被阿姊抱着亲一大口,一家人高高兴兴的去吃馒头了。
谢祈安:“结果被接到了皇宫里,没了娘亲,又时时刻刻见不到阿姊和父亲。”
那皇宫真的是又大又安静,即便殿里站了不少宫女太监,可却无一人发出声响,安静的可怕。
谢祈安:“虽说耶……”
他本想说耶耶,却又想到他已经许久未这样称呼过圣上了。
谢祈安:“虽说圣上时不时会来看我,也是事事都应……可还是很孤独。”
他发觉那宫中的老师教他的东西与他在边塞学到的不同。
“后来我才发现,那是我娘亲觉得我小小年纪一同生活在边塞太过艰苦,基本在学业上对我没有太多要求。”
谢祈安笑了一声。
“我不想学什么家国大义。”
因为连圣上,连那些世家子弟都无一人做到。
谢祈安:“我只想要……想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
娘亲和父亲,阿姊还有……耶耶。
谢祈安:“……我讨厌那里。”
屋内安静了下来,谢祈安能感觉到她撑在肩上的手正在卸力,连着她的神情一同,渐渐的软化。
谢祈安以前不懂她为何总要说一个又一个的故事,如今倒是有些明白了。
这心中苦闷说了出来,心中一阵畅快不说,还能打动人心。
一如此刻。
他从未这般去端详一个人的脸。
可此刻,他仿佛是看到了一朵含苞待放的花,因着怨恨痛苦的神色退去,而缓慢展开了。
杜惜晴:“大人所想,倒与很多男子不同。”
“我为何要与别人所想一致。”谢祈安回道,“只是……家中阿姊却不是这般想。”
阿姊总说他小家子气,男儿就应是志在四方,更是要保家卫国。
可他又保了什么呢?又得到了什么呢?
谢祈安:“世人常觉荣华富贵更重要,可这荣华富贵在手,却是孤独一人,再多的钱权又有何用?”
“那是大人您从小就不缺钱权。”杜惜晴道。
“既然觉得荣华富贵更重要,你又为何要去挑拨二叔和李遮?”
谢祈安问道。
“我带你回京,荣华富贵是少不了的,可我要是死了,你就什么都没有了。”
杜惜晴张了张嘴,一时哑然。
谢祈安心中痛快,终是刺的她说不出话来了。
那过往的怨气也泄了一些。
想来也是可笑,这十几年,他阅人无数。
遇到的第一个将那情感放于荣华富贵之前的,竟会是她。
谢祈安:“可怜……”
“我可怜什么?”
听到这句,杜惜晴当即回呛,连声线都高了不少。
谢祈安:“你得不到你想要的。”
杜惜晴一顿,眼眶慢慢地红了起来。
见她被气着了,他心中虽是爽快,却也有些不是滋味。
谢祈安:“我也得不到我想要的。”
杜惜晴愣住,接着一笑。
“大人倒学会攻心了,这话说得,令奴家心中十分难受啊。”
谢祈安:“我故意的,你害我被我捅了一刀,我总得气一气你,出口气。”
杜惜晴:“……”
*
这人竟学了她那一套,反过来揣摩她的心思了。
很多时候便是如此,真情实感最打动人。
所以杜惜晴最喜欢说自己过去的故事,以寻求共鸣。
可同样的招式被用在自己身上,那滋味就不太好受了。
杜惜晴清楚,她除了恨这世道,也恨世人虚情假意,恨这世道令她也变得虚情假意。
世人都说情义千金,可在她看来情义不值一金。
可这谢祈安偏偏,说了这些。
原来他这般心狠手辣、算无遗策的人,竟是这般小家子气,脑中想的也是些小情小爱……
原来情义也能重过千金……
杜惜晴发觉,她竟是没那么恨他了——
作者有话说:其实我挺想写些恨来恨去的,女主恨了男主恨。
可男主这个人设啊,我昨天真的很努力写了,就只能恨那么一下,完全阴湿不起来,因为他心里是有爱的,感觉这种人真的很难阴湿变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