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设埋伏,也只能设在水下。
但这些廊桥本身就已经挤占了太多可供埋伏的地方。
恰有两条人影闪出,一前一后,很快又黏至一起。
后面出来的是陆小凤。
这人的轻功谢鲤不会认错。
前面那个白白胖胖的,他猜也许是阎铁珊。
人影只闪了一瞬,就又不见了。
倒是水阁一处纱幔飘摇起来,伴着忽然的风。
谢鲤反身,一个扶摇翻到廊桥顶部。
他站着在亭盖尖尖的一角上,准备从旁边那处窗口进去。
这个角度,已经能看隐约看见里面的人了。
谢鲤一眼便认出来西门吹雪。
被陆小凤抓回去的人靠在窗边,几乎是瘫着的。
陆小凤倒好端端坐在那,同花满楼坐在一起。
谢鲤正要招呼,忽瞥见一星寒光。
是剑。
可剑又如何?
比那点寒光更快的,是鹤鸣千山的剑气。
谢鲤手中长剑已然挥出。
这一剑霍如流星,虽是后发,却比那星寒芒先至,直直击在剑脊之上,干脆点掉了那柄从窗户斜后方刺来的剑。
剑飞,人至。
整间珠光宝气阁寂然无声,仅有的利器落地时的一刹响动。
谢鲤剑已经指上窗外那条一身黑鲨鱼皮水靠的蒙面人影。
她身上还滴着水,显然刚从荷塘里翻上来。
有这样一副白胖的身体堵在前面,又是这样刁钻的角度,其他人本应该不及出手!
就是出手,也应该是在阎铁珊倒下之后!
可她的刺杀却没有成功。
非但没有成功,她此时人也不及在众目睽睽下撤走了。
功败垂成,还不如开始时便败!
女子面上闪过恨色。
深知此刻已再无其它退路,她直接扯下了水靠的头巾,散下一头乌发,露出那张被遮挡的脸!
此人,正是上官丹凤!
“你凭什么拦我?”
上官丹凤愤声,几枚银针同时脱手。
但西门吹雪比她那几根根针更快,一瞬之间,便已将其全部拍开。
这人的剑本就是已拔出来的!
她浑身上下都在水,发丝披在肩上,裹住小半张苍白的脸,神色凄楚,更显可怜,但西门吹雪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
白衣剑客只冷冷抛下一句:“从今以后,你若再用剑,我就要你死!”
看向谢鲤时,语气却是缓和许多。
西门吹雪问道:“刚刚那一式,可有名字?”
谢鲤道:“剑飞惊天。”
他亦缓了声:“此招取‘拔剑向天,鬼神皆惊’之意。”
陆小凤也走上来:“好剑,好名字……但是丹凤公主,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呢?”
他看着上官丹凤,脸上既有不解,也有失望。
倒不是他想上前,他心里也正复杂,只是等谢鲤问,恐怕要不知道什么时候。
毕竟小谢道长此时正和西门吹雪旁若无人,眼见就要就地论剑了。
上官丹凤咬着嘴唇,冷冷质问他道:“我为什么不能出现在这里?”
“这个人。”她指着瘫倒在一旁,面上全是冷汗的阎铁珊,“你根本不知道这个人把我们家害得有多惨,要不是他,我们本还可以有复国的机会,我们,我……”
她突然不说话了。
因为眼泪已经从她的眼睛里淌下来,珍珠一般滚落。
上官丹凤偏过头去,只留给陆小凤一张涟涟的,决绝的侧脸:“……我们之间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
陆小凤苦笑道:“可是我在这里,本就是想为了你解决这桩家事,向阎老板讨你们家的债。”
上官丹凤的眼泪比剑还要有杀伤力得多。
所以,他心软了。
“你,你是……”
阎铁珊惊悸仍在,魂魄未定,大口喘着气,颤巍巍想站起来。
他此刻竟完全不像个身负武功的高手,还是那名面色铁青的青年上前,专程扶了他一把,才顺利站好。
谢鲤注意到那名青年,是因为从上官丹凤出现开始,他就一直在看上官丹凤。
“我正是大金鹏王陛下的丹凤公主。”上官丹凤朗声道,“可惜我那一剑没杀了你这叛徒!”
她话没有说完,阎铁珊便已冷静下来。
“你如何证明自己是金鹏王朝的公主?”
接着,又道:“如果你真是,你就应该知道事情绝不是你说的那样。”
“当然是因为我有……”
上官丹凤想也不想便开口答他,随后,又迅速噤了声。
“这里人多口杂,这秘密又只有我们家的人知道,在这里说,我不放心。”
她冷笑,说话时看的却是谢鲤,还有陆小凤。
陆小凤又是一声苦笑。
与此同时,那青年下俯身,同阎铁珊说什么了。
阎铁珊也露出冷笑。
“好,你带她下去,让人把她的身体里里外外都检查一遍,俺倒要看看,她是不是冒牌货!”
谢鲤这才知道,原来青年就是他的总管,陆小凤他们提过的霍天青。
说话间,阎铁珊又拍了拍手。
霍天青领着上官丹凤下去了,很快便又来了人,换过菜,重新摆好酒,有条不紊地将地上那些七七八八的尸体拖下去。
血还没有完全擦干,珠光宝气阁的筵席又重新摆上了。
“陆老弟,你也莫怪俺刚刚那样对你。”
阎铁珊主动赔了一杯酒,语气却带些许的森寒:“这件事,你本来就不应该知道的。”
陆小凤去摸他空空的胡子:“你这样说,我可就要怀疑酒里有毒了。”
但他还是没任何犹豫地就喝了酒。
阎铁珊哈哈大笑,脸上那只特别大的鹰勾鼻子也一齐颤起来。
“既然你受了那劳什子的委托,俺今天也不瞒你了,当年那件事,全天下,就只有俺几个,还有小王子知道。”
事已至此,阎铁珊也没必要骗他:“但些年,却不止有一个自称是大金鹏王的人上门找过俺。”
陆小凤心中一惊:“莫非是你们当中有人泄露了秘密?”
既然之前的大金鹏王是假的,他们见到的那位呢?
他不想怀疑,可是他不得不怀疑。
阎铁珊摇了摇头:“绝不可能。”
世上知道他们原本身份的,也都是些决不会背叛的亲信。
他问陆小凤:“那个大金鹏王怎么和你们说的?”
陆小凤叹息,将大金鹏王说的那些事情一一相告。
阎铁珊冷笑,道:“肯定是个料货。”
“当年失约的,根本不是俺几个,是上官谨那怂蛋,还有跟着他的小王子!”
“怎么可能!”
筵席间突然多出一道银铃般清悦的声音。
霍天青已经带着重新换过一身衣服的上官丹凤过上来了。
话犹未落,霍天青便松开她,走向了阎铁珊。
依旧是耳语。
不过谢鲤坐的地方正巧,依稀能从他的口型分辨几个字。
好像是什么下人,还有脚。
霍天青的话不长,阎铁珊那张白白胖胖的脸却接连变了几变。
上官丹凤已站到他面前:“如何,我是冒牌货吗?”
阎铁珊不住苦笑:“这,俺,俺……肯定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
上官丹凤瞪着眼,气愤道:“我只看到一个叛徒在颠倒黑白!”
“小王……俺的意思是,你爹,真的是这么跟你讲的?”
上官丹凤毫不犹豫:“当然!一年多以前……”
“虽然我父王只是想要回我们应得的那份财富,可我早已经打心里发誓,迟早要杀了你们这三个叛徒。”
据上官丹凤所说,一年以前,她才知道他们一家为何会流落中土,这些年来,又为何没有想办法复国。
阎铁珊只觉得陷进了一团迷雾。
因为霍天青禀报说,下人将这名女子浑身上下都检查了一遍,没有发现什么胎记之类的东西,倒在脚上看到了六根怪异的脚趾。
她之前就已主动提出过验身,特征又完全吻合,这位公主,无疑就是当年小王子的后人。
可她此刻愤愤表情也做不得假。
……既是当年小王子的后人,她又怎么会不知道当年的事情?
正当疑惑,便听有谁沉吟道:“会不会,这位公主是真的,但大金鹏王,却是假的?”
是他的总管,霍天青。
阎铁珊犹豫了一下:“这……也不是没有道理。”
眼下,这确实唯一能说通的解释了。
谢鲤奇怪看了一眼他们,问:“为什么不能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