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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远在长宁三百里之外的村子里,一派农忙的场景。

地里的一群人,弓着腰往地里种东西。

那是一个个块状的不知名果实,上头长着绿色的牙,被人小心翼翼种在泥土之中,盖上土,浇了水。

一直忙活到太阳西斜,在田里的人才终于直起腰来。

连着种了一两个时辰的地,那些种惯了的农民并不觉得如何累,只有一个身形稍显瘦弱,手脚纤细,皮肤白皙的女子,累得不行。

忙完了的人们各自归家,女子也跟着离开了田间,不过她所去的方向并不是不远处的村落,而是坐落在路边的一处小院。

小院里,好几个人正在忙活。

“重师姐,你回来啦!地里的苗苗够用吗?”

一身玄色短打,头发也只用发带简单束起的瘦弱少女看见人回来,赶忙迎上前去询问。

化名为重乐的杨卿鱼点点头,说道:“够用的,这几天辛苦你了芙蕖,等过两日你就能回县里了,不必在这儿陪我。”

名唤芙蕖的少女闻言一喜,随后又有些担心地说道:“可若是只放师姐一人在此,遇到坏人怎么办?师姐别看那些百姓瞧着淳朴,知人知面不知心,谁也不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事来。”

重乐闻言,不禁轻笑,她都这么大一人了,竟还要被一个小她四五岁的少女说教。

重乐当然知道,人有千面各不相同的道理。

“放心吧,等晚上的时候,县里会有人过来。”

重乐只是不想让芙蕖继续在这儿陪着她受苦,在一个月前,芙蕖还是个即将被主人活活磋磨死的奴婢,自打被她和覃韵诗救下来后,芙蕖一天都没歇着,每日都在努力做事。

芙蕖听到县里有人过来,眼睛一亮,迫不及待问道:“是大人要过来吗?”

“应该会,今日第一天种这个新作物,她肯定会过来看一眼。”

芙蕖闻言笑弯了眼睛,她长得瘦瘦小小的,明明都已经十七了,却好似十三四的孩子,身上没什么肉,衬得一双眼睛格外大而明亮。

重乐看芙蕖笑,心情变得更好了。

她从宫里出来,就是想要看见这样的人,看见这样广袤的天地,她给自己取名重乐,是想让自己在重新来过的人生里,找到属于自己的乐事。

天快黑的时候,小院外头停下了一辆简陋的马车,有人从马车里跳了下来,提灯到门口,敲响了黑夜中紧闭的院门。

“谁?”

重乐听到声音,没有选择立刻开门,而是谨慎询问。

“是我。”

屋外传来熟悉的女子声音,重乐松口气,三步并两步向前,拔掉门闩,打开了院门。

门外,是覃韵诗。

“赵大人!赵大人您来了!”

听到声音的芙蕖从屋里出来,欢快地跑到了覃韵诗身前。

化名赵诗的覃韵诗笑了笑,轻声道:“芙蕖,一个月没见,你好像长高了些,身上也有肉了。”

芙蕖不好意思笑了笑,她在这里过得很好,比在主家过得好很多。

赵是先帝的姓氏,覃韵诗直接拿来一用,又取了自己名字的最后一个字,成为了这一处小县城的县令。

“快进屋来吧,谁为你赶车至此?”

“是村里的王二牛,他已经回家去了,明日一早,他会来接我。”

赵诗同重乐说着话,大步入内。

芙蕖落在最后,伸头左右看看,瞧见不远处一辆马车往村里慢悠悠地走,这才回过身将门关上。

“王家村的民风很是正派,这一个月下来,你不是也瞧见了吗?不要这般提防他们,以后还得常与他们打交道,你老是这样,得罪他们后,他们就不一定如现在这般友好了。”

重乐偶然回头,看见了芙蕖全程的动作,有些无奈地说道。

芙蕖嘴上应了一声好,实际心里根本不是这样想。

她就是要提防那些人,穷苦人家哪儿有什么好人啊,穷就足够让他们变成面目全非的恶鬼了。

她就是因为穷,所以才会受尽苦楚,但凡家中有钱,她能做千金小姐,而不是全家饿得面黄肌瘦,除了前两个已经成家的孩子,其余孩子全都被卖了,换银钱交了税。

看出芙蕖只是表面答应,重乐没多说其他,她和赵诗刚来的时候,这地方确实不好。

前一任县令是个欺压百姓的贪官,在他的治理下,这个名为望水的小县城民不聊生。

除了朝廷定下的税收外,那个贪官还用各种各样的名目,掠夺百姓手中的钱财,逼得不少百姓卖儿鬻女过日子,人吃人的惨剧时有发生。

明明是个不缺粮食,还守着河,有码头的好地方,偏偏人们的日子过得那样苦,当真恶政猛于虎。

赵诗过来后,并未冒头,而是暗中探查,将贪官犯罪的证据全都呈到长安,刑部很快就将原本的贪官抓走判刑了,据说是秋后问斩。

贪官被抓走,赵诗才拿着调书上任,她用了半个月的时间,将衙门上下捋了一遍,能用的人留下,不能用的人,或是打发了,或是关到牢里去了。

芙蕖就是在那个时候救下来的孩子,她被卖到一个小吏家中,做那小吏儿子的童养媳,说是童养媳,其实就是个丫鬟,每日只给一口饭吃,却有伺候一大家子的活儿要做。

芙蕖的惨状不是偶然,在这个被前任县令欺压将近十年的小县城里,如芙蕖一般的孩子比比皆是。

赵诗也没法救所有人,她只能见到一个救一个,然后力求办好长宁那边交给她的任务,让殿下能更重视望水县,叫望水县的未来变得更好。

“那海上来的东西应该已经种进地里了吧?重乐娘子觉得,那东西真的能有那么高的产量吗?”

等进了屋,芙蕖说去烧水泡茶跑了,屋里只剩下重乐和赵诗,赵诗有些不确定地开口。

“种子是殿下那头寻来的,听带种子回来的人说,那东西在南方小国产量确实惊人,咱们这边没有南方小国暖和,可能产量要低一些。”

重乐也不确定,不过她相信李暮歌,李暮歌不可能让她们无缘无故种一个东西。

肯定是有用的。

赵诗还是不放心,主要是那个产量听起来实在是过于不真实,赵诗长这么大都没听说过一个亩产能上千斤的玩意。

“上千斤只是一个估计数值,那些南方小国也没有种出上千斤的产量来,不过只要那玩意能比粟米的产量高就行,至少饿不死人了。”

重乐很清楚新作物代表着什么,她不求种下去的东西有多么惊人的产量,只要它能够填饱一部分百姓的肚子就行。

朝廷设定的税额里,只对粟米等金贵粮食有要求,因为那些粮食是朝中大臣们的口粮,征税的官员缺什么也不能缺了自己的吃的。

如果能有一些不在农税范畴内的粮食,那不就是种多少吃多少吗?

民间一直有种豆的习惯,就是因为朝廷不怎么征收豆子,而豆子又好养活,不是很占良田。

百姓已经过得够苦了,多一口吃的,就能多养活一个人。

“唉,饿不死人,难啊。”

赵诗愁得抬头纹都要出来了。

她以前在长安的时候,知道一些民生疾苦,但那大多是在书本上。

等她到了真正的民间,站在黄土地上,看着那一张张饥饿折磨得麻木的脸,她才知道,什么才是苦难。

不是不思进取,不是懒惰堕落,而是想要活着,却连一口吃的都没有,仿佛生下来就是为了受苦,日子泡在黄莲里的无奈。

赵诗曾想过她要如何建设一个县城,她要怎么建设一个足以媲美长宁的大城。

现在,她在为了老百姓不饿肚子而奔波。

“再难也不怕,只要慢慢来,终会跨过难关。殿下早在一年前就开始准备了,今年春耕,长宁附近的农庄与村庄,不就开始使用‘科学种地法’了吗?听说用了那个方法,可以提高至少三成的粮食产量,往年的三成,基本上就覆盖农税了,只要这个法子真的有效,想必很快就能用在大庄的每一寸土地上。”

重乐对未来充满希望,她似乎能够看见改变后的未来。

想到那个效果立竿见影的种地法子,赵诗脸上也多了几分笑意。

赵诗叹口气道:“可惜那法子不能适应所有地方的土地,得慢慢实验,你说咱们要不趁着春日,也弄几个试验田出来,再请几个善于农事的学子,过来做那个什么实验?”

重乐摇摇头,劝赵诗先放弃此事,她说:“这几年恐怕都抢不到国子监善于农事的学子,长宁那群世家几乎都将人请到家里去了,你不嫌弃的话,先用着我吧。”

赵诗连忙道:“岂敢岂敢,重乐娘子学识渊博,做这田间的事情,实在是屈才啊,我这不是担心重乐娘子你在这儿呆烦了嘛。”

“比起以前的日子,我更喜欢现在的日子,所以大人不必多虑,我不光能在这儿帮忙,还能带一带学生,也挺好的。”

重乐口中的学生,特指芙蕖。

因为芙蕖和她年纪相仿,所以她让芙蕖喊她师姐,虚构了一个不存在的师傅做师门,实际上芙蕖更像是她的学生。

赵诗见重乐是真不嫌弃种地脏累,便没有再提其他,转而又问起新作物的事情,她和重乐说起种地时,满嘴都是现代化的用语,若是个现代人在此听见,估计会以为,这是两个穿越者老乡。

实际上,她们口中的“专业术语”,都是从李暮歌庄子上听来的。

李暮歌一开始还瞒着庄子上的事,自从她那些个兄弟姊妹死得死死得死后,她就将庄子上的事情放到了明面上。

只要有心,都能查到她庄子里的变化。

当初李暮歌向宁泽世要来的学子,现在已经成了各大世家心中的香饽饽,如果名下农庄能够有更多产出,世家们也能拥有更多财富,他们当然会愿意让那些学子去给自家种种地。

李暮歌讨厌世家的原因也在这儿,那些学子基本上都被世家瓜分掉了。

朝廷哪儿拿得出世家的好处啊,学子们也是人,要生活,有十倍百倍的钱,他们当然愿意要钱。

主要是朝廷这边还没有给这些学子定个章程,他们没有明确的官位,能从朝廷这头拿到的好处只有钱,当好处单一时,自然价高者得。

李暮歌想要推动农学学生们进入朝堂,成为官员一事的进程,那些世家出身的大臣自然不愿,他们怕到时候朝廷将那些学子都派到地方上去做事,他们摸都摸不着了。

让地方世家压长宁世家一头,大世家自然不愿意。

李暮歌生气的根本,就是觉得这些世家手伸得太长,有他们在,利国利民的政策很难推行开来,所有政策都要经过他们的手,而他们第一反应,永远是家国天下,家在前,国在后。

李暮歌批完最后一本奏折,将奏折合上放在桌角,看着那叠得高高的奏折堆,陷入沉思。

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那群世家的存在,已经大大降低了国家机器的运行速度,她就算每天累死累活地干活儿,也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实现她的想法。

当政治环境压抑,没有出路的时候,经济和思想也永远无法起飞。

她还想在活着的时候看见蒸汽火车,吃上一口冰箱冰镇的雪糕,吹上电风扇扇出来的风,点亮一盏电灯,用无线电传送消息到边疆呢。

如果不加快进度,这些想法,真要等她死了之后,才能慢慢出现了。

还有可能科技没有点亮,国家先灭亡,被那些外族给攻占了,开始强行民族大融合进程。

李暮歌一想到中原陷入战火,她费尽心思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局势,因为那些人的私心,变成一团糟,就眼前发黑,受不了一点!

不管怎么想,世家都是迈不过去的坎儿,她没法找个黄巢来灭国,但她可以将枪打出头鸟!

李暮歌拿出世家名册,这是先帝在世时编撰的名册,对世家一一划分,给了世家他们想要的荣誉,正是这本册子,让先帝得到了一部分世家出身的大臣的支持,以至于李氏皇族把皇位给丢了。

现在,她要用这本册子,开启属于她的新纪元了。

“传姜芝林来。”

“殿下,宫门已锁,可是要开宫门?”

李暮歌闻言沉吟片刻,随后摇了摇头,道:“不了,明日早朝后,将她留下即可,翠玉,你随孤去一趟凤仪宫。”

她需要皇帝的旨意了。

老皇帝现在就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李暮歌借着他的名义下了多道圣旨。

全天下人都对此心中有数,人人都知晓,圣旨究竟是谁的旨意,大家揣着明白装糊涂。

李暮歌后来已经懒得去凤仪宫假装请旨了,今日她来,是想让世家们明白,真不是她想要动手,全都是老皇帝。

老皇帝深知自己时日无多,已经彻底疯了,她只是个可怜的储君,她能有什么办法呢?

为全孝道,只能随着老皇帝的心意,打压几个大世家。

只要李暮歌装无辜装得够好,相信大世家们会与她“心有灵犀”,共同做戏,熬过这一段老皇帝还活着的“艰难岁月”。

至于那些在这段岁月里,不幸真的被打压下去的世家,那只能说,是他们家自己运道不好,怪不得旁人。

李暮歌坐在凤仪宫,她念,翠玉执笔,梁忠拿来玉玺,时刻准备盖章。

而老皇帝则越听眼睛瞪得越大,最后几乎要瞪出眼眶来了,他要是能说话,非得指着李暮歌鼻子,骂几句逆女疯了,天要灭大庄之类的话。

第84章

对付世家, 必须先弄明白,世家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世家简单来说,就是世代有人在朝中为官的家族, 这些家族历史悠久, 底蕴深厚,所谓的“门第”很高,掌握了许多政治资源。

在前朝, 强大的世家甚至是看不上皇帝的,有些世家的女儿根本不会嫁给皇帝为妃, 要做就做皇后,当皇后还得是皇帝求娶。

因为皇帝也不是生来便是皇帝,大多是要通过与兄弟进行斗争, 所以在前朝,想要获得世家的支持,皇后之位是联姻的筹码。

到了本朝, 世家的影响力已经消减了不少, 就拿李麒作为例子,他就没有用皇后之位作为联络世家的筹码。

前朝的非皇后不嫁, 到本朝的妃位即可,足以看出世家影响力在减弱,皇权的集中已经压制住了世家。

但是这还不够。

科举改制在李暮歌的规划里, 是压制世家的重要一环, 可这一环想要生效,要很长一段时间,而且到目前为止,进入朝堂的新官员,非世家出身者极少。

一般是寒门, 即落魄的世家。

这说明在大庄,基础教育的建设程度十分浅薄,普通百姓根本没有丝毫上升通道。

针对这一点,李暮歌目前没有好法子,她当然可以大力发展教育,但教育的前提是没有人搞破坏,大家都很配合,毕竟学习是一件只有自己能够掌握的技能,外人说什么都没用。

一旦有人破坏,教育的种子分分钟直接死亡。

而且在进行教育之前,李暮歌还面临着一个更严峻的挑战——底层人吃饱饭的问题。

她不能说让老百姓吃饱饭,至少别再饿死人了,人口是发展必不可少的地基!

从科举这条路上掘世家的根,需要至少十年时间。

李暮歌想要短期内出现效果,她只能走一条极端的路。

文字狱。

文字狱拿出来,势必是要挨骂的。

任何遏制文学,侵害文人权利的行为,都会被文人们在史书上大骂特骂。

但政治不讲究道德,更不在乎什么文人的权利,它只关心国家是否稳定,权力能否掌握在最高者手中。

再说了,文字狱又不是她提倡的,是病入膏肓的陛下,他容不得那些文人在外面胡乱瞎说。

李暮歌想了想,觉得有自己掌控,文字狱的危害应该远不如来个黄巢把世家大族屠一遍,对比一下她和黄巢,她真是个名副其实的仁慈之人。

圣旨已经拟好,李暮歌将穆盈栀和颜士玉都喊来,让她们看看。

这一封旨意下发之前,可得先让自己人心里有个数,别最后被卷到里面去,当了冤死鬼。

穆盈栀和颜士玉在看完圣旨后,均是一脸难色,颜士玉更是脸色难看极了,几乎想都没想,就开口请求李暮歌,收回旨意。

“若以文字论罪,那天下诗稿名篇何其多?读书人如何能避免自己样样规避,绝不会行差走错半步?况且,三五字便可定罪,如此一来,定会有人借此旨意,恶意攻讦陷害仇敌,其中冤假错案,想必会数不胜数。”

“颜侍郎所言有些道理,殿下,此事需得从长计议,万不可随意颁布旨意,恐会引来天下大乱。”

穆盈栀作为读书人,也不愿意看见天下读书人战战兢兢过日子,而且她觉得,这事儿开了头,很难控制住后头的发展。

正如颜士玉所说,最后此事恐怕会成为大臣们栽赃陷害政敌的狂欢,还有一些心思歹毒的小人,拿此事用来陷害旁人。

不知道有多少人会因此蒙受冤屈。

李暮歌等两人都说完,才缓缓开口:“以前的书稿既往不咎,此后注意即可。读书人若是连几个字都没法规避,那天下读书之人,如何规避律法条文之中的条条罪责?虽说不知者无罪,但若因不知便赦免其所犯之罪,朝廷律法还有什么威严可言?至于攻讦政敌一事,只需刑部好生审理,想必冤假错案会少许多,只怕有些人身上不干净,一查便似拔萝卜,连泥带土全出来了。”

李暮歌将两人的担心一一说明,她说得似乎很有道理。

但仔细一听,便能听出李暮歌的避重就轻,她拿以文字论罪和律法铁条相比,这两哪里能一样。

正常人正常生活,不作奸犯科并不难,可想要避开那些文字,就很难了。

还有被栽赃陷害一事,怎么能全都交给刑部好好审理呢?刑部还做不到将每一个案子都查得水落石出,清楚明白,平日里冤假错案就没断过,更不要说这种犯罪与不犯罪之间,区别很模糊的罪名。

李暮歌全篇只有最后一句话是真的,很多人不经查,一查便是拔萝卜,拔出来一大堆。

颜士玉和穆盈栀少见的默契了一把,此刻均是沉默不语,她们都意识到,李暮歌是一定要推行这个政策了,而她们压根没有本事阻止。

与其阻止殿下,不如在脑子里好好想想,之前究竟哪里得罪了殿下,大臣们哪里不让殿下省心了,让殿下想出个这么刁钻古怪的法子,整治大臣。

想不出来,因为仔细一想,能想出一箩筐可能会惹怒李暮歌的事情。

最后还是穆盈栀在这种事情上直觉更加敏锐,她锁定了一件事。

“殿下可是担心那些世家会阻止新粮种推广至各地?还是不满那些世家名下有太多隐户?”

穆盈栀此言一出,颜士玉立刻眼含不解地看向李暮歌。

她在心里想,应该不是这些事情吧?这些事情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了,怎么会突然招来李暮歌的厌恶。

颜士玉没想到,李暮歌冲穆盈栀点头了。

“所以,你们还要阻止此事吗?”

李暮歌点完头,语气平淡地问道。

从她的声音里,听不出她此刻内心的想法,更无人得知,她已经下定决心,无论是谁,只要敢护着世家大族,她都不会心慈手软。

是一时痛心换来日后百年的安稳,还是此刻心软,叫自己一辈子被那些人辖制,李暮歌心中有数。

颜士玉闻言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殿下此言说笑了,我等乃是殿下麾下,唯殿下马首是瞻,怎会阻止殿下心中所想,只是,若以文字论罪,开始容易,收尾难啊。”

过程必定是腥风血雨,很容易引来朝野动荡,西北今年叛乱的消息已经让人心不稳,再来个文字狱,被外族盯上就麻烦了。

颜士玉想到这儿,又劝说道:“殿下需得多多考虑,今年西北边境不稳,胡族觊觎中原已久,千万不能给他们染指中原的机会。”

文字狱能波及的人,大多数是读书人,以当官的为主,和大字不识一个的百姓关系不大。

但外族攻入,受苦受难的可都是百姓,有钱有势的绝对早跑没影儿了。

“孤知你忠心,也知你心忧国家,若不到绝处,孤也不想行此法,只是比起其他法子,这是唯一一个能够改变现状的办法了。”

李暮歌不想她拥有土豆、红薯以及玉米等高产作物,还拥有提高粮食产量的方法后,依旧没法让大庄的百姓摆脱饥荒的阴影。

虽然现在红薯和玉米的影子都没有,只有几颗土豆落到了她手里,但是人得未雨绸缪,防范于未然。

那十几个主修农业的学子便是前车之鉴,得知他们有提高粮食产量的方法后,他们连长宁都走不出去!

而将知识教给世家,不光不能惠及万民,还会肥了世家的口袋,让世家有更多粮食,去外头买良民为奴,将其户籍隐去,避了国家的税,还将好好的人变成了为世家世代耕田的老黄牛。

颜士玉和穆盈栀不知道当前的局面究竟有多严峻,她们不知道土豆的事情,事实上,除了离开长宁,化名赵诗与重乐的覃韵诗与杨卿鱼外,世上无人知晓李暮歌手中有一个名为土豆的玩意。

连那个将土豆当做没味道的菜,偶然间将其带到长宁的番邦商人,都不知道一小箩筐土豆是被李暮歌买去了。

而帮李暮歌买土豆的翠玉,也不知道自己买回来的那一袋子灰突突的玩意,究竟有多么重要。

碰到土豆是李暮歌幸运,她不过是在某一个出宫的午后,在街上乱看的时候瞅了一眼,后来忙着处理凌家,李暮歌都快把土豆给忘了,是覃韵诗她们在望水县落脚后,李暮歌才将东西送过去的。

现在李暮歌只希望,望水县能尽快传来好消息,更希望那些掌握了种地知识的学子,能够尽快写出一本天下人都能看,能看懂的农书。

叫更多人照着农书上的法子,实验各地的土地,汇总实验资料,分清楚各地最适合种植什么作物,哪个时节种植最佳,实现科学种植。

她还得尽快让工匠烧出透明玻璃,想要推广科学,透明玻璃是非常重要的材料,不说其他,显微镜就必须用到玻璃。

开启微观世界,才能更好的发展生物、医学等领域,显微镜必不可少。

一不小心又想到了太久远的事情,李暮歌看着手边的圣旨,心里给自己下了一个期限,两年,这一场文字狱最多持续两年时间,两年之内究竟能收拾多少世家,将世家压制到什么地步,全看她自己的本事了。

两年后,老登死,文字狱结束。

没人知道,在一个看似平平无奇的午后,一场以文字为名的屠杀开始了。

刀握在皇室手中,刀锋直指那些高高在上,以为家族的荣光永不会消散的大家族之人头上。

第一个被开刀的,是杨家。

李暮歌看杨家早就不顺眼了,杨家在西北的一通操作,旁人不知,她岂会不知,之前没有抓到杨家的把柄,让杨家一次次死里逃生,这一次,杨家再也逃不了了。

第一个挥刀的人是姜芝林。

姜芝林在西北平乱时,待了将近一个月,这一个月里,她收拢了不少从凌家叛变而出的人,真正的凌家人没几个,大多是凌家的附庸,这些人对上层的权力斗争一知半解,但却做了很多很多事情。

他们是执行者,而非决策者,单独一个执行者只执行任务的一环,自然看不出什么,但一堆执行者凑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就能将事情原貌拼凑完整。

便是在这种情况下,姜芝林拿到了杨家在西北行动的所有轨迹。

姜芝林想要向李暮歌证明自己的忠诚,也想让李暮歌别把她和姜家往风口浪尖上推,硬是将这天大的功劳,分了一大半给一个昔日凌长寿麾下的小将。

那小将很早就弃暗投明了,用她的话说,她之所以一直为凌长寿办事,主要是因为她全家都在西北居住,凌家在西北一手遮天,她不为凌长寿办事,一辈子都别想出人头地。

身为军队中少见的女将,在西南,她还有去处,可在西北,给她的选择太少了,她不得不与狼同行。

姜芝林不知道这个名为苏星月的女子所言几分真几分假,但她愿意将苏星月的说辞,定为真实。

姜芝林当先锋,剑指杨家,苏星月则作为证人以及提供大部分证据的功臣,站在她身边当战友。

两人在朝堂上配合作战,再利用刚刚颁布天下的圣旨中,那一段“帝忧人之所言为假,故而即日起,书文皆需有界,不得写及神仙鬼怪之言”,狠参杨家一本。

杨家之前搜罗来,献给皇帝的炼丹大师,起初救了他们的命,现在又来要他们的命了。

杨家自然是连声道冤枉,咬死不认扣过来的几项大罪,无奈他们说什么都没用。

以前落在别人头上的“人微言轻”四个字,现在轮到他们体会一把,他们不算卑微,但他们说的话确实没有丝毫分量。

只要上位者不愿意听,他们喊破天,也没有用处。

在李暮歌的默许下,杨家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将苏星月斗倒了,苏星月自此名震天下,世人无不传颂她的品行,认为她是军中君子,生于微末,自强不息,不与贼人同流合污,明辨是非,及时改邪归正,是大善之人。

在天下人的传颂之中,苏星月拿到了西北大将军的位子,不过因为她身上战功不足,所以镇国将军的爵位没能给她。

爵位给了姜芝林,姜芝林之后还会继续坐镇西南渝州,姜家一门两位大将军,使得世人一时称羡。

但内里有多苦,只有姜家自己知道,小小的西南出了两位大将军,姜芝林和她兄长姜芝树的关系,以后想必没法如以往一般亲密无间了。

此间事了,姜芝林与苏星月于九月初启程回西南与西北。

在长宁度过炎热的夏天,在热气未散的九月清晨,两人踏上属于自己的旅途。

苏星月在西北还有很多挑战等着她,她与姜芝林已经成为好友,临别拥抱一瞬,随后各自祝愿前程似锦,姜芝林留在原地,苏星月领着车马兵卒先行了。

“芝林,我可是来晚了?”

姜芝林等了一会儿,颜士玉骑着马出城来。

今日正好是她休沐,昨日便约好,两人到城外见面,颜士玉送姜芝林一程。

姜芝林见到颜士玉,近日来藏着苦闷的眉宇舒展开来,她冲颜士玉摇摇头,说道:“不晚不晚,你能来,何时都不晚。”

“在长宁才多久,竟学了长宁人的油嘴滑舌。”

颜士玉被姜芝林的话肉麻的牙酸,做生气状,瞪了眼姜芝林。

姜芝林见她面色红润,身着紫衣,身上已有威势,举手投足间尽是成熟稳重,心中颇为感慨。

“阿玉,如今姜某一瞧你,便知你是出身不凡,手握大权的大官,你现在与昔日的蝴蝶居士,已有八分相像。”

蝴蝶居士,说得是颜士玉的姐姐颜士珍。

“我们姐妹长相相似,待我到二十八岁,想必会与她更像。”颜士玉听到有人谈及姐姐,神情多了些许唏嘘,好在不见哀伤,可见她已经从颜士珍的死里,彻底走出来了。“芝林,此去不知多久才会再见,若你回西南,路过东安,可否回颜家族地看一眼,替我在族地上一炷香。”

颜家在东安的族地,几乎已经没有人住了。

旁系被昔日大公主与二皇子的争斗牵连,各自四散,或是隐姓埋名脱离嫡系自力更生,或是赶来长宁投奔嫡系。

只有逢年过节,还会有人回去上柱香,其余时间都没什么人。

姜芝林有些为难道:“我毕竟是外姓人,恐怕不能去你颜家的祖坟上香。”

“不必去祖坟上香,只需在外头上一炷香即可,告诉他们,以往是阿玉无能,但日后,颜士玉不会让他们失望了。”

颜士玉这个托付听起来有些冒昧,姜芝林想了想,最后还是答应了,她不知道颜士玉为什么非要她一个外人帮这种忙。

不过朋友都开口了,出于义气,随手帮忙也没什么。

见姜芝林点头了,颜士玉冲她拱手一拜,郑重道谢:“芝林,多谢你愿意帮忙,此后两年,你就不要回长宁了,好好在西南,守着边境,莫要让那些异族攻入半分。”

“你不用这样客气,还有,我一定能守好边疆,你放心,我在边疆一日,那些异族便会老老实实在外头待一日!”

姜芝林态度同样郑重,只是此刻,她并不明白颜士玉的言下之意。

直到她去了东安,又从东安回了渝州,才知道颜士玉话里话外的意思。

到了渝州后,姜芝林得到消息,颜士玉弹劾肃国公覃昌,说肃国公在私下炼丹,还曾搜集诸多方士,为其炼丹,所写书籍与诗词中,常有神鬼之说,暗指陛下寻仙一事,其心不良,其罪当诛。

颜士玉在看见杨家落马后,终于忍不住冲覃家动手了。

比起杨家,覃家可难对付太多了。

杨家已经没落,他们曾经孤注一掷投注在二皇子身上,现在在宫里没了底牌,只剩下一个明面上已经死了的女儿在李暮歌身边。

连杨家自己都联系不上杨卿鱼,更何况是冲对方求援,因此杨家被姜芝林和苏星月联手暴打。

覃昌则是到处投注,他女儿覃韵诗更是李暮歌身边的谋士,地位和颜士玉相近,朝中大多人都与覃家有亲,不仅如此,今年科举的探花正是覃昌的女儿覃宁谧。

覃宁谧如今在礼部当差,前途无量。

颜士玉一人单抗覃家那么多人,实在是势单力薄。

若不是颜太傅还在世,他的门生故旧还能帮一把颜士玉,颜士玉更显得可怜了。

即便如此,颜士玉对上覃家,朝野内外的人依旧不看好结果,想要赢过覃家,单凭颜士玉一人,实在是痴人说梦。

覃昌自己也这么觉得,面对颜士玉的弹劾,覃昌的陈情折子内容显得格外敷衍,他说炼丹是去年的事情了,圣旨说了,既往不咎,不能以此指责他。

至于暗指陛下寻仙一事,更是胡说八道,诗句里有一两句神仙鬼怪的话,再正常不过,若写这些都不行,那不如将天底下的道观佛寺全都关了吧,他们不光说神仙鬼怪,他们还拜呢!

覃昌的陈情折子一上,众人都以为此事就算结束了,颜士玉应该无法撼动覃昌的地位。

谁知颜士玉很快就又上了一封折子,这一封折子,让全天下都炸锅了。

这封折子,名为“灭神”。

说实话,李暮歌在看见这封折子的时候,以为自己天天看折子,已经被工作逼疯了。

否则她怎么会看见如此内容炸裂的一张折子,关键是,这折子还是颜士玉亲笔写得。

当时她说要下旨搞文字狱的时候,颜士玉反驳的模样还历历在目,李暮歌是万万没想到,颜士玉用起文字狱来,那叫个得心应手。

李暮歌现在也反应过来了,颜士玉当时跟她说的话,全都是给自己铺路呢。

不过李暮歌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颜士玉这种行为,她十分鼓励。

可是灭神这个事情,就很有问题了。

灭神是李暮歌给折子内容取得中二名字,实际内容是,颜士玉赞同覃昌的话,认为道观和佛寺,应该都被拆了。

颜士玉有理有据,她认为,寺庙的田地免税,和尚不事生产不说,还总蛊惑无知百姓捐赠香火钱,跟街上坑蒙拐骗的骗子没什么两样,确实该拆了佛寺。

至于道观,那更应该拆了,丹阳子炼丹把皇帝吃瘫痪了,古往今来,总有道士炼丹将皇帝和达官显贵们吃死的事情,粗略统计一下,死在丹药上的皇帝比死在刺客手上的皇帝都多。

道士简直就是明目张胆的刺客,此举是对皇室的大不敬,理应降罚。

而且佛庙道观的神鬼之说书籍不计其数,封禁天下此类书籍,就更应该关停它们了。

李暮歌看完,迟迟不语。

总觉得颜士玉是在用一种新奇的方法,试图让她停止文字狱。

自己谋士的心眼用在了自己身上,李暮歌感觉颇为复杂,有种吾家女儿初长成的欣慰,又有一些被冒犯的不满。

总得来说,欣慰居多。

不愧是她的谋士,跟她的想法不谋而合了。

李暮歌对世家不满,对不事生产的和尚也早有不满了,大寺庙和大世家在侵占土地和隐藏人口上,根本没有什么区别。

道士就比较冤枉了,他们炼丹自己也吃,不光是祸害皇帝和达官显贵,他们自己也祸害自己。

纯纯是真的想升仙,顶多贪财了一点儿,但还没到危害社会的程度。

李暮歌看着颜士玉的折子,觉得她可以利用一下覃家和颜士玉。

这是一场,她和大臣们的勾心斗角,李暮歌想想都觉得挺有趣。

天天批折子也挺累的,非常需要一些有趣的事情调节心情。

第85章

李暮歌对此事的处理, 是居中态度。

她在上早朝的时候,特意将此事单独拎出来商议,说觉得颜士玉的折子说得有几分道理, 又说, 不能太过分。

“禁神鬼一说的书籍,不许于诗词之中提及神鬼,此旨意乃是父皇的意思, 父皇对之前寻仙一事深恶痛绝,觉得不能让后人步他前尘, 这才下达了旨意,父皇的初心是好的,所以决不能让好事变成坏事。”

李暮歌先将罪责全推到皇帝头上, 暗指她其实并不想要实行那张圣旨,只是无奈碍于孝道,不得不下达旨意。

然后又将旨意的内容定性为好事, 言下之意是不能好心办坏事, 拿圣旨作为借口,互相攻讦。

她说完后, 朝臣们纷纷点头应是,至于心里是不是觉得李暮歌所言是真的,那就不得而知了。

反正明面上, 大家达成了共识。

“以后凡是涉及此圣旨的弹劾折子, 皆交到孤手中,经由孤核查后,方可定罪,除孤以外,他人无权以此罪责, 定罪他人,众爱卿可知晓了?”

刑部和大理寺的人听到这儿,面露难色,他们倒不是多想按照这条荒唐的旨意做事,他们只是不想让皇室手握全部的生杀大权。

“孤定罪之人,可由刑部、大理寺与御史台复议再定,不定罪者,弹劾折子不必陈情,诸位觉得如何?”

大臣们互相看了看,小声议论一番,大多数人都点头觉得没问题,只有少部分不赞成,更有一部分人沉默,显然是中立派,静等他人争论出结果来。

“诸位,父皇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此事不会持续太久。”

李暮歌面露悲伤之色,说的话已经很明白了,那就是此事只会持续到皇帝驾崩。

等皇帝一驾崩,这圣旨就废了。

有了明确的期限,这下子赞同李暮歌所说的大臣更多了。

颜士玉听着周遭大臣的议论,心里叹了口气,她没想到殿下会对此政策如此坚持,世家出身的大臣们可真是好日子过多了,察觉不到危险降临。

颜士玉在一开始就知道李暮歌为何要主张此事,她知道,一旦定罪和惩罚的权力都在李暮歌手中,那世家们就惨了。

不过若是此两项权力都放在殿下手中,那么会被此事波及到的官员会少许多,这期间互相戕害的行为会有所收敛。

对于皇权的统治来说,此举百利而无一害,但对文人与朝臣们来说,它的出现,影响会非常大。

殿下要收拢皇权,她要建立能够完全听从她的意志的国度,这个想法真的非常危险。

颜士玉心中长叹一声,最后加入了支持的行列。

殿下想要做的事情,没法被阻止。

超过三分之二的朝臣点头答应了李暮歌的说法,以后定罪和设定惩罚的权力,将全部掌握在李暮歌手中。

直到皇帝身死,圣旨作废。

大臣们没有意识到这个举措有什么问题,实际上一些特殊的罪名,从始至终权力都握在皇室手中,比如谋逆一类的罪名,还不都是皇帝自己说。

他觉得谁谋逆了,谁就是谋逆了,是判斩首还是流放,全由皇帝来选。

涉及皇室颜面与皇室权力的罪,就是皇室自己说了算。

当一个残暴昏庸的人坐上皇位,整个国家都将完蛋的原因,就是因为皇室的权力非常大。

大臣们不觉得李暮歌是个残暴昏庸的人,她一直以来处理各种突发事件的手段,都相当温和。

所以将此事交由李暮歌来办,想必不会如他们所想的那样,出现大问题。

李暮歌达成了自己的第一个目的后,马上开始说第二件事。

这第二件事,就是控制佛庙道观,她也不说别的,只说现在有很多假和尚假道士骗人钱财。

“招摇撞骗者繁多不说,还有一些人,会以毒炼药,再以高价售卖给个人,被骗了钱财便也罢了,最后搭上一条命,可就太冤了。”

李暮歌说这话时,一脸痛心疾首,百官们不由自主想起了瘫痪在床上,说话都费事的皇帝。

他们刚想到皇帝,李暮歌就拿皇帝出来说事了。

“就说那丹阳子,父皇之前对他何等的好,给他尊贵的身份,赐予他金银细软,他住在宫中,何等快活自在!父皇只是想让他好好炼药,最后他把父皇炼成了废人!”

李暮歌说起此事,泫然欲泣,悲痛万分。

好几个官员看向记录早朝的起居舍人,不知道他该怎么记录早朝内容。

圣旨刚下,说不让记录那些神鬼之事,李暮歌现在说的话,全都是神鬼之事,还正是皇帝最忌讳叫人谈及的事情。

起居舍人也有些迟疑,最后他还是选择如实记录,反正最后他是否触犯圣旨,由殿下说了算。

殿下总不能因为他忠于职守罚他,真罚也不会罚太重。

李暮歌注意到一些大臣在看起居舍人,明白那些大臣是想通过起居舍人的记录,了解她是否会无差别定罪。

自古以来,史官的笔杆子都是决不能碰的存在,皇帝一言一行都被史官记录,她还想有个好点儿的名声,之前都愿意做一些布置,来隐瞒史官的笔杆子,现在自然不会自毁长城。

她既然在朝堂上说了,就是默许了史官记录。

“殿下所言极是,那些假和尚假道士,实在是祸害匪浅,该用些法子,治一治他们,只是佛庙道观拥趸者众多,朝堂总不好公然毁庙砸观,易引起民愤。”

颜士玉站出来同李暮歌说道,正式提出佛庙道观有问题,需要整治的人,全朝堂就她一个,覃昌之前说得反驳之语算不上支持,所以只能她站出来说。

她在折子上的言论很激进,现在在朝堂上的发言,反倒比较温和。

李暮歌察觉到颜士玉的态度变了,之前颜士玉在朝堂上针对覃昌时,那个状态特别像是要将覃昌碎尸万段,才能解心头之恨,为了扳倒覃家,她好像可以做任何事。

现在她变得温和了许多,一夕之间,像是改变了自己的政治诉求。

所以她之前的猜测是对的,颜士玉针对覃昌,一部分是私仇,一部分原因,是想要劝她别弄文字狱。

李暮歌想到这儿,意味深长地看了颜士玉一眼,没有在早朝上说闲话的意思,直接顺着颜士玉的话说:“假和尚假道士其害深远,不能因几个无知百姓,就放任不管,诸位若有想法,可上奏,今日早朝到这儿吧。”

李暮歌起身,走出去的时候,跟梁忠说了一声,让他将颜士玉带到书房去。

李暮歌换下朝服,穿上更便于行动的常服后,才到了书房,颜士玉已经在书房等了一会儿了。

“臣见过殿下,殿下万安。”

李暮歌进去,颜士玉行了一礼。

“免礼,坐吧。”

李暮歌坐到主位上,旁边的宫人搬来一把椅子放在一旁,颜士玉谢恩坐下。

“你们先下去。”李暮歌屏退左右,等屋中没了外人才开口问道:“本以为你想要了肃国公的命,没想到今日早朝,你倒是镇定,是不打算和覃家对着干了?”

“殿下,臣有私心,却也有为殿下着想的心,肃国公乃是中书舍人,于朝廷而言,至关重要,如今朝中能够挑大梁的官员太少了,剩余的几位老臣,不可妄动。”

颜士玉坦诚以对,直接说了自己的想法。

她这就等于是跟李暮歌承认了,她之前那么折腾,就是为了让李暮歌停止文字狱。

现在李暮歌做出了会约束那张圣旨的行为,颜士玉满意了,便不折腾了。

李暮歌闻言,沉默片刻,她还真没想过这件事。

经由除夕宫变后,朝中的重臣少了许多,是后来提拔底层官员,李暮歌带着手下日日辛劳,又经过科举选才等一系列的补救措施,才让朝堂稳定下来。

后来西北叛乱,又死了好几个官员,杨家被扳倒,同样带走了一批官员,现在朝堂之上,人手又开始不足了。

“殿下,臣于吏部任职侍郎,自任职以来,不敢松懈半分,朝堂之上,已经陷入无人可用的窘迫困境之中,若是再折腾一批官员下去,恐怕落在其余大人身上的担子,就太重了。”

一旦朝堂积攒政务,各地的政务运行都会陷入困境,整个国家就危险了。

西北好不容易平定下来,颜士玉实在不想让国家陷入新的危机之中。

李暮歌没说话,她低垂眼眸,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中的思绪。

好半晌,李暮歌才开口道:“你这段时间,倒是做了不少准备。”

颜士玉自她颁布旨意以来,就一直持反对意见,先前她没有说过人手不足的事情,现在提出来,恐怕是近期才发现的。

颜士玉肯定是付出了很多时间,才找到一个,可以说服李暮歌的借口。

“玉自知失言,请殿下恕罪。”颜士玉起身,冲李暮歌行礼请罪。

“你是为国为民,何罪之有?”

“臣不过是尽为臣子的本分,为国为民者是殿下,殿下心系万民,此乃百姓之福,但天下不止百姓是殿下的子民,朝中的大臣,世家大族,全都是殿下的子民,殿下,需得多多考虑。”

以前颜士玉就发现了,李暮歌对世家好似天生敌视。

她不喜欢世家,不喜欢高官,她喜欢百姓,喜欢世家完全不会放在眼里的庶民。

李暮歌当然知道,世家也是她的子民。

可她压根没法对世家有什么好感。

单独到一个人身上还行,对世家这个整体存在,她只有厌恶和警惕。

只因李暮歌出身现代。

现代出身的李暮歌,骨子里厌恶家族传承,因为能够被家族传承下来的东西,说白了就是资本,而资本被传承后,只会越来越强大。

用一句简单的比喻来说,同时面试工作,普通出身的人再优秀,也争不过总裁的孩子,这就是家族传承带给普通人的负面压制。

上升途径会被家族垄断,无论付出多少努力,都没法打得过人家几代从商从政积攒的资本。

现代还没有千年的世家,而大庄,动不动就能跳出一个世代簪缨的大家族。

大庄虽没有前朝那样严苛的身份等级制度,但身份等级的要求体现在方方面面,大到盖房,小到穿鞋,样样有规矩。

以商人为例,商贾在外不能穿绫罗绸缎,不能住大房子,身上没有官职,连牛车都不能坐,马车更不用想,只能骑驴。

商人穿鞋都不能穿太好的料子。

庶民比商贾更惨,庶民没钱也没权,一旦失了土地,就会变成低贱的流民,被人抓走,贩卖为奴隶,从此失去一切,连命都由他人说了算。

大庄是个很烂的古代王朝,李暮歌厌恶这里的一切!

她是从被迫穿越死亡百次的痛苦回忆开始接触这个世界,她欺骗自己世界是一场游戏,这样她才能保持理智,不被痛苦折磨到癫狂。

哪怕将仇人都杀了一遍,李暮歌依旧无法抹去她曾经经历的痛苦。

颜士玉说完后,忐忑不安地等待上位者的审判。

可她等了好一会儿,李暮歌都没有回应。

“殿下?”

颜士玉轻声提醒。

李暮歌终于抬眸,正视颜士玉,她仔细看着颜士玉,眼前这个人在她的视野里突然变得清晰起来。

从一个跟随在她身边的NPC,变成一个会呼吸的,鲜活的人。

“孤知晓了,以后不会有人因字获罪,但圣旨已下,不能朝令夕改,孤只承诺,日后必定会废除此旨意。”

李暮歌到这儿,算是暂时歇了下猛药的想法,文字狱不会再继续。

颜士玉松口气,高呼:“殿下英明!”

“少拍马屁,你既然不让孤用简单的法子,那你就做好准备,长久作战吧,滚回去写一封奏折,说说看,孤要如何才能叫庶民们能够读得上书,吃得饱饭,让庶民亦能入朝为官。”

李暮歌觉得光靠现在的科举不行,科举再改,读书人的范围也还是在世家圈子里打转,能闯出来的庶民寥寥无几。

颜士玉没想到这个差事会落到自己身上,当即腰都弯下去了,感觉肩膀沉甸甸的。

但只要殿下愿意多给她一点儿时间,那怎样都值得。

“说来奇怪,颜家也是世家之一,阿玉,你当真要与世家对着干?”

人不会背叛自己的阶级,李暮歌实在是很好奇,颜士玉是怎么想得。

“殿下,颜家以后不会是世家。”

颜士玉已经将自己从世家行列里摘出去了,颜家自颜士珍死后便损失惨重,如今连族地都没几个人了。

颜家下一代里,也没什么好苗子。

“颜士玉,你以后定然是个人物。”

李暮歌看着颜士玉,突然觉得,她确实可以给世家一点儿时间。

不能一杆子打死,世家里也会有比较听话的人,没必要弄得天下举世皆敌。