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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笼里的白月光 楚执 23535 字 18天前

陆雪锦并没有多问,回复道:“李姑娘是一位出色的母亲。”

李妙娑闻言道:“陆大人可有看上的?若是喜欢其中一个,与陆大人结亲未曾不可。”

身侧的慕容钺原本正在喝奶茶看小人书,闻言把书放下来,黑白分明的眼珠瞧着对面的女子,眼中翻涌出不善的情绪。

“这应当不能问我的意思,我没有与姑娘们结亲的意思。李姑娘不妨问问她们,是否看得上在下。”陆雪锦不紧不慢道。

这其中的不同,李妙娑几乎立刻便明白了,不由得撑起脑袋笑起来。她一笑,那慈善的眉目眯眼似佛陀,好似菩萨原地显灵,散发出宽厚慈爱的气质来。

“陆大人。陆大人。果然不同凡响。”

“明日入城之前,陆大人到我教中一坐如何?”李妙娑问道。

陆雪锦:“不必了,在下仍然有公务在身,今日与李姑娘分别,来日再见。”

他们在一楼闲谈,深夜各自回到自己的屋子。陆雪锦也在夜晚收到了卫宁的来信,卫宁在信中写了婆娑教有关,婆娑教母李妙娑,年轻时便是美人,出身姑苏,在当地十分出名。出名原因除了貌美之外,便是克夫,在姑苏当地结亲三回,每回怀孕之后丈夫没多久便死了。她继承了全部的财产,且生出来的都是女儿。

死去的三任丈夫,第一任丈夫是原任姑苏知府,第二任是当地首富,第三任是驻军姑苏的副将。因美貌与智慧,擅长蛊惑人心,在当地吸引了许多男子,生了数个孩子之后辗转到了连城,创立了婆娑教,自称婆娑教母。

李妙娑独自抚养女儿长大,一共生了六个女儿。其中一个女儿嫁给了连城监察署监察使,另一个嫁给了定州知府的小儿子。剩余的四个女儿,分别与南方权势之家有联系,几乎以裙带母系连结了整个南方地区。

陆雪锦看了整封信,想起李妙娑那张菩萨似的面容,对方在毒蛇面前尚面不改色,在井底关了半月有余,从未言谈在井底之下的经历。

第二日,他们原本便要分别了。陆雪锦在临走之前去查看了一眼官银。马车打开,里面的箱子整整齐齐,露出一角银色的佛像阖着双目,与金银混合在一起。他不由得盯着看了好一会。

“长佑哥,我们该出发了。”慕容钺凑近对他道。

陆雪锦关上了箱子,陷入思索之中,他瞧着远处李妙娑要与护使离开,对慕容钺道:“殿下,我突然想起,未曾给卫宁回信。麻烦殿下替我送信……待会我们在定州汇合,你与紫烟一同前去。”

慕容钺:“哥给卫姐姐写的信?”

“嗯。殿下看完之后再寄。”陆雪锦说道。

他打发走了慕容钺,这才叫住了正要离去的李妙娑。

“李姑娘,昨日说的话可还作数?今日一别,在下仍然有些不舍,能否前往姑娘教中一坐?”他询问道。

藤萝瞧着紫烟和殿下一起走了,她也跟着检查了官银。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怎么记得那佛像是金色的?为何如今变成了银色。公子方才检查过了,没事便是没事,她不由得抛去了自己的想法。

陆雪锦话音落下,四名女子身形同时一滞。李妙娑闻言侧眸,朝他笑起来,回应道。

“自然。陆大人可是救命恩人,能前往我教中,小女子万分荣幸。”

“如此,在下便叨扰了,”陆雪锦说,“连同这马车上的十万官银,兴许要劳烦姑娘命人一同送去。”

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藤萝

李妙娑:“既然是陆大人的吩咐, 小女子自然愿意帮忙。长笛,翡心,你们去接应官银。”两名少女在李妙娑的吩咐下离去。

陆雪锦领着藤萝上了马车,询问道:“此地离姑娘教中还有多远?”

“并不远, 我那处就在定州城外。”李妙娑朝他笑了一下。

“昨日陆大人未曾同意, 我还觉得有些可惜, 幸好今日陆大人改了主意, ”李妙娑,“大人与弟弟这就分开了?”

“我让他先行入城了,待到拜访完姑娘之后,再与他汇合。我已交代了他,让他在城中等我。”陆雪锦说。

李妙娑面上含笑, 瞧着他们二人道,“我教中在双色山上。定州城外有一神山,两侧山峰各异。原先我前去那雷音法寺, 原本是要借些经文,那群和尚却认出了我, 我还以为自己回不来了。”

“多亏了陆大人圣人慈心, 小女子这才得以逃生。那井下的蚂蚁与藤蔓,我吃了半个月,如今才恢复些许味觉。”

陆雪锦静静地听着,他回忆着昨日见到那四名少女的时辰,官银想必在那时已经被转移走。眼前这女子笑意吟吟, 却似已经看出了他心中所想。

“姑娘心性坚韧, 自会拨云见日。”他说道。

藤萝在陆雪锦身侧听着,对面的女子轻飘飘地说出吃虫子与藤蔓,她想象出那时见到的毒蛇, 不由得脸上发皱,略有些反胃。

李妙娑微笑道:“想必是天意如此。”

她们的马车一路上朝着双色山而去,远远地瞧见双色各异的山峰,在太阳底下像是一棵巨大的婆娑树被劈成了两半。参天之树倒下来,形成的两半成为了山峰,绿莹莹的草木发出幽色,在那山峰之间,修建了一座拱形山洞,便是婆娑教的入口。

山路直通道路门口,那内里建造了一座巨大的神像。神像为穿着兜帽袍与莲裙的女子,女子面上蒙着银饰,神情悲悯慈悲,单手提着灯盏呈垂眉弯腰之姿。神像屹立在风中,受风沙侵蚀愈发的坚韧巍峨。

陆雪锦与藤萝下了马车。藤萝还未曾见过这么多神像,与北派风格完全不同。除了那巨大神像之外,墙壁之间处处可见雕凿的女子面庞,刀法细腻传神,她像是瞧见了许多戴着银饰的教中信女。

温柔的、宁静的、平和的、雅致的、嗔怒的、低眉的、敛目的、好奇的、狐疑的、痴怨的,那些神像表情各异,容在石缝之间,像是石头里长出来的精灵,兜帽长袍与长裙成为她们统一的服饰,辨不出来身份,成为了一群同样的女人。

被铸造成神像的信女。围绕着正中央的女神像,太阳落在女神像上,那灯盏折射出光明来,挥洒整座山洞,使内里变得通明发亮。

“我一直呆在南方,未曾去过北境。我在南方却也听过陆大人的名声,待见到陆大人本尊之后,才晓得为何人人皆说陆大人才智过人。”李妙娑对陆雪锦道。

“陆大人先前与我谈论文明与野蛮。这其中有着泾渭分明的界线。野蛮者之所以畏惧文明者,所谓的畏惧便是文明者在经历繁盛之后,以野蛮的姿态对待野蛮者。我赞许文明,也同样欣赏陆大人。”李妙娑笑起来,她那菩萨一样的面相笑意却不见底。

在她身后,许多道身影从神像下浮映出来,信男信女们穿着与她别无二致的服饰,在神像之下化成幢幢陈列而出的鬼影。

“我被陆大人救下来时,原本还担心陆大人对我动手。待到了此地,我彻底明白了,陆大人当真是君子,如此放我回来。如此支开了九皇子。我却不能因为陆大人救了我而放了陆大人,毕竟……我只听命于魏王。”

九皇子三个字一出,陆雪锦立即便明白了,他反应却迟了些,面前的女子笑意吟吟,袖侧匕首翻覆而出,直直地穿透了他的腹腔。

“噗呲”一声,陆雪锦衣袍顷刻见血,他见着面前女子拿出令牌来。那是一张黑色令牌,上有一弦弯月与一个陆字,那是影卫军的令牌。

李妙娑:“陆大人过于聪慧,我总担心不是大人的对手……大人还是虚弱些好。”

锋利的匕首穿肠而过,绞痛随之传来,那五脏六腑拥挤着要被割断,令陆雪锦嗓间几乎发不出声色。周遭的一切陷入寂静之中,他指尖不由得颤动。

他掌间翻出来大片的鲜血,身侧藤萝尖叫起来,唤了一声“公子”,他连忙按住了藤萝。他紧紧地攥着藤萝的手腕,堪堪地保持着镇定,面前李妙娑的面容在他眼前变得模糊,那群信男信女一并变得扭曲。

热烫的鲜血从他腹腔里流出来,他捂着伤处,这女子的目标是殿下,并非是他。只是担心他插手,将他留在此地。官银被劫……如今是要通知殿下,不可踏入这女子掌控之地。

藤萝眼见着她家公子面色变得苍白,那把匕首她甚至未曾看清何时出现,这妖女竟敢伤她家公子。她正要拔掉发间珠钗,却被身侧的青年按住,她连忙扶住了人。她捂住了陆雪锦伤处,那大片的血流个不停,她急出了哭腔。

“公子。这影卫军是圣上派来的,圣上要杀了我们吗?”她故意如此说,“圣上现在不但要殿下的性命,还要连我们一同杀了。他是个混蛋。”

李妙娑吩咐道:“来人,将他们带下去。派人去追九皇子,务必把九皇子的项上人头带回来。”

吩咐完了,李妙娑瞧着小姑娘快哭了,温色安抚道:“莫要担心,待九皇子前来,我完成了我的任务之后,自会放你与你家公子离去。”

“他一个大男人受这些伤算什么。你可知道有一回我被官兵抓住了,被一刀刺进了肚子里,肠子都要流出来了。莫哭才是,既踏入敌人领地,自要做足不能全身而退的准备才是。若是只会哭鼻子,可只有被人吃掉的份。”

李妙娑凑近藤萝,用那双慈眉善目瞧着人,眼珠倒映着藤萝的哭相,面上微笑着,眼底却半分笑意也无。那眼中掺杂着血丝,她轻轻地拍着藤萝的脸,遭藤萝怒目而视,不由得收回了手。

“若是没有陆大人,九皇子如何能逃出京城。若要解决九皇子,自然绕不开陆大人。陆大人,我不是京官,圣上若因此责怪我,待他前来南境才是。”李妙娑笑道。

鲜红的血色,引人无法思考的穿腹之痛。

阵痛。尖锐。割肠。断骨。开膛。破肚。疼痛令他几乎产生了幻觉,仿佛自己已经倒在李妙娑的匕首之下。呼吸变得无比微弱,耳鸣变得无比清晰。

陆雪锦察觉到随着呼吸,那鲜血正在涌出,令他思绪变得分散。他额头上冒出的汗珠往下坠落,落至他衣侧,他瞧着面前女子,这女子十分厉害,在他反悔时便察觉出了他的意向。那柔柔笑着的慈善面容,化成了锋利的刀刃刺入人心。

“李姑娘。在下受伤倒是小事,只是官银重大,你既关心连城百姓,应当知道那官银对连城百姓有多么重要……为何还要置换官银?”他低低询问道。

“我自然也关心连城百姓,那雷音法寺的金窟已经给大人送去充公,陆大人恐怕不知其中缘由……若是说起来过于复杂。那金窟也算是我的钱财,陆大人将其送人,我自然要从其他部分补回来。”

李妙娑:“若是百姓们入我教中,我自会将官银分与他们。让他们人人都能吃饱穿暖,不受旱灾之苦。”

耳边是自己的心跳声,那巨大的神像之下,他察觉到一道黑影钻入了李妙娑的身体。先前与他谈论的那些,不过是用来迷惑他的假象。此人知晓他喜欢听什么,以真诚之态令他发自内心倾佩。如此,他应当敬佩才是,此女子无比聪慧,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知晓他受伤殿下一定会前来。

不知为何,他在神像之下却莫名觉得有几分失落,仿佛被幻觉迷蒙了知觉。神女掌中执掌的灯成为了幻象,人们在黑夜里行走,看到的光是假的,用以蛊惑人心。

他与藤萝被带入了一间牢房,牢房里陈设十分周全,只是铁栏杆扎着,外面随时能够瞧见他们的动向。他靠在墙边,入目便能瞧见藤萝忍着眼泪的面容,藤萝守在他身侧,对他道,“公子,让奴婢瞧瞧伤。这血若是一直流不止怎么办?那妖女如此心狠手辣。”

藤萝:“早知道我们就不该救她。她利用公子的仁心,她是坏蛋。”

一边说着,藤萝又担心吵到人,用袖子擦了擦眼泪。陆雪锦见状掀开衣袍,露出被刺穿的腹部,那被匕首穿透的地方很深,依稀能够瞧到内里翻出来的血肉。他瞧着伤势,用手捂住了,避免血流的更多,虚弱地安抚身侧的少女。

“无妨。兴许明日就能长好了,不用担心,我们等殿下的好消息便是。”他说道。

“藤萝不哭。”陆雪锦想给藤萝擦擦眼泪,发觉自己如今连抬手都费劲。

藤萝又要哭了,瞧着那伤势,若是今日不治疗,兴许公子血要流尽了。她隔着铁栏杆瞧着看守他们的女子,这些女子她在客栈见过,是那妖女的其中一个女儿。似乎是老二,唤做穆蛾。

她走近趴在栏杆边,喊人道:“喂。你是叫穆蛾吧?穆蛾姐姐,你能不能给我家公子拿一些伤药。就算你们要抓人,我家公子若是伤得重了,兴许圣上会问责。只需要准备针线与蜡烛即可。可以吗?”

她喊了半天,那看守的女子如同木头一般毫无反应。任她在其侧叫唤了一个时辰,她嗓子都喊哑了,女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甚至姿势都没有变过。

到了夜间,她一边守在陆雪锦身侧,瞧着公子晕了过去,那血连衣衫都淌透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看来这女子要一夜守在这里。她又瞧瞧青年苍白的面庞,无比心疼地冒出来泪花,走到牢房门前拔掉了发钗。

她当着穆蛾的面,用簪子轻而易举地便撬开了锁。随着“咔嚓”一声,那女子身形鬼魅一样到她身侧,长剑对准了她,她若敢踏出牢房半步,长剑无疑会割断她的喉咙。她用尖锐的发簪同样指向了穆蛾的喉咙。

“若是不给伤药,今日我家公子兴许会死在这里。你尽管动手便是,看看是你的剑快,还是我的簪子先穿透你的喉咙。你这妖女毫无人性可言,我若杀了你也算是替天行道。”藤萝滞声道。

“穆蛾?”她们两人剑拔弩张,李妙娑正好在此时踏入,听见藤萝的话音,不由得笑起来。她从井底上来时这丫头一副天真模样,莲裙还是藤萝为她换的。她倒是对藤萝颇有些好感,瞧着与她最小的女儿有几分相似。

“母亲。”穆蛾听见李妙娑的声音,立即收了剑。

“怎么了这是?可是要闹出人命来。”李妙娑问道。

藤萝抓紧了空隙,她又不必向妖女行礼。在穆蛾收剑的那一瞬间,她便抓住了机会,掌间的珠钗抵上了穆蛾脖颈处,刺穿穆蛾的皮肤渗出鲜血。

“妖女。你若是不给我家公子伤药,待会儿你便能瞧见你女儿的尸体。”藤萝威胁道。

“瞧瞧。早跟你说了,随时都不能放松警惕。”李妙娑笑道,瞧着穆蛾却多了几分冷色,“如今竟然被这小丫头片子找到机会。”

李妙娑又对藤萝道:“我前来便是为陆大人送伤药的,你放心便是,我怎么会让陆大人死在这里。只是方才耽误了会时间。来人,把陆大人的伤口缝上。”

“京官我们自然是万万不敢动的,你瞧瞧你,着急成什么样了,小姑娘家莫要冲动才是,把簪子放下来。美丽的东西如何能用来伤人。”

藤萝闻言道:“不必你动手。送来伤药便是,我自会为公子处理。你们不准靠近他。”

李妙娑让人送进去了伤药。伤药放置在茶几旁边,连同蜡烛与明火,针是银针,藤萝未曾放松警惕,那药材她先拿了些尝了尝,未曾尝到异常的味道,她这才撒手。被她用珠钗抵上的女子,被她威胁毫无反应,如同死人一般。既无恐惧之色,亦无任何情感,仿佛陷入自己的失误之中一片静默。

倒地的陆雪锦在模糊之中听见动静,他神色之间陷入昏暗,睁眼见藤萝挡在他身前,少女那瘦弱的身板不堪一击,却又无比坚韧。

第67章 第六十七章 倾其所有

盛京已入深秋, 十月份南境尚且炎热,北方的叶子已落尽。那栽满的梧桐树、亮出金黄的叶子,澄亮的一片,在柔光下散发出金色光芒。

宋诏一直在院外守着, 秋吉的女儿总在门口看他, 终是禁不住动摇, 前去劝说亲爹, 最后得以请秋吉入宫。

宫中贾太医、顾太医,他们二人见到秋吉,皆是无比尊敬之态。宋诏在宫中也以最高的礼节对待秋吉。秋吉未曾正眼瞧他们,来宫中只字未言,只是瞧了瞧薛熠的情况, 开了几幅药材。

“他这病症病在心病,如此郁结积深,自己似乎习惯于此。再好的药材也不过只能续命, 我能让他多活几年,却无法根治。”

秋吉:“你们倒是不妨问问他, 因何事执念如此之深。若能放下执念, 生死病痛,自然消散。”

宋诏:“圣上意志过人,病痛于圣上来说不过是眼见灰尘一般,他已习以为常。秋神医,可有办法根治他的弱症?”

“我方才便说了, ”秋吉, “常人的情绪十分稳定,就像这殿中的横梁一般。古人言一夜白头,便是心死之兆。他这郁结之深, 犹如横梁断裂,且日日如此。再好的身体怕是也难以经此搓磨。”

“既无心力,何谈健全。权势能够算计,人心却无法衡量。继续这样拖下去,他的身体便如这宫殿一般。只待横梁一断,这魏宫自然塌了。”

床榻上的薛熠未曾醒来,仿若能够瞧见魏宫倒塌之景。横梁自中间断裂、纷乱的大火烧毁浮华的宫殿,这座陈旧古朽的宫殿随之倒塌,薛熠陈置在其中,如同一扇完整的艳尸。那落下的砖块、跌落的石阶,巍峨的动静昭示着巨声落幕。

宋诏未曾言语,瞧着床榻上的人,此为他一心守护的君主。他会为魏宫倾其所有,守护他的君主避免君主陨落。

他心事匆匆,出宫之时碰见萧绮进宫。萧绮前来见圣上,见他神情,不由得停下来询问他。

萧绮:“可是神医说了什么?”

说着,萧绮面色忽然变得古怪,眼睛看向别处,对他道:“宋诏啊。有一件事,我想了许久还是要跟你说说才行。我那个不成器的弟弟,兴许把九皇子放了出去,前些日子我发现家中的侍卫少了两个,追问之下小慎什么也不愿意说。他如今胆子大得很,你看看此事应当如何是好。我们可要告诉圣上?”

“神医什么也没说……圣上已经知道了,九皇子如今和陆雪锦在一起。不知陆雪锦寄来的信写了什么,圣上看完之后便病倒了。”宋诏说。

“此事我正要与你商议,他离京兴许是好事,莫让圣上再见他。日后凡是他写来的信都送往我这里,由我们二人给圣上回信。”

萧绮对此事抱有怀疑,“宋诏,你觉得……你我行事,当真能瞒过厌离的眼睛?”

倒不是他妄言,薛熠心思之深、行事之敏锐,常常令他赞叹,他不得不佩服。纵使知晓他与宋诏一片好心,恐圣上宁要残酷的真实,也不会受他们二人蒙骗。如此正是他敬佩圣上之处。

“瞒不过也要瞒。我瞧那九皇子绝非弱势的主,陆雪锦兴许并无刺伤圣上之意,九皇子却与圣上隔着血海深仇。我会联系我母家,若是他们前往姑苏,不可留九皇子性命。”

宋诏:“萧绮。待送走胡王之后,你返回武陵,前往南下出兵,圣上醒来之后我会与你一同前去。此人越是杀不死,越不可留,日后会成滔天之患。”

萧绮:“我知晓了。此为我的失误,自然由我弥补回来。”

定州城。

慕容钺揣着那封信,他和紫烟进入城中驿站,他十分听话,一路上忍着没看。这是哥亲口所说让他看的,他自然不能辜负哥的信任。

“紫烟姐姐,你说哥会给卫宁姐姐写些什么?”慕容钺问道。

紫烟看着定州城外的行人,此地百姓萎靡不振,与京中相差甚远。所见之处,百姓行色匆匆,瞧着焦躁忙碌,这烈日悬在屋檐上像是变成了一口倒天之锅,炙烤着底下的百姓。

公子叫她与九皇子一起,她回忆起临走前公子查看了官银,只让藤萝跟着,恐怕是要将九殿下支走。兴许是公子察觉出了不对,那婆娑教母有猫腻。

紫烟:“殿下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慕容钺闻言立即打开了信,里面是一个空着的信封,什么也没有装。他瞧着里面的信封,与紫烟对视,立刻便明白了紫烟的意思。

“长佑哥让我们先走了……他现在有危险。”

“殿下如此聪慧,”紫烟感叹道,“既然支走殿下,恐怕对方正是冲着殿下来的。我们不可轻举妄动。公子与藤萝在她们手里,恐怕她们正等着我们送上门去。”

慕容钺:“哥有危险,她们当然知道我们一定会过去,紫烟姐姐,你跟我来。”

他们往前走去,在街巷之间有一家铁铺。火炉里冶炼兵器的火光扑面而来,炙烤着人,慕容钺一眼便瞧见了挂在墙壁上的长戟。那长戟通体漆黑、尖锐的长刃冰冷泛光,瞧着像是安静的神灵。他瞧着便走不动路了。

而在长戟旁边,那墙壁上贴着的是一张画有婆娑双树的纸张。纸张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前有婆娑双树,后有神女之像。上书入婆娑教的种种,底下的铁匠一边冶铁,一边瞧着那墙壁上贴的女神像,眼中充满期盼与希望。

“入我婆娑教,享千金万两、福禄双收,我教中人人平等,没有主仆奴隶之分,此地只有光明,没有黑暗。南方教母自会庇护教中信男信女,往生转世一片坦途。”

漫天的纸张飞天,纸张落在他们二人身边,骤然刮起狂风,纸张环绕着群众围绕起来,那宣传的信使、穿着兜帽长袍,面上以银饰遮挡,见如此情景,神色骤然变得癫狂起来。

“诸位好好地瞧瞧! 这便是天道在显灵!但见人间苦难受众,婆娑教母在此显灵!以长风之势庇护定州百姓。”

慕容钺瞧着铁匠听的入迷了,他趁乱之间把那把长戟拿走了。他远远地瞧着百姓们的神色。此地百姓面容麻木不仁、瞧不见鲜活之态,他们久奔命于荒地之间,面上一并沾染了苦难之色。那苦难将他们的灵魂浸透,发散而出的萎靡低落,成为了此地宗教助长的肥料。

紫烟在其侧问道:“殿下打算如何做?”

“跟着那说书的便是了。紫烟姐姐好好瞧瞧,他如此作势,只怕不少当地百姓会听了他的话前去,我们只需尾随便是。”

他们眼见着煽动百姓的男子要将人带走,连忙跟了上去。行到偏僻之地,此地专门有侍卫接应,会拉愿意信教的百姓上山。

“入我教中,需要心意澄明,方能得到教母庇护。我教中三重洗礼,首先需要穿耳入钉、以缝合银骨之面,第二重为剃发留疤,额叶之上需削下一层皮质,以祭祀教母表以衷心。第三重为骨肉穿钉,在背脊上穿过腐蚀之钉,凭借此钉可出入我教中。今日入教者,每人可得白银百两。”

慕容钺听着这一层层的酷刑,简直比诏狱之中的犯人还要惨烈。他见着戴着银骨之面的男子手中拿了一把匕首,在男子面前坐着的孩童不过十岁,那孩子坐在小板凳上,咬牙没有哭出声。那双眼睛却已经充满泪水,由于恐惧变的失色。

凡令百姓声惧者,皆是魔鬼。

匕首割破头皮,血顺着流下来,孩子的惨叫声穿透人的耳膜。偏偏魔鬼温言软语,将银两放入孩子怀里。孩子抱着银子,那血滴在银两之上,瞧着魔鬼也没有那么可怖了。身在地狱的烈火之中,竟能安然地被剥开灵魂。

操刀的男子手心不稳,眼瞧着那孩子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泛出形似死人般的青白,犹如死掉的□□一般翻出肚皮。那空洞的双眼上翻,露出大片的眼白来,黑色的眼珠瞧不见人,被恐惧与死色笼罩,陷入一片血色的寂静之中。

“啪嗒”一声,男人手里的匕首落在地上,他双手被鲜血沾满,面对失误不由得叹口气,对众人道:“各位稍安勿躁,只是看着流的血多,其实并不疼,是不是?”

说着,还拍了拍孩子的脸。

孩子毫无反应。男人意识到了什么,连忙让人把小孩抬下去了。小孩临死之前还死死地抱住那百两白银。他打算清洗一番,方走到巷子之间,慕容钺一刀便将男子劈晕了。他还想用长戟补一个穿心,被紫烟拦住。

片刻之后,慕容钺与紫烟换上了婆娑教中的服饰。

慕容钺走到人前,学着方才那男子的语气道:“今日就到这里,他已经替诸位受刑。诸位且回去便是,三日之后我自会派人来接诸位。”

余下的百姓们议论纷纷,却都不敢说什么,人群纷纷散去。慕容钺与紫烟抱着那头皮被割坏的孩子,匆匆前去了医馆。到了医馆之后,当地大夫垂着眼皮,一看孩子伤处,不愿意诊治。

“这是教中义伤,不归我们诊治。今日若是治好了,明日他入教还要重新再受一回。此番折腾下来,不如不治。”

慕容钺掌间摸到孩子滚烫的鲜血,他才懒得跟这老头废话,现在他有长戟在手,那重重的长戟放在桌上,他瞧着大夫道:“治还是不治?我这长戟可不长眼睛。”

大夫随着桌椅一并一颤,这才愿意诊治。一边瞧他们抱着的孩子,一边道:“你们是外地人吧。此番闹事,还是快快离去为好。若是得罪那婆娑教,你们兴许出不了定州。”

紫烟进去给大夫帮忙,为孩子腾出来了地方,那头皮需要重新缝上,慕容钺低头捂住了孩童的伤处,他掌间碰到那绽开的皮肉,原先他可未曾如此喜欢多管闲事。如今倒是变得乐于助人起来,若当真有神佛,应当把功德算在长佑哥头上才是。

婆娑教中。

藤萝为陆雪锦缝好伤势,那伤势如此之深,必须要早些出去才行。此地李妙娑派了人守着,几乎不给他们任何机会。

她在半夜听见了山外的动静,时刻留意着这些侍卫的动向,直到快到天亮的时候,穿着兜帽袍的女子前来给她们送饭。前来送饭的女子身形十分高大、肩膀过于宽厚,瞧着宛如男子身形,送来的是一些清粥小菜。

藤萝原本未曾发觉出来,直到对方递东西进来时,她突然瞧见对方手背上一片亮晶晶的东西。那东西她再熟悉不过,是原先公子给她买的胭脂。这个颜色她最喜欢,上回还被殿下拿去偷偷用了。

她一抬头,便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睛,殿下竟然扮作女子混了进来。那双漆黑之目瞧见了墙边脸色苍白的青年,那一池莲花似在此刻衰败了。少年眼底骤然燃烧出一片怒意,险些要将手里的盘子摔了。

藤萝的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殿下却未曾发作。只是视线一直落在她家公子身上,那裹挟的情绪要将青年笼罩中,眼中翻转出郁色,将托盘放至她手中之后便匆匆离去。

“好好照顾哥。”慕容钺低声道。

他与紫烟分头行动,紫烟前去追查官银,他前来救出陆雪锦与藤萝。单瞧这山峰走势,易进难出,看样子似乎要将他们瓮中捉鳖。只是不知道那婆娑教母有没有那个福气,今日能留他性命至此。

送完东西之后,慕容钺在山洞之中逛了一圈,因这银骨之面大有玄机,他原先便有耳洞,用了些法子才将面具戴上。他大摇大摆走在路上,反倒无人质疑他,他将这山洞的结构摸透,最深处关着一群需要接受洗脑的百姓。所谓教义传颂,便是让这群百姓对教中信条深信不疑。

他们被关在笼子里、好些那头皮上的伤还没好,瞧着不像是人,倒像是在地狱里受了刑爬出来。他将笼子的锁打开,对他们道:“你们且前去婆娑宫,那里有无数的财宝等着你们。谁若是率先到达那里,财宝便归谁。”

他随手又抓了两个神色虚弱之人,一男一女瞧着眼中无神,如同鸽群一般,瞧着其中一只往哪里去,余下的便一同飞去。他命令道:“你们跟我过来。”

他抓了一男一女帮他抬酒,这山峰地势两侧高中央低,酒水自上往下的汇聚。有侍卫察觉到不对前来,尚未接近便被他用长戟刺穿了身体。那尸体挂在墙壁之上,连接着女神像睥睨的双目,鲜血顺着往下淌着,从笼子里冲出的信众朝着金银珠宝而去。

那火把往下坠去,连同侍卫的尸身与神像一并烧起,他在火光之中瞧见了李妙娑的两位女儿,不由得微微侧眸。他的身形受火光映照,成为火焰之中的神灵一般,掌控着这火势烧毁这整个婆娑之教。

“瞧瞧……我倒是被当成了最容易对付的那个。你们伤我哥哥,今日且让我瞧瞧你们的本事,看看你们能不能从我手里活下来。”

慕容钺扯下那银骨之面,露出原本俊冷的面容来,那双眼被火焰吞噬,散发出阴冷恐怖的气势来。

此地已经不是魏宫,他不必藏拙,这些个蠢货,他想宰多少便宰多少。

第68章 第六十八章 魔王

明亮的火焰照亮壁宫, 穆蛾、翡心,茗璃见状,长剑纷纷朝着那中央的少年而去。少年在火势中央,眉眼灼烧出明媚之色, 背后长戟受火焰炙烤带出一片火心。那身姿犹如壁画之中的少年武曲星出来了, 绯红的耳饰衬映得更加明烈。

火焰似要烧毁这一片神殿, 将那神女的灯盏摧毁, 令这座信仰之地成为废墟。

“砰”地一声,两名少女银剑贯穿火势而来,慕容钺立即侧身,掌中长戟与剑刃碰在一起,长剑翻折的空隙, 他用长戟柱身压过,横扫出一片风声。

刃尖擦过火势嗡嗡作响,慕容钺掌中长戟挥刃, 他长戟掠过少女的脖颈,在即将刺穿少女脖颈时, 瞧见那与他无异被穿过的耳骨。他隔着黑色的栏杆看见青年的侧脸, 青年受了伤,不知这处已经被他闹翻。

若是人醒来,一定不喜他杀人放火,若他在此刻斩下这几名少女头颅……他知晓青年不愿让他那么做。

这处原是青年希望得以成真的理想之国,纵然遭受了欺骗, 青年仍然会原谅对方, 他知道……他都知道,所以他不能那么做。那人便是如此,对待自己无比严苛, 对待他人却无比宽容。以身制德,至清至明,至皓至月。

“啊——”慕容钺不由得咬牙,他打翻了少女掌中的长剑,一记掌刃敲在少女后脖颈处,两名少女都晕死过去。瞧她们的样子,不过十四五岁的模样,这么小的年纪便经受了诸多训练,那面具如同焊死在脸上。

他扛麻袋一样把两名少女扛起来绑在一起,放在火势中央,长戟立在地上,不远处传来了鼎沸的人声。一众士兵将这里包围,那为首从入口处进来的女子,正是李妙娑。李妙娑形似观音之面,见此情景,双目似笑非笑,那身后的影卫六军,像是影子融在她身后。

“瞧瞧。小殿下,怎的来我这处还放了火。我们不是前日放见过,你且瞧瞧,陆大人好着呢,做甚要拆毁我这宫殿。你这手笔,当真是与魔王无异。”李妙娑叹道。

慕容钺在心中冷笑,他面上神情不变,长戟一转,刃尖便对准了被他捆起来的两名少女。

“你这妖女,欺骗我哥,让我哥受苦。你的两个女儿现在都在我手里,若要我留她们性命,速速放我哥出来。不然今日便是你女儿的忌日。”

那火势助长了慕容钺的气势,少年意气,长戟锋利,形似战火之中獠牙的神仙,另一切真相在其中显形。

李妙娑:“小殿下。这话应当我说才是,你若束手就擒,我兴许能留你哥哥性命。我的女儿们,她们天生使命便是为教义尽忠,今日若死在你手里,便是为我婆娑教献身了,我自会为她们立像。你倒是应该瞧瞧我这身后的影卫军……你可知谢王旧部?这影卫军前身便是谢王府旧部,影卫军杀人不见血,你要好好考虑才是。若是仍然冥顽不化,今日兴许便是你的死期。”

女子的音容在火焰之中如同妖冶的鬼怪,在火焰之中变形了,成为了那屹立不倒的圣女。巨大的圣女像灯影垂下,笼罩着整座壁宫,垂直映照着其中的信男信女。

“杀人不见血?”慕容钺笑起来,他一笑,那阴郁的音容当真与魔王无异。从火势缝隙里显露而出,掌中的长戟势要击碎这长明的圣洁之灯。

“妖女!尽管放马过来,看看是你谢王旧部能耐,还是我手里的长戟更厉害。我要你整座洞府为你的妄言陪葬。”

慕容钺说完,火势模糊了洞穴,那四散的前去寻找珠宝的信徒们遮挡了他的身影,顷刻之间便消散不见了。

“你们是如何看守的?怎么能让他这么轻易就混了进来?”李妙娑询问道。

她身后的侍卫拦住了信徒,回答道:“派了十几名侍卫过去,全都没有消息了;恐怕都死在了他手里。”

“我这教中百名影卫军,难不成还抓不住一只老鼠?”李妙娑侧眸问道。

她瞧着侍卫低下头,看向慕容钺离去的方向。她这教中地势仿佛已被熟知,不过一个时辰的功夫,若是当真如此,这慕容家留下了富有天赋的孩子,这孩子决不可留下。她上前去为穆蛾与茗璃解开绳子,摸摸两名少女的脉搏,人晕了过去尚有气息。

李妙娑:“追上去,提头来见。”

古史记载,武曲星下凡,生来对百川地形过目不忘、不畏体外之伤,天生神力,擅使神戟,可驱使人心,百勇有谋。气运之子、时运极佳,逆境之中可逢凶化吉,百转舛舜,引为福兆。

藤萝在牢房里忧心忡忡地瞧着,听着慕容钺离去的那条小道上传来侍卫的惨叫声。她一边担心殿下那边,一边担心公子,两侧时不时地偏头瞧瞧。

殿下行事过于随心所欲、总是打的人措手不及,古灵精怪不知道怎么想的。只是目前看来,把这婆娑教搅得已经乱作一团。

“咳……”陆雪锦被浓烟呛得睁开眼,他瞧着牢房外光景,脸颊上被蒸出一层虚汗。

“公子! 你醒了?”藤萝,“你的伤可有好些?还痛不痛……奴婢只是粗略地为公子缝了一下,我们需要尽快出去才行。小殿下闯进来了,现在那李妙娑正在派人去追殿下。”

藤萝:“公子瞧瞧能不能起身,我们找找机会才是。”

陆雪锦腹腔上的伤势随着他的呼吸传来撕裂疼痛,那疼痛钻入肺腑,令他难以保持镇定。腹腔挤压着朝着他的太阳穴而去,尖锐的痛意令他的身体皱成一团。他听见藤萝的话,额头不由得又冒出一层汗,瞧向那火势纷乱的方向。

“殿下?殿下如今在何处?”他问道。

藤萝:“殿下已经走了,去了洞穴深处,奴婢也不知道殿下去了哪里。”

说着,藤萝俯身为他擦汗,对他道:“公子不必担心……奴婢相信殿下,殿下已经过来了,紫烟想必也在这里。我们一定可以从这里出去。”

陆雪锦瞧着那燃烧的火焰,因为是少年放的,火势瞧着骇人却又带着温和的明媚,那大火也未曾那么可怖了。

在影卫军的分头行动下,很快分开摆平了火势、分散而逃的信徒,一切秩序立刻恢复。只是地上多了许多黑色的尸体,少年掌中长戟锋利无比,出招诡谲,一个时辰的时间,山洞之中侍卫的鲜血堆积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此消息传到李妙娑耳边,李妙娑开口道:“就算是把地宫翻出来,也要找到他。山洞团团围起来,一只苍蝇都不准飞出去。”

她说完,侍卫应了一声“是”,随之退下了。她瞧着镜中的自己,自己什么大风大浪没有经历过,如今镜中的自己眉头却皱成了一团。她瞧瞧镜中女子皱眉,不由得叹口气,随之舒展笑意,变回了柔善的模样。

兴许是年纪大了,竟然为一个毛没长齐的小子分心。

外面传来敲门的动静,她说了声“进来”,随之传来推门而入的声音。

“穆蛾呢?让她过来见我。”李妙娑开口道。

她听见了轻盈的脚步声,与她侍女的步伐别无二致,只是对方尚未作答。待她看向镜子,便瞧见了镜中她背对着的少年。少年穿着她贴身侍女的服饰,白色的兜帽袍几乎遮住脸,脸颊上的血色尚未擦干净,那双阴郁的眼淬了一层鲜血,因为得逞而肆无忌惮地蔓延出阴色。

空气几乎变得寂静下来,李妙娑在短短的几秒钟思考着自己这教中何处出现了偏差,竟引出如此破绽。那鬼魅般的少年已经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掌中匕首浮现出来,在镜中贴上她的脖颈。

“你瞧瞧你,一大把年纪了待在城外。若是在城中重军把守尚且难办,你这洞府之中不过百名影卫军。既要杀我……怎么不去查查我的来历。我在离都军营之中,十五岁时便可轻易斩杀百人。”

慕容钺:“你与魏王相比,尚且差得远……魏王杀我尚且亲自动手,宰了我两回。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那把匕首如何贯穿我的心口,如何让我无法发声。我在梦境之中重演了数百遍不止……我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自己,不可再有如此失误。”

“长佑哥将你作为可敬的对手,在我看来你只是空谈理想,手中重兵却形如纸团,碰见硬茬,轻轻一吹便散了。我若是你,早已将这座定州城变成一座军府天国,令士兵听信于我,操练其意志。还是因为你是女子……无法令这影卫军信服?”

李妙娑听的哈哈大笑起来,镜中浮现出她的侧影。她那双慈眉善目弯起,笑声令烛光随之颤动。

“殿下好利的嘴。你如此大才大能,怪我我一时大意轻视你,如今竟被你这小小的毛头小子耍了。你尽管杀了我便是,我做鬼也要瞧瞧你能不能走出我这双色山。我这教中都是死士,你当如何做?”

慕容钺闻言在镜中笑起来,他那双扇形眼受烛光笼罩,浓重的睫毛下眼珠墨意浓重,带着锋利的笑意,牙龇起来,虎牙一晃而过。

“喂。李姑娘,你的性命我怕是要不起。你既然是教中首领,此番道理你应当比我更清楚,人心易蛊。我在大街上嚷嚷我有银钱万两,便会有人前来找我谋取钱财,我若坚定不移地认定某件事,人们便会纷纷站在我身侧。你今日便好好地瞧瞧,我如何假借你的威名,将我哥从你这神殿之中带走。”

“这教中没有你,便是一盘散沙,何足挂齿。”

话音落下,慕容钺掌中匕首翻转,“噗呲”一声刺入李妙娑的腹中。薛熠行刺的动作已在他记忆中刻下千遍万遍,他如今学了这一招,用来对付其麾下的影卫军。

李妙娑面上仍然带着笑意,保持着镇定,只是那鲜血从她腹中汨汨而出,她脸色逐渐苍白下来。

慕容钺挟持着人,匕首对准李妙娑的脖颈,推着人大摇大摆地出了殿门。这女子虽有为了君主舍身的意志,她麾下皆是教中信徒,以信奉她为主。且她如今便是这教中的精神象征与财富象征,麾下士兵与信徒如何愿意见她白白而死?

他方推着人出去,在门外赶来的长笛、也是李妙娑的女儿之一,见状立即携着侍卫后退了数步。

长笛驻足道:“——母亲。”

李妙娑虽受控制,意志却无比坚定,被刺穿腹腔未曾喊疼,仍然笑意吟吟道:“还愣着做什么,今日你们若是不杀了他,我若是活下来便要斩了你们所有人的脑袋。”

“还不快动手。”

空气中寂静下来,长笛面具之下的眉眼倒映着她的模样,掌中长剑迟迟无法出鞘,一片沉默之中,长笛把剑放到了一侧,看向慕容钺。

“放了我母亲。你要什么?”长笛开口道。

“瞧瞧,你不拿你的女儿性命当一回事,你的女儿们反倒在意起你来……不过我猜你反倒希望你的女儿和你一样拥有蛇蝎心肠。我说的对不对?”慕容钺瞧出李妙娑的细微神情变化,不由得在一侧幸灾乐祸。

慕容钺:“我只要你们放了我哥和我的妹妹。我便会留你母亲性命。”

李妙娑似笑非笑地瞧着长笛,她的大女儿,平日里没少打骂,如今仍然不敢瞧她。虽继承了她的倔强,却又遗传了父亲那一方的懦弱,凡事难以下定决心去做决定,不愿承担弑母的罪名。

“九皇子。你如此窥探人心,实在招人不喜。”李妙娑说。

长笛那边连同穆蛾一起放了人,陆雪锦与藤萝从牢房中出来,三人一相见,各自都难以保持镇定。长笛穆蛾虎视眈眈地瞧着慕容钺,生怕慕容钺反悔不肯放人。

“殿下!”藤萝眼泪哗啦啦往外冒,扶着陆雪锦蹭到了陆雪锦衣袖上。

陆雪锦瞧着少年手上沾满了鲜血,身上似乎受了几处伤,瞧他时眼中闪烁不定,盯着他便不愿意再挪开目光。他稍稍定住,瞧着李妙娑受伤的地方,可不正是他受伤之处?

那伤势与他一模一样,少年故意如此行事,似要为他报仇。他心中不由得百感交集。

他们准备了一辆马车,慕容钺带着李妙娑一起,直至他们入城,他在入门处和紫烟汇合,才将人放了去。双色山远远地冒出微弱的亮光与烟火,那神女的灯盏熄灭了。

马车上满是血腥味,陆雪锦见着李妙娑与女儿们汇合,只怕还会追上来。他方收回目光,身侧少年取下兜帽袍,扑进了他怀里。

“长佑哥!”

第69章 第六十九章 少年心思

陆雪锦触碰到慕容钺的体温, 那冷香沾染了血腥气,身侧少年脸颊变得脏兮兮的,小花猫一样染了灰色与血色。少年眼珠里透出温色,瞧见他受伤, 眼眸化成了失彩的玻璃珠, 在光晕的映照下五彩斑斓。

似庙堂之上神佛座下的彩色藻井, 先前未曾因凡物而动心, 如今引拗悲戚。

“长佑哥。你让我瞧瞧你的伤。那妖女实在太坏,她既然要我的性命,为何要伤哥。”慕容钺一边说着,一边要撩他的衣裳。

他任少年动作,瞧着少年关心他的神情, 不由得道:“只是小伤,殿下不必担心。今日还要多亏了殿下……殿下长大了。”

“先前是我疏忽,未曾防备她, 才让她寻到机会。”陆雪锦说。

他话音落下,与慕容钺对上目光, 掀开的衣裳露出疤痕。那鲜红的血肉尚未愈合, 随着马车的晃动,时不时地伤势裂开,血珠往外渗出。

“如何能怪哥。哥不必自责,此为我们路上必经之难,若是没有我, 哥才不会经历这些。现在哥受伤, 还要责怪自己没有用心……这是哪番道理。”慕容钺说着,轻轻地去碰他小腹的伤势。

“哥,疼不疼?”

这么一碰, 沾染那血珠,陆雪锦摇摇头,他瞧着少年拿出手帕,低头为他擦拭鲜血。不知是不是受伤之后心性变得更加敏感,还是少年专心致志的模样引人出神。随着他的呼吸,少年指骨蹭过他的伤势,只觉这腹伤刻入了殿下的神思,日后怕是瞧见伤疤都会想起来殿下为他擦伤的模样。

“我要快快长大,变得很厉害,再也不要让哥受伤了。”少年一边问他,一边又自言自语。

那俊冷的面容神情认真,漆黑幽深的眼眸注视着他,涵盖着噤声的郁色,以目光小心翼翼地触碰着他,仿若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瞧着人,心中蓦然撞上了一团柔软之物,碰到慕容钺的脸颊,觉得此时与少年相处,像是洗去了一切外在,只剩下两坨凑在一起没有形状的灵魂。他能感受到殿下内心的明净温暖,不似他心底那般枯涩晦暗。

“殿下,不必放在心上,今日我出来也多亏了殿下,纵使殿下不那么厉害……我也十分欢喜。”他斟酌着字句道。

“哥……”他方说完,被慕容钺一把抱住了。

他靠在马车车壁,慕容钺抓着他的肩胛骨,担心他受马车影响碰到伤势。慕容钺凑近瞧他的眼珠,他在少年眼底看到苍白之色的自己。不似平日那般神色平静,因为受伤眼眸清淡了许多。他如今处在弱势之中,殿下对待他也十分小心,只是又察觉出殿下的情绪变化,不知如何应对。

未等他反应,慕容钺便咬上了他的嘴唇。他的唇色被少年叼住,柔软之物含化入骨,连带着他的气息他的喉骨一并被吞了去。那亲吻之中藏着欢喜,化成炽热的温度,要将他的唇腔烫伤,他如同含入一块烤焦的蜜饯。他对上少年吟吟笑起的眼眸,不知是不是沾染了血腥之气,眼眸淬洗的更加深郁。

那神色之中的自信之态,靠近他时追逐他的气息,手掌从他的肩胛骨处碰到他细弱的脖颈,随着他呼吸,喉结在少年掌心之中微微颤动。他瞧出少年心思,不由得侧眸,与殿下对上目光,殿下的心思昭然若揭。

殿下心思不似外表那般纯净,有时带着天然的恶劣,知晓他惯会纵容,愈发的仗着他的喜爱得寸进尺。

慕容钺:“哥受伤了。我自己来。”

他额头冒出来汗珠,这话讲的如此理所当然,只帮过一回殿下便记下了,这活已经写上了他的名字。他瞧着少年三两下便脱了那兜帽袍,掀开了衣裳,这窗帘时不时地掠过窗外之景,那双锐利的眼眸凑近瞧他,虎牙翻出来,往下合拢了他的双手,往自己身处去带。

“哥帮我摸摸。”慕容钺低声说。

陆雪锦掌心冒出来一层冷汗,他的指骨被少年包裹着,那修长的手掌蹭过他指腹,刮着他的掌心传递来热度。他瞧出少年眼底的燥热不安,一碰到他便要失控,凑近他耳边又亲又舔,压抑着暴躁耐心地等着他动作。

“……殿下。”他叹息一声,如今身弱不能动弹,他总觉得殿下揣着坏心思故意如此。今日一定要趁机欺负他一番不可。

偏生他瞧着人活泼的模样,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顺遂其意。

他的指骨被殿下拢着,瞧着那形状可怖之物,掌心蓦然一烫,温度似要将他的双手戳穿。他那写字磨出来的茧子,如今被殿下用在了别处,他瞧了片刻,不由得收回目光,刻意不去看。脑海里回想起自己在案前看书时,总会拿起朱笔续续地开始写字。

虽瞧不见,身侧却都是殿下的气息,殿下用视线侵蚀他,逼着他引起他的注意力。他的耳骨被凑近含着,殿下侧目瞧他,询问他道。

“哥,你为何要闭眼,可是觉得碰上了污秽之物?”

湿热的气息往他耳缝里钻,他不由得睁眼,指骨稍稍蜷缩,立即被少年抓住了。他耳侧湿腻的气息沾染一层绯意,回复道,“自然没有。”

“凡人都有欲-望,殿下遵循本心,并非污秽之物。”

慕容钺闻言笑起来,笑的肆意张扬,眼珠倒映着他,凑过来舔他脸上的汗。

“长佑哥便是我的欲-望。哥什么都不用做,只是坐在这里,我便难以自持。哥是上天赐予我的礼物,不然我也不会对哥如此欢喜。哥如此漂亮,我要一个人霸占哥。”

“……”陆雪锦听见殿下言语,未曾回复,只是算着时间,不知殿下何时结束。他身侧变的湿软粘腻,自己像是化成了糖块儿,殿下便是抱着糖块儿的小蜜蜂,忙来忙去守着他,如何也不肯撒手。时而凑过来亲他一回,时而用脸颊贴着他,非要与他严丝合缝地抱在一起,时而又咬他一口。

一个时辰过去了,他的双手已经变得酸胀难言,整个人被慕容钺圈在怀里,脸色苍白任少年动作,大脑陷入空白之中。殿下有如此精力,兴许是他年纪大了,他不禁回忆起来,自己年少时可曾这么喜爱折腾。

“长佑哥,我喜欢你。”慕容钺又凑过来亲他一下,他靠在少年身侧睁开眼,耳边嗡嗡作响,方因为此番言语内心变得柔软起来,殿下便弄脏了他的脸。

他睫毛上挂上了一层雪白,身侧的少年知道自己做错了事,立即收起方才的强势,乖乖地赖在他身上,关心他道:“哥,我帮你擦擦。”

慕容钺秒变乖巧状,小虎牙露出来,眼神变得黑白分明,凑近过来在他耳朵上亲他一下,又亲他的眼皮他的额头,鼻尖与嘴巴也各自亲了一下。顶着他顿住的目光,少年捂住了他的眼睛。

“对不起,长佑哥,我没有忍住。哥会不会怪我?”

“……”陆雪锦眼睫蹭到少年掌心,少年一边捂着他,一边询问,凑过来乖乖在他身侧待着。

他有几分无奈,被少年这么一番折腾,没有力气再问人。他碰到慕容钺的手,把那遮挡在眼前的手掌拿开,抬眼便瞧着殿下双眼闪闪发光,脸颊红扑扑的,抱着他又是一顿亲。

“……好了,殿下。”他按住了人,慕容钺在他身侧坐着,这才不动了,只是仍然半侧着与他贴着。

这会儿正好到了地方,他们入城之后消掩去了踪迹,找了一处小院暂时住下。小院位临城池边缘,偏僻人少,整座巷子只有几户人家,远离了热闹之处。

“殿下,公子,我们到了。”藤萝掀开帘子道。

慕容钺:“哥,我扶你下来。”

陆雪锦瞧着少年朝他张开双臂,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病弱依赖少年时,少年似乎变得格外激动,整个人如同梦了一层光晕,翅膀要长出来了。

“有劳殿下。殿下辛苦了。”他顿了顿,说完慕容钺眼珠转向他,他方从马车上要下来,少年比他反应还要快,手臂穿过他衣袍之下,直接将他从马车上抱了下来。

慕容钺:“长佑哥,我不辛苦。哥受伤了,由我来照顾。”

身体骤然腾空,陆雪锦不适应这般的姿势,他被少年横抱而起,殿下抱起他似乎十分轻松,嘴里哼着欢快的歌曲,气息变得十分愉快。他担心摔下来只得抱住人,视线掠过慕容钺耳侧的缨红,殿下盯着他看笑起来。

“哥你还记不记得先前你就是这么抱我回去的?那时候我做梦还以为碰到了神佛菩萨,把我从雪地里带回故乡。现在我便是抱着我的神佛,朝着安心处去。”

他见少年如此欢喜模样,虽不喜这样的姿势,到底未曾动弹,只是在心里叹息。如今嘴巴越发地厉害,说的都是一些甜言蜜语,似要将他泡进蜜罐里。

“殿下,今日如此欢喜?”他问道。

慕容钺低头瞧他,回答道:“自然,哥在我怀里,我便如此欢喜。”

藤萝与紫烟分别去外面巡视了一圈才回来,他们的马车停在院子里。藤萝确定侍卫没有追上来,这才把门合上,重重地松了一口气。

“公子的伤势需要重新处理才行,奴婢路上便准备了伤药。”藤萝把小药箱拿出来。

陆雪锦坐在床边,烛光亮起来,慕容钺与藤萝紫烟都凑在他身边,三个小孩都等着瞧他的伤势,三双大眼睛都瞧着他。他不由得扶额,安抚道:“已经没事了,伤药留下来,我自己上便是。藤萝先前已经缝过了,需要一两日才能长好。”

藤萝:“那怎么可以! 奴婢自己都不知自己缝的如何,必须要亲眼看看才行。”

紫烟:“公子让奴婢们瞧瞧,瞧完之后才能放心。公子已经有几年没有受过伤,奴婢若是不亲眼看看伤势,夜里怕是也睡不着。”

慕容钺赞成道:“哥,也再让我瞧瞧。方才还在冒血,我们瞧着,哥才能不敷衍行事。”

陆雪锦哑口无言,三小只脑袋凑在一起,此情此景让人情何以堪,他在三小只的盯视下,只得重新掀开衣裳,任藤萝重新帮他伤药敷好伤口。

“公子这几日都不能乱动了,好好休息便是,剩下的交给奴婢。”藤萝说。

慕容钺:“由我来照顾哥便是,藤萝你去烧饭,不用留在这里。”

“那怎么行,”藤萝不高兴道,“殿下笨手笨脚,莫要再折腾公子了。奴婢为公子准备了小被子,这床也不够软,待会儿奴婢再为公子铺几层,公子若是晚上起夜使唤殿下便是。”

一提起烧饭,藤萝又担心陆雪锦肚子饿了,一拍脑袋道:“奴婢先去烧饭了,今日煮些温软的食物,公子需要好好吃饭才行……紫烟瞧着殿下才行,殿下也受了伤。”

慕容钺回复道:“我受的都是轻伤,蹭破皮罢了。”

陆雪锦看着三人忙前忙后,不由得眉眼柔和下来,紫烟在他身侧坐着,平日里便话少,如今也是盯着他的伤势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兴许知道一二,想到此轻轻地握住了紫烟的手腕。

“紫烟,不必自责,你已经做的很好。藤萝在我身侧我才能安然无恙,你将官银安然拖回……有你与藤萝,我十分安心。”

慕容钺:“长佑哥,还有我。我也想让哥安心。”

“殿下也是如此,于我而言你们都是亲人,”陆雪锦笑起来,他见紫烟眼中神情微动,身侧是欢快的少年。他同时抱住了慕容钺与紫烟,一同凑在一起,紫烟不适应这么亲密的接触,有些不好意思,却也没有抗拒。

“哥和紫烟姐姐也是我的亲人。长佑哥是这个世界上,我最最最最最最最最最亲的人。”慕容钺低声说,又凑过来亲了他一下。

今日已经不知亲了多少回,紫烟在旁见怪不怪,他瞧着殿下欢快的模样,冲淡了伤势的痛意。如同那火焰一般,记忆之景的大火烧起来,在心境之中不再那么沉痛,化为余烬纷散而去。

等藤萝做好饭,陆雪锦在床侧休息,他平日里也是如此安静不怎么动,只是受伤之后终归不同。越是需要静养时,反倒越想起来走走。

殿下在他身侧守着,自然不允许他乱走乱动,吃饭时就扶着他去饭桌前。他虽然受了伤,却也不至于行动不便,需要喂食的地步。殿下抱着他将他放至腿上,引得藤萝瞪大了一双眼,偏生小殿下不觉得羞耻,忙前忙后地非要照顾他不可。

“长佑哥,要吃甜粥还是咸粥?包子吃不吃?”

陆雪锦无言,发觉自己要变成只会冒汗的娃娃,小猫去哪里都要带上他,把他当成包子一样放在怀里。

第70章 第七十章 长佑所思

连日的雨, 令空气变得潮湿无比。陈旧的屋檐上乌鸦飞过,带走一片湿淋淋的雨水,靴子踩在泥地里,留下来深浅不一的痕迹。

“兄长?”红衣少年撑伞而来, 深褐色的眉眼映出浮现, 那竹骨伞面落下水珠, 难以遮挡少年惊为天人的面貌, 少年盈盈笑起来;朝着他走来。

“我不是先前便说了,你不必等我。今日我有文章尚未做完,需去圣上那里,不知何时才能回去了。”

在红衣少年身后,跟着知章殿几名学生, 分别是卫宁、二皇子慕容希,张临等一众少年少女。

“喂,薛熠, 你先回去吧,”卫宁, “我们待会儿要花些时间, 前往之地你不喜欢,你回府上待着便是了。”

慕容希:“得罪了。我父皇与长姐都在等着长佑。薛公子若是不介意,可与我们一同前去金銮殿。”

“待厌离养好身体再说,”张临,“身体最重要, 莫要再生病了。”

那一众出色的少年少女围绕着红衣少年, 红衣少年未曾表态,只是朝着他们笑了一下,在他的眉眼中朝着他走来, 拉起了他的手掌。

“我知晓了……你们先过去吧。今日下雨,我便不去圣上那处了。二皇子替我赔个不是才是。”

若是换个人如此任性,怕是掉十个脑袋都不够。可眼前少年是圣上的得意门生、甚至被梁帝称之为虚长的知己,与当今圣上亦师亦友。卫宁见此,没有说什么,慕容希觉得有些可惜,张临则是打了个哈欠。

“知道了,圣上那处我们去说便是。”

眼见红衣少年朝他走来,远离了喧嚣之地,心甘情愿地走到他身侧,与他陷入一片寂静之中。他的世界便是如此,病骨堆积而出的死寂,消抹不了对方带来的明烈之景。

从他的记忆之中,只记得陆雪锦的笑容,陆雪锦牵着他,替他拿起那些乏味的书册,翻开书册看他的字迹。那夺目的眉眼朝他转过来,略微惊叹时泛出光芒。

“这些是兄长写的?我平日里怎么没有瞧出来,你竟如此通透,若是拿给先生看,先生一定会高兴。”陆雪锦说。

并非如此。并非每个学生都能得到师长的喜欢,有一类人,天生在群体之中便是异类,他便是其中的那一类。纵使熟知治国之策,却因私心大于所谓的世道良善,不为师长所喜。

人的目的与手段哪个更加重要?显然是目的。目的本身决定了手段,若目的原本便是阴暗之物,无论如何伪装,最后也无法走向光明的道路,越往前去,只会越往深渊而去。

“只是摘抄了先贤之思,长佑过誉了。”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陆雪锦侧目瞧他,“如何是过誉,先贤尚不及兄长。虽说先生们总是引论先贤所言,我有时却觉得那些都非自己的思想……纵使先贤之思宽宏深刻,却终究不是自己的想法,他人之行之思,于我而言终归有些距离。我倒是更希望能够看见一些新的事物。无论是思想也好,还是理论也好,只要是自己认真思索而出得出的结论,便是真实而有意义的。而非借就他人口耳相传的陈旧乏思。”

那红色的鹤纹锦绣,在衣侧绚烂夺目,衬映得红衣少年的眉眼夺目逼人,在横梁之下犹如梁朝最出色艳丽之景。深刻铭礼、落目惊神,少年身后的宫殿一并变的熠熠生辉,令此地成为一座神眷天宫。

“长佑。并非人人都能有自己的想法。许多人们……他们可能什么想法也没有,只是活下去已经非常辛苦了,没有心思产生那么多的看法。因此他们只会觉得,只要口口相传的经验便是有益,如此能够最大限度的避免危险。人在人群之中想要长存的秘诀之一,便是合群。只需割去自己的嘴巴与眼睛。令自己目不能视、口不能言,只需跟着人群而去,在其中便会无比安全。”他说道。

“兄长说的十分有意思,没错,是这般。虽不能言,虽沉默无语,人们心中却自有分辨的尺度。一个贫穷劳碌的农民与一个世家的贵族哪个更值得去了解,必然是前者。因为前者是一个时代的缩影,他身上必然有的苦痛,便是时代带来的脓疮,是统治者难以回避的问题。而世家贵族所谓思想深刻,他们未曾经历变故,在一座安全的宫殿里,不受那些制度的影响,自然也就在真正的生活之外。他们脱离实际,看上去优雅高贵,那些都是表象,并不是真正治下的人们。”陆雪锦分析道。

他认真地听着,那滴滴答答的雨幕,不及少年的声色。如此聪慧、如此明萱、如此夺目、如此良善,如此……如此令人自惭形秽。他的一切思想,在此人面前都变得无比渺小。

那坚不可摧的明烈之色,犹如一团火焰,照亮整座梁宫。红衣少年朝他笑了起来,笑容温柔明净,充满坚定之色。

陆雪锦:“我要令百姓们双目可视、双耳能听,能够在人群之中发声。兄长,我要成为朝廷之上的鹰眼,做最公正的监视者,凡我梁朝官员,皆以百姓为本。令民大于官、令民意在官员之上,令百姓可陈述其思,令人人不再愁苦于安危,所思所想化为治下争鸣的繁花。这便是我的意志,我要去实现。”

“这……长佑所思所想,自然是极好的。”他说道。

他瞧着那花园中生长的草木,他应当是阴暗的苔藓植物,人人踩在脚边未曾注意。只有陆雪锦瞧见了那一抹幽绿,会为苔藓让路。他从未想过百姓如何。那些都与他无关,只待他一直生活在阴暗之中,若他得势,也不会过度思考百姓如何。

千秋万代,唯有几人而已。

眼前人……眼前人……长佑。长佑。长佑。虽在他身侧,却仿佛随时会舍身而去,朝着一切光明与爱献身,离他远去。

……长佑。

金銮殿里。

“……圣上醒了。”顾太医连忙传唤了贾太医与守在外面的宋诏。宋诏进来时便瞧见了床榻上的人。

薛熠仍然闭着眼,面色苍白,那眼睫沾湿了一层。虽瞧着仍然虚弱,伸手去碰,气息却平稳了许多。

顾太医:“方才确实是醒了! 秋大夫真不愧是神医,脉搏摸着也平稳了许多……这是好转的迹象。”

宋诏盯着床榻上的人瞧了好一会,他交代了一番,便下去了。侧殿的阁楼里,萧绮正坐在案几边,见到他,询问道,“如何了?”

“醒了一回,现在气息平复了许多,应当很快就会清醒。我们需在圣上醒来之前写完。”宋诏说。

他虽然不想承认,却知晓信件能让薛熠心安。若是君主心神不宁,他们亦难以安心。

萧绮松口气,很快又头疼起来,脑袋上青筋乱蹦,“宋诏啊,这忙我倒是想帮,但是我一介武夫,与娘子尚未通过信。我如何会写信?再说陆大人……我与他并不熟悉,甚至生出过龃龉,我如何能模仿出他的语气。”

话音掉到嘴边,萧绮瞧见宋诏的面色,接下来的拒绝之语又收回了。

“我若是写的不好,可莫要怪我。”

宋诏在萧绮对面坐下来,他自然知晓薛熠能够看出他与萧绮的字迹。他只是在思考秋吉的话。圣上与他君子之交,他们关系虽相敬,却始终隔着一层难言的沟壑。纵使难以得到受欲-望驱使的情思,是否存在另一种可能,令那一层沟壑消失。

他们是君主的朝臣,却也是君主的好友。若能令那病弱枯萎的内心丰盈一二,他与萧绮写下万封信件也不枉。

……厌离。

薛厌离。既是他尽忠的君主,亦是他此生的至交好友。君主常常病弱,令他陷入无能之境。病痛若能置换,他甘愿替君主受之。君主常常因情思烦忧,令他难以企及。纵使不做明君,他只期盼好友能够心境开阔、不受病痛之苦,能够享受福禄与寿命。

如此……应当如何写?

雨。

雨。

雨。

漫天的雨倾落,往下坠成珠丝,淅淅沥沥地落在屋檐上,那马车里的金色佛像在此时阖起眼眸,透过马车缝隙瞧着院中之景。

“公子,下雨了。”藤萝在院中道。

陆雪锦透过窗户去瞧雨幕,他看见了秋日里凋零的桐树。那叶子落了许多,在雨水里砸落至泥地里,青砖缝隙里的苔藓冒出来。不知为何,他突然想到了薛熠。兴许是薛熠许久没有写信来,若是兄长因他远去能够舍弃他,对他来说如何不是一桩好事?

他却想起病弱少年瞧着苔藓的模样,虽不言不语,他却知道兄长所想。薛熠觉得自己是苔藓、是生长在暗处的蘑菇,不为草木所喜,成日潮湿粘腻,行人匆匆而过,不会引人注意。

“近来,圣上可有传信过来?”他问道。

这话一出,原本在书桌前看书的少年立刻扭过脑袋,慕容钺瞧着他,书册放下来,双眼翻出来情绪。那情绪说不清道不明,似是不愉,又似并不在意。只是以天真之色倒映着他,瞧瞧他接下来还要说些什么。

“未曾,”紫烟说,“如今入秋了,兴许圣上又病了,难以给公子写信。”

“长佑哥如此关心他,”慕容钺说,“自己尚且受伤,还有空关心别人。他应当好着呢,若是死了京城应当会传来殡葬的消息。”

藤萝进来听了个全程,不由得惊呆了。小殿下现在胆子如此大,瞧瞧,现在越来越不收敛了,不高兴便展现出刻薄本性。

“……”陆雪锦静静地听着,想告诉少年不可如此言语,在其中听出来了醋意,若是他说出来,只怕接下来要点燃了炮仗,少年又要生气。

“殿下说的有几分道理,当我没有问便是。”他说。

他话音落了,惹得少年凑过来。慕容钺坐到了他身侧,与他对上目光,瞧着他道:“哥,你生气了?”

陆雪锦:“未曾,我怎么敢生殿下的气。”

“这话应当我说才对,我怎么敢生哥的气,”慕容钺在他身侧躺下来,在他身边看起书来,他瞧着那小人书,少年面上装作不在意道,“我方才不应该那样说,长佑哥当我没说便是。”

慕容钺:“我应该大度一些才是,就像这书里写的一般。妻子要给前夫写信,丈夫需要在旁边帮妻子砚墨……长佑哥可要给圣上写信?我帮哥准备纸笔。”

陆雪锦瞧着少年翻在被子上,那双眼底透出郁色,却又故装淡定,他瞧了好一会才收回目光。

“自然不敢劳烦殿下。我也未曾说要写信……书上可有写后续。这丈夫如此大度,兴许见妻子当真写信,要将砚台推翻了。”

“我哪有那么小气,”慕容钺立刻道,“上回哥写的信我也送去了,哥如此关心他,只怕他无福消受。”

“哥想写写便是了,如何需要顾及那么多。上回的信送去了没有消息又要再写。哥还没有给我写过信,我若是生病就好了,这样哥也能关心关心我,少关心别人。都怪我娘把我生的体质太好,我被人刺穿两回还能活下来……若是换个人兴许早就没命了。我现在已经能分得清红豆与绿豆了,伤势也早就好了,就算我不舒服我也不会告诉哥,不像有些人一样,日日拿病弱去换取哥的怜悯……哥不必管我,我只需要看小人书就能心情好,不似有些人还需要温言软语哄着,我胃口也很好,一顿能吃十二个包子,以后我要少吃点饭。我今天晚上就不吃了,哥给他写信便是,明日的饭我也不吃了……”

藤萝听见殿下要绝食,不由得眨眨眼,这么明显的谎话她不信公子会信。她凑过去瞧紫烟在缝东西,粉色的毛领,是给她缝的冬装,围领处还有一只小兔子。如此可爱,甚好。

“我未曾说要写信。怎么晚饭也不吃了……这是哪番道理。殿下莫要作践自己。”陆雪锦说道。

那伪装的天真之色、眼底与之相反的怒火,时不时地冒出来的情绪,令慕容钺的面容无比鲜活。阴郁的眉眼带着天然的恶意,伶牙俐齿仿佛要将他中伤,火焰一般烧人。

殿下一向如此,又争又抢。他若是让殿下不舒服,殿下一定会以其他方式令他补偿回来。

偏生他瞧着殿下的眉眼,在意殿下的一言一行。若是当真不吃晚饭,他思及此总觉心境难以言喻。

“不写信。殿下需好好吃饭,不可如此任性。”他无奈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